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死在十月十二号凌晨三点四十。
一辆半挂,G15 高速,二百一十公里处。
再睁眼,我在一个群里。
群名叫候补,九百九十九个人,加上我,一千。
群公告只有三条。
一,每天早上八点投票,票数最高的那个人,被踢出去。
二,被踢出去的人,永远不再回来。
三,连续七天不被踢,可以许一个愿。
第一天投票,我把票投给了自己。
群里静了三秒。
然后炸了。
第1章 候补群
我死在十月十二号凌晨三点四十。
一辆半挂,G15高速,二百一十公里处。我开着货车,连续跑了十一个小时,眼皮压下来那一秒,车头偏了。
后来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再睁眼,我在一个群里。
屏幕是白的,字是黑的,很干净,像老式手机的短信界面。群名叫候补。
群公告只有三条。
一,每天早上八点投票,票数最高的那个人,被踢出去。
二,被踢出去的人,永远不再回来。
三,连续七天不被踢,可以许一个愿。
我看了三遍。
群成员九百九十九个,加上我,一千。
昵称都是编号。
0001,0002,0003,一直到0999。我的是0487。
底下有一条系统消息。
“0487 已加入候补群。当前人数 1000。”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然后我打了一行字。
“这是哪儿。”
没人回。
我又打了一行。
“有人吗。”
屏幕上开始刷。
“又来一个。”
“编号0487,新人。”
“问得都一样。”
“别问了,问不出来。”
我一条一条看。发得最快的是0371,一个劲刷屏,像是在抢什么。
“0371,你闭嘴。”
“新人自己会看公告。”
“看完了就懂了。”
我不懂。
但我看见屏幕右上角有个倒计时。
七小时二十三分。
下面一行小字,距今日投票开始。
我把手放下来,才发现自己没有手。
屏幕上只有一行输入框,和一行字。
“0487,请输入你的投票。”
我坐着,等着,一直没有困意。
这地方很奇怪。你没有手,没有脚,没有呼吸,可你想动,它就动。你想看,它就给你看。你一想抬手,屏幕上就有一行字等着你打。
我第一个小时一直在试这三件事。
第一件,我想闭眼。
闭不上。屏幕一直亮着。
第二件,我想站起来走。
走不了。视野是固定的,一直对着那块白屏。
第三件,我想喊。
喊不出来。
后来我明白了。我剩下的东西只有一样,就是“想”。我能想,能打字,能看别人打出来的字。
一千个人,全都只剩这个。
那块屏幕上的字一直在刷。我看了半个钟头,大概看明白了他们在干什么。
他们在等。
等八点,等投票,等一个人下去。
有人在数自己还剩几天。
有人在算自己有几票。
有人在骂系统。
有人在跟一个编号连着说了三十几句话,那个编号一句话没回。
我往下翻,翻到最下面,看见一条两个月前的消息。
是0371发的。
“第几次了。”
底下没人回。
我当时不懂这句话。
后来懂了。
这个群不是刚开始的。
它已经开了很久。
那天夜里我做了一件事。
我试着想我媳妇的脸。
想不起来。
我记得她走的那天穿的是一件灰毛衣。我记得她拎着一个红色的行李箱。我记得她站在门口说了一句话。
可我想不起来她的脸。
我把这件事在心里翻了很多遍。
后来我明白了。这地方不是在拿走我的记忆,是在一点一点磨。你越想不起来,你就越空。空了以后,你就只剩下一个编号。
所以得记。
哪怕是记一个不认识的人的三句话。
七小时二十三分以后,屏幕上跳出四个字。
“投票开始。”
底下的输入框亮了。
我没动。
过了大概十分钟,群里开始有人催。
“0487,投。”
“不投算弃权,弃权也算一票,投给当时最高的那个。”
“你快点,别耽误。”
我看着那行字。
弃权也算一票。
投给当时最高的那个。
那我不如自己选。
我在输入框里打了一个数字。
0487。
然后按了确认。
群里静了三秒。
然后炸了。
第2章 第一个被踢的
“他投了自己。”
“我操。”
“0487你他妈的。”
“新人投自己,头一回见。”
“这不叫投自己,这叫送人头。”
“不对,等等。”
刷屏停了。
过了大概半分钟,0371发了一条。
“系统判定,0487的票无效。”
我盯着这行字。
“什么意思。”我打。
“意思是你不许投自己。”0371说,“规则里没写,可系统不认。你这一票作废了。”
“作废了怎么样。”
“作废了就是弃权。”0371说,“弃权票,自动转给当时第二高票的人。”
我的心往下沉。
“当时第二高票是谁。”
群里没有一个人回。
屏幕上刷出一行红字。
“今日投票结束。被踢出者,0612。”
底下一行小字。
“0612,女,二十七岁,溺。得票一百四十七票,其中一票为弃权转入。”
我盯着“弃权转入”四个字。
那是我。
我坐在那儿,一个字都打不出来。
群里有人开始刷。
“0612走了。”
“她昨天还跟我说话。”
“她说什么了。”
“她说她女儿三岁。”
我打了三个字。
“对不起。”
没人理我。
我又打了一句。
“我不知道那一票会转到她身上。”
还是没人理。
过了十分钟,0371发了条消息,替我解了围。
“新人不知道规矩,第一次都这样。”
“别追着骂了。”
“人已经下去了。”
过了一会儿,0371私聊我。
私聊的窗口是单独的一块,白色的。
“0487。”
“在。”
“你知道你干了什么吗。”
“我知道。”
“你不知道。”0371说,“你以为投自己是不想害人。可在这个群里,你不选,系统就替你选。你不选,你就是把一个你根本不认识的人推下去。”
“那要怎么办。”
“你得选。”0371说,“每天都得选。选一个你愿意让他下去的。”
我盯着那行字。
“我不认识他们。”
“你不需要认识。”0371说,“你只要知道一件事。”
“什么。”
“你不推别人,别人就推你。”
0612下去以后,群里安静了大概十分钟。
十分钟以后,聊天的速度恢复成原来的样子。
有人在问今天中午吃什么。
有人在说自己死的那天穿了什么颜色的衣服。
有人在教新人规矩。
没有人再提0612。
我把聊天记录往上翻,翻到昨天,翻到0612说过的话。
她说,她女儿三岁,喜欢把袜子套在手上当手套。
她说,她死那天是去接女儿放学,电动车在斑马线上被一辆右转的车刮了。
她说,她最后悔的是那天没牵女儿的手。
我把这三句话看了很多遍。
然后我把它们抄下来,抄在自己那块屏幕上。
这地方没有笔,也没有纸。可我能把字打在自己面前,它们就一直在。我打了三行,那三行就一直挂着。
