第1章 蓝伞下面
孟小雨的遗物只有三箱,她妈却签了四次字,手抖得写不成名。
第一次是委托书,第二次是物品清单,第三次是隐私物品确认,第四次是归还方式。许念把笔递过去,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洞。
“孟姐,签这儿就行。”
孟母签完,抬头看那三只纸箱。纸箱是许念自己带来的,统一规格,六十乘四十,箱口贴白胶带,胶带上写编号。MXY-01,MXY-02,MXY-03。
“就这些?”
“学校送来的就这些。”
遗物整理间在殡仪馆东侧,一间平房,二十来平。靠墙两排铁架,架上一格一格的箱子。屋子中间一张不锈钢长桌,桌上摆编号贴、清单夹、消毒水、密封袋、一次性手套。墙上贴着一张A4纸,打印三行字:不私拿,不传播,不评判。
许念戴上手套,把手套口往袖子里塞了塞。她做这行六年,手套一天换十几副,指腹的纹路早被消毒水泡平了。
“我女儿不会自杀。”孟母站在桌边,“她前一天还跟我说,护手霜到了。”
许念“嗯”了一声,掀开第一箱。
“你要不要坐会儿?”
“你整理,我看着。”
许念不再劝。她打开清单夹,第一页写日期、委托人、死者信息、物品总数。她一件一件往外拿,报编号,拍照,登记。
第一箱是衣服。校服两套,卫衣三件,牛仔裤两条,羽绒服一件。她抖开校服,对着光看,看领口、袖口、口袋。
第二箱是书本杂物。课本、练习册、一个铁皮笔盒、一副耳机、两个发圈。
第三箱是床上用品。被套、枕套、一条毛毯。
朵朵蹲在墙角。五岁的孩子,个子小,蹲下去像一团。她从书包里掏出画本和一支铅笔,趴在地上画。许念回头看了一眼:“朵朵,别碰东西。”
“嗯。”
“手别放桌上。”
“嗯。”
许念继续编号。她拿起校服上衣,翻到第二颗纽扣。
这颗纽扣是新的。
不是新衣服那种新,是换过的。校服穿了一年多,袖口洗得发白,领子起了毛球,第二颗纽扣却亮,边缘没有磨损。线也不对。整件衣服的线是藏青色,这颗纽扣的线是黑的。
许念把衣服摊平,拍一张全景,又拍一张纽扣特写。她在清单“异常备注”栏写:01,校服第二颗纽扣更换,线色不符。
她把衣服折好,放回箱子。
日记本在第二箱最底下。硬壳,粉色,边角磨圆了。许念翻开,第一页写“孟小雨 初二(3)班”。字很整齐,一笔一画。
她往后翻。前面十几页是日常,考试、同桌、食堂的菜。翻到中间,缺了三页。
不是撕掉一页。是三页。撕口整齐,从上到下一条直线,像用尺子比着撕的。
许念把本子举到灯下。剩下的纸根上有一点毛边,毛边上没有字。她合上本子,拍照,登记:02,日记本缺三页,撕口整齐,非自然脱落。
第三箱最上面放着一支护手霜。没拆封,塑料膜还在。
许念拿起收据。收据是网购的,日期是坠楼前一天,收件人一栏写着“妈妈”。
她把收据和护手霜摆在一起拍。镜头里,那支护手霜的包装是浅粉的,上面印着一朵花。
“孟姐。”许念说,“小雨给您买了护手霜,收据在这儿。”
孟母走过来,看了一眼,没伸手。
“她说过。”孟母说,“她说冬天我手裂。”
许念把护手霜放回箱子,在清单上写:03,护手霜未拆封,收据日期为坠楼前一日。
她做了两个小时。三箱东西,一百四十七件,每一件都有编号。
朵朵一直没出声。
许念直起腰,活动了一下脖子,看过去。朵朵趴在画本上,铅笔在动。
“画什么呢?”
朵朵抬头,指了指书桌。
那张书桌是从孟家搬来的,摆在长桌另一头。桌面有划痕,抽屉三个,最下面那个抽屉锁着,钥匙插在上面。
“第三层。”朵朵说。
“什么?”
“姐姐说,蓝伞下面,不是跳。”
许念的手停在半空。
屋子里很静。消毒水味、纸箱味,还有一点旧衣服的味道。
“朵朵。”许念把声音放平,“谁说的?”
“姐姐。”朵朵低下头,继续画。
许念走到书桌前,蹲下。第三层抽屉的锁是坏的,锁舌露在外面。她拉开。
里面一把伞。
折叠伞,蓝色的,伞面有细格纹。伞柄上贴着一张标签,白底黑字:心理室 03。
许念把伞拿出来,撑开看。伞骨有一根弯了,伞面内侧有一小块褐色的印子。
伞底下压着一张纸。
作文纸,方格的那种。纸被撕掉一个角,只剩半页。上面有一行字,蓝黑墨水,写得很轻:
“方老师让我别说。”
许念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她把手套往上拉了拉,掏出手机,先拍全景,再拍特写,拍标签,拍撕角。然后她把作文纸放回原处,伞合上,放回抽屉,抽屉推回去。
她没有拿。
“孟姐。”她站起来,“今天先到这儿。东西我明天再核一遍。”
孟母点头,眼睛还盯着那三箱。
许念把朵朵的书包背上,牵着孩子出门。走到院子里,她掏出手机,翻出陈默的号码。
她打字:孟小雨遗物有异常。伞柄贴心理室标签,一张撕角作文纸,写着“方老师让我别说”,日记缺三页。能来看看吗?
发出去,三分钟没回。
她把手机塞回兜里,低头看朵朵。朵朵仰着脸,手里还捏着画本。
“妈妈。”
“嗯。”
“回家我画画。”
“画什么?”
“蓝伞。”
那天晚上,朵朵画了一把伞。蓝色的,撑开的,伞下站着一个人。
是个男人。线条很简单,两条腿,一个圆脑袋,没有脸。
许念坐在旁边,看着那张画。
“朵朵,这是谁?”
朵朵没抬头,铅笔还在纸上走。
“外婆也有一把。”
许念愣住。
她母亲去世十五年。遗物她一直留着,装在一个旧樟木柜子里,从城南搬到城北,搬了三次家,柜子一直跟着。柜子最底下那个纸箱,她只打开过一次。
里面确实有一把蓝伞。
第2章 撕掉的日记
第二天上午,许念去了学校。
她带了三样东西:工作证、孟母签的授权书、一张写着事由的A4纸。事由那一栏她写得很克制——申请核实孟小雨遗物中缺失页的关联信息。
保安把她拦在门外。
“找谁?”
“教务处。”
“预约了吗?”
“没有。”
保安打了个电话,说了两句,把听筒放下:“教务处说,这事找教育局。”
许念站在门口没走。她把授权书从包里抽出来,夹在工作证后面,站在传达室的窗边等。九月的太阳还毒,铁栅栏的影子一道一道压在地上。
十点半,一辆黑色轿车停在校门口。下来一个女人,四十上下,头发烫过,拎着一个亮皮的包。
“你就是那个整理遗物的?”
许念点头。
“我是王悦妈妈。”女人把包往肩上一甩,“死人东西不吉利,你一个收破烂的别搅浑水。”
许念把工作证翻过来给她看:“我只对家属负责。孟小雨的妈妈签了字。”
“签了字又怎么样?”
“我进不去,是因为我没预约。”许念把纸收进包里,“不是因为我怕你。”
王太太还想说什么,校门里出来一个人。
三十多岁,浅灰色针织衫,头发扎得很低,脸上带着笑。许念后来在监控里又见过这张脸,才知道那笑是怎么练出来的。
“我是方琴,学校的心理老师。”她伸出手,“孟小雨的事,我很痛心。她早恋,压力大,我劝过。”
许念跟她握了手。方琴的手心是干的。
“方老师,孟小雨遗物里有一把伞,伞柄贴着‘心理室03’的标签。”
方琴的笑顿了一下,很快又回来了。
“伞是学校的,谁都能拿。”
“那把伞压着一张作文纸。”
“作文纸?”方琴偏了偏头,“孩子的作业吧。”
许念看着她,没接话。
“许女士,”方琴把手收回去,“我理解家属的心情。但学校有学校的流程,你总往这儿跑,对孩子名声也不好。”
“我明白了。”许念说。
她转身走了。走到路口,回头看了一眼,方琴还站在校门口,正在跟王太太说话,两个人靠得很近。
许念回到整理间,把门反锁,重新过了一遍三箱东西。
她把日记本摊在桌上,对着窗户的光看撕口。
三页。撕口整齐,但纸根不齐。她拿了一支2B铅笔,把笔芯削平,侧着在纸根上轻轻涂。
粉末压进纸纤维,凹下去的笔画先显出来。
第一页残留两个字:“王悦”。
第二页残留两个字:“厕所”。
第三页只有一个字,半个:“拍”。
许念盯着那三个词,手在桌面上按了一下,又松开。
她把拓片拍照,编号,夹进清单。
校服上衣她又拿了出来。第二颗纽扣背面有一点红。
不是颜料,是漆。很薄的一层,边缘干裂。她拿棉签蘸了水,轻轻擦了一下,擦不掉。
许念想起来了。学校心理室门口挂着一块木牌,上面一个“静”字,红漆写的。她昨天在走廊里见过。
纽扣是从那儿蹭的。或者,是被人按在那块牌子上。
她把纽扣和拓片并排放,拍照。
朵朵在角落里翻画本。
“朵朵。”
“嗯。”
“姐姐还跟你说什么了?”
朵朵想了想,用铅笔头点着纸:“姐姐说,老师让写的。”
“写什么?”
“写‘我自愿’。”
许念停了两秒。
“不写呢?”
“不写叫家长。”
许念把这句话记在自己的本子上,不写在清单里。她写:儿童口述,非证据。后面画了一条横线。
下午三点,陈默回了消息,只有三个字:我过去。
他到的时候穿着便衣,一件灰夹克,手里拎着保温杯。进门先扫了一眼屋子,看见墙上的三行字,嘴角动了一下。
“许念,你又来。”
“我一直在做这个。”
“上次你说老人指甲发青,法医说正常。”他把杯子放在桌角,“我那案子被所长念了半个月。”
“这次不是指甲。”
许念把手机递过去。第一张是伞柄标签,第二张是作文纸,第三张是日记撕口。
陈默一张一张划过去,划到作文纸的时候,手指停住了。
“方琴?”他抬头,“心理老师?”
“对。”
“你问过她?”
“问了。她说伞是学校的,谁都能拿。”
陈默把手机还给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监控呢?”
“我要是有权调,就不找你了。”
他没说话,站在桌边,看那三箱东西。看了一会儿,把杯子盖拧上。
“我去申请。走廊监控一般存三十天,她坠楼是二十天前。”
“还有一件事。”许念说,“当天下午,方琴把三个女生叫去心理室谈话。谈话记录应该也有。”
“你怎么知道?”
“日记里写着‘王悦’、‘厕所’。”许念把拓片推过去,“剩下那页被撕了。”
陈默低头看拓片,看了十几秒。
“许念。”
“嗯。”
“你要是警察,我能省一半事。”
“我不是。”她把拓片收回来,夹进清单,“我只负责把东西对上。”
陈默走后,许念把三箱遗物重新封箱。胶带绕了两圈,编号朝上。
第二箱封到一半,她摸到箱底有点鼓。
纸箱是双层的。她把上层掀开一条缝,指尖探进去,夹出一张折成小方块的纸。
展开,是一张作业本纸,字迹歪,写得很急:
“妈,我没早恋,她们在厕所……”
后面被撕掉了。
纸的下半截是空的,只有右下角一行钢笔字,很工整,一看就是成年人写的:
“已阅,建议冷处理。方琴”
许念把这张纸平放在桌上,压住四个角。
窗外的天已经暗了。她坐在椅子上,没开灯,坐了很久。
第3章 归还仪式
许念没有去学校闹。
她花了两个晚上,把三箱东西重新理了一遍,做了一份《遗物异常清单》。
A4纸,横版,五列:编号、物品、异常描述、照片编号、备注。
第一项:校服上衣,第二颗纽扣更换,线色不符,背面有红色漆痕,疑与心理室门牌同源。照片01-07。
第二项:日记本,缺三页,撕口整齐,纸根残留字迹“王悦”“厕所”“拍”。照片01-11。
第三项:作文纸,撕角,残留“方老师让我别说”。照片01-15。
第四项:护手霜,未拆封,收据日期为坠楼前一日,收件人“妈妈”。照片01-16。
第五项:作业本残页,残留“妈,我没早恋,她们在厕所……”,右下角有“已阅,建议冷处理。方琴”签字。照片01-21。
她把清单打印了三份。
一份给孟母,一份给陈默,一份自己留着。
“孟姐,”她在电话里说,“明天上午十点,做归还仪式。您来签字,我把东西交给您。清单上每一条异常,我都标了编号,签完字,我交警方。”
“什么叫归还仪式?”
“东西从我这出去,得有个交代。谁拿走的,拿了什么,签个字。”
电话那头静了一会儿。
“好。”
第二天上午,遗物整理间收拾得很干净。三只纸箱摆在长桌上,箱盖打开,东西按原样摆好。桌边放了四把椅子。
孟母来得早,穿了一件黑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陈默九点五十到,带了两个人,站在门边。
方琴是十点整到的,学校派了车。她进门先看了一圈,笑了一下:“这么正式。”
王太太跟在后面,身后还跟着一个男人,王悦的爸爸。
“我女儿不用来吧?”王太太说,“她又没做什么。”
“清单念完,需要她确认一件事。”陈默说,“人在外面车里。”
许念戴上手套,站到桌后。
“孟姐,从第一项开始。”
她把校服上衣拿起来,摊平。
“第一项,校服上衣,第二颗纽扣更换,线色不符。纽扣背面有红色漆痕。这一项,我不下结论,只记录。”
孟母点头。
“第二项,日记本,缺三页。撕口整齐,不是自己掉的。”
王太太在旁边哼了一声:“一本日记能说明什么。”
许念没看她,继续念。
“第三项,作文纸,撕角,残留六个字:‘方老师让我别说’。”
方琴的脸白了一点。
“第四项,护手霜,没拆封,收据日期是坠楼前一天,收件人写的是‘妈妈’。”
孟母的手在膝盖上抓了一下。
“第五项。”许念把那张作业本残页拿起来,隔着塑封袋举高,“作业本残页,残留一句‘妈,我没早恋,她们在厕所’。右下角有签字:‘已阅,建议冷处理。方琴’。”
屋子里没人说话。
方琴先开的口:“我签的是心理辅导记录,不是遗书。”
“我没说是遗书。”许念说,“我只说这是一张有您签字的纸。”
“这是孩子的作文本,我批阅过。”
“那您批阅的时候,”陈默往前一步,把手机屏幕转过来,“为什么建议‘冷处理’?”
