刷子第三次落在我的眼皮上,粉扑按下去又抬起来,带起一小片白,屋里只剩粉扑拍在脸上的闷响和出风口的风,风正对着第一张台子吹,所以这张永远最冷,他们用的是我上个月领的那批粉底液,防臭香精下得太重,雪松木屑的味道几乎闻不着,以前我跟孙师傅念叨过这批太香,家属来了会不舒服,他说没人在意这个。
我想张嘴,舌头只抵到上颚,出来一点漏气的声音,我是这间化妆间的遗体整容师,周砚,二十九,昨天收了三具,最后一具是个跑长途的司机,手指僵得掰不开,我用了四十分钟才把他那三根手指并拢,这些事清楚得很,唯独今天早上到底吃没吃早饭,我反倒想不起来了。
两个人一边干活一边说话,一个尾音往上翘,是小赵,另一个喘气带痰,是孙师傅,孙师傅说,这一具不急,家属下午三点才到,我心里骂了一句,三点才到,你九点就开始上粉,妆到这个钟点早花了。
这间化妆间我太熟了,西墙三张台子,东墙一排柜,柜门第二格关不严,风一吹就响,我柜门上还贴着一张便利贴,写着周三交耗材表,字是我自己写的,歪得厉害。
小赵刷粉,孙师傅掰我的手指,掰到无名指的时候我疼了一下,又不是真疼,像隔着好几层棉被被人捏了一把,孙师傅说这根别硬掰,人走了三天了,掰断了家属看见不好,三天,我在心里算了算,我记得今天是十一月七号,我值夜班,可他说我走了三天,这句话我放在嘴里嚼来嚼去,嚼不动。
后来我听见推车的声音,轮子在地砖上滚,一卡一卡的,那是我天天听见的声音,有人把什么东西推出去又推回来,接着是拉链,从下往上,牙齿咬住牙齿,然后是孙师傅按着我的下巴把我的嘴合上,我的牙磕到一起,磕得耳鸣,我这才明白过来,他们不是在给我化妆。
下午三点的时候家属来了,我听见门外那把塑料椅被人一坐,吱嘎一声,那椅子缺一个轮子,人坐上去身子总要往右边歪,我天天嫌它,跟孙师傅说了半年也没换。
来的人没进化妆间,就坐在门外等着,殡仪馆的规矩是这样,家属不进化妆间,只能在外面等,她手里拎着个薄塑料袋一直在抠,那种袋子一抠就出响动,她说,师傅,我姐最怕别人碰她的脸,我听见这句话的时候脑子嗡了一下,因为那是我妹妹,周棠。
我上一次听见她的声音还是上个礼拜,她在电话里说姐你那个班别老连了,你都二十九了,脸白得像纸,后面好像还说了句什么,我一时想不起来了,我当时回她一句纸还分好坏呢,她就笑了,她笑起来有个毛病,跟咳嗽似的,非得先咳两声才笑得出来。
现在她坐在门外,声音是哑的,可那个毛病还在,她说,师傅能不能轻一点,我姐睡觉都不让人碰脸,小赵连声说好的好的,孙师傅在旁边跟她解释,说姑娘我们尽量,人走了脸会僵,重新做不好做,你别到时候不接受,周棠就没再说话,我听见她的凳子响了一下,接着是很小的哭声,她哭起来从来不放声,掐着嗓子,一下一下地喘。
我真想喊她,周棠,你姐没死,你姐就在这儿躺着听你喘气呢,我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结果连一根眼皮都抬不起来。
到了第三天,隔壁停尸间推进来一个男的,我们这儿的墙不隔音,隔壁有民警在说话,我听见他们念名字,陈默,男,三十四岁,第三绕城高速,连撞,陈默我认识,是我楼下的邻居,开早餐摊的,六点半准时出摊,他儿子上小学一年级,每天就在摊子后头写作业,他那四个塑料凳里有一个腿短,坐上去得垫张纸,我每次坐的都是那一个。
每天早上我都在他那儿拿一个茶叶蛋,他总给我多塞一个,我说你亏本,他摆摆手说街坊亏什么,摊子后头他儿子在写作业,作业本上还贴着一张奥特曼。
躺了三天,我一次都没听见自己哭过,可那天听见这个名字我就哭了,眼泪从眼角流下去,小赵看见了拿纸巾给我擦,他说出汗了。