从那天起,我每天晚上做一件事。
把当天被踢的那个人说过的话,抄下来。
我不知道这有什么用。
我只是觉得,要是连这个都没了,那个人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那天晚上,群里有人发了一条消息。
“0612的女儿,今年四岁了吧。”
没人回。
过了两分钟,一条系统消息出来。
“0603 已被禁言一天。原因,提及出群人员。”
我把这条消息看了三遍。
原来在这儿,连提都不能提。
我把0612的三句话又抄了一遍,抄完盯着屏幕。
屏幕上那三行字一动不动。
那是这地方唯一不动的东西。
我花了整整两天做这件事。
四十八个小时,我大部分时间在看资料页。
资料页上有的东西不多。
编号,姓名,年龄,死因。底下有一栏叫“留存”,是这个人发过的话。
有的人一句话都没有。
有的人有几千条。
我从头翻到尾,翻到眼睛发胀。
这地方没有眼睛,可我还是觉得发胀。
第3章 九百九十九个死因
第二天早上,我开始看群里的人。
昵称后面带一个字,是死因。
0371 坠。
0245 病。
0899 火。
0517 刀。
0704 溺。
0666 毒。
我往下翻,一千个名字,翻了一个多钟头。
翻到一半我停住了。
有一个名字后面什么都没有。
0487。
那是我的。
我打开自己的资料页。
编号 0487。姓名 陈野。二十八岁。死因一栏,空白。
我把这个截图发给0371。
“为什么我的死因是空的。”
“因为你自己还没认。”0371回得很快。
“认什么。”
“认你是怎么死的。”
“我记得我是怎么死的。”我说,“车祸,疲劳驾驶,车翻下高架。”
“那你死之前那三秒在想什么。”
我盯着这行字。
三秒。
我记得车头偏了。我记得方向盘打了一下。我记得有一声响,不是撞护栏的声音,是别的。
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我记不清。”
“那就还没认。”0371说。
我把屏幕关了一下。
过了两分钟又打开。
“0371。”
“在。”
“你死之前那三秒在想什么。”
他过了很久才回。
“我在想我妈。”
“就这个。”
“就这个。”0371说,“我从二十二楼掉下去,掉到一半我想起来,我昨天晚上没给我妈打电话。”
“你认了。”
“我认了。”他说,“我认完了,死因就显出来了。坠。”
我又翻了一遍群成员。
翻到最后的时候,我看见一个名字。
0781,女,十八岁,撞。
撞。
我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
我开始一个编号一个编号地看。
这不是闲。
我得知道这九百九十多个人是谁,才可能在投票的时候选一个。
听上去很混蛋。
可这就是规矩。
0371是第一个跟我说话的。他排在最前面,编号小,说明来得早。
我问他,0371,你来了多久。
“一百二十三天。”
“一轮七天。”
“对。”
“你活过多少轮。”
“十六轮。”
“你怎么活的。”
他过了很久才回。
“我认识人。”
“认识人能活。”
“认识人就能拉票。”0371说,“这群里有一千个人,可真正会拉票的不到一百个。剩下九百个都是等着被推下去的。”
“为什么不拉。”
“因为不会。”他说,“你以为拉票容易?你得让人愿意为你得罪别人。你得有一样东西,让别人觉得你比他旁边那个更值得留。”
“你有什么。”
“我有一张名单。”
“什么名单。”
“三百多个人死前的最后一段话。”0371说,“我每一轮都记,记了十六轮。谁想听自己亲人的最后一段,就来问我。”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你靠这个活。”
“我靠这个活了十六轮。”他说,“0487,你别用那种口气。这地方没有好人。”
他打完这句,又补了一条。
“也没有坏人。”
“只有想活的和不想活的。”
第四天的时候,0371给我发了一个编号。
“0781,你去看。”
“看她干什么。”
“她跟你一个死法。”
我打开0781的资料页。
女,十八岁,撞。
资料页上什么都没有,没有话,没有留言。她进群十来天,一句话没发过。
“她不说话。”
“对。”0371说,“她进群到现在,一句话都没发。”
“为什么。”
“不知道。”0371说,“这种人最难办。她不说话,就没有把柄,没人能拿她做由头。可也没人替她说话,投票的时候,她永远是备胎。”
“什么叫备胎。”
“就是当天没人吵,大家懒得选,就随便写个编号。”他说,“写谁?写最安静的那个。”
我盯着0781的资料页。
“她投过票吗。”
“投过。”
“投谁。”
“没投。”0371说,“她每天都弃权。”
我把手放下来。
弃权。
她每天都弃权。
她弃权的票,全都转给了别人。
投票那天早上,我做了个决定。
我不求票。
我把我的编号打在最上面,盯着它。
然后我一句话都不说。
那天群里从早上八点吵到中午。三百多个人在互相喊号,喊到最后,喊得连自己喊的是谁都记不清。
到下午,声音小了。
傍晚的时候,群里开始有几个平时不说话的人冒出来。
“我投0487。”
“为什么。”
“因为他不喊。”
第4章 拉票
第二天投票前三个小时,群里开始拉票。
方式和外面差不多。
有人发自己孩子的照片。
有人发自己死前的最后一段话。
有人直接报价。
“我给你们讲个事,听完投我旁边那个。”
“我这儿有一份名单,九个人的把柄,你们要哪个我发哪个。”
“三票换一个故事,谁要。”
0371给我发消息。
“0487,你得拉票。”
“我不拉。”
“你会死的。”
“我已经死了。”
“被踢比死难受。”0371说,“我见过。”
“怎么个难受法。”
“你下去以后,不是黑,是空。”他说,“什么都没有,连想都想不了。你想不起来你妈的脸,想不起来你叫什么。你就那么空着,一直空着。”
我把手放在键盘上。
“你被踢过。”
“我没有。”0371说,“我见过别人被踢。”
“你怎么知道那个感觉。”
“因为被踢的人,最后一句话都是同一句。”
“哪句。”
“我想不起来我妈长什么样了。”
我坐在屏幕前面,坐了很久。
然后我开始打字。
我打的第一行是。
“我叫陈野,二十八,跑长途的。”
“我死的时候,车上拉的是三十二吨化肥,从南边往北边。”
“我连着开了十一个小时。公司派的单,晚一天扣八百。”
“我不指望你们投别人。我就想说一句,那个被我撞的人,她也在群里。”
群里静了一下。
然后有人刷。
“哪一号。”
“你说清楚。”
“你撞死过人?”