屏幕上是一张监控截图。走廊,时间戳,坠楼前十分钟。
画面里,方琴站在心理室门口,手里拿着一把蓝伞。孟小雨背对着镜头,往后退。方琴伸手,抓住了她的胳膊。
“方老师,”陈默说,“您昨天说,您拉她是怕她做傻事。但监控显示,您拉她之前,她已经在后退。”
方琴的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她为什么后退?”
“她情绪激动……”
“她激动,您还拉着她?”
王太太这时候往前冲了一步,伸手就要抓桌上的清单:“什么东西,一张纸就想赖我们——”
陈默抬手拦住她。他个子高,一只手就把人挡回去了。
“王女士,这里是遗物归还现场,不是您家客厅。”
“我女儿被冤枉——”
“那把王悦叫进来。”
门开了。王悦低着头走进来,校服袖子长,手缩在袖子里。她十六岁,个子比孟小雨高半个头。
“王悦。”陈默说,“当天下午,你们三个人在心理室,做了什么?”
王悦不说话。
“孟小雨日记里写了‘王悦’‘厕所’‘拍’。”许念把拓片放在桌上,“这三个词,是什么意思?”
王悦的肩膀抖了一下。
“我们没打她。”她小声说。
“那做了什么?”
“就是……让她在厕所跪了一会儿。”王悦的声音更低了,“拍了照。”
王太太猛地回头:“你说什么?”
“方老师说她会处理。”王悦抬起头,眼睛红了,“方老师说,让我们写个说明,就没事了。”
“什么说明?”陈默问。
“写‘自愿’。”王悦说,“写她是自愿的,不是我们逼的。”
方琴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撞在铁架子上,箱子晃了一下。
“方老师。”陈默转过身,“现在您可以说了。”
方琴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
“她写了遗书给我。”她说。
屋子里静得能听见冰柜的嗡嗡声。
“什么遗书?”
“那天下午,她塞给我一张纸。”方琴的声音开始抖,“上面写她不想活了,说被人欺负,说学校不管。”
“然后呢?”
“我……我怕丢工作。”方琴抬起头,眼睛是红的,但没有眼泪,“我跟她说,你把这张纸改成‘自愿放弃追究’,我就当没看见。她不肯。她把纸抢回去,跑了。”
“所以您撕了日记。”
“我没撕!”
“您没撕,谁撕的?”许念问,“撕口是尺子比着撕的,一个初二女生,会用尺子撕自己的日记?”
方琴不说话了。
“您撕了三页,把‘王悦’‘厕所’‘拍’撕掉了。”许念把拓片推到她面前,“但纸根还在。您没想到纸根上还有字。”
方琴看着那张拓片,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
“我以为……撕掉就没事了。”
陈默从口袋里掏出手铐。
“方琴,涉嫌帮助毁灭证据、妨害作证,跟我们走一趟。”
方琴被带走的时候,经过孟母身边,停了一下。
“对不起。”
孟母没看她。
王太太被要求留下配合调查,她坐在椅子上,一直在重复一句话:“我不知道,我真不知道。”
十一点四十,屋子里只剩下许念、孟母和陈默的同事。
许念把三箱东西一件一件放回去。护手霜放在最上面。
“孟姐,东西您带走。清单在这儿,您签个字。”
孟母拿起笔,手还是抖。这次她签成了。
“这个……”她指着护手霜,“我能现在拆吗?”
“能。”
孟母撕开塑料膜,拧开盖子,挤了一点在手背上,慢慢抹开。
“小雨。”她说,“妈用了。”
她低着头,抹了很久。
许念把箱子搬到门口,回来收桌子。她把孟小雨的箱子重新码好,准备推到架子下面。
最底下那个箱子,箱底贴着一张标签。
白底黑字,边角卷了:明净遗物整理。
许念蹲下去,把标签撕下来,翻到背面。
背面也印着字,很小:编号 A-017。
她从包里掏出手机,翻出相册。翻了很久,翻到三年前的一张照片——母亲遗物里那把蓝伞,伞柄上的标签。
她把两张照片并排放。
一样的字体,一样的排版,一样的白底黑字。
许念的手停在屏幕上,没有动。
那天晚上,朵朵发烧了。三十八度七。
许念给她贴了退热贴,喂了水,坐在床边。朵朵闭着眼睛,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
“朵朵?”
“外婆说……”孩子的声音含糊,“别开柜子。”
许念坐在床边,一直到天亮。
客厅里那个樟木柜子,就立在墙角,锁是铜的,钥匙她放在抽屉最里面,三年没动过。
第4章 爷爷说猫饿
周德贵的委托是社区介绍来的。
独居老人,七十八岁,死在自己家里,三天后才被邻居发现。社区开的证明上写“自然死亡”,四个字,盖一个红章。
女儿周敏从外地赶回来,在电话里跟许念说:“我爸没什么东西,就一套老房子,你看着整理,能扔的扔。”
许念到的时候是下午两点。老小区,一楼,楼道里堆着三辆自行车和一个破沙发。门开着,一股味从里面出来,不重,是那种关了很多天、又开了窗的味道。
屋子六十多平,两室一厅。家具都是旧的,沙发罩洗得发白,茶几上摆着一个搪瓷缸,缸里剩半缸水。
冰箱在厨房门口,嗡嗡响。
许念先看冰箱。她做这行有个习惯,先看冰箱。冰箱里能看出一个人最后几天怎么过的。
上层:半盒牛奶,保质期过了六天。一碗饭,上面长了绿毛。
冷冻层:一包饺子,冻得很硬,包装袋是透明的,上面用圆珠笔写了四个字——“敏敏爱吃”。
冰箱顶上蹲着一只橘猫。
猫很瘦,肋骨能摸到。它没叫,就那么蹲着,看人。
“这猫……”周敏站在门口,捂着鼻子,“我爸养的,我也不知道喂什么。”
朵朵跟在许念身后,进门就站住了。她看着那只猫。
“妈妈。”
“嗯。”
“爷爷说,猫饿。”
许念回头。周敏也回头。
“你说什么?”周敏问。
朵朵不看她,往许念腿后面躲。
许念打开冰箱,把冷冻层那包饺子拿出来。包装袋上除了“敏敏爱吃”四个字,右下角还有一行小字,是超市的标签,日期是老人死前十二天。
“周姐,您爸会包饺子吗?”
周敏愣了一下。
“不会。”她说,“我爸这辈子没下过厨。我妈在的时候我妈做,我妈走了,他就吃食堂。”
许念把饺子放回去。
“那这包是谁包的?”
十点半,保姆来了。
刘阿姨,五十多,短头发,穿一件红色马甲,进门先叹气。
“哎哟,老周啊。”她把包放在鞋柜上,“我昨天还想着来看看,谁知道……”
“您是他保姆?”许念问。
“算不上保姆,就是街坊。”刘阿姨说,“我每天过来给他做顿饭,他给我点钱。”
“最后一次见他是什么时候?”
“前一天晚上。”刘阿姨说得很顺,“我给他煮了粥,看着他喝完才走的。”
许念去了厨房。
灶台擦得干净,抹布叠成方块放在水槽边。锅是白的,锅底有一层干了的粥渍,边缘发黄发硬,至少两三天没洗。
垃圾桶在灶台下面,套着塑料袋。里面有三份外卖单,都是附近一家小馆子,时间集中在老人死前两天。
许念把外卖单捡出来,一张一张摊在灶台上。
第一天中午,一碗面。第二天早上,一份粥。第二天中午,一份盖饭。
送餐地址都是这个门牌号。
“刘阿姨。”许念拿着单子出来,“您说您每天来做饭,那这三份外卖是谁点的?”
刘阿姨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没变。
“老人嘴刁,嫌我做的淡。”
“那锅底的粥,怎么是三天前的?”
“我……”刘阿姨顿了一下,“我后来没做了,他自己要吃外卖。”
朵朵蹲在猫旁边,伸手想摸,又缩回去。
“妈妈。”她说,“爷爷说,药在抽屉。”
许念站起来,走到电视柜边。第二个抽屉,拉开。
里面一个药盒,降压药,空的。说明书还在,铝箔板空了,一格一格,像被谁一颗一颗按掉的。
旁边一张药店小票,日期是老人死前一周。买的是同一款降压药,两盒。经手人一栏签了一个字:刘。
许念把小票拍下来,放回原处。
“刘阿姨,这药是您买的?”
刘阿姨走过来看了一眼:“是,我帮他买的。他记性差,我帮他收着。”
“收在哪儿?”
“我包里。”
“为什么放您包里?”
“他老忘吃,我怕他吃多了。”
许念没再问。她把抽屉推回去。
下午四点,陈默来了。
他这次没拎保温杯,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进门先在屋里走了一圈,看了看老人躺过的位置——地上一块地毯被卷起来,露出下面颜色更深的木地板。
“社区报的自然死亡。”他说,“死亡证明开了,火化单也签了。”
“我知道。”许念把清单递过去,“但药被谁拿了?”
陈默接过去看。上面四条:外卖单三份,时间与保姆口述不符;降压药盒为空,药店小票经手人签名“刘”;冰箱冷冻层饺子一包,包装有“敏敏爱吃”字样;猫碗空。
“还有一条。”许念说,“朵朵说,爷爷说猫饿。”
陈默抬头看她。
“许念。”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
“我没说。”
“你脸上写着。”
陈默把清单折起来,塞进夹克口袋。
“药店我去查。”他说,“监控能存一个月,还来得及。”
第二天下午,他打了电话过来。
“药店监控拍到了。”陈默的声音里有风声,“刘阿姨买了药,付了钱,出门往左走。药在她自己包里。”
“她怎么说?”
“她说帮老人收着。我问她收在哪儿,她说家里。我去她家看了,两盒药,一盒没拆,一盒拆了,少了六片。”
“六片。”
“对。”陈默停了一下,“还有一件事。老人手机我调了通话记录,最后三天,七个未接来电,全是周敏打的。”
“周敏说打不通。”
“周敏打不通,是因为有人跟她说‘你爸睡了’。”
许念握着手机,站在整理间的窗边。
“谁跟她说的?”
“刘阿姨。”
晚上七点,许念回老人家收尾。她要把三箱东西封好,等家属确认。
朵朵跟着她。孩子今天没什么精神,坐在沙发上,抱着画本。
许念把最后一箱衣服封上,回头看了一眼猫。
猫碗在墙角,塑料的,碗底有一点水。
她走过去,蹲下。
碗里有几粒猫粮。
不是一整碗,就几粒,散在碗底,边上还有一点碎屑。猫粮是深褐色的,三角形,颗粒比超市里卖的那种大一圈。
许念把猫粮捏起来两粒,放在手心看。
她想起周敏说过一句话:我不知道喂什么。
她把猫粮装进一个自封袋,写上编号,塞进包里。
朵朵在沙发上说:“妈妈。”
“嗯。”
“爷爷说,猫有人喂。”
第5章 冰箱里的饺子
周敏和周强是在老人房子里吵起来的。
周强是弟弟,四十岁,肚子大,进门不看遗物,先看房产证。他把包往茶几上一扔:“姐,这房子爸说过给我。”
“什么时候说的?”
“去年。”
“去年爸还说要给我。”周敏站着,“他最后三个月是我打的电话,是我转的钱。”
“你转钱?”周强笑了一声,“你转的钱够买一盒药吗?”
许念在里屋整理衣柜,不参与。她把衣服一件一件叠好,按季节分。老人的衣服不多,四件衬衫,两件毛衣,一条呢子裤,裤腰用别针别过。
她把叠好的衣服放进箱子,手伸到柜子最里面,摸到一个铁盒。
铁盒是饼干盒改的,红色,上面印着“曲奇”。她拿出来,放在床上,打开。
里面一本存折,一张纸。
存折她没翻,先看那张纸。纸是从信纸上撕下来的,横格,字很大,一笔一画,写得很慢:
“房子给敏敏。强强别争。存款给敏敏办事用。爸。”
下面有日期,是老人死前四个月。签名处按了一个红手印。
许念把纸放回铁盒,铁盒放回原处。
她刚站起来,周强进来了。
“你翻什么呢?”
“遗物登记。”
“我爸有没有留东西?”
“有。”
“什么?”
“遗嘱。”
周强的脸色变了。他往前走一步,伸手就要去掀柜子。
许念侧身挡住,一只手按在柜门上。
“这是遗物。”她说,“要经家属共同确认。”
“我是他儿子!”
“她也是他女儿。”
周强瞪着她,胸口起伏。
“你一个收破烂的,多管闲事。”
“我不管事。”许念说,“我管东西。东西从这屋出去,得有人签字。”
客厅里周敏喊了一声:“周强!”
周强骂了一句,转身出去了。
许念把铁盒拿出来,放在桌上,用手机拍了照,然后叫周敏进来。
“周姐,这是您父亲留下的。存折和遗嘱,我当着您的面登记,您签个字。东西您收着。”
周敏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我爸不会写字。”她说。
“什么?”
“他只会写自己名字。”周敏抬起头,“‘房子给敏敏’这几个字,他写不出来。”
许念把纸拿起来,对着窗户看。字迹很稳,横平竖直,是练过的。
“那这个手印呢?”
“手印是真的。”周敏说,“红印泥,家里有。”
许念把纸放回去。
“先别下结论。”她说,“我把这张也登记进去。”
第二天上午,她去了趟邻居家。
对门住着一个老太太,八十岁,耳朵背。许念把猫粮袋子拿出来给她看。
“阿姨,这猫粮您见过吗?”
老太太眯着眼看:“见过。小刘带的。”
“哪个小刘?”
“就那个穿红马甲的。”老太太说,“她每天来,有时候带猫粮。”
“每天?”
“差不多。老周最后那阵子,她来得勤。”
许念回屋,找周敏。
“周姐,我想看一下刘阿姨的包。”
“看她的包?”
“在您在场的情况下。”许念说,“我想确认一件事。”
周敏犹豫了一下,点了头。
刘阿姨来的时候,包放在鞋柜上。周敏开口:“刘阿姨,我爸的存折,您见过吗?”