我有点恨他,可我还得谢谢他,因为他给我擦的时候我发现我的脸能感觉到那张纸,那种感觉很难讲,像很远的地方有人碰了你一下,你分不清是真的还是自己在想。
到第四天早上六点四十,我又醒了一次,其实也不算醒,因为我从来就没睡着过,只是这一天的开头又落到了六点四十这个点上,空调出风口的风一变,我就知道日子重新开始了。
第一天是一层粉,第二天又是一层,第三天还是,到第四天小赵推上来的粉底依旧那么厚,我甚至能从粉扑压下来的力气上判断出这是第几天,因为他第一天推得最重。
我试着动,手腕、脚趾、下巴、舌头,一个一个来,最后只有舌头能听我一点话,抵着上颚,能哼出很轻的、跟漏气一样的声音。
太轻了,只能给自己听,我听见小赵和孙师傅在旁边说话,内容跟第一天一个字都不差,孙师傅说这一具不急,家属下午三点才到。
小赵说,周姐,这手真软,我又听见这句话,头皮一阵阵发麻,他们在这个十一月七号里头已经过了四天,而我什么也做不了,只能躺着听他们把同一天再过一遍。
六点四十,风一变,一切回到开头,我这才明白,叫我起来的是这个钟点,跟人没关系,而下午三点那把缺了轮子的塑料椅上坐着的人,每天都会来。
第五天,我琢磨明白了一件事:我的右掌心有一道浅白的疤,以前我一直以为那是被纸割的,我们这行天天跟硬纸板打交道,割手是常事,可那道疤是弯的,一撇一捺,像是谁用指甲一点点抠出来的。
我用了很长时间才敢承认,那是我自己抠的,活着的最后那阵子我心里大概有事要说,说不出来,就拿指甲往自己手心里顶,一下一下地顶。
那年我妈走,我在医院走廊里也抠过自己的手,周棠蹲下来把我手指一根一根掰开,问我,姐,你手心写了什么,我当时摊开手给她看,什么也没有。
所以现在每天我都练一个动作,把指甲往掌心里压,小赵给我描唇线的时候,我的手会跟着动那么一点点,他以为是我抽了,拿了块石头把我手腕压住。
压住就压住,我一天压一毫米,压一天算一天,反正日子也不往前走,耗得起。
第六天,隔壁又推进来一具,民警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可我还是听见了,许文清,女,四十一岁,第三绕城高速,十四点二十。
小赵在外面跟人嘀咕,说这什么日子,那高速是不是有毛病,许文清就是小许,她跟我一个班,管另一个化妆间,她有个儿子在念高二,她每周三都去送一次汤,用那个绿色的保温桶,那桶我借过,还挺沉。
上午十一点的时候我还撑得住,到下午两点多我撑不住了,陈默是十一点四十,许文清是十四点二十,我把这两个时间摆在一起看了半天,才发现它们都在同一条高速上,都在今天,都在下午。
下午那条路上跑来跑去的只有一种人最着急,送葬的,取遗体的,还有从外面赶来看亲人最后一眼的。
第九天来的是第三个人,林越,男,三十一岁,第三绕城高速,十四点三十八,我前夫,我们离婚两年了,是他提的,他说跟我过日子像值夜班,永远见不着白天,我当时一句话没说,把他那把钥匙从钥匙圈上解下来,放在桌上就进屋了。
他还欠我一顿饭,说等发了年终奖请我吃最好的,这笔账他一直没还,为这笔账我哭了一场,哭完心里反而凉下来了。
陈默,许文清,林越,三个人,三个不同的时间,同一条路,第三绕城高速,每天早上我都从那儿过来,那条路我熟得不能再熟,从我家到殡仪馆,走第三绕城四十分钟,走市区一个钟头,赶上堵还得再添,我值夜班要走这条路,我妹妹从城里来看我,也走这条路。
第七天半夜,隔壁停尸间又推进来一具,我听见轮子在地砖上卡了两下,小赵跟人说话,说这个才二十六,可惜了。
二十六,我心里跟着念了一遍,隔着一堵墙,我听见他们把他抬上台子,拉开白布,孙师傅说脸不用做了,家属明天早上才到,先放着。