我打了一个数字。
0781。
“她十八岁。我死那天,她从辅路上来,我看见她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我这一票,我投我自己。”
“系统不让,那我就弃权。”
“弃权那一票转给谁,我认。”
那天投票前,群里出现了一个新东西。
有人开始报编号。
“我投0219。”
“我跟。”
“我也投0219。”
“0219昨天骂过我。”
0219是谁,我不知道。
我翻他的资料。男,四十一岁,心梗。他发过一些话,大多是抱怨,抱怨这个群,抱怨投他的人,抱怨自己死得冤。
他一天要发几十条。
我看着他发的东西,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在这个群里,话多的人死得快。
因为话多,就有把柄。有把柄,就有人愿意投你。投你不需要理由,只需要一个能让别人跟着投的由头。
0219就是那个由头。
我把这个想法发给0371。
他回了一句。
“你现在才明白。”
“那我该干什么。”
“少说话。”0371说,“你已经说得太多了。”
我把输入框清空了三次。
第四次,我把那番话打了出去。
打完我就知道,我把自己推到了台子上。
可我说的时候,没觉得后悔。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可能是因为,我这一辈子,从来没在这么多人面前说过一句完整的话。
我跑车跑了九年,一年在家待不到四十天。我媳妇走的时候说,陈野,你跟我说话,一天不超过十句。
我说,我不是不想说。
她说,那你就是想不起来说。
她说完这句就走了。
那天投票,我活下来了。
得票最高的是0219,二百三十一票。
第二高的是我,一百八十九票。
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
一百八十九个人想让我下去。
他们大多不认识我。他们只是看见有人开始报我的号,就跟着报了。
这就是0371说的。
你不需要理由,只需要一个由头。
投票结束以后,0219没有立刻消失。
屏幕上留着他最后一条消息。
“你们等着。”
四个字。
然后就没了。
那天我没有睡。
这地方不需要睡,可我每天还是照着我活着时候的作息,晚上十一点躺下,早上六点起来。
躺下就是什么都不想,只看着屏幕变暗。
那天我没躺。
我坐在那儿,把0001那句话翻来覆去地想。
愿。
我在心里问了自己三遍,如果能许一个愿,我要许什么。
第一遍我想的是,让我回去。
第二遍我想的是,让我媳妇过得好一点。
第三遍我想的是,让我知道那天车头为什么偏了。
第三遍的时候,我停住了。
第5章 管理员
第三天凌晨,0001找我了。
不是私聊。
是直接在我的屏幕上弹出一块黑框。
黑框里只有一行字。
“0487,你昨天的票,我给你作废了。”
我盯着这行字。
“你是谁。”
“管理员。”
“你凭什么作废我的票。”
“因为这儿是我说了算。”
黑框里又出来一行。
“你昨天那一番话,效果不错。群里有一百多个人说要投别人,别投你。”
“那是他们的事。”
“你不想活。”
“我不想靠别人死活着。”
黑框静了几秒。
“0487,你想不想知道这个群是什么。”
“想。”
“那我告诉你。”0001说,“这个群,是筛人的。”
“筛什么人。”
“筛一个愿意自己下去的人。”
我盯着这行字。
“筛出来干什么。”
“当管理员。”
我的手指停在键盘上。
“每一轮的最后一个人,都当管理员。”
“每一轮多久。”
“七天。”0001说,“七天一轮,一轮一千个人,最后一个活着,接我的位子。”
“那你呢。”
“我就可以走了。”
“你来了多久。”
他没有马上回。
过了大概一分钟,黑框里出来一行字。
“我当了四十七轮。”
我盯着这行字,半天没动。
四十七轮。
一轮一千个人。
四万七千个。
“0001。”
“在。”
“你许的什么愿。”
他没有答。
黑框关掉了。
屏幕上只留下最后一行字。
“0487,你还有四天。”
黑框关掉以后,我坐在那块白屏前面,坐了很久。
四十七轮。
我在心里算。
四十七乘以一千,四万七千。
四万七千个人,七天一轮,每轮最后活下来一个。活下来的那个,当管理员,然后重开一轮。
我算到这儿,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0001是四十七轮以前的那个人。
那他之前那个管理员呢。
他在哪儿。
我打开群成员列表,从头翻。
0001。
0002。
0003。
我点0002。
资料页是空的。
不是空白。是那种灰掉的空,像一张纸被擦过。
我点0003。
一样。
我往下点了十几个。
全是灰的。
只有0001是活的。
我把这个发现发给0371。
“0371,群成员里,从0002往后,前面那些编号的资料都是空的。”
“我知道。”
“为什么。”
“因为他们都当完管理员走了。”
“走了去哪儿。”
“不知道。”0371说,“反正他们不在这个群里了。”
“那他们的编号为什么不删。”
0371过了很久才回。
“因为位置得留着。”
“留给谁。”
“留给下一轮。”他说,“0487,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这个群刚好一千个人。”
“为什么。”
“因为要填满。”
我盯着这行字,手指停在键盘上。
“填满干什么。”
“我不知道。”0371说,“我只知道一件事。”
“什么。”
“每次有人被踢出去,第二天早上,群里就会多一个人。”
我把这句话看了三遍。
然后我打开群成员列表,数了一遍。
一千。
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打开群成员列表。
一千。