“存折?”刘阿姨的眼睛动了一下,“没见过。”
“那我能看一下您的包吗?”
刘阿姨的脸沉下来:“你什么意思?”
“家属在场。”许念说,“看完就还您。”
刘阿姨站了几秒,把包拿过来,拉链一拉,倒扣在茶几上。
钱包、钥匙、一包纸巾、半包烟、一个塑料袋。
塑料袋里有两张纸。
一张是存折复印件,账号、余额都清楚。
另一张是收费单。
白底黑字,抬头四个字:明净遗物整理。
服务项目:遗物清点。金额:三千元。开票日期是老人死后第二天。
许念把那张收费单拿起来,看了三遍。
“刘阿姨。”她说,“您请了遗物整理公司?”
刘阿姨的嘴唇动了动。
“是……老人自己请的。”她说,“他说怕东西丢。”
“他死前两天还在吃外卖,怎么请的?”
“我不知道!”刘阿姨突然提高声音,“是他们找上我的!”
“谁找上您?”
刘阿姨不说话了。
陈默是下午来的。他把刘阿姨带回所里问话,三个小时后出来,脸色不好。
“招了。”他说。
“明净公司给她回扣。”陈默靠在车门上,“老人生前最后一个月,她通知公司‘人快不行了’,公司派人来,说是‘免费上门评估’。人来了,拎着箱子,待了四十分钟。”
“翻东西。”
“对。存折、现金、金戒指,都拿走了。老人的两万块,转了账,刘阿姨分两千。”
许念看着地面。
“监控有吗?”
“有。老人死前一天,她带那个男的进门。男的拎一个黑色拉杆箱,出来的时候箱子重了。”
“人抓了吗?”
“抓了。”陈默说,“刘阿姨和那个业务员,都控制了。”
屋里,周强听说存折被转走,冲上来就要打刘阿姨,被陈默一把拦住。
“警察在这儿!”
周强被按在沙发上,喘着粗气。
周敏站在厨房门口,没哭,也没骂。她看着冰箱。
“我爸最后几天。”她说,“连药都没人给。”
那天晚上,周敏把冷冻层那包饺子煮了。
水开了,饺子下锅,一个个沉下去,又浮上来。皮厚,煮了十二分钟才熟。
她盛了三碗。一碗给自己,一碗给许念,一碗放在朵朵面前。
“吃吧。”她说。
许念夹了一个,咬开。皮很厚,馅是白菜猪肉,盐放少了,没什么味。
周敏吃了两个,忽然说:“我爸包的饺子真难吃。”
她一边说一边吃,吃到第五个,眼泪掉进碗里。
“皮厚。”她说,“他老是擀不薄。”
朵朵低头吃了半个,抬起头。
“爷爷说,好吃。”
周敏放下筷子,把朵朵抱住,肩膀一抖一抖的。
许念坐在旁边,把碗里的饺子一个一个吃完。
第二天,她在清单上写了一行字:
第2案,异常已交,存折归还。
她把明净公司那张收费单拍下来,存进一个新建的相册。相册里已经有一张照片,是第一案那张蓝伞标签。
两张照片并排放着,一样的字体,一样的排版。
那天晚上回家,她先去看了柜子。
铜锁挂在门扣上,锁舌的位置不对,歪了一点。她蹲下去,用手机的手电照。
锁面上有两道划痕,很新,边缘还亮。
许念伸手,捏住锁,没用力。
朵朵站在她身后。
“妈妈。”
“嗯。”
“外婆说,别开。”
许念把手收回来。
第6章 同一家公司
许念是以客户身份去的明净公司。
写字楼在城西,十七层,前台铺着灰色地毯,墙上挂着一块铜牌:明净生命礼仪服务有限公司。
接待她的是业务经理,姓吴,三十出头,衬衫熨得很平。
“许女士是给家里老人做规划?”
“我母亲走了几年了。”许念说,“遗物一直没整理,想问问你们怎么收费。”
“我们有标准套餐。”吴经理把一本册子推过来,“遗物清点加家属心理疏导,五千起。根据面积和物品数量浮动。”
许念翻册子。铜版纸,印得很讲究,每一页都有照片:戴手套的手,编号的箱子,封好的胶带。
“你们和殡仪馆有合作?”
“我们和多家社区、医院、殡仪馆都有合作。”吴经理说,“第一时间到场,家属不用操心。”
“第一时间是多快?”
“一般二十四小时内。”
许念合上册子,抬头看墙。
墙上挂着一张合照,装裱过,玻璃反光。照片里七八个人,站在公司门口,最前面一个男人,四十多岁,穿浅色西装,头发梳得整齐,笑得很淡。
男人旁边站着一个女人。
许念看了两秒,手里的册子往下滑了一点。
那是她母亲。
年轻,三十岁上下,短发,穿一件深蓝色的外套,站得很直,没笑。
“吴经理。”许念把册子放回桌上,“照片里那个女的,是谁?”
吴经理回头看了一眼。
“哦,许阿姨。”他说,“早期合伙人。后来出事故走了,葛总还难过好久。”
“葛总?”
“我们老板。”吴经理指了指照片最前面那个男人,“葛明。”
许念把册子推回去。
“我再考虑考虑。”
“留个电话?”
“不用。”
她走出写字楼,在路边站了很久。风很大,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
回到小卖部,周姐正在理货。一箱方便面拆开,一包一包往货架上码。
“回来了?”周姐抬头,“脸怎么这么白。”
许念在门口的小凳上坐下。
“周姐,明净遗物整理,你知道吗?”
周姐的手停了一下。
“知道。”她说,“你妈当年就是整理遗物出的事,你还要碰?”
“我妈的遗物里也有一把蓝伞。”许念说,“标签是明净的。”
周姐把手里那包面放下。
“你妈不是明净的合伙人吗?”她说,“怎么自己遗物是明净的标签?”
“你也知道她是合伙人?”
“知道啊。”周姐在她对面蹲下,“你妈那时候跟人合伙开公司,天天往外跑。你才多大,七八岁吧,放学就来我这儿写作业。”
“她跟你说过公司的事吗?”
“说过一句。”周姐想了想,“她说,这行不能只看东西,得看人。”
许念回到家,把樟木柜子打开了。
柜子里的东西她三年没动过。上面是几件衣服,用塑料袋套着。下面是一个纸箱,箱口用胶带封着,胶带已经发黄。
她把箱子搬出来,坐在地上拆。
最上面是母亲的工作证,塑封的,照片已经褪色。下面是几本笔记本,记账用的,一页一页的日期和金额。再下面是一把蓝伞。
伞和孟小雨那把一模一样。同样的蓝,同样的细格纹,同样的伞柄。
许念把伞撑开。伞面有一处补过,针脚很密。
她把伞合上,翻过伞柄上的标签。
白底黑字:明净遗物整理。
她翻到背面。
背面有一行小字,手写的,钢笔,笔尖有点分叉:
“样本,勿动。”
许念把伞放在腿上,坐着没动。
她母亲当年在查什么?
陈默那边查得比她快。
三天后他打来电话,声音很沉。
“许念,你母亲的事,我调了。”
“说。”
“十五年前,许慧芳,四十一岁,在明净公司仓库整理遗物时坠楼。定性事故。现场只有明净的员工。”
许念握着手机。
“当时她正在查什么?”
“这正是我要说的。”陈默那边有翻纸的声音,“我找到一份当年的询问笔录,一个离职员工说,许慧芳在查公司利用遗物敲诈家属。”
“敲诈。”
“遗物里有存折、房产证、金饰、病历,公司拿走这些东西,再去找家属谈‘遗产税咨询’、‘身后事规划’。谈成了收钱,谈不成拿隐私压人。”
许念低头看腿上那把伞。
“我妈的工作笔记呢?”
“被公司以‘公司资料’为由收走了。”陈默说,“一直没还。”
“那就是说,证据在他们手上。”
“对。”
陈默停了一下。
“许念,你妈当年有没有留下别的东西?”
许念抬头,看向墙角那个樟木柜。
“有。”她说,“一个柜子。”
她挂了电话,走到柜子前。
柜门是关着的。
锁挂在门扣上,铜的。她昨天看过,锁舌歪了,撬出两道白痕,没撬开。
今天她带了钳子。
铜锁比想的脆,一剪就断。断口处翻出一点毛刺。
她拉开柜门,蹲下去,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
衣服,笔记本,工作证,一个铁皮盒子,几张照片。
母亲的工作笔记,不见了。
原来放在最下面的那三本硬壳笔记本,黑色封皮,边角磨白,一本都没有了。
箱子底下压着一张纸。
A4纸,对折两次,上面一行字,打印的:
“许小姐,有些东西不该碰。——葛”
第7章 阿姨说不是她
赵铭的委托来得急。
电话是早上七点打的,许念还没起床。
“你是整理遗物的?”男人的声音很平,“我老婆走了,东西不多,你尽快处理。价钱好说。”
“什么时候方便?”
“今天。”
“家属需要到场签字。”
“我在。”他停了一下,“我妈也在。”
婚房在城南一个新小区,二十六层。电梯里还贴着装修公司的广告,没撕干净。
赵铭开门。三十五六,衬衫扎在裤子里,头发用水抹过。
屋子很新,家具是成套的,浅木色。客厅正中摆着一张婴儿床,床栏上挂着几个布玩具,一个没拆封的奶粉罐放在电视柜上。
墙角高处有一个摄像头,白色的,对着客厅和卧室门。指示灯是红的。
“这是我老婆林薇的东西。”赵铭指了指次卧,“衣服、包,还有一堆没用的。”
“孩子呢?”
“在我妈那屋睡着。”
赵铭妈从厨房出来,围着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
“来了?”她笑了一下,“喝水吗?”
“不用,谢谢。”
“小林啊,”赵铭妈叹了口气,“就是想不开。我们对她多好,你说是不是?”
许念没接。她戴上手套,进了次卧。
朵朵跟在后面,站在门口没进去。
房间里有一张单人床,一个衣柜,一个梳妆台。梳妆台上的东西摆得整整齐齐,口红按颜色排,从浅到深。
“朵朵,进来。”
朵朵走进来,站在婴儿床边。
那张婴儿床被搬进了次卧,靠墙放着。
“阿姨说,不是她。”
许念停下手里的动作。
“什么不是她?”
朵朵伸手指着婴儿床。
“不是她跳的。”
客厅里,赵铭妈在洗碗,水声很大。
许念蹲到婴儿床边。床栏是木头的,刷白漆。她顺着床栏一寸一寸摸过去,在靠阳台那一侧,摸到几道痕迹。
四道。平行的,指甲刮出来的,白漆被刮掉,露出下面的木色。
她把手机凑近拍。刮痕边缘有细小的木刺,是新的。
床垫掀起来,床板是排骨架。靠里的两根木条之间,塞着一个东西。
一个药瓶。白色,塑料,没有标签。
许念把药瓶拿出来,拧开。里面有半瓶白色药片。
“赵先生。”
赵铭走过来,站在门口。
“林薇吃什么药?”
“医生开的抗抑郁药。”赵铭说,“她老忘,我天天盯着她吃。”
“这瓶是什么?”
赵铭看了一眼。
“抗抑郁药。”
“标签呢?”
“撕了吧。”他说,“她嫌瓶子上的字看着烦。”
赵铭妈这时候过来了,一把把药瓶从许念手里拿过去。
“维生素。”她说,“这是我给她买的维生素。”
“维生素为什么放在床垫底下?”
“她乱放东西。”赵铭妈把药瓶塞进围裙口袋,“她生完孩子就这样,脑子不清楚。”
许念看着她。
“阿姨,这个瓶子我要拍照登记。”
“登记什么?”赵铭妈往后退了一步,“这是我们家的事。”
“这是林薇的遗物。”
“她人都不在了——”
“所以才叫遗物。”
赵铭在旁边说了一句:“妈,给她拍。”
赵铭妈不情愿地把药瓶拿出来,放在梳妆台上。许念拍了三张,正面、背面、瓶口。
然后她抬头看墙角的摄像头。
“这个监控,录到了吗?”
赵铭的表情变了一下。
“坏了。”他说,“早就坏了。”
“灯是亮的。”
“灯亮不代表在录。”赵铭说,“内存卡坏了,我拆下来过。”
“卡呢?”
“扔了。”
许念把摄像头拍下来,编号,写进清单。
朵朵站在阳台上,隔着玻璃门往外看。
许念走过去,蹲下。
“朵朵,你刚才说,有人推。”
朵朵点头。
“谁推?”
朵朵看了一眼客厅,声音很小。
“叔叔和奶奶吵架。”她说,“阿姨在哭。”
“然后呢?”
“阿姨抱着宝宝。”朵朵说,“奶奶抢。”
许念的手扶在玻璃门上,凉。
她站起来,回头看客厅。赵铭妈在擦桌子,一遍一遍擦同一块地方。赵铭坐在沙发上,手机屏幕亮着,一直没动。
“赵先生。”许念说,“今天先到这儿。清单我明天给您。”
“这么快?”
“东西不多。”
许念把清单本合上,写最后一行:监控摄像头指示灯亮,家属称已损坏,内存卡“已丢弃”。
陈默在楼下等她。
“怎么样?”
“药瓶没标签,床栏有抓痕,监控说坏了但灯亮着。”许念把手机递过去,“药我要送检。”
陈默看着照片,眉头皱起来。
“赵铭报的案,说是自杀。”
“我知道。”
“你知道报案人是他自己吧?”
“知道。”
“那你还查。”
“我查的是东西。”许念把手机收回来,“药是不是抗抑郁药,一验就知道。”
三天后,检验结果出来。
“安眠药。”陈默在电话里说,“成分是唑吡坦,不是抗抑郁药。”
“剂量呢?”
“一片十毫克,常规剂量。但这不是给抑郁症患者吃的药。”
许念站在整理间,看着窗外。
“赵铭怎么说?”
“他说可能拿错了。”陈默冷笑了一声,“拿错了能拿到床垫底下?”
“监控呢?”
“我调了小区监控。”陈默说,“林薇坠楼那天下午,赵铭妈进过卧室,待了六分钟,出来的时候手里抱着孩子。”
“赵铭呢?”
“赵铭在客厅。监控拍到他一直在客厅,没进卧室。”
许念没说话。
“我问了赵铭妈。”陈默说,“她说,我就说了她两句,她就跑阳台去了。”
“说了什么?”
“她不肯说。”
那天晚上,许念回到婚房,把剩下的东西装箱。
赵铭不在,赵铭妈在。孩子在婴儿床里睡着,小手攥着。
朵朵站在床边,看着那个孩子。
“阿姨说,信在床底下。”
许念抬起头。
“什么信?”