那一夜我一直没睡,我从来就没睡过,半夜两点多的时候,隔壁忽然响了一下。
那是指甲敲在台面上的声音,叩,叩,叩,三下,停一会儿,又三下,我起初以为是管子热了,可那叩声有规矩,三下,停,再三下,接着两下,停,三下,像有人在数数。
我用指甲在台面上回了一下,叩,隔壁立刻停了,停了很久,然后又响,这回快了,一连七八下,乱七八糟。
我就知道那是什么了,那是一个人在拼命敲,敲给谁听都行,第二天早上六点四十,风一变,隔壁静得跟块石头一样,到了晚上八点多,叩声又起来,还是三下,停,三下,两下。
我这才明白,他也困在这一天里,而他能动的只有手指,我用指甲一下一下地回他,可我数不清,我只会瞎敲,像我活着的时候在门上敲的那种没有意义的敲法。
第八天中午小赵过来给我补粉,经过隔壁门口,随口跟孙师傅说,那个二十六的真能折腾,昨天我给他擦手,他手指头一抽一抽的,我还以为他动了。
孙师傅说,肌肉反应,别自己吓自己,小赵说,我没吓自己,我就是觉得他心里有事。
我躺在这儿,听见心里有事这四个字,眼泪莫名其妙就下来了。
第九天他敲,第十天他也敲,我听不懂他在说什么,我只能在台面上跟着叩,叩完了就听着,后来我慢慢摸出他的节奏,三下,停,三下,两下,最后一下拖得长一点,我跟着学,学了两天才学准,我敲准的那天晚上,他安静了很久,我想他大概是听出来了,知道这堵墙这边还有个会动的东西,从那以后他敲得更勤,有时候敲着敲着就乱,像一个人一边说一边哭,我不会哭,我的眼泪只会流,出不了声。
他敲得很有耐心,从晚上八点一直敲到十一点多,中间会停下来喘气,那口气我听得见,又轻又哑,是人在急到极处才有的那种喘法。
第十天下午隔壁来了两个人,一个是街道办的,一个是派出所的,我听见他们跟孙师傅说话,说这孩子父母离异,父亲在外地联系不上,母亲电话停机,只能走无名程序,街道办代签的字。
最后他们定了个日子,第二天上午火化,我隔着墙听着,心里只想着得告诉他一声。
那天晚上八点他的叩声一起来,我就用指甲在台面上猛敲,敲得又急又乱,敲到手腕上那块被我自己压了十几天的皮都麻了。
他停了,很久没有动,然后敲了两下,很轻,很慢,再敲一下,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他把那三个音又敲了一遍,接着就不敲了。
第二天早上六点四十,风一变,隔壁没有叩声,七点半我听见推车进来,轮子卡在地砖上,一卡一卡,然后从这里推出去。
孙师傅在走廊里跟推车的人说了一句,没人送,这孩子,街道办那边昨天来过了。
他走了,没人来看他,他也走了,我在台子上躺着,忽然想明白一件事,又不敢往下想:如果他没等到人来也能走,那我在等什么。
记不准是哪一天了,反正有那么一天,周棠坐在门外说了句多余的话,她说,姐,我今天开车来的,路上又堵了,第三绕城那边出事了,三辆车。
小赵当时问她人有没有事,周棠说不知道,她看见救护车了,第一天她只说我姐最怕别人碰我的脸,后面那些天说的也都是同一句,偏偏有那么一天,她多说了路上出车祸这件事。
躺了那么多天,我头一回觉得冷不是从空调来的,我在心里把这事过了一遍又一遍:如果她也困在今天,那她每一天都在走同一条路,同一条路上今天该死的人,就被她一天一天地撞上来,一个个摆到我面前。
这事怪不到她头上,她每天走一遍,偏偏这一天里死在路上的人,就得排着队从她车头前经过,她自己不知道,她只是一遍一遍地开过来,坐在那把缺轮子的塑料椅上,说师傅,我姐最怕别人碰我的脸。
有件事我一直不肯承认,是那天终于认下来的,那天孙师傅翻档案,念了一句,一一零七号,无名氏,女,二十九,小赵说,她家属不是在吗,孙师傅说,那是她妹,她没结婚,父母都没了,只有她妹一个人来签。