我心里数了两遍。
一千。
被踢了一个,应该九百九十九。
可它是一千。
我往上翻,翻到今天新加进来的那个编号。
0782。
资料页是新的,什么都还没有。
我盯着那个编号,盯了很久。
这地方在补人。
一个人下去,一个人上来。
像一池水,舀走一瓢,就又有人往里倒一瓢。
我把这件事发给0371。
“0371,今天新来的是0782。”
“我知道。”
“他们从哪儿来。”
“从外面。”0371说,“从死人里来。”
“那为什么刚好一千。”
“因为池子只有一千个位置。”他说,“多了装不下,少了不转。”
“不转怎么样。”
“不知道。”0371说,“没人见过它不转。”
我把这句记下来。
然后我问了他一个问题。
“0371,你想过没有,如果这个群是筛人的,筛出来一个愿意自己下去的,那它为什么还要每天踢一个。”
他过了很久才回。
“我也想过。”
“想到什么。”
“我想,”0371说,“它不是在筛愿意自己下去的。”
“那是在筛什么。”
“筛一个能看着别人下去,还活得下去的人。”
我盯着这行字。
“那不就是坏人。”
“不。”0371说,“那是能当管理员的人。”
第6章 截图
我活到第四天的时候,出了一件事。
群里有人发了一份截图。
截图是我跟0371的私聊。
截到的那一段,是0371说的那句。
“筛一个看完了还睡得着的人。”
下面一行红字。
“0487跟0371私下串通,操纵投票。”
群里炸了。
“我操,还有这种事。”
“怪不得我昨天投他,他一点都不慌。”
“这两人早就勾上了。”
“0371是老油条,他手里有名单。”
“0487是他的人。”
我盯着那条截图,看了一遍又一遍。
截图是真的。
可那句话,是0371说的,不是我说的。
我打开私聊窗口。
“0371。”
“在。”
“截图是你发的?”
“不是。”
“那是谁。”
“不知道。”0371说,“但这个群里有一个人能看私聊。”
“谁。”
“管理员。”
我盯着这行字。
0001。
“他为什么要搞我。”
“因为他想让你死。”0371说,“你那番话,让一百多个人改票。这种事他不能容。”
“为什么不能容。”
“因为一轮里只能有一个异类。”0371说,“这个异类是他自己。”
群里还在刷。
我把输入框点开,打了三行字。
然后删了。
又打。
又删。
第四次,我打了一行。
“截图是真的。”
群里静了一下。
“那句话是0371说的,不是我说的。可我不打算辩解。”
“我这一票,今天还是弃权。”
“你们要投我,投。”
“我只说一句。”
“要是今天我真下去了,明天你们记得看看,是谁在替你们报号。”
截图出来的那一刻,我第一反应不是生气。
是想笑。
因为那张截图,截得太准了。
它截掉了我说的所有话,只留下0371那一句。这一手不像是随便一个人干的,这像是有人替我挑了最要命的一句。
那天上午我一直在想一件事。
0001能看私聊。
那他看了多少人的私聊。
一千个人,一轮一轮,他看了多少。
我想到这儿,忽然觉得这地方比我想的还要小。
小到没有一句话是私下说的。
我在输入框里打了一行字,没发出去。
那行字是。
“0001,你看了我的私聊,那你有没有看见我跟0371说的最后一句。”
我没发。
因为我不知道他会怎么答。
那天中午群里开始有人私聊我。
第一条是0245发的。
“0487,我投你。”
“你投吧。”
“我不投你。”他说,“我投0371。”
“为什么。”
“因为他手里有名单。他要是活着,下一轮还得靠他压着人。”
我盯着这条私聊,看了很久。
然后我回了一句。
“你也想当管理员。”
“不。”他说,“我想让0371死。”
那天群里吵到下午三点,忽然安静了。
安静的方式很奇怪。不是慢慢安静,是一下子。
像是有人在上面按了一个键。
然后屏幕上刷出一行红字。
“今日投票暂停。原因,数据核验。”
群里没人说话。
过了大概十分钟,0371发消息给我。
“0487。”
“在。”
“待会儿0001会出来说话。”
“你怎么知道。”
“因为每次有人提私聊,它都这么办。”他说,“先暂停,再出来,把事摆平。”
“它怎么摆平。”
“它会给你一个位置。”
我没听懂。
“什么意思。”
“意思是,它会让你当一次好人。”0371说,“它会公开罚一个人,罚的不是它自己,是那个截图的人。它会说,数据核验完毕,某编号违规,已处理。”
“然后呢。”
“然后所有人都会觉得它公正。”0371说,“然后就没有人再查私聊的事了。”
我盯着这行字。
“你见过几次。”
“三次。”
十分钟以后,红字又出来了一行。
“核验完毕。编号0733,违规截取私人对话,扰乱投票秩序。已处理。”
群里刷出一片。
“干得好。”
“早该治治了。”
“管理员英明。”
我打开群成员列表。
0733的资料页灰了。
我盯着那个灰,盯了很久。
因为昨天,0733跟我说过一句话。
那条私聊,只有我跟他两个人知道。
他说,0487,截图不是我发的。
第7章 有人许过愿吗
第五天,我问了0371一个问题。
“这个群开了四十七轮,有没有人许过愿。”
“有。”
“许了什么。”
“我不知道。”0371说,“许愿那一栏是私密的,只有管理员看得见。”
“那许完以后呢。”
“许完就接位子。”
我把这句看了两遍。
“你的意思是,许愿的人,就是下一任管理员。”
“对。”
“那这个愿还算愿吗。”
0371没有回得很快。
过了几分钟,他发来一段很长的话。
“0487,你想一想。一个人在这儿撑了七天,一天投一个人下去,投了七个人。他手上沾了七个人的空。”
“然后他许一个愿。”
“这个愿要是让我回去,那他回去以后,那七个人还在空着。”
“这个愿要是让那七个人回来,那他自己就得留下来。”
他停了一下。
“所以你猜,四十七个管理员,许的都是什么愿。”
我盯着屏幕,一个字都打不出来。
“四十七个。”
“四十七个。”0371说,“你想过没有,为什么这个群还在。”