朵朵指了指那张单人床。
许念走过去,把床垫整个掀起来。
床板是排骨架。她把手伸进去,一格一格摸。
摸到中间那一格,指尖碰到纸。
一个信封,白色的,用透明胶带粘在床板背面。
胶带已经发黄。
许念把信封撕下来,翻过来。
正面写着三个字:给李静。
没有邮票,没有地址。
第8章 未寄出的信
信是林薇写的,四页,写在孩子的疫苗本背面。
字很小,一行挤一行。
静静:
我不知道这封信什么时候能寄出去。可能永远寄不出去。
我生完孩子第七天,婆婆把孩子抱走了。她说孩子跟我睡会压到,说我睡得太沉。我说我不会,她说你懂什么。
孩子现在跟她睡。我每天晚上起来喂奶,要敲门,她在里面说,孩子睡了,别吵。
赵铭不帮我。我跟他说,他说我矫情。他说他妈带大三个孩子,比我懂。
我产后情绪不好,去医院看过,医生开了药。药我吃了两个月,慢慢好起来。
上个月我发现药不对。吃了以后特别困,白天睁不开眼。我把药片拿出来看,跟我原来吃的不一样,小一点,白一点。
我问赵铭,他说医生换药了。我问婆婆,她说,你吃你的,别管。
我把药藏起来一半,没吃。我想带孩子走。
我跟我妈说了,我妈说,忍忍,孩子还小。
静静,我不是不想活。我是怕我哪天睡着,就再也醒不过来。
如果我不在了,你帮我告诉孩子,妈妈不是不要她。
林薇
许念把信读完,坐在床边,很久没动。
她把信拍了照,发给陈默。
陈默半小时后到了,进门先看信,一张一张翻。
“这只能证明家庭矛盾。”他说,“不能证明推人。”
“我知道。”
“你打算怎么办?”
“我要内存卡。”许念说。
“赵铭说扔了。”
“他说扔了。”许念看着他,“摄像头灯亮着,说明通电。内存卡如果坏了,他不会拆。他拆了,说明卡里有东西。”
陈默看了她两秒。
“你怎么知道这些?”
“我整理过三个装监控的房子。”许念说,“有的家属会把卡藏起来,藏在米缸里、鞋盒里、孩子的玩具箱里。”
“那这家的卡呢?”
“他扔了。”许念说,“但扔之前,他可能拷过。”
陈默没说话。
“他手机。”许念说,“他手机里应该有。”
陈默去申请了搜查令。
第三天,技术那边恢复了赵铭手机里的视频文件。
一段,四分十一秒,时间戳是林薇坠楼前十分钟。
画面从客厅开始。林薇抱着孩子站在婴儿床边,头发乱着,穿一件灰色的家居服。
赵铭妈从卧室出来,走过去,伸手抱孩子。
林薇往后退了一步。
赵铭妈又伸手,这次抓住了孩子的胳膊。
两个人拉扯。孩子在中间,哭。
林薇退到阳台门口,背贴着玻璃门。
赵铭妈松开孩子,抬手推了林薇的肩膀一下。
不重。就是一下。
林薇往后倒,手往后抓,抓住了婴儿床的栏杆。
栏杆上有四道白痕,就是那四道。
她没抓住。手滑了。
画面里,人不见了。
赵铭妈站在阳台门口,站了大概五秒,然后转身,把孩子抱起来。
视频到这里结束。
陈默把电脑合上,坐在椅子上没动。
赵铭是在派出所看的。
他看完,站起来,又坐下去,两只手撑在膝盖上。
“我妈……”
“你妈推了她。”陈默说。
“她就是推了一下!”
“她自己也是这么说的。”陈默把笔录推过去,“她说,我就推了一下,我没想她掉下去。”
赵铭捂着脸,肩膀抖。
“我女儿怎么办?”
“先找妇联。”许念说,“孩子现在一岁,需要人照顾。”
“我妈被抓了,我上班……”
“你上班。”许念说,“孩子不是你妈一个人的。”
赵铭抬起头看她,眼睛红。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许念把清单放在桌上,“你女儿的药,你老婆的信,你都看过。你还有什么不知道的?”
赵铭没说话。
赵铭妈被带走的时候,经过走廊。她看见许念,停了一下。
“我没推她。”她说,“她自己跳的。”
许念看着她。
“阿姨。”她说,“监控里,您推了。”
赵铭妈的脸垮下来。
“我就是推了一下。”她声音发抖,“我就是想让她松手,孩子要掉地上了。”
“孩子没掉。”
“她抢!”赵铭妈突然喊起来,“她一个病人,她抢什么孩子!”
陈默把人带走了。
屋子里安静下来。婴儿床里的孩子醒了,开始哭。
朵朵走过去,站在床边。
“阿姨说,宝宝别哭。”
许念把孩子抱起来。孩子很轻,身上有奶味。她拍着背,孩子在肩膀上打了个嗝。
朵朵踮起脚,伸手拍孩子的背。
林薇的室友李静是第二天来的。
她看完信,坐在整理间的小凳上,哭了很久。
“她给我打过电话。”李静说,“她说等孩子大点就离婚,让我别告诉她爸妈。”
“为什么不说?”
“她说她爸妈身体不好。”
李静把信折好,放进包里。
许念把林薇的遗物整理好。衣服叠成方块,按季节装袋。婴儿衣服单独一箱,都是新的,有的还没拆吊牌。
“这些给孩子的。”许念把箱子推过去。
李静看着那箱小衣服。
“她还有什么?”
许念把信拿出来。
“这个,你们留着。”
李静接过信,捏在手里。
“她写给我的。”她说,“我一辈子都不会扔。”
那天晚上,许念抱着朵朵坐在沙发上。
“朵朵。”
“嗯。”
“你怕不怕?”
朵朵摇头。
“不怕。”她说,“阿姨说谢谢。”
许念把下巴放在女儿头顶上。
“她什么时候说的?”
“刚才。”朵朵说,“在箱子里。”
第二天上午,陈默打来电话。
“赵铭妈手机我查了。”
“嗯。”
“林薇死后第二天,她给一个号码发过消息。”陈默停了一下,“号码是明净遗物整理的客服。”
许念握着手机,没说话。
“她问:‘儿媳死了,遗物怎么处理最快’。”
“对方怎么回?”
“对方回:‘加急清点,八千,当天上门’。”
“她付了?”
“付了。”陈默说,“第二天就上门了。”
第9章 陈默的旧案
明净的收费单,陈默是从赵铭那儿拿到的。
一张A5的收据,抬头印着公司全称,服务项目一栏写“加急遗物清点”,金额八千,下面一行小字:含家属情绪疏导。
“我妈找的。”赵铭说,“她说家里死了人不吉利,东西不能留。”
“她跟你说了?”
“没有。”赵铭低着头,“我是在她抽屉里看到的。”
陈默把收据拍了照,回所里调明净公司的工商登记和投诉记录。
三天后,他把一叠打印件摊在许念的桌上。
“你看这个。”
许念一张一张翻。
第一张是投诉记录。三年前,一位老人去世,家属投诉明净公司上门后,家里丢了两枚金戒指。调解,赔了钱,撤诉。
第二张是另一份。两年前,一位中年男人猝死,明净公司业务员以“协助整理”为名进入卧室,翻走了死者的银行卡和密码本。
第三张更薄,只有半页。
“这一份是当年你母亲案子的旁证。”陈默说,“一个员工离职时写的说明,只有一句话:‘公司让我们先翻抽屉,再翻柜子,最后翻床底。’”
许念把这三张纸并排放在桌上。
“他们的流程和我们一样。”她说。
“什么?”
“我们的流程是先拍照,再编号,再分类。”许念指着那半页纸,“他们的流程是先翻抽屉,再翻柜子,最后翻床底。顺序一样,目的不一样。”
陈默看着她。
“你妈当年查的就是这个。”
“我知道。”
“你妈的工作笔记被他们收走。”陈默说,“如果里面有证据,现在还在他们手上。”
许念抬起头。
“我柜子被人撬了。”
陈默的表情变了。
“什么时候?”
“前天。”许念说,“锁上有新的划痕。笔记不见了,箱底留了一张纸。”
“什么纸?”
许念从包里拿出来,放在桌上。
A4纸,对折两次,打印的一行字:许小姐,有些东西不该碰。——葛
陈默把纸拿起来,对着光看。
“打印的,没有指纹价值。”他说,“但这是威胁。”
“我知道。”
“报警。”
“我报了。”许念说,“你现在才来。”
陈默愣了一下,随即从口袋里掏出本子。
“我现在做笔录。”
他问得很细:柜子放在哪儿,锁是什么锁,最后一次打开是什么时候,家里有没有别人有钥匙。
许念一条一条答。
“钥匙我一直放在卧室抽屉最里面。”她说,“抽屉没锁。”
“有人进过你家?”
“看不出来。”许念说,“我家没什么值钱东西,进来的人也不翻别的。”
陈默合上本子。
“葛明在警告你。”
“他越警告,我越要查。”
“许念。”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许念把纸收起来,“你要说危险。”
“对。”
“我妈当年也危险。”许念说,“她死了,定性是事故。”
陈默没说话。
下午,周姐来送饭。她拎着一个保温桶,进门看见桌上的A4纸,脸就白了。
“这什么?”
“葛明留的。”
周姐把保温桶放在桌上,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
“你妈当年也是犟。”她说,“查到最后出事。”
“周姐。”许念把凳子拉过来,“我妈出事那天,谁在场?”
周姐坐下来,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明净公司的人。”她说,“三个人。他们说,是整理的时候不小心,从二楼平台上掉下去的。”
“你去看过?”
“去了。”周姐的声音低下去,“你妈躺在地上,伞在旁边,撑开的。”
许念的手停在半空。
“伞是撑开的?”
“撑开的。”周姐说,“我记得清楚。那天没下雨,大太阳。”
“后来呢?”
“后来公司把人送医院,没救回来。”周姐说,“警察来了,问了话,做了笔录。公司说现场清理了,怕影响别的家属。”
“清理了。”
“对。”周姐抬头看她,“你那时候才十九,在外地上学。回来的时候,人都火化了。”
许念坐在那儿,没动。
“我那时候想跟你说。”周姐说,“但公司给了钱,你外婆签了字。你外婆说,人死不能复生,别折腾。”
“多少钱?”
“八万。”
许念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有消毒水的味道,洗了三遍还在。
“周姐。”
“嗯。”
“我不怪你。”
周姐的眼圈红了。
“你这孩子。”她说,“跟你妈一个样。”
陈默那边调出了十五年前的出警记录。
纸已经发黄,装订线断了一根。记录很简单:
接警时间,下午三点十七分。地点,明净公司仓库二层平台。死者,许慧芳,女,四十一岁。现场人员三名,均为公司员工。初步判断,意外坠落。现场已由公司人员清理。
“现场清理了。”陈默把复印件放在桌上,“按规矩,现场不能动。”
“谁批的?”
“当时的片区民警。”陈默说,“我找到了,退休了,住城北。”
他去了两趟。
第三次,老人开了门。
七十多岁,背驼,耳朵还行。他让陈默进屋,倒了一杯水,坐在藤椅上。
“那个案子我记得。”他说,“女的,整理遗物的。”
“您当时怎么判断的?”
“现场没人。”老人说,“我到的时候,地上已经冲过了。伞收起来了,东西也搬走了。”
“您没问?”
“问了。”老人喝了口水,“公司说,怕血吓着家属。”
“您信?”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信。”他说,“我干了三十年,什么现场没见过。那个平台,栏杆一米一,一个成年人,怎么会自己翻过去?”
“那您为什么定意外?”
“家属不追究。”老人说,“她妈签了字,说人死不能复生。公司赔了钱。我一个人,能怎么办?”
陈默把笔录本合上。
“如果现在重启呢?”
老人抬起头,眼睛浑浊,但看得很直。
“重启好啊。”他说,“我这辈子,就这一个案子,想起来不舒服。”
许念是在整理间收到那条短信的。
晚上八点四十,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
一个陌生号码。
“你妈的工作笔记在我这。拿蓝伞来换。——葛”
第10章 姐姐在墙里
小唐是自己找上门的。
她在网上看到许念的帖子,加微信,第一句话是:我室友失踪了,房东要清房,能不能便宜点。
许念回:遗物整理要家属签字。
小唐说:她爸妈在老家,来不了。我替她签。
许念说:那我不能接。
小唐隔了十分钟,发来一段语音,声音是抖的。
“姐,我不是想清她的东西。我就是想留个念想。她衣柜里有件毛衣,是我送她的。”
第二天上午,许念去了。
出租屋在老城区,六层,没电梯。三室一厅,门锁是老的,插钥匙要转两圈。
小唐开门,二十四五岁,穿拖鞋,眼睛下面两团青。
“她住主卧。”小唐指了指,声音低,“警察来看过两次,没找到。”
“失踪多久了?”
“两周。”
“报警了?”
“报了。”小唐说,“她公司也报了,说她没去上班。手机关机,微信不回。”
许念戴上手套,进了主卧。
房间不大,十来平。一张一米五的床,一个衣柜,一个化妆桌。东西不多,但很整齐。衣服按颜色挂,化妆刷插在笔筒里,床头柜上放着一本书,书签夹在第七十二页。
“她平时怎么样?”
“挺安静的。”小唐站在门口,“上班下班,周末有时候出去。她不太说自己的事。”
许念打开衣柜。上层是叠好的衣服,中间挂着外套,下层是鞋盒。
朵朵站在衣柜前,仰着头。
“妈妈。”
“嗯。”
“姐姐在墙里。”
许念的手停在衣架上。
“什么?”
朵朵伸手指衣柜背板。
“姐姐在墙里。”
许念把衣服往两边拨开。衣柜背板是复合板,贴了一层木纹纸。她伸手敲了敲。
空的。
不是实墙那种闷响,是空腔的回声。
“小唐。”许念回头,“这墙后面是什么?”
“隔壁。”小唐说,“隔壁那间空着,房东说没租出去。”
“打通了吗?”
“没有吧。”小唐想了想,“房东说就是隔音差。”
许念把衣柜里的东西全搬出来,蹲下去看背板。背板右下角有一道缝,缝里塞着东西。
一根头发。很长,黑色的。
她把头发捏起来,放进自封袋。
“小唐,你室友的头发长吗?”