一一零七号,我入职那天领的工牌也是这个开头,十一月七号晚上我值夜班,这个不用想也想得起来,我在给第三具遗体收尾,就是那个跑长途的司机,弯腰去拿棉花的时候胸口忽然闷住,我当是胃疼,因为晚上只吃了一个茶叶蛋,还是从陈默摊子上拿的。
我坐下来,想着缓一缓就上去干活,后来就什么都不记得了,十一月十号早上小赵来开门,看见我还坐在那把椅子上,他去报警,警察来的时候说人走了三天了。
三天,我把这两个字在心里翻过来又翻过去,翻得手指头都在抖。
把这一串事从头到尾对了一遍,我才对上了号:我不是在等谁来救我,我等的是一场已经办完的手续,手续在十一月十号那天就办完了,我在里面又躺了半个月。
我就是一一零七,我躺的这张台子是我每天干活的地方,给我上粉的那两个人是我手把手带出来的,门外那把缺轮子的塑料椅是我嫌了半年也没换的,我妹妹每天下午三点从同一个地方开车过来,坐在那把椅子上,求我的同事轻一点碰我的脸。
那天下午三点我又听见椅子响,我想跟她说话,我先试舌头,把舌尖往上颚一顶,能出来一点气,像漏气的气球,谁也听不见,我又试喉咙,喉咙里堵着东西,不知道是痰还是棉花,我使劲,出来一声很轻的咯,外面没反应。
最后我试眼泪,这个最管用,眼泪会流出来,小赵看见了会拿纸巾擦,他一擦就会说话,他一说话,我妹妹就会抬头往里面看。
我一天能哭三四次,哭完眼睛干得像砂纸,那天我哭了,小赵拿纸巾过来擦,周棠在外面站起来,往里看了一眼。
她说,师傅,我姐是不是还没凉透,小赵说,凉了凉了,昨天就凉了,周棠说,那她怎么流泪了,小赵停了一下,说屋里太干,周棠没再说话,坐回去了,那把椅子往右边一歪。
我在心里喊,周棠,是我,你姐没死透,你姐就在这儿,她听不见,她只是把手里那个塑料袋换了个手拎。
周棠每天来都带一个本子,很便宜的那种,五块钱一本,红皮,超市满九十九送二十那次拿的,她坐在门外一页页翻,翻到我那一页就停住,然后跟小赵说事。
她说,师傅,她右边眉毛尾上有个小疤,你别拿粉盖掉,她说,师傅,她嘴唇本来就偏薄,你别往上画厚了,她说,师傅,她左边耳朵后面有一颗痣,你别漏了。
小赵一条一条应下来,他脾气好,二十出头,我们这行不好招人,他被招来的时候什么都不会,粉底怎么推是我教的。
他应到第五条的时候说,姐,我们这行有规程,不是想怎么化就怎么化,周棠点点头,说我知道,扭头看了一眼门里的那张台子。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低了一下,接着又说,她值夜班的时候趴在桌上睡,就是那个样子,我躺在这儿,忽然很想知道我趴在桌上睡是什么样子,可我怎么也想不起来了,我只记得那天胸口闷,我坐下来,手里的棉花掉在地上,没有声音,我看了它一眼,想着等一下再捡。
第十天,周棠跟小赵提了一件事,她说师傅,这屋里温度能不能调高一点,小赵说姐,这个不行,温度有规定,周棠说,她怕冷,她冬天睡觉要盖两床。
小赵没答她,第二天,空调出风口的风还是那样吹,正对着第一张台子,可我发现了一件事,那天的风比前一天小了一点,我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听错了,就在心里数了整整一天,风一直小,可到了六点四十,风一变,又回到最大。
再下来的那一天,风又小了一点,从那以后我每天躺着等六点四十,等出风口那阵风变小一点。
风小的时候,我就知道周棠昨天说过话,而这句话在这个日子里留下了一点点东西,一点点也好,我头一回有了一件想干的活,让她说的话明天还算数。