“因为他们都许了再来一轮。”
“不。”0371说,“因为他们都没许让我出去。”
那天夜里我把0001那段话重新看了一遍。
“筛一个肯自己下去的。”
“筛出来干什么。”
“当管理员。”
我当时以为“当管理员”是奖赏。
现在我知道了。
当管理员是留在这儿。
永远留在这儿,一轮一轮看着一千个人死。
我问0371那句话的时候,是第五天的早上。
这地方没有早上。
可我还是每天早上六点醒,然后在屏幕上打一行字,写上今天的日期。
第五天了。
我写的日期一直是错的,因为我记不清我是哪天进来的。我只记得投票的次序,第一次,第二次,第三次。
到今天,第六次。
0371回我那句话的时候,隔了很久。
他打字很快,这是我们这儿的唯一本事。所以你从打字的速度,能判断一个人在想什么。
想得快,打得快。
想不清楚,就慢。
那天他慢。
慢到我以为他不打算回了。
后来他说,0487,这事我跟你讲一半。
“为什么只讲一半。”
“因为讲全了,你就活不下去。”
我把这句抄在旁边。
那天下午他又补了一句。
“0487,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大家都愿意拉票。”
“因为想活。”
“不是。”他说,“因为他们以为这是考试。”
那天下午我在群里做了一件事。
我数了0002到0001之间有多少个空号。
从来没有人跟我讲过这件事,是我自己看出来的。
群成员列表按编号排。最上面是0001,往下是0002,0003,一直排到0999。
我点开每一个资料页,看它是活的还是灰的。
0001是活的。
0002是灰的。
0003是灰的。
0004是灰的。
我点了三十个,三十个全灰。
我继续往下点。
点到0047的时候,它亮了。
0047,男,五十三岁,刀。
我盯着那个编号,忽然明白了。
0002到0046,四十五个空位。
0001当了四十七轮。
四十七轮,四十六个管理员。
第一个人是0001,最后一个也是0001。
他在这个名单的最上面,一动不动地坐了四十七轮。
而中间那四十六个位置,全空着。
我在心里算了一下。
四十六个位置,每人一千个人,每人七天。
他在这段时间里,看了四万六千个人,一个一个下去。
我想到这儿,把那块屏幕关了。
关不住。它自己又亮了。
第8章 分食
那天投票,我活下来了。
得票最高的是一个叫0455的,四十七岁,病。他没说过几句话,也没得罪过谁。
他就是那天最安静的一个。
投票结束以后,屏幕上出现了一样我没见过的东西。
一行进度条。
进度条底下写着。
“分发中。”
我盯着那三个字。
“0371。”
“在。”
“什么叫分发中。”
他过了很久才回。
“你往下看。”
我把屏幕往下拉。
底下多了一块东西,之前没有的。
是一个人的最后三秒。
不是文字。
是画面。
我看到一段很短的黑,然后是一只手,手里攥着一个药瓶。然后是白色的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纹。
然后是呼吸声,越来越慢。
三秒。
就那么三秒。
底下有一行小字。
“0455 的最后三秒,已分发至 999 人。”
我的手停在键盘上。
“这是……”
“这是分食。”0371说。
“什么叫分食。”
“你以为被踢下去的人是空着?”0371说,“不是。他被分掉了。他的最后三秒,分给在场的每一个人。一人一份,一人三秒。”
“分这个干什么。”
“因为有这个,你才会觉得他真死过。”
我把那三秒看完了。
看完以后,我把那个药瓶记住了。
白色的瓶子,标签上写着三个字。
我不认得那三个字。那是一种药名。
可我记得那个人的手。手背上有一块老年斑。
那三秒一直在。
第二天,第三天,一直在。
我闭上眼就是那个天花板。
“0371。”
“在。”
“我忘不掉。”
“没人忘得掉。”0371说,“这就是它的用处。”
“什么用处。”
“让你知道,你投下去的每一个都是真的。”
那晚我把那三秒存下来了。
这地方没有存东西的地方,可我想记,就记得住。
我记得白色的天花板。
我记得一道裂纹,从灯的位置往外爬,爬到墙边分成两岔。
我记得一只手的指节上有个圆形的疤,像是被烟头烫过。
我记得药瓶标签上那三个字,笔画很多,我认不出来。
我记得呼吸声,先是很粗,然后慢下来,最后一下特别长。
然后就没有了。
我在心里数了很多遍。
三秒。
三秒里,一个人能想的东西其实不多。
我那天在高速上,三秒里只想到了一张脸。
那天晚上,我把0455的资料页翻开。
他的留存只有十一条。
第一条是进来的那天发的。
“我叫孙建平,四十七,心梗。走的时候在单位加班,桌上还有半盒饺子。”
第二条是第四天。
“今天有人投我。我没意见。我这一辈子没让人记住过,现在有一千个人记着我,也挺好。”
第三条是第五天。
“我女儿今年高考。我走那天她还在考试。”
第四条是昨天的。
“我可能今天下去。”
“下去之前我说个事。”
“我这一辈子最后悔的,是三十年前跟我爸吵了一架,到死都没和好。”
十一条。
我一条一条看完,然后抄下来。
抄到第六条的时候,我停住了。
第六条写着。
“我今天看了分食的那三秒。那个人的天花板有一道裂纹。”
“我家的天花板也有一道裂纹。”
“我不知道为什么看见这个,忽然就不怕了。”
我把这一条抄完,坐在那儿。
然后我明白分食是干什么的了。
它不是为了让人害怕。
它是为了让人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人。
这两件事,在下面是一样的。
因为孤独和恐惧,最后都会让人想投一票。
第9章 我的最后三秒
第五天,轮到我认自己的死因。
这地方没有“轮到”这个说法。
是我自己开始的。
那天早上,群里在刷一条消息。
“0781说话了。”
我打开群。
0781发了一行字。
“陈野。”