“到肩膀。”小唐说,“染过,发尾有点黄。”
许念把袋子举起来对着光。这根头发是纯黑的,没有染。
她把袋子封好,写编号。
“她有什么东西,你觉得不对劲的?”
小唐想了一会儿。
“她说过她有个秘密地方。”小唐说,“没告诉我。”
“什么秘密地方?”
“就说了这么一句。”小唐低下头,“我以为是开玩笑。”
许念在化妆桌抽屉里找到一个钥匙盒。
铁的,里面三把钥匙。
第一把是房门钥匙,黄铜的,磨得发亮。
第二把是公司柜子的钥匙,小,银的,挂着一个塑料牌,上面写“行政部 07”。
第三把没标签。齿形是老式的,齿很深,边缘有毛刺,像是配的。
“这把是什么?”
小唐摇头。
“没见过。”
许念把三把钥匙摆在一起拍。她把第三把拿起来,对着窗户看。钥匙柄上有一道划痕,像是被人反复插拔磨出来的。
“她最近有没有说过什么奇怪的?”
“有。”小唐说,“她说有人晚上开她的门。”
“你信吗?”
“我以为是做梦。”小唐的声音更低了,“她那时候刚分手,情绪不好。”
“跟谁分手?”
“孙志。”小唐说,“谈了一年多,分了半年。他还来过一次,在楼下等。”
许念把这句话记在本子上。
“他长什么样?”
“高,瘦。”小唐说,“左眉上面有个疤。”
许念去看门锁。
锁是老式的,插芯锁,外面一圈铜的已经磨黑。她拿手电照着看锁孔。
没有被撬的痕迹。锁孔周围没有划痕,没有变形。
但锁芯里有磨损。很细的一圈,亮亮的,像是有钥匙反复在里面转。
许念拍下来。
“小唐,房东有备用钥匙吗?”
“有。”小唐说,“他说每个房间都有一把。”
“他给过别人吗?”
“不知道。”
陈默是下午来的。
他在屋里走了一圈,先看门,再看窗,最后站在衣柜前。
“你说墙是空的?”
“敲着是空的。”
陈默也敲了两下,侧耳听。
“她失踪那天,监控拍到什么?”
“拍到进单元门。”陈默说,“晚上七点二十,穿灰色外套,手里拎着外卖。之后没出来。”
“窗户呢?”
“六楼,下面是水泥地。”陈默说,“没痕迹。”
“那就是还在楼里。”
陈默看她一眼。
“许念。”
“我不是下结论。”许念把三把钥匙的照片给他看,“第三把钥匙,没有标签。”
陈默拿过手机看。
“老式门锁。”他说,“这种锁,现在小区里不多了。”
“这栋楼就是老楼。”许念说,“你看隔壁那间。”
陈默去敲了隔壁的门。
敲了三下,没人应。门把手上积了灰。
房东被叫来了。
五十多岁,头发稀,穿一件背心,手里摇着蒲扇。
“隔壁?”他说,“隔壁空了大半年了。”
“租给过谁?”
“一个小伙子。”房东想了想,“姓孙。三个月前退的租。”
“叫孙志?”
房东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他跟她谈过对象。”许念说。
房东的脸色变了一点。
“那我可不知道。”他说,“我这房子,谁来租我都租。”
“您有备用钥匙吗?”
“有啊。”
“给过别人吗?”
“没有。”房东把蒲扇往手心里一拍,“我自己的房子,我给谁?”
陈默把房东带到一边问话。
许念站在走廊里,回头看那扇门。
门是木的,刷着深红色漆,漆面裂了。门框和墙之间有一道缝,缝里塞着一张纸条,露出来半截。
她走过去,把纸条抽出来。
是外卖单。日期是三周前,地址是隔壁那间。
“陈默。”
他过来看。
“隔壁有人住。”许念说,“三周前还在点外卖。”
“房东说空了大半年。”
“房东说谎。”
那天晚上,许念没走。
她跟小唐说了,小唐脸都白了。
“你要住这儿?”
“我坐一晚。”
“我陪你。”
“你睡吧。”许念说,“明天你还上班。”
小唐不肯,抱了个抱枕坐在沙发上。两个人关了灯,客厅里只留一盏小夜灯。
朵朵被送到周姐那儿了。
十一点,楼里安静下来。楼上有脚步声,走了一遍,停了。
十二点半,隔壁传来声音。
很轻。像是有人用指节敲木板。
三下,停。三下,停。
许念坐在主卧的床边,手放在膝盖上,没动。
她听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衣柜前,把耳朵贴上去。
敲击声就在背板后面。
隔着一层复合板,很近。
第11章 墙里的声音
许念是凌晨一点报的警。
陈默带了三个人来,还带了一个开锁的。
“你确定?”
“我听了四十分钟。”许念说,“三下,停,三下。”
陈默看了一眼衣柜,让开锁的去看隔壁门。
锁开了,用了十七秒。
隔壁那间屋子和这边格局一样。屋里有一张床,一个衣柜,地上有七八个外卖盒,都干硬了。窗帘拉着,空气里有股酸味。
“有人住。”陈默说。
他走到靠主卧那面墙前,敲了敲。
空的。
“砸。”
工人拿撬棍,从墙角开始撬。石膏板一层层剥下来,里面是木龙骨,龙骨之间塞着隔音棉。
隔音棉拿开,后面还有一层板。
板上有锁扣。
陈默看了许念一眼。
锁扣打开,一块一米宽的活动板被推开。
后面是一个空间。
两平米左右,高度不到两米。地上铺着一条灰毯子,毯子边角卷起来。一个矿泉水瓶,半瓶水,瓶壁上有水珠。三个饼干包装,两个空的,一个还剩半包。
墙上,靠近地面那一侧,有五道抓痕。
指甲抓的。抓掉了墙皮,露出里面的水泥。
地上有头发。一撮,缠在毯子的毛里。
还有一件灰色的外套。
陈默蹲下去,看了很久。
“取证。”他说。
法医来的时候是凌晨三点。
头发和毯子上提取的样本送去做DNA比对。李婷父母从老家赶来,采了血。
结果出来是第二天下午。
“是李婷。”陈默在电话里说,声音很沉,“抓痕上的皮屑也是。”
许念坐在整理间,手里拿着笔,笔尖在纸上停着。
“人还活着吗?”
“不知道。”陈默说,“这个空间,人如果被关在里面,门从外面锁,出不来。”
“隔壁那间,谁租的?”
“孙志。”陈默说,“三个月前退租。我查了,他退租后搬到城郊,跟人合租。”
“抓人。”
“已经在路上了。”
孙志是在城郊一个工地宿舍抓到的。
三十岁,高,瘦,左眉上有疤。
他被带回来的时候还在喊:“我没见她!她自己躲起来了!”
陈默搜了他的住处。
一个双肩包,里面有李婷的手机,还有一把钥匙。
钥匙是配的,齿形和第三把一样。
孙志坐在审讯室里,一开始不说话。
陈默把照片一张一张摆在他面前:储藏室、毯子、水瓶、抓痕。
“这些,你怎么解释?”
孙志低着头,手指在桌上抠。
“我配了钥匙。”他说。
“什么时候?”
“分手前。”他说,“她钥匙放在门口鞋柜上,我拿去配了一把。”
“配了干什么?”
“就是……想留着。”
“留着做什么?”
孙志不说话了。
“你晚上进她房间。”
“我进去看看。”他说,“我不动她。”
“你躲在哪?”
“储藏室。”他的声音低下去,“衣柜后面有个门,房东打通了,没封死。”
“你进去过几次?”
“五六次。”
“她发现过吗?”
孙志抬起头,眼睛红了。
“发现过一次。”他说,“她半夜起来喝水,看见我了。”
“然后呢?”
“她喊。”孙志说,“我捂住她嘴,把她推进储藏室,把门锁了。”
“锁了多久?”
“我……”孙志的手开始抖,“我本来想吓唬她一下,第二天就放。”
“第二天呢?”
“我不敢。”他说,“我怕她报警。”
“所以你就走了。”
“我给她留了水。”孙志说,“还有饼干。”
“你走了三个星期。”
孙志把脸埋进手里。
“我每天都想回去。”他说,“我不敢。”
陈默站起来,把笔录本合上。
“孙志,涉嫌非法侵入住宅、非法拘禁,跟我们走。”
李婷是在第二天早上找到的。
不在储藏室。
陈默重新搜了那栋楼,从六楼查到一楼,最后在五楼一个空置的杂物间里找到了人。
杂物间没锁,门虚掩着。李婷蜷在一堆旧纸箱后面,身上裹着一条脏毯子。
她还活着。
脱水,脱力,意识模糊。手腕上有绳子的勒痕。
救护车来的时候,小唐从楼上跑下来,鞋都跑掉了一只。
“李婷!”
李婷被抬上担架,眼睛睁开一条缝。
“小唐……”
“我在。”小唐抓住她的手,“我在。”
“我跟你说过。”李婷的声音很轻,“有人开我的门。”
小唐蹲在地上,哭得说不出话。
李婷在医院住了九天。
许念去看过两次。第一次她在睡,第二次她靠着床头坐着,手里捧着一杯温水。
“小唐跟我说了。”李婷说,“是你发现的。”
“是你留的头发。”许念说,“还有那把钥匙。”
李婷低下头。
“我提醒过小唐。”她说,“我跟她说过一次,她说我做梦。”
“她那时候不知道。”
“我知道。”李婷说,“我不怪她。”
小唐站在门外,听见了,转身走了。
出院那天,许念把李婷的东西整理好,装了两个箱子。
“这些是你的衣服,这些是书和化妆品。”她把清单递过去,“少了一件灰色外套,警方留证。”
李婷接过清单,看着上面的编号。
“你还给我?”
“你的东西,当然还给你。”
“我以为……”李婷顿了一下,“我以为整理遗物,是给死人用的。”
“活人也能用。”许念说,“你回来了,东西就还是你的。”
小唐在旁边站着,一直没说话。
“小唐。”李婷叫她。
小唐抬起头。
“我不怪你。”
小唐的眼泪一下子下来了。
“我听见声音了。”她说,“我以为你带人回来。”
“以后听见声音,”李婷说,“敲门。”
“嗯。”
那天下午,许念收拾完工具,准备走。
朵朵被周姐送过来,站在门口,看着李婷。
“姐姐。”她说。
李婷愣了一下。
“你叫我?”
朵朵点头。
“姐姐说,不怪你。”
李婷看着她,笑了。
“谢谢你。”
回去的路上,朵朵坐在电动车后座,抱着许念的腰。
“妈妈。”
“嗯。”
“姐姐说她回家了。”
“嗯。”
陈默的电话是晚上打来的。
“孙志手机我查了。”
“查到什么?”
“李婷失踪第四天,他给一个号码发过消息。”陈默停了一下,“号码是明净遗物整理的。”
许念的手握紧了车把。
“他问什么?”
“他问:‘人失踪了,遗物怎么处理’。”
“对方怎么回?”
“对方回:‘失踪满两年可申请宣告死亡,届时我司可代办遗物清点’。”
第12章 葛明正面出现
明净公司的人是自己上门的。
那天上午十点,许念正在整理间给一户人家的东西编号。门被敲了三下,不轻不重。
开门,一个男人站在外面。三十多岁,深色西装,头发梳得很整齐,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
“许小姐?”
“我是。”
“我姓周,明净的。”他递过来一张名片,双手,“葛总想跟您合作。”
许念没接。
“遗物整理这块,我们互补。”周经理把名片往前递了递,“您做的是细活,我们做的是资源。社区、医院、殡仪馆,我们都有渠道。”
“我不跟你们合作。”
周经理笑了一下,把名片收回去,插进西装内袋。
“葛总说,您母亲当年也是这么说的。”
许念的手垂在身侧,没动。
“我妈的事,你知道多少?”
“不多。”周经理说,“我来得晚。”
“那你知道什么?”
周经理往屋里看了一眼。屋里摆着三只箱子,桌上有清单夹、编号贴、消毒水。
“我知道您母亲的蓝伞还在葛总那儿。”他说,“葛总说,您要是想换回来,拿您手里的东西换。”
“我手里有什么?”
“这就要问您了。”周经理笑,“葛总说,您母亲留了两样东西。一样被我们收走了,另一样,不知道在哪。”
许念看着他。
“你回去告诉葛明。”她说,“我妈的东西,我自己会拿回来。”
“许小姐。”周经理往后退了一步,“葛总还说了一句。”
“什么?”
“他说,孩子还小。”
许念的手抬起来,扶住门框。
周经理已经转身下楼了。脚步声在楼道里响,一层一层往下。
许念站在门口,站了很久,才把门关上。
她给陈默发了消息,附上名片照片。
下午,周姐的小卖部被砸了。
玻璃碎在地上,货架倒了一排,方便面撒了一地。收银台上压着一张纸,用一块砖头压着。
纸上四个字:别多管闲事。
周姐坐在门口的小凳上,围裙还系着,一直在抖。
许念赶到的时候,警察已经在了。
“看清楚人了吗?”陈默问。
“两个。”周姐说,“戴帽子,戴口罩。砸完就跑了,骑电动车。”
“有监控吗?”
“有。”旁边水果店老板说,“我这儿对着路口。”
监控调出来了。两个男的,一个高一个矮。高的那个砸玻璃,矮的那个放纸条。电动车没牌照。
陈默把截图发回所里比对。
两天后,人在一个城中村的出租屋里抓到。其中一个有前科,另一个是明净公司的临时工。
“谁让你去的?”
“我们老板。”
“哪个老板?”
“葛总。”临时工说,“他说吓唬一下,别真伤人。”
陈默把笔录放在许念面前。
“葛明让吓唬一下。”
“我知道。”
“你手里有什么值得他这么紧张?”
许念把清单本翻开,翻到第一页。
“我妈的工作笔记。”她说,“他一直以为在我这儿。”
“在你那儿吗?”