这个人我得单说,他是殡仪馆的夜班保安,姓陈,六十多,大伙儿都叫他老陈,脸上两层皮,走路脚后跟先落地,他每天晚上十一点巡一次夜,从大门进来,绕到停尸间,再绕到化妆间,拿手电照一圈,把每把锁摸一遍。
他有个毛病,爱跟屋里的人说话,他推门进来,手电在墙上扫,嘴里就开始嘟囔,说今天天冷,说院里那棵冬青又被猫踩了,说食堂的馒头越做越小,比乒乓球大不了多少。
他对着屋里说,也不管有没有人应,反正这屋里从来没有应过。
第十天晚上他照例来,照例说这些,说到一半他停住了,因为他摸了一下空调的开关。
他说,怎么开这么低,就伸手把温度往上拨了一档,我在台子上躺着,听见他拨,听见那个旋钮咔哒一声响。
第二天我醒来,风小了一点,我一直以为那是周棠说过的话留下来的东西,一直以为那是执念的分量,其实不是。
就是一个六十多岁的保安,半夜进来,觉得屋里冷,手指头拨了一下,后来他每晚都拨一点,嘴里还念叨,说这屋里冷得跟冰柜似的,人家姑娘躺这儿多遭罪。
第十二天晚上,我心里装着事,忘了收手,指甲刮在台面上,出了一道很轻的响。
那声音在夜里听着不小,老陈的手电晃了一下,他说,谁,屋子里没人答话,他站在台子边上,手电直直照在我脸上,照了得有半分钟,那只拿手电的手一直在抖,然后他后退两步,退到门口,把门带上,我听见他在走廊里越走越快,最后跑起来,胶鞋底在地上啪嗒啪嗒。
我以为他不会再来了,第二天晚上十一点,门又开了,他先是在门口站着没进来,隔了一会儿才把门推开一条缝,用手电照一圈,走进来说,姑娘,昨天是我眼花,我这把年纪了,眼睛不中用了,他说,你别见怪,他说,我今天带了热水,是我自己喝的,也没别的意思,搁这儿屋里能暖和点。
他把一个灌满热水的塑料瓶放在台子脚边,瓶身上还包了一层旧毛巾,怕烫着谁,从那天起他每晚来都多待两分钟,走的时候把瓶子换成热的。
他不知道我姓什么,他就管我叫姑娘,他说,姑娘,我不知道你叫什么,这儿也没人管你,我今天多说两句,你别嫌我絮叨。
我一点都不嫌,他每晚说的那些废话,是我一天里唯一还算活人说的话,比孙师傅的规程好听得多了。
接下来那些天我只做一件事,压指甲,小赵给我描唇线的时候,我的下巴被他托着,整个脑袋是死的,只有右手的指甲能往掌心里顶,一下,停两秒,再一下。
一开始什么都留不下,人的手掌是软的,指甲也软,我连血都没有,到第五天,掌心有了一个小坑,到第八天,小坑连成了一道。
第十一天,小赵擦我手的时候忽然停住,他说,孙师傅你来看看,她手上怎么有字,孙师傅过来把我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凑近了看,看了很长时间,最后说,不像字,小赵说,像那个不字。
孙师傅说,你别瞎说,人死了肌肉会缩,你看这手天天攥着,攥出印子来了,小赵说那要不要拍个照,孙师傅说拍什么照,你把人家的脸先化好。
他把我手放回台面上,放得很轻,可我感觉得到他的手在抖,他的手指头在我腕子上停了一下才缩回去,他看清楚了,孙师傅干这行三十年,不信这一套,可他的眼睛不骗人。
那天下午三点周棠来的时候,孙师傅在门口拦了一下,他说姑娘,你姐手上有印子,你别看,周棠说什么印子,孙师傅说死前的旧伤,周棠说我姐手上没有伤,孙师傅说那你别看了。
周棠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那把椅子就空在边上,我听见她的呼吸变快了,她说,师傅,你让我进去看一眼,孙师傅说规矩,家属不进化妆间,周棠说那我明天再看,孙师傅说明天还是这个规矩。
周棠没说话,我在里面躺着,心里数着那句话:明天,她说了明天,可这个日子里没有明天。