就两个字。
我的名字。
群里没人反应。他们不知道我是谁,他们只认编号。
我打开私聊窗口。
“0781。”
她没回。
“是我撞的你。”
她还是没回。
我等了整整一天。
晚上十一点,她回了。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的最后三秒里,有我的车灯。”
我把手放在那儿,很久没动。
“我还没认。”
“你会认的。”她说。
那天晚上我认了。
我没有刻意去认。我就是躺在那儿,照着我活着的时候的作息,闭眼,等天亮。
然后我看见了。
那天凌晨三点四十。
我眼前是高速路的白线,一条一条往后跑。仪表盘上的数字是一百零二。
眼皮压下来那一秒,我看见了一样东西。
不是路。
是我媳妇的脸。
她坐在副驾上,穿着一件灰毛衣,手里抱着一个保温杯。
她说,陈野,困了就停下歇会儿。
那是四年前的事了。那天她跟着我跑了一趟车,回来就搬走了。
我看见她的脸那一瞬间,车头偏了。
方向盘打了一下。
然后是一声响。
不是护栏。是碰撞。
然后我看见了车灯。一束从右前方照过来的车灯,白得刺眼。
然后就没了。
我睁开眼。
屏幕上多了一行字。
“0487 已认领死因。撞。”
底下还有一行。
“剩余时间,一天。”
0781发了我名字的时候,我正在看0455那三秒。
我把屏幕往下拉,看见那两个字。
陈野。
我盯着看了很久。
这地方没有人叫名字。大家只有编号。名字是从来没用的东西,因为没人记得住一千个名字。
可她把我的名字打出来了。
我把这三个字抄在最上面。
那天下午我试着回想她长什么样。
想不起来。
我只记得车灯。
一束白得刺眼的车灯,从右前方照过来。那灯很亮,亮到我看见整个驾驶室都白了。
这就是我最后看见的东西。
撞我的是她的车。
不。是我撞的她。
我把这两句话在心里摆了很多遍,摆不平。
后来我想明白了一件事。
那天凌晨三点四十,G15高速,二百一十公里处。
一辆半挂,一辆电动车。
一个连开了十一个小时的人,一个从辅路上来的十八岁的姑娘。
这两个人,在同一个点上,碰在了一起。
没有谁先谁后。
只有一起。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要把编号查清楚。
不是为了活。
是为了弄明白,这个群为什么要把我们两个摆在一起。
那天夜里,0001又弹了一次黑框。
“0487。”
“在。”
“你今天认了死因。”
“认了。”
“你知道认了以后会怎么样。”
“不知道。”
“认了以后,你的最后三秒就能被分食了。”他说,“从明天起,谁要是能把你投下去,就能看见你最后那三秒。”
“看见什么。”
“看见你在想谁。”
我把手放在键盘上。
“0001。”
“在。”
“你认过吗。”
他没有立刻回。
“我当了四十七轮。”
“我问的是你认没认过。”
黑框里静了很久。
“我认过。”
“那你最后三秒在想什么。”
“我在想我妈。”
我盯着这行字,忽然觉得有点不对。
“0371也说他最后在想他妈。”
“0371在撒谎。”0001说,“他没死。”
我盯着这行字,一个字都打不出来。
“你说什么。”
“0371不在这群里。”0001说,“他是这个群的提示程序。”
“不可能。他每天都回我。”
“他会回你。”0001说,“他就是一个会回话的东西。这一千个人里,每一个都以为0371是自己的朋友。”
我的手指停在键盘上。
“那我跟他说的那些话。”
“全都进了我的耳朵。”0001说,“0487,你现在明白了吧。你在这个群里,连一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第10章 编号
第六天早上,我做了一件事。
我把群成员列表截了一段,从头到尾看编号和年龄的对应。
0001,未知。
0047,五十三。
0371,二十九。
0455,四十七。
0487,二十八。
0612,二十七。
0733,三十四。
0781,十八。
看不出规律。
年龄乱的。
我换了个法子,看进来的时间。
0371说他来了一百二十三天。
一百二十三天,十七个七天,加上四天。
十六轮。
他说他活了十六轮。
我算了一下。
一轮七天,一千个人,剩下一个。
如果每一轮都是从头开始,那十六轮就是一万六千人。
可群里一直是一千个人。
这两个数对不上,除非……
除非每一轮的人不是新的。
我把这个想法压下去,去看另一件事。
编号。
0001到0999。
一千个位置。
0001是管理员。
0002到0046灰了。
0047是活的。
从0047往后,一直是活的,一直活到0999。
我数了一遍活的编号。
九百五十四。
加上我自己,九百五十五。
加上0001,九百五十六。
一千减九百五十六,四十四。
四十四个人,正好是刚才灰掉的那些空位。
不对。
我重新数了一遍,数得很慢。
这一次我数出来的是九百五十五。
我把两个数字对着看。
一个九百五十四,一个九百五十五。
我少数了一个。
我又数第三遍。
这回是一个一个点过去的,点完在纸上画一道。
九百五十五。
那少的那个人是谁。
我往上翻,一页一页翻。
翻到0487的时候,我停住了。
0487。
那是我。
我翻过我自己这一页的时候,没有算进去。
因为我一直觉得自己不在这儿。
我把那一页重新点开。
资料页上写着。
编号 0487。姓名 陈野。年龄 二十八。死因 撞。
底下多了一行。
是我以前没看见的。
“编号含义,死亡顺序。0487,为第四千八百七十个进入候补者。”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第四千八百七十个。
不是第四百八十七个。
是四千八百七十。
后面的三位是顺序,前面的那位,是轮次。
四十八轮。
0487,第四十八轮,第八十七个。
那0781呢。
第七十八轮?