“不在。”许念合上本子,“但我要拿回来。”
陈默申请了搜查令。
明净公司的仓库在城西工业区,一栋两层旧楼,铁门,门口堆着废弃的纸箱。
搜查是上午十点开始的。
仓库里很乱,一层堆着各种箱子,有的贴着标签,有的没贴。二层是办公区,几张旧办公桌,一台复印机,一个铁皮柜。
许念跟着进去,戴着鞋套。
她在二层靠窗的桌子边停下。
桌上有一个纸箱,箱口开着,里面是几本硬壳笔记本。
黑色的封皮,边角磨白。
她把手伸进去,把最上面那本拿出来。
封面上贴着一张标签,手写的:许慧芳 2009-2010。
“陈默。”
他过来,看了一眼,把箱子整个抱起来。
“带回去。”
那天下午,许念坐在整理间的桌边,一页一页翻母亲的笔记。
字很小,很密。母亲写字习惯把纸写满,边角都挤着字。
前面几十页是记账:日期、地址、物品数量、收费。
翻到中间,内容变了。
“3月12日,王家。独居老人,儿子在外地。遗物有存折一本,余额四万三,房产证一本。葛让我单独登记,不写进总清单。”
“4月2日,李家。老太太,走了五天才发现。抽屉里有金镯子两只,金戒指三枚。葛拿走了,说‘家属不要了’。”
“4月19日,陈家。老人的日记本里有儿子欠债的记录。葛复印了一份,说‘以后有用’。”
一页一页,十几个案例。
许念翻到倒数第三页。
“他们让我整理独居老人的遗物,翻存折、房产证,他拿去谈‘遗产税咨询’。我不干,他威胁我。”
倒数第二页:
“今天跟葛摊牌。他说我不懂事。我说我要报。他说你报一个试试。”
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写在纸的正中间:
“明天去仓库对账。如果出事,伞是样本。”
许念把笔记本合上,两只手压在封面上。
窗外天已经黑了。
她回到家,朵朵躺在床上,脸很红。
许念摸了一下额头,烫。
体温计夹了五分钟,三十九度一。
她给朵朵喂了退烧药,用温水擦身子。孩子迷迷糊糊地睁着眼。
“妈妈。”
“嗯,妈妈在。”
“外婆说……”朵朵的声音很轻,“伞里有东西。”
许念的手停住。
“什么东西?”
朵朵没回答,睡着了。
许念坐在床边,看着女儿的脸。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客厅,把樟木柜子打开,把母亲那把蓝伞拿出来。
伞柄是塑料的,包着一层黑色的胶皮。她捏了捏,胶皮下面有点硬。
她找了把美工刀,沿着伞柄的接缝,一点一点割开。
胶皮翻开,里面是空的。
空腔里卷着一小卷东西。
黑色的,窄窄的一条。
许念把它抽出来,摊在手心。
是一段微型胶片。
第13章 她也在哭
王悦的委托是王太太来的。
她在整理间门口站了很久,才敲门。没化妆,头发散着,眼睛下面一片青。
“我知道你恨她。”她说,“但我求你了。”
许念让她进来,倒了一杯水。
“什么时候的事?”
“上个礼拜。”王太太握着杯子,手抖,“她转学才三个月。学校说,抑郁,自己跳的。”
“哪个学校?”
“实验二中。”
许念在清单本上写日期,笔尖顿了一下。
三个月前,王悦还在另一所学校。那所学校的心理室里,有一把蓝伞。
“你要我做什么?”
“整理她的东西。”王太太说,“她的房间,我不敢进。”
王悦的房间在十六楼,朝南,有阳台。
房间很干净,床铺叠得整整齐齐,书桌上摆着一排笔,从长到短。墙上贴着几张明星海报,边角卷起来。
“她转学以后,不怎么说话。”王太太站在门口,“我以为是不习惯。”
许念戴上手套,从书桌开始。
抽屉第一层是文具,第二层是笔记本,第三层上锁。
“钥匙呢?”
“在她书包里。”
书包挂在椅背上,粉色的,拉链上挂着一个小熊挂件。
许念拉开,翻出钥匙,打开抽屉。
里面一个手机,一个充电宝,一包纸巾。
手机有密码。
“密码是多少?”
“她生日。”王太太说,“0117。”
许念解锁。
微信里有几百条未读。她往下翻,翻到一个群,群名叫“三楼见”。
群里有四个人。最后一条消息是两周前,一张图片。
许念点开。
图片是在厕所拍的。水泥地,瓷砖墙,一个女孩跪在地上,头发被一只手抓着往后拉。
女孩是王悦。
她穿着校服,脸抬起来,眼睛是闭的。
许念把手机屏幕转过去,给王太太看。
王太太看了两秒,腿一软,坐在了地上。
“这是……”
“您先坐下。”
“这是谁拍的?”王太太抓住许念的胳膊,“谁拍的!”
许念把手机收回来。
“我先备份。”
她把手机里的照片、视频、聊天记录全部导出,拷了两份。一份自己留着,一份准备交给陈默。
朵朵站在门口,一直没进来。
“朵朵。”
“嗯。”
“进来看看。”
朵朵走进来,站在床边。她看着那张空床,看了很久。
“姐姐在哭。”她说。
许念停下手。
“哭什么?”
朵朵低下头,两只手绞在一起。
“她说,她们也让她跪。”
王太太从地上爬起来。
“你说什么?”她的声音尖了,“你说谁让她跪?”
朵朵往许念身后躲。
“王姐。”许念把朵朵护在身后,“孩子的话,不能当证据。”
“那什么能当证据?”
“这个。”许念把手机举起来。
视频一共七段,最长的一段两分十八秒。
画面里,三个女生把王悦堵在厕所隔间。一个抓头发,一个拿手机拍,一个在旁边说话。
“跪下。”
王悦不动。
抓头发的那个抬脚,踹在她膝盖后面。
王悦跪下了。
“说,我是贱货。”
王悦不说话。
“说啊。”
视频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声音。
“我是贱货。”
许念把视频暂停,关掉声音。
“这三个人,您认识吗?”
王太太摇头。
“我不认识。”她说,“我女儿转学才三个月,她谁都不认识。”
“那她们为什么找她?”
王太太没说话。
陈默是下午来的。
他把视频看了一遍,看完之后,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撑在膝盖上,很久没动。
“张萌。”他说。
“你认识?”
“实验二中初三,去年因为打架被记过。”陈默说,“她爸在教育局。”
“哪个教育局?”
“区教育局。”陈默说,“具体什么职务,我查。”
“还有一件事。”许念把聊天记录调出来,“王悦跟班主任说过。”
聊天记录里有一条,发给“李老师”:
“老师,她们又堵我了。”
回复是:“一个巴掌拍不响,你自己也注意点。”
时间是三周前。
陈默看着那行字,手指在桌上敲了一下。
“这个李老师,叫什么?”
“李梅。”许念说,“初三(5)班班主任。”
“我去找她。”
李梅四十出头,戴眼镜,说话很慢。
“王悦这个孩子,性格内向。”她坐在办公室里,两只手放在桌上,“我跟她谈过几次,她自己也有问题。”
“什么问题?”
“她跟同学处不好。”李梅说,“一个巴掌拍不响。”
陈默把手机放在桌上,点开视频。
李梅看了十几秒,脸白了。
“这个……我不知道。”
“您不知道?”
“她们在厕所,我怎么知道。”
“王悦给您发过消息。”陈默把聊天记录推过去,“您回的是‘一个巴掌拍不响’。”
李梅看着那行字,嘴唇动了动。
“我那时候……我以为就是同学之间闹矛盾。”
“闹矛盾会让人下跪?”
李梅不说话了。
陈默查了李梅的丈夫。
姓周,在明净公司做会计,做了六年。
“这不是巧合。”许念说。
“我知道。”陈默把资料合上,“我查了明净公司的账,他们每年给实验二中一笔‘心理健康教育赞助’,五万。”
“给谁?”
“给学校。”陈默说,“指定用途:心理评估。”
“心理评估。”
“对。”陈默说,“评估完了,学校把‘有问题’的学生名单给明净,明净再找家长谈‘家庭规划’。”
许念想起方琴。
“第一案那个心理老师,也是这么干的。”
“对。”陈默说,“方琴供了。她说,明净给她回扣,一个学生三百。”
那天晚上,许念把王悦的遗物整理完。
衣服、书、文具、一个装满便签的铁盒。
便签上是王悦的字,一行一行,写得很密。
“今天又被堵了。”
“李老师说让我自己注意。”
“我想转学。”
“我妈说我矫情。”
最后一张便签,只有一行:
“我对不起孟小雨。”
许念把便签捏在手里,站了很久。
她走到客厅。朵朵坐在沙发上看画本。
“朵朵。”
“嗯。”
“王悦姐姐,还说什么了?”
朵朵抬起头。
“她说,对不起孟小雨。”
第14章 道歉
王悦的日记在床头柜最下面一层,压在一本练习册下面。
硬壳,黑色,带一把小锁。锁是坏的,一掰就开。
许念翻到最后几页。
“9月12日。今天在厕所看见张萌她们堵一个初一的。那个女生跪在地上,一直在抖。我站在门口,没敢进去。”
“9月15日。她们让我也跪。我说我不跪。张萌说,你不跪,我就把孟小雨的事发到网上。”
“9月18日。我跪了。跪了三次。她们拍了照。”
“9月20日。李老师找我谈话,说让我别惹事。我说是她们惹我。李老师说,一个巴掌拍不响。”
“9月25日。我想死。”
最后一页,夹着一张信纸。
信纸是从作业本上撕的,边缘不齐,写满了,写了两页。
孟小雨:
我不知道你能不能看见。
那天在厕所,是方老师让我们叫你过去的。她说,让你写个说明,写你是自愿的,写了就没事。你不写。王悦她们就推你。我在旁边看着,我没动手,但我也没拦。
后来你出事了,方老师让我们别说。她说,说了我们都要完。
我一直想跟你说对不起。我不敢。
我现在也被人堵在厕所里跪着。她们拍我的照,说要发到网上。
我跪的时候想,你那天是什么感觉。
对不起。
王悦
许念把信读了三遍。
她把信拍照,发给陈默。然后她给孟母打了电话。
“孟姐,您方便来一趟吗?”
孟母是下午来的。
她比三个月前瘦了很多,头发白了一片。
“什么事?”
许念把信放在桌上。
“王悦写的。”
孟母看着那两页纸,没伸手。
“她死了。”许念说,“上个礼拜,在新学校。”
孟母的手动了一下。
“她也跳的?”
“对。”
孟母坐下来,把信拿起来。
她看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看。看到“我在旁边看着,我没动手,但我也没拦”那一句,她的手停住了。
“她没动手。”孟母说。
“对。”
“那她道什么歉?”
“她说她没拦。”
孟母把信放下。
“我女儿死了。”她说,“她道歉有什么用?”
许念没说话。
孟母坐在那儿,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过了一会儿,她说:“那你把信给她妈,让她妈知道。”
“您不恨她?”
“恨。”孟母说,“我恨所有人。恨方琴,恨那几个女生,恨学校。”她停了一下,“也恨我自己。”
“为什么恨自己?”
“她说她不想上学,我以为她懒。”孟母低下头,“我骂过她。”
许念把信装进信封,写上王悦家的地址。
王太太是第二天来的。
她坐在同一把椅子上,接过信,拆开。
她读了很久。读到一半,她把信放下,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又拿起来。
读完,她把信折好,放在膝盖上。
“我女儿也被人逼跪。”她说。
“我知道。”
“她跟我说过。”王太太的声音很轻,“她说学校有人欺负她。我说,你别惹事,忍忍就过去了。”
她抬起头。
“我都没管。”
许念给她倒了一杯水。
“王姐。”她说,“这封信,我要交给警方。”
“交吧。”王太太说,“都交。”
张萌是三天后被传唤的。
十六岁,个子高,头发染了一半,坐在椅子上,一条腿一直抖。
“我不知道你们找我干什么。”
陈默把视频点开。
张萌看了一眼,把脸转开。
“这拍的什么,看不清。”
“这上面的人是你。”
“不是我。”
陈默把聊天记录推过去。
“群名叫‘三楼见’,你在里面发了四十七条消息。”
张萌的腿不抖了。
“我们闹着玩的。”她说。
“让人下跪,拍裸照,叫闹着玩?”
“她自己要跳,关我什么事。”
陈默把另一段视频点开。
这次是王悦坠楼那天的走廊监控。张萌站在楼梯口,看着王悦往天台的方向走。
她没拦。
“你看见她上去了。”
“我看见了。”张萌说,“我以为她上去吹风。”
“你没跟上去?”
“我为什么要跟上去?”
陈默把笔录本合上。
“张萌,涉嫌寻衅滋事、侮辱,跟我们走。”
李梅是被停职的。
教育局来了两个人,进学校,找她谈了三个小时。
出来的时候,她眼睛是红的。
“我只是没管。”她跟同事说,“我只是没管。”
她丈夫周会计当天被带走。明净公司的账目被查封。
王太太在女儿遗物里又找到一样东西。
一条短信,存在草稿箱里,没发出去。
“张萌:你敢说出去,下一个就是你。”
发送时间是王悦坠楼前四天。
那天晚上,许念在整理间加班。
门被敲响,进来一男一女,五十岁上下,穿得体面。
“许女士。”男人伸出手,“我是张萌的父亲。”
许念没跟他握手。
“有事?”
“孩子不懂事。”张萌父亲说,“这事闹大了,对谁都不好。”
“警方在办。”
“警方那边,我会去说。”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你开个价。”
许念看着那个信封。
“我不收。”
“许女士,你别误会。”张萌父亲笑了一下,“这不是封口费,这是感谢费。你帮王悦家整理了遗物,辛苦了。”
“我不收。”许念把信封推回去,“你女儿的事,警方管。”
张萌父亲的手停在半空。
“你知道张萌爸是谁吗?”旁边的女人开口了。
许念抬起头。
“我知道。”她说,“区教育局的。”
第15章 保护伞
张萌父亲姓张,区教育局基础教育科副科长。
许念是第二天从陈默那儿知道的。
“副科长。”陈默说,“管中小学德育。”
“德育。”
“对。”陈默把一份材料放在桌上,“我查了他和明净公司的往来。三年,七次。”
“什么往来?”
“明净公司每年给实验二中五万‘心理健康教育赞助’。这笔钱的审批,签的是他的字。”
许念翻材料。
第一份是赞助协议,第二份是拨款单,第三份是一张照片——张副科长和葛明在一张饭桌上,中间摆着一瓶酒。
“还有。”陈默说,“方琴今天又供了一条。”
“什么?”
“她说,明净要求心理老师把‘问题学生’的家庭信息报上去。父母职业、家庭收入、有没有房产,都要填。”
“填了干什么?”
“摸家底。”陈默说,“家里有钱的,就推‘遗产规划咨询’。家里有事的,就推‘心理疏导套餐’。”
许念把材料放下。
“难怪方琴能藏遗书。”
“什么意思?”