第十二天,孙师傅说了一句我从没听见过的话,他说后天火化,明天最后一天,我愣了很久,躺了十几天,从来没听过后天这两个字,这里只有今天,只有六点四十和二十三点四十七。
现在有人说了后天,那就说明这个日子快到头了,那天下午周棠来得特别早,两点二十就到了,声音有点乱,句子都不成句,她说师傅,明天最后一天了,小赵说嗯,她说能不能再给我姐化一遍,化得再好一点,小赵说姐,已经化得很好看了。
周棠说,你听我说,她这辈子没化过几次妆,她上夜班,白天睡觉,我每次见她都素着个脸,她二十七岁那年我拉她去拍写真,她都不肯化,说太麻烦。
她说,她最后这一张脸是你给她化的,我怕她不喜欢,小赵没说话,后来我听见打火机的声音,是孙师傅在点烟,他抽了半根才开口,说行,明天早上重化。
周棠说谢谢师傅,坐回那把椅子上,把塑料袋放在膝头,翻开那个红皮本子,她说,师傅,我这儿记了九条,你明天一条一条听我念。
后来她真的一条一条念了,声音不大,一条一条往门里递:右眉毛尾上有个小疤,别盖;嘴唇原来就薄,别描厚;左耳朵后头一颗痣,别漏;指甲要剪平,她干活的人,指甲长了不方便;耳朵别塞棉花,她怕痒;手要摊开,别攥着;头发分缝往左,她睡觉就朝左边;围巾别给她戴,她脖子怕闷;最后一条,别抹口红,她一辈子没抹过。
念到第九条她停了停,说,就这些了。她说不下去了。
我心里算了算,她记了九条,她想让我好看,她这辈子没求过谁,她高中那年跟我一起去饭店要工资,站在门口半天不敢说话,最后还是我把碗摔了。
现在她捧着一个五块钱的本子,一条一条求我同事,一条一条念,而我连眼睛都睁不开,只能在里面听着她念。
那天下午两点,外面有警笛,我们这儿本来就不稀奇,隔壁就是停尸间,天天有车进进出出,可那天的警笛一直没停,在外头绕着转。
小赵出去看了一眼,回来的时候声音都发飘,他说孙师傅,第三绕城又出事了,孙师傅说,又?小赵说,一辆白色小车,撞在护栏上,人说不太行了。
我躺在这儿,心里咚了一下,白色小车,周棠的车就是白的,去年买的二手,后视镜上挂着一串红绳,是她生日那天我给她系上去的,她老嫌土,可一直没摘。
两点二十,我想起陈默,想起许文清,想起林越,都是两点多,都是那条路,都是她每天开过来的那四十分钟,我一直以为是这条路在收人,那天我才想明白,路不收人,收人的是她每天都要来,是她每天都要把这一遍走完,这一天里所有该在路上出事的人,都被她一遍一遍地走过,一个一个摆到我面前来。
而现在轮到了她,我在心里喊,周棠,你别来,你别来,三点,也可能三点过几分,门口响了一声,这回响的是轮椅,殡仪馆有一辆轮椅,家属晕了要坐的,小赵跑出去,过了一会儿回来,说那位姐姐在外头坐着缓神,说只是撞了一下,没事。
我摸了摸脸才发现早就湿了,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出来的,我这一身现在唯一还听话的东西,就是这两条泪腺。
那天下午三点半,周棠坐进来了,她今天没有坐在门外,她进了化妆间,孙师傅也没有拦她,殡仪馆的规矩大过天,可今天没人提规矩。
她走到我这张台子边上站住了,我听见她的呼吸,她说,姐,就一个字,她说,姐,我今天差点来不了,她说,我早上出门的时候还想着你今天该化好了,我该带你回家了,结果路上堵了,前面一堆车,红的蓝的灯在转。
她说,我看见有人被抬出来,盖着布,我在车里坐着动不了,我就想,我不会也这样吧,她说,我不怕死,我是怕我死了,没人给你化这张脸。
她说完这句就不说了,屋里只剩空调的风声,我在台子上躺着,浑身上下忽然松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从手里漏走了。