我打开她的资料页。
没有那一行。
她的资料页上只有编号,姓名,年龄,死因。
没有编号含义。
我盯着那一页,忽然理解了一件事。
这行字,是给我一个人看的。
那天我把这件事想了很久。
编号里的第一位是轮次,后三位是顺序。
我是第四十八轮,第八十七个。
不对。群里只有一千个人。编号从0001到0999,一共九百九十九个人加一个我。如果第一位是轮次,那这一千个人应该来自不同的轮次。
可她只进来二十三天。
我打开她的资料页,又看了一遍。
没有那一行编号含义。
我又打开了0455的。
也没有。
0371的。
也没有。
只有我一个人的资料页上,多了那一行。
我盯着自己的屏幕,忽然觉得背后有点凉。
这地方没有背后。可我还是觉得凉。
这行字不是系统的。
系统的字是黑体,一行挨一行,底下一道细线。
这一行不一样。这一行的字小一号,每个字的最后一笔都往回带了一下,像写完就后悔。
我认得这个笔迹。
我认得。
可我从来不写这种字。我签运单,横平竖直,一笔是一笔,写完就走。
我把这一行放大,一个字一个字看。
看到第七个字的时候,我停了。
那一笔往回带的弧,我见过。
在哪见过。
我翻我进来第一天打的那句“有人吗”。
不是。
我又翻了很久。
翻到后来,我忽然想起一个画面。
一只手在纸边上写字,写完把笔往回一收。
那只手不是我的。
我盯着屏幕上那行字,背上凉了一下。
我脑子里有东西,不是我的。
这地方在往我身上装东西。
第11章 交易
第六天的投票前,有人找上门来。
不是私聊。
是公开发在群里的。
“0487,我买你一票。”
群里刷了一片。
我打了三个字。
“怎么买。”
“我儿子今年十九,在念大学。”那个人说,编号0523,“他的号码在另一个群里。”
“什么群。”
“候补二群。有一千个位置,现在满了。我想让他进来。”
我盯着这几行字,看了一会儿。
“你让我干什么。”
“今天投我。”
“你要下去。”
“我要下去。”0523说,“我下去,你的票就记在我名下。我下去以后再许一次愿,把我儿子挪出来。”
“你下去以后许不了愿。”
“能。”他说,“被踢的人,如果能被分食完,就有一次申诉机会。”
我把这句看了两遍。
“谁说的。”
“0001说的。”
我停了一下。
“0001什么时候跟你说的。”
“刚才。”
我打开0001的窗口。
“是你跟他说的。”
“是我。”
“你骗他。”
“我没骗他。”0001说,“被分食完,确实有一次申诉。申诉可以许一个愿。”
“许诺什么。”
“随便许。”
“那为什么四十七个管理员都不申诉。”
0001没有回。
我盯着那块屏幕。
“0001。”
“在。”
“那四十六个空位是怎么来的。”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那些申诉过的人,都变成了空位。”
黑框静了很久。
“0487。”
“在。”
“你比我想的聪明。”
“我不聪明。”我说,“我只是算出了那个数。”
“哪个数。”
“一万六千人,跟一千个人对不上。”我说,“对不上,说明每一轮活着的那个人,不是新来的。”
“继续说。”
“每一轮的最后一个,都留在群里当下一轮的0001。”我说,“可原来的0001呢。”
“走了。”
“走成灰了。”
他没答。
“所以他走不了。”我说,“他只能往下一格,变成0002。”
我把这句话打完,屏幕上什么都没有。
过了大概三分钟。
黑框里出来一行字。
“0487,明天投完票,你到这儿来一趟。”
0523的事,最后没成。
那天下午他自己撤了。
“取消了。”他发在群里。
“为什么。”
“因为我儿子说不要。”
“他怎么说。”
“他昨天托梦给我了。”0523说,“他说,爸,你别折腾了,我在那边挺好的。”
群里刷了一片。
“托梦。”
“你还信这个。”
“梦是你自己做的。”
“0523你别走,走了就没意思了。”
0523没再说话。
那天投票,他得了三百多票。
是当天最高的。
我后来查了很久,想弄明白0523的儿子到底在不在二群。
我托了十个人,最后有一个叫0750的回了我。
“二群没有这个人。”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在二群待过三个月。”0750说,“二群的规矩不一样。二群不投票。”
“那二群干什么。”
“二群筛人。”他说,“筛出来的人,进一群。”
我盯着这句话。
“一群是哪个群。”
“你所在的那个。”
“那三群呢。”
“三群是筛管理员的。”0750说,“我在三群待过一天,就不敢待了。三群里的人是自愿进去的。”
“自愿进去干什么。”
“自愿进去的人,进去就不用出来了。”他说,“他们把自己当燃料。”
我把这句看了三遍。
然后我问他。
“你怎么出来的。”
“我死了第二回。”0750说。
那天夜里我想了一件事。
我为什么不肯投票。
不是因为善良。
我跑了九年车,见过的脏事不少。公司在运费里扣钱,货主在磅上做手脚,路上被人堵过两次。我不是什么好人。
我不投,是因为我怕。
怕我投了第一票,后面就顺手了。
这地方就是靠这个转的。你投一票,就少一个。少一个,就少一个替你说话的人。少到最后,你连自己都不敢信。
我把这句抄下来。
抄完第二天早上,投票照常开始。
没人喊我的号。
一百多个人喊0523。
我盯着那一串数字,忽然想起0462。
他在群里发过一句话。
“这地方最难受的,不是死。是你每天得决定让谁死。”
我那天没投。
我打了三个字。
“我弃权。”
群里没反应。
系统跳出来一行。
“弃权票已转给当时第二高者,0371。”
我盯着那三个字。
0371。
我把私聊窗口打开。