“她有靠山。”许念说,“一个心理老师,敢撕学生的日记,敢让学生写‘自愿放弃追究’,她一个人不敢。”
陈默没说话。
“现在她敢说了。”
纪委是两周后介入的。
陈默把材料整理成册,一式三份,一份给分局,一份给教育局纪委,一份留底。
纪委的人来学校那天,张副科长还在开会。
会开到一半,门开了,两个人进来,走到他身边说了句话。
他把笔放下,跟着出去了。
走廊里有人看见,他走的时候,腿是软的。
方琴的补充笔录是在看守所做的。
“明净的人跟我说,学校这边他们打点好了。”她说,“让我放心做。”
“做什么?”
“把‘有问题’的学生挑出来。”方琴低着头,“挑出来之后,把家长联系方式给他们。”
“一个学生多少钱?”
“三百。”
“你收了多少?”
“两年,四十多个。”
“一万二。”
“对。”
陈默把笔录合上。
“方琴,你知道孟小雨是怎么死的吗?”
方琴的肩膀抖了一下。
“我没想到她会跳。”她说,“我以为她就是吓唬人。”
“她写了遗书给你。”
“我撕了。”
“你还让她改成‘自愿放弃追究’。”
“我怕。”方琴抬起头,眼泪流下来,“我怕丢工作。我那时候刚买房,我儿子要上学……”
“孟小雨也想上学。”
方琴把脸埋进手里。
张萌被立案。
她父亲停职,接受调查。
王太太来取王悦的东西,是一个阴天。
三箱,她一个人搬不动。许念帮她把箱子搬到楼下,叫了辆车。
“她房间里那些画,”王太太说,“我都留着。”
“留着吧。”
“她小时候画得可好了。”王太太站在车边,“后来不画了。我以为是长大了。”
许念把清单递过去。
“王姐,签个字。”
王太太签完,把清单折好,放进包里。
“许师傅。”她说,“我能不能问你一件事。”
“您说。”
“我女儿跪的时候,你在不在?”
“不在。”
“那你怎么知道她跪了?”
许念看着她。
“她写在日记里。”
王太太低下头,站了一会儿,拉开车门。
“我早该看她的日记。”
王太太是在新闻里看到的。
她给许念打电话,声音很平。
“我女儿死了,他们才查。”
“王姐。”
“我不怪你。”王太太说,“我就是想不明白,为什么非得死一个,才有人管。”
许念没说话。
那天下午,孟母来了整理间。
许念把王悦的道歉信装进一个信封,递给她。
“孟姐,这是王悦写的。”
孟母接过信封,捏了捏。
“我能烧给她吗?”
“能。”
她们在整理间外面的空地上烧的。
孟母蹲在地上,把信纸一张一张撕开,放进火里。火很小,烟往上走,纸边卷起来,变黑。
“小雨。”孟母说,“她道歉了。”
火灭了。孟母用脚把灰扫到一起,站起来。
“许师傅。”
“嗯。”
“我以后能常来吗?”孟母说,“我一个人在家,闷。”
“能来。”许念说,“我这儿天天有人。”
陈默那边的账目查了三个月。
明净公司十五年,涉及十七个家庭,敲诈金额四百三十七万。
其中最大的一笔,是一位退休教授。老人走后,明净从他家里翻出三本存折和一份股权证明,转头找他儿子谈“遗产税咨询”,收了十八万。
“这些是账上有记录的。”陈默说,“没记录的,不知道还有多少。”
许念把母亲笔记里的案例清单摊在桌上,一条一条比对。
十七个。全对得上。
“我妈当年查到十四个。”她说,“还有三个,是她死后才做的。”
“对。”陈默说,“所以葛明必须让她闭嘴。”
许念把清单收起来。
“还有一件事。”她说,“我妈的笔记里写,‘明天去仓库对账’。那个仓库,现在还在用吗?”
“在。”陈默说,“城西那个,我上次搜查的就是。”
“账呢?”
“账在。”陈默说,“但葛明说,那些是‘历史资料’。”
许念看着他。
“他不承认。”
“他不承认。”
那天晚上,许念回到家,朵朵已经睡了。
她坐在客厅,把母亲的笔记摊开,一页一页看。看到最后一页,那行“如果出事,伞是样本”,她停下来。
手机响了。
一个陌生号码。
她接起来。
“许小姐。”
男人的声音,四十多岁,很稳,很慢。
“我是葛明。”
许念握着手机,没说话。
“你母亲的工作笔记,我还你。”葛明说,“你手里的胶片,给我。怎么样?”
“我凭什么信你?”
葛明笑了一下。
“因为你女儿今天在幼儿园画了一把蓝伞。”他说,“伞下的人是我。”
第16章 胶片
冲洗胶片的地方在老城区一条巷子里。
招牌是手写的,“红星照相”,玻璃门上贴着一张褪色的婚纱照。老板六十多岁,戴着老花镜,把胶片接过去,对着灯看了半天。
“这玩意儿多少年了。”
“十五年左右。”
“能冲。”他说,“但不保证。”
“尽量。”
许念在店里等了两个小时。
老板把照片一张一张从烘干机里拿出来,摆在柜台上。
一共十四张。
第一张:仓库内景。铁架,纸箱,箱子上贴着标签。标签上写着名字和日期。
第二张:一只手把一个牛皮纸袋放进纸箱。纸袋上写着“存折”。
第三张:一排存折,摊在桌上。七八本,封面颜色不一样。
第四张:房产证,红色封皮,两本。
第五张:一个铁盒,打开着,里面是金镯子、金戒指。
第六张:葛明坐在办公桌后面,跟一个中年男人签文件。桌上摆着一份协议,抬头印着“遗产咨询”。
第七张到第十二张:都是类似的东西。抽屉里的现金,柜子里的首饰,保险单,股权证明。
第十三张:仓库二层的平台。栏杆,地面,一摊水。
第十四张:一把蓝伞,撑开,放在地上。
许念把第十四张拿起来,看了很久。
照片背面有字。
她翻过来。
钢笔写的,字很小,笔尖有点分叉:
“葛明让我整理独居老人遗物,翻存折、房产证,他拿去谈遗产税咨询。我不干,他威胁我。”
后面还有一句:
“这些照片,藏在伞柄。伞是样本,标签能对上。”
许念把十四张照片摊在柜台上,一张一张翻过来。
每一张背面都有字。
“3月12日,王家。存折四万三。”
“4月2日,李家。金镯子两只。”
“4月19日,陈家。欠债记录。”
“5月7日,周家。房产证两本。”
最后一张背面写:
“如果我不在了,找陈警官。他知道我。”
许念把照片装进袋子,付了钱。
老板在她出门的时候说了一句:“这照片,有些年头了吧。”
“十五年。”
“拍照的人还在吗?”
许念没回答。
陈默是在所里看的照片。
他把十四张一张一张摆在桌上,摆成一排,看了很久。
“这够立案了。”他说。
“但?”
“但葛明会跑。”陈默把照片收起来,“这种案子,一旦立案,消息传得快。他做了十五年,关系不少。”
“那就先别打草惊蛇。”
“你想怎么办?”
“我妈的案子。”许念说,“先重启。人死了,案子重了,他跑不掉。”
陈默看了她两秒。
“你知道重启需要什么吗?”
“新的证据。”
“对。”他指了指照片,“这个就是。”
许慧芳的案子是两周后重启的。
陈默重新调了当年的员工名单。三个人,一个死了,一个在外地,一个还在本市,开了一家花圈店。
老员工姓吴,五十八岁,头发全白。
陈默去找他,第一次他不开门,第二次他说“我什么都不知道”,第三次,他把门开了。
“你们要问什么?”
“十五年前,许慧芳坠楼那天。”
吴师傅坐在小板凳上,两只手搓着膝盖。
“我在场。”他说。
“过程。”
“那天下午,许姐来仓库对账。”吴师傅说,“她带了一个包,包里是账本。她跟葛总在二楼吵,吵得很凶。”
“吵什么?”
“我听见她说,‘你这是敲诈’。”
“葛明怎么说?”
“他说,‘你不干就滚’。”
吴师傅停了一下。
“后来许姐下楼,走到平台那边。葛总叫了两个人跟下去。”
“哪两个人?”
“一个姓赵,一个姓刘。”吴师傅说,“都是他亲戚。”
“然后呢?”
“我在一楼搬箱子。”吴师傅的声音低下去,“我听见上面有声音,像是吵架。我抬头看,看见许姐往后退,退到栏杆边上。”
“有人推她吗?”
吴师傅沉默了很久。
“我没看清。”他说,“但我看见姓赵的伸手了。”
“伸手做什么?”
“拉她。”吴师傅说,“或者是推。我在下面,看不清楚。”
“她掉下来以后呢?”
“葛总下来了。”吴师傅说,“他让我们别动,说他自己处理。他打了电话,然后让我们把地上的东西搬走,把水冲了。”
“为什么冲水?”
“他说,怕血吓着家属。”
陈默把笔录本合上。
“吴师傅,你愿意作证吗?”
吴师傅抬起头,眼睛红了。
“我今年五十八。”他说,“我这事压了十五年。我老婆说,你别管,人家有钱。我说好,我不管。”
他停了一下。
“许姐对我好。”他说,“我刚来的时候,什么都不会,她教我。她说,这行不能只看东西,得看人。”
“那你愿意吗?”
“愿意。”
陈默申请了逮捕令。
批准下来那天是周五。
他带了六个人去明净公司,前门两个,后门两个,还有两个在楼下等。
葛明不在。
办公室的门开着,桌上的茶还温着,烟灰缸里有一个烟头,没掐灭。
“跑了。”陈默说。
他调了监控。葛明是半小时前从地下车库走的,一辆黑色轿车,车牌被遮了一半。
“发通缉。”陈默说。
许念是在整理间接到的电话。
“他跑了。”
她握着手机,站在桌边,看着桌上那十四张照片。
“他会不会来找我?”
“有可能。”陈默说,“我给你安排人。”
“不用。”许念说,“我住周姐那儿。”
“许念。”
“我知道。”她说,“我会小心。”
那天下午四点半,许念去幼儿园接朵朵。
幼儿园在小区里,铁栅栏门,门口有一棵大槐树。她到的时候,门口已经站了几个家长。
她走到班门口,老师迎上来,脸色不对。
“许女士。”
“嗯。”
“朵朵……”老师的手在围裙上擦了一下,“被她叔叔接走了。”
许念的腿一下子软了。
“什么叔叔?”
“他说是您弟弟。”老师说,“朵朵认识他,叫了叔叔。我看了接送卡,卡上有照片……”
“什么接送卡?”
“就是您上次办的那张。”
许念的手扶住门框。
“我没办过接送卡。”
老师的脸白了。
“那个人……他拿了一张卡,上面有您的签字,有朵朵的照片。”
“什么时候办的?”
“上周。”
许念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按了三次才按对。
“陈默。”
“怎么了?”
“朵朵被接走了。”她的声音很平,平得不像自己,“一个男的,拿了一张假的接送卡。”
“你在哪?”
“幼儿园。”
“别动,我马上到。”
监控调出来了。
四点二十,一个男人走到班门口,四十多岁,穿深灰色夹克,戴一顶鸭舌帽。他把卡递给老师,弯腰跟朵朵说了句话。
朵朵抬头看他,然后跟他走了。
“她认识他。”老师说,“她叫了叔叔。”
许念看着画面。
那个男人牵着朵朵的手,走出铁栅栏门,上了一辆黑色轿车。
车是葛明的。
五点十分,许念的手机响了。
“许小姐。”
葛明的声音,还是那么稳。
“你女儿在我这。”
许念的手握紧手机。
“你要什么?”
“胶片。”葛明说,“还有你妈的笔记。你一个人来仓库,别报警。”
“我要听她说话。”
电话那头有动静,然后朵朵的声音传过来。
“妈妈。”
“朵朵。”
“妈妈,叔叔说伞在柜子里。”
“朵朵,你听妈妈说——”
电话被拿走了。
“一个小时。”葛明说,“城西仓库。你知道在哪。”
电话挂了。
第17章 仓库对峙
许念到仓库的时候是六点二十。
天已经黑了。工业区的路灯坏了一半,铁门开着,里面有一盏灯亮着,光从门缝里漏出来。
她手里拎着一个帆布包,包里是十四张照片和母亲的笔记本。
陈默的人在两百米外。她手机全程通话,塞在外套口袋里,麦克风朝上。
“我进去了。”她小声说。
“听到了。”陈默说,“记住,听到‘柜子’两个字,我们就动。”
仓库一层的灯只开了一半。
纸箱堆到天花板,中间清出一条道。道尽头是一张旧办公桌,桌后坐着一个人。
葛明。
五十岁上下,头发梳得很整齐,穿一件深灰色毛衣。他比照片上老,眼角有纹,但坐得很直。
朵朵坐在他旁边的椅子上,两条腿悬着,脚离地。
她没哭。
“妈妈。”
“朵朵。”
许念往前走了一步。
“站住。”葛明说。
她停下。
“东西呢?”
“先放孩子。”
“你把东西放桌上。”葛明说,“我放孩子。”
许念看着他。
“葛明,你做了十五年。”她说,“你连这点规矩都不懂?”
葛明笑了一下。
“你妈当年也是这个表情。”他说,“不哭不闹,就跟我讲道理。”
“我妈讲道理。”许念把帆布包放在地上,拉开拉链,“我讲清单。”
她把十四张照片一张一张拿出来,摊在桌上。
第一张,第二张,第三张。摆成一排。
葛明的表情没变。
“这些照片,我十五年前就见过。”他说。
“那你为什么还留着我妈的笔记?”
“因为她写得比照片细。”葛明说,“她记了十四家。每一家,多少钱,谁签的字。”
“所以你收走笔记,是怕别人看懂这些照片。”
“对。”
许念把最后一张照片摆上桌。
“这张,是我妈拍的仓库平台。”
葛明低头看了一眼。
“你妈那天站在那个平台上。”他说,“她跟我说,葛明,你这是犯罪。”
“你怎么说的?”
“我说,你把账本给我,我给你三成。”
“她没给。”
“她不给。”葛明说,“她说她要报警。我说你报。她说好。”
他停了一下。
“然后她就掉下去了。”
许念的手在桌面上按了一下。
“是你推的?”
“不是我。”葛明说,“是小赵。他急了,伸手拉她,拉空了。”
“拉空了,她怎么会掉下去?”
“平台栏杆低。”葛明说,“一米一。”
“一米一的栏杆,一个成年人,怎么会翻过去?”