这个十一月七号为什么一直不结束,我原以为是她在拽着这一天不放,其实拽着不放的是我,我怕她看见我现在这样,我怕她记住我这张脸,我活着的时候不让别人碰我的脸,死了以后更怕,我躺在这儿一边听她求人,一边在心里躲。
是我把这个日子攥在手里,一遍一遍不肯放手,她是我妹妹,她连我睡觉翻身都要搭把手,她怎么会自己走,得我先松手。
我把指甲顶进掌心,一下,又一下,我那不是在刻字,我是在松开一样攥了很多天、攥到手抽筋的东西。
灯管闪了一下,我们这间屋子装的是一根旧灯管,隔几分钟就闪一次,我天天听人抱怨,一直没人换,孙师傅说还有十来分钟关门,周棠说师傅,我再看一会儿,孙师傅说你早点回去,周棠说路上不好走,我晚点走,孙师傅说你更该早走。
她没应声,我听见她把手伸过来握住我的手,她的手凉,我的手更凉,她说,姐,你手还是这么凉,冬天你的手从来不热,我在被窝里捂半个钟头也捂不热,她说,你冷的时候就把手放自己脖子里,别老伸过来冰我。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在笑,笑到一半哭出来,还是那个老毛病,先咳两声,然后她停住了,把我的手指掰开看掌心,看了很久,她说,姐,你手心写了什么。
这句话她活着的时候问过我,那年我妈刚走,我在医院走廊坐着,晚上十一点,走廊灯只亮一半,我攥着手,攥到指甲往肉里钻,她蹲下来把我手指一根一根掰开,就是这么问的。
现在她又掰了一次,这一次掌心里有东西,两个字的印子,很浅,指甲在肉里顶了十几天,才顶出这么一点,孙师傅说不是字,小赵说像那个不字,其实后面还有一个,只是来字笔画太简单,我顶不直那一横。
她看懂了,她把我手合起来,放回台面上,放得很轻,说了一个字,好,然后她站起来,把红皮本子放进包里,拉链拉上,跟我说,姐,我走了。
她的鞋跟在地砖上敲出去,一直敲到门外,门外有风,十一月的风,带点灰,吹进走廊里来。
二十三点四十七分,灯灭了,以前灯一灭我就会回到六点四十,这天不一样,这天灯灭以后屋里还有一点声音。
是空调在响,出风口的风很小,几乎听不见,我躺着听它响,听了很久,也没回到六点四十,我就在心里跟她说话。
周棠,你姐今天不催你了,你的本子上记了九条,一条也别改,你化不成我想要的样子,我本来就没个样子,你见过我冬天在屋里穿两件毛衣吃泡面,那才是我的样子。
你的车开慢点,别从第三绕城走,走市区,堵就堵,你儿子上高二,你得盯着他,你上次说他数学又掉了,你别光骂,给他买个烤肠。
你三十岁那年别急着结婚,你要是非结不可,让他先来我这儿吃顿饭,我不在了,你就让他自己来,对着我的照片说一遍这几年要怎么对你。
还有那顿饭,林越欠我一顿,你别替我还,这笔账我记着,我不用他补,说完了,说完才发现屋里这么安静,风还是那么小。
第二天早上六点四十,风没有变,我等了很久,空调一直在响,出风口的风很小,一直没变回来,我数到七点,数到八点,数到十点,风还是那么小。
我头一回知道过去是什么感觉,十一点小赵开门进来,把拖布往水桶里一插,他跟孙师傅说,昨天那位姐姐没来电话,孙师傅说,火化安排在明天上午九点,小赵说那今天还化吗,孙师傅说,化,她昨天说了九条,你今天一条一条按着化。
我躺在这儿想笑,孙师傅这个人三十年没变过脾气,嘴上说着规程,手里记着人家九条,那天上午他们化得很慢,小赵先推粉底,推了两遍说太白了,擦掉重来,孙师傅在旁边念,右边眉毛尾上有疤别盖,嘴唇薄别画厚,左耳朵后面有颗痣别漏。
念到第五条小赵停了一下,他说孙师傅,你怎么记得这么清,孙师傅说,她天天念,你记不住,小赵说,我记是记得住,我是说,你怎么就肯听了。
孙师傅没答他,抽了半根烟才说了一句,人家就剩这一个妹妹了,下午三点,那把缺轮的塑料椅空着,小赵扫了一会儿地,往门口看了三四次,他说,孙师傅,她今天真不来啊。
孙师傅说,不来好,小赵说怎么好,孙师傅说,来了就是明天火化,看着推进去,那不是要人命。
那天下午他们给我上最后一层粉,小赵的粉扑比以前稳,他推到我下颌的时候,我心口忽然很静,说不清那是什么,就像冬天从外面进屋,脱下外套,肩膀松下来。
孙师傅在旁边说,腮红淡一点,活人的腮红是从血管里透出来的,你这么拍上去只是一块颜色,小赵说我又不会,孙师傅说我教你,你顺着骨头往上扫,别横着推。
粉扑一下一下,很轻,我教小赵推粉底的时候也是这么说的,我说你手别抖,这是人脸,糊上一层就废了,他当时还笑,说周姐你说话怎么这么难听。
现在他手不抖了,化到七点,孙师傅说收工,小赵拿白布过来抖了一下,布上有灰,他说等一下,我去换一块干净的,就出去了,屋里只剩下我和孙师傅。
孙师傅站在台子边没走,他掏出烟盒抽出一根,又塞回去,殡仪馆里不准抽烟,这规矩是他自己定的,他站了一会儿忽然开口,说,周砚。
我头一回听他叫我全名,以前他都叫我小周,他说,你带出来的人手艺不差,他说,你放心,说完他就转身出去了,眼泪又流下来,这一次没有人来擦。
第二天上午九点,我被推出化妆间,这条路我推过很多趟,左手边第三块地砖有裂,车轮压过去会响,走廊尽头有一道门槛,推车得抬一下。
是孙师傅抬的,小赵在后面扶,我不冷,白布盖在身上,布是刚换的,有洗衣粉的味道,推车经过大门口的时候,老陈站在门边上,手里还捏着那个塑料瓶,他冲推车点了下头,说,姑娘,走了。
他从来没问过我姓什么,也从来没进来多待过一分钟,可这十几天里,只有他每天晚上跟我说过话。
推到走廊中段的时候车停了,我听见周棠的声音从边上过来。
她没进化妆间,一直站在走廊里,她穿那件深蓝色的外套,我记得是去年我陪她买的,打完折一百九十八,她说,师傅,孙师傅说,嗯,她说,我姐手心里的字,到底是什么。
孙师傅没说话,她说,我昨天看懂了,我怕自己看错,得听别人说一遍才敢信,孙师傅抽烟的声音响了一下,又掐了,他说,她让你别来。
走廊里很静,她说,那我还是来了,孙师傅说,我知道,她说,我不来,谁送她,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平,一个咳都没有,像在说今天天气凉,我想起她小学三年级被同学推倒,膝盖破了,她爬起来拍拍裤子,回家一句没说,晚上我给她上药,她也是这个声音,她说,姐,不疼。
孙师傅说,你看看她吧,最后一眼,白布被掀开一角,我感觉到有风进来,是走廊的风,比化妆间暖,她低下头,看了很久,她说,好看的,她说,姐,好看的,她说,你终于化了妆,比我好看。
她说,你先走,我不送了,白布盖回去,车轮又开始滚,滚到走廊尽头,抬过门槛,拐了一个弯。
最后醒了一次,很轻,像冬天早上翻个身还没睁眼,炉门开了,很远的地方有人说了一句,可以了,我脑子里浮上来的都是些不相干的小事,比如去年冬天那桶汤。
去年冬天我值夜班,周棠半夜给我送过一次汤,她怕吵醒别人,把车停在殡仪馆外面,拎着保温桶走进来,鞋也没换,走得一地泥。
我当时骂她,大半夜你来干什么,她说,我怕你饿,我说我不饿,她笑,说,那我也来,我低下头喝汤,没抬眼看她,现在我把那口汤喝完,把碗放下,抬起头。
这一回我看见她了,十一月的风穿过走廊,卷起一点灰,十一月七号,终于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