葛明没说话。
“我见过那个平台。”许念说,“我妈的笔记里画了图。栏杆一米一,但她站的位置,离栏杆有八十公分。”
葛明的眼睛动了一下。
“八十公分,一个人要掉下去,得往前扑。”许念说,“她往前扑什么?”
“她自己想跳。”
“我妈那天带着伞。”许念说,“大晴天,她带伞做什么?”
葛明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一下。
“你说这些,有什么用?”他说,“人死了十五年了。”
“人死了十五年,账还在。”许念说,“十七家,四百三十七万。”
葛明的脸沉下来。
“你查了账。”
“陈默查的。”
葛明站起来。
“把东西给我。”
“先放孩子。”
“你没资格跟我谈条件。”葛明从桌上拿起一个东西。
是一把伞。
蓝色的,折叠的,伞柄上贴着一张标签。
“你妈的伞。”他说,“她死的时候,这把伞在她旁边,撑开着。”
许念看着那把伞。
“你留着它做什么?”
“做个纪念。”葛明笑了一下,“你妈这个人,我佩服。她要是不死,我这公司做不大。”
他把伞放在桌上,往许念那边推了推。
“你把照片和笔记留下,伞你拿走,孩子你带走。”
许念看着那把伞,没动。
朵朵在椅子上说:“妈妈。”
“嗯。”
“外婆说,柜子里有录音。”
屋子里安静了。
葛明的头转过去。
“你说什么?”
朵朵没看他,看着许念。
“外婆说,柜子里有录音。”
许念抬起头,看向仓库最里面。
靠墙有一排旧铁柜,绿色的,掉了漆。最下面那一格,柜门歪着,锁扣上挂着一把生锈的锁。
“葛明。”她说,“那个柜子,是你妈的还是我妈的?”
葛明的脸色变了。
“别动。”
许念往那边走。
“我让你别动!”
她走到柜子前,蹲下。锁是锈的,一掰就开。
柜门打开,里面堆着旧账本、文件夹、几个纸盒。
最里面,靠墙的位置,放着一个东西。
黑色的,方方正正。
一台录音机。老式的,磁带式。
许念把它拿出来,放在地上。
“陈默。”她说,“柜子。”
铁门被撞开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葛明扑过来,伸手去抢录音机。
许念往旁边一滚,把录音机抱在怀里。
陈默带着人从纸箱堆后面冲出来,三个人,两个按住葛明,一个去抱朵朵。
葛明被按在地上,脸贴着水泥。
“你们没有搜查令!”
“有。”陈默把纸拍在他脸边,“昨天批的。”
朵朵被抱起来,搂住许念的脖子。
“妈妈。”
“在。”
“我不怕。”
许念抱着她,手在抖。
录音机被送到技术队。
磁带还能用。放出来,杂音很大,但能听清。
先是母亲的声音。
“葛明,账我看了。十七家,你收了多少钱?”
然后是葛明的声音,比现在年轻。
“许慧芳,你别给脸不要脸。”
“我要报警。”
“你报。”葛明的声音很近,“你报了,我让你在这行混不下去。”
“我不混了。”
“你不混,你女儿怎么办?”
磁带里静了两秒。
“你别碰我女儿。”
“我不碰。”葛明笑了一声,“我就是提醒你。”
“葛明。”母亲的声音很稳,“我留了两手。一手照片,一手录音。你以为我只有笔记?”
磁带转到底,“咔”一声停了。
陈默把录音机关掉。
“够了。”他说。
第18章 伞修好了
许念把蓝伞拿去修,是冬天的事。
修伞的摊子在菜市场后面,一个铁皮棚,棚下挂着十几把伞。师傅七十多岁,手上全是老茧。
“这伞修过。”他接过伞,翻来覆去看。
“哪儿修过?”
“伞柄换过。”师傅捏了捏,“原来是木头的,这个是塑料的,后配的。”
他把伞柄拧下来,往里面看了看。
“这柄被人割开过。”他说,“拿刀割的,割得不齐。”
“我割的。”
师傅抬头看她一眼,没问。
“里面有夹层。”他把伞柄倒过来磕了磕,“后做的。”
许念看着那个空腔。
“谁做的?”
“看手艺,十五年前的吧。”师傅说,“那时候我还年轻,做不了这么细。”
“能修好吗?”
“伞骨弯了一根,换一根就行。”师傅说,“伞面有一处补过,针脚不错,不用动。”
“伞柄呢?”
“伞柄我给你换个木头的。”师傅说,“塑料的不结实。”
“不用。”许念说,“就这个。”
师傅看了她一眼。
“这个不结实。”
“我知道。”许念说,“它装过东西。”
师傅没再问。
三天后,伞修好了。伞骨换了,开合顺畅。伞面撑开,那块补过的地方在右下角,颜色比别处深一点。
许念在棚下撑开伞,转了半圈。
不漏。
葛明的案子是第二年三月移交检察院的。
罪名四项:敲诈勒索、非法侵入住宅、故意伤害致人死亡、非法拘禁。
明净公司被查封。仓库里的东西清点了三天,装了四十七箱。
陈默给她打电话的时候,声音很累。
“移交了。”
“嗯。”
“你妈的案子,也一并起诉。”
“嗯。”
“许念。”
“嗯。”
“你还好吗?”
许念站在整理间门口,看着院子里的太阳。
“还行。”她说。
清明节那天,许念带朵朵去了母亲的墓。
墓在城郊公墓,第三排,第十八号。碑是青石的,上面刻着“许慧芳之墓”,下面是生卒年月。
她把蓝伞撑开,放在碑前。
“妈。”
风很大,伞晃了一下。
朵朵蹲在碑前,伸手摸了摸碑上的字。
“外婆。”她说。
“朵朵。”许念蹲下来,“跟外婆说说话。”
朵朵想了想。
“外婆,伞修好了。”
许念看着她。
“外婆说什么了?”
朵朵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这里。”
许念把女儿抱起来。
“她说伞给你。”
“什么时候说的?”
“刚才。”
许念抱着她,站在碑前,站了很久。
从公墓回来,她绕了一趟城东。
吴师傅的花圈店在一条小巷里,门口摆着两个纸扎的花篮。他正在给一个花圈绑白花。
“许师傅?”
“我来还个东西。”许念把伞放在柜台上,“我妈的伞。”
吴师傅看着那把伞,手停在半空。
“这伞……”
“修好了。”
他把白花放下,伸手摸了摸伞柄。
“那天她撑着这把伞。”他说,“我记得。大太阳,她撑着伞进仓库,我还笑她。”
“她跟您说什么了?”
“她说,‘小吴,今天可能不太平,你把该记的都记下来’。”
许念没说话。
“我没记。”吴师傅低下头,“我怕。”
“您现在记了。”
“嗯。”他抬起头,“我在法庭上说完了,心里空了。”
许念把伞收起来。
“吴师傅。”
“嗯。”
“我妈说您学得快。”
吴师傅的眼睛红了。
“她瞎说。”他说,“我笨。”
回家以后,她把伞撑在阳台上,晒了一天。
傍晚收伞的时候,她抖了抖,伞面上的水珠滚下去,落在地砖上。
周姐在楼下喊她吃饭。
“来了。”
周姐的小卖部重新装了玻璃,比原来厚一层。货架也换了,铁的。
“你妈当年就说,这伞能挡雨。”周姐盛了一碗汤,“她说这伞好,骨架硬。”
“她说过?”
“说过。”周姐坐下来,“有一年下大雨,她来接你,撑的就是这把。你那时候才这么高。”
许念低头喝汤。
“周姐。”
“嗯。”
“谢谢。”
“谢什么。”周姐把筷子往她碗边一放,“吃饭。”
那天晚上,朵朵洗完澡,坐在床上。
“妈妈。”
“嗯。”
“我看不到外婆了。”
许念的手停在她头发上。
“为什么?”
朵朵想了想。
“外婆说,她的事做完了。”
许念把她搂过来。
“那以后呢?”
“以后我们靠自己。”朵朵说。
“嗯。”
“妈妈。”
“嗯。”
“你哭了吗?”
“没有。”
“你眼睛红了。”
“风吹的。”
朵朵伸手,摸了摸她的脸。
“外婆说不哭。”
许念把灯关了。
黑暗里,她听见女儿翻了个身。
“妈妈。”
“嗯。”
“我明天想画画。”
“画什么?”
“画伞。”
母亲遗物里还剩最后一样东西没整理。
那个樟木柜子的最下层,有一个铁皮盒子,里面是几张照片、一个工作证、两枚硬币。
许念把照片一张一张拿出来。
第一张是母亲年轻的时候,站在一间空房子门口,手里拎着工具箱。
第二张是她自己,七八岁,坐在小卖部门口的台阶上写作业。
第三张,母亲和一个男人站在一起。
男人四十多岁,穿浅色西装,头发梳得整齐。
是葛明。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合伙人,1998。
许念把照片翻过来,又翻回去。
照片下面压着一张小纸条,是从笔记本上撕的,母亲的字:
“念念,别信任何人,除了清单。”
许念把纸条捏在手里,坐在地上,很久没起来。
第19章 清单
许念的清单本换了新的。
旧的写了六年,一百三十七页,边角卷起来。她把它放进铁盒,锁好。
新本子第一页,她写了日期,然后一行一行往下写。
第1案:孟小雨。异常:校服纽扣更换、日记缺三页、蓝伞心理室标签、作文纸撕角、遗书残页有方琴签字。处理:清单交陈默,方琴立案,王悦转学。
第2案:周德贵。异常:外卖单时间不符、降压药被拿走、冰箱冻饺子、明净收费单。处理:刘阿姨及业务员被抓,存折归还。
第3案:林薇。异常:无标签药瓶、婴儿床栏抓痕、监控内存卡“损坏”、未寄出的信。处理:赵铭妈被带走,孩子交妇联。
第4案:李婷。异常:第三把钥匙、锁芯磨损、衣柜后空腔。处理:孙志被抓,人救出。
第5案:王悦。异常:手机视频、道歉信、班主任失职、明净关联。处理:张萌立案,李梅停职,张副科长停职。
第6案:许慧芳。异常:蓝伞标签、工作笔记、微型胶片、仓库录音。处理:葛明被起诉。
她写完最后一行,把笔放下。
陈默来的时候,她正在装订。
“这是最终版?”
“最终版。”
他把清单拿过去,一页一页翻。
“你这是把明净公司连根拔了。”
“我妈当年就想拔。”许念说,“没拔成。”
陈默把清单合上。
“法庭上要你作证。”
“我去。”
开庭是四月。
法庭不大,旁听席坐了二十几个人。
孟母坐在第一排,穿一件黑外套。周敏从外地赶回来,坐在她旁边。林薇的室友李静抱着一个包,包里有那封信。小唐坐在最后一排,一直低着头。王太太坐在靠门的位置,手里捏着一张纸。
许念站在证人席上。
“证人许念,请陈述你发现的关键物证。”
她把清单拿出来。
“第一案,孟小雨,遗物中有一张撕角作文纸,残留‘方老师让我别说’。第五项,作业本残页,有方琴签字‘已阅,建议冷处理’。”
“第六案,我母亲许慧芳的工作笔记,记录十四起敲诈。仓库搜出录音磁带一盘,内容为被告葛明威胁我母亲。”
她念完,把清单放在台上。
“被告,你有什么要说?”
葛明站在被告席上,头发白了一些,穿一件蓝色马甲。
他抬起头,看了许念一眼。
“我没有推她。”他说。
“你让人推了。”
“我没让人推。”
许念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
“这是我母亲笔记的最后一页。”她念,“明天去仓库对账。如果出事,伞是样本。”
“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她知道会出事。”许念说,“她把照片藏在伞柄,把伞留在现场。因为她知道,只要伞还在,总有一天有人会打开。”
法庭里没人说话。
“我母亲在笔记里写过一句话。”许念抬起头,“遗物不是垃圾,是死者最后的话。整理遗物的人,不能自己先脏了手。”
她念完,把纸折好。
葛明低下头。
判决是六月下来的。
敲诈勒索罪,十二年。故意伤害致人死亡罪,十五年。数罪并罚,二十年。
陈默把判决书送到整理间的时候,许念正在给一个新委托编号。
“二十年。”
“嗯。”
“他说要上诉。”
“上诉是他的权利。”许念把编号贴贴上箱子,“我这边照常。”
那年秋天,许念开了自己的工作室。
房子在殡仪馆东侧,比原来那间大,四十平。她把墙刷成白色,装了两排新铁架,中间一张长桌。
墙上贴了一张A4纸,打印四行字:
不私拿。
不传播。
不评判。
有异常交警方。
孟母每周来两次。
她不拿工钱,就坐在长桌边叠衣服。叠得很慢,一件衬衫要叠三分钟,边角对齐,袖子折成一样宽。
“孟姐,您不用天天来。”
“我在家也是叠。”孟母说,“叠小雨的衣服,叠了三个月,叠完了。”
许念没再劝。
后来周敏也来过一次,从外地出差路过,带了一包速冻饺子。
“我自己包的。”她说,“皮还是厚。”
许念煮了,两个人坐在工作室里吃。朵朵吃了三个,说好吃。
周敏笑了一下,笑到一半,低头擦眼睛。
朵朵在工作室角落有一张小桌子,上面放着画本和彩笔。
她画了一把伞。蓝色的,撑开的。伞下站着两个人,一个高的,一个矮的。旁边歪歪扭扭写了三个字:外婆。
陈默来送结案报告,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以后还接委托吗?”
“接。”许念说,“清单不能断。”
“那以后朵朵再说‘姐姐说’,你告诉我。”
许念笑了一下。
“你不觉得她神神叨叨?”
“我现在信了。”陈默说。
他把报告放在桌上,走了。
下午三点,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长桌上。
朵朵在角落里画画,画了很久。
“妈妈。”
“嗯。”
“我画了一个人。”
许念走过去,蹲下。
画上是一个男人,站在伞旁边,头发短短的,穿一件深色的衣服。
“这是谁?”
“新来的叔叔。”朵朵说,“他说他东西丢了。”
许念看着那张画。
“什么东西?”
“一把钥匙。”朵朵说,“他说在墙里。”
许念站起来,回头看向门口。
门边放着一个新收的箱子。纸箱是六十乘四十的规格,箱口贴着白胶带,胶带上写着编号:001。
箱子是今天早上送来的,委托单还没填。
她走过去,拿起清单夹,翻开新的一页。
笔尖落在纸上。
“遗物整理间,新箱子,编号00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