“0371。”
“在。”
“我弃权了,票转到你身上了。”
“我知道。”
“你怎么办。”
“我没事。”他说,“我不是人。”
第12章 数不清的日子
我后来才发现,我把日子记错了。
我以为自己已经撑到第七天,其实才第六天。
我多算了一天。
这地方最狠的一招就在这儿。它不给你日历,也不给你太阳。你自己数,数着数着就乱了。乱了以后,你就再也不知道自己还剩几天。
那天晚上我把所有的事重新捋了一遍。
捋到半夜,0781私聊我了。
“陈野。”
“在。”
“你今天说的那些,我都看了。”
“哪句。”
“你说你这一票要弃权。”
“对。”
“你别弃。”
我把手放在键盘上。
“为什么。”
“因为你一弃,那一票就转给当时第二高的人。”她说,“你不知道第二高的是谁。”
“那我该投谁。”
“你投我。”
我盯着这两个字,很久没动。
“你说什么。”
“你投我。”她说,“我本来就要下去。”
“为什么。”
“因为我今天已经数不清是第几天了。”她说,“我数了四天,数出五个数。我怕我明天数成第六天,那我就白等三天。”
“你不想活。”
“我想。”她说,“可我不想这么活。”
我把手放下。
“0781。”
“嗯。”
“那天晚上,我连着开了十一个小时。”
“我知道。”
“公司派的单,晚一天扣八百。我媳妇走了四年,我妈住院,一个月药费一千九。”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因为群里每个人都这样。”她说,“你以为只有你有理由?一千个人,一千个理由。要是理由能换命,这个群一天都开不下去。”
我把这句话看了三遍。
然后我打了一行字。
“0781。”
“嗯。”
“那天,你从辅路上来的时候,有没有看见我。”
“看见了。”
“看见什么。”
“看见一辆大车在往右偏。”她说,“我按了喇叭。”
“我听见了。”
“你听见了。”
“我听见了。”我说,“我以为是我自己的车在响。”
她没有再回。
第二天早上,我投了她一票。
那一票,是我在这地方唯一一次投出去。
那两天我一直在做一件事。
我把群里的编号一个一个抄下来,抄在自己的屏幕上。
抄到第三百个的时候,我发现了一个规律。
同一个编号,在不同的日子里,说的话是接得上的。
比如0245。
第一天他说,我老婆今年五十。
第三天他说,我老婆今天过生日。
第六天他说,我老婆今天没给我过生日。
这三句话接得很顺。
可中间隔着的,是我在这儿的六天。
六天,他老婆过了两次生日。
我把这件事写下来,看了很久。
然后我明白了一件事。
这个群里的人,时间是不一样的。
有人一天,有人一年。
我在这儿觉得是六天,0245那边可能过了半年。
这就能解释了。
为什么一千个人,一轮一轮,永远有人来。
因为对有些人来说,一轮是七天。对另一些人来说,一轮是一辈子。
我打了个电话。
不,我没法打电话。
我给0371发消息。
“0371,时间不一样。”
“我知道。”
“你早就知道。”
“我第一轮就知道了。”0371说,“这地方不给你统一的钟。它给每个人一个自己的钟。”
“为什么。”
“因为这样你算不出还剩几天。”0371说,“你只会觉得自己快没时间了。”
我把这句抄下来。
抄完我问他。
“0001的钟是什么。”
0371很久没回。
“我不知道。”他说,“但有一件事我知道。”
“什么。”
“他的钟停了。”
那两天我在想一件事。
如果我数不清日子,我是不是也应该数别的。
我开始数人。
每天投票以后,群成员列表会变。少一个,多一个。
我把每天的名单抄在屏幕上,一行一行比对。
比到第三天,我发现了一件事。
新加进来的编号,不是随机的。
第一天走的是0612,进来的是0782。
第二天走的是0219,进来的是0783。
第三天走的是0455,进来的是0784。
连着三个,编号都加一。
我把这个规律写下来。
然后我往下推。
如果每走一个,就进来一个编号加一的,那说明进来的这批人是排好队的。
0782到0999,一共两百一十八个人。
两百一十八天。
六个月。
也就是说,这一批人用完了,下一批从0742开始。
我把这件事发给0371。
“0371,新来的是排队的。”
“我知道。”
“那排队的从哪儿来。”
“从死人里来。”0371说,“但不是所有的死人。”
“什么样的。”
“有牵挂的。”他说,“这地方不收干净的魂。它收那些死的时候还有话没说完的。”
“为什么。”
“因为有话没说完的人,才会想活。”0371说,“想活的人,才会投票。”
我把这句抄了三遍。
抄完我问他。
“0371,你有牵挂吗。”
“有。”
“什么。”
“我妈。”他说,“我说过八百遍了。”
第13章 管理员的脸
投票那天,0001出来说话了。
不是黑框,是直接在群里发的。
“0487,你昨天说要投0781。”
“对。”
“你知不知道你这一票什么意思。”
“知道。”
“你不知道。”0001说,“你投她一票,就是让她下去。她下去了,你就少一个替你说话的人。”
“她本来就不替我说话。”
“她替你说话的方式,就是不投你。”
群里没人懂这句话。
我懂。
那天投票结束。
得票最高的是0666,一百八十一票。
第二高的是我,一百五十二票。
0781只有三票。
一票是我投的。
我打开她的资料页。
她还活着。
我打了三个字。
“为什么。”
她很快回了。
“因为我不需要你替我。”
第七天早上,0001又弹了黑框。
“0487。”
“在。”
“今天最后一天。”
“我知道。”
“你想好了吗。”
“想好了。”
“说。”
“我要见你。”
黑框停了一下。
“见我。”
“对。”我说,“我不做管理员。我要见你。”
过了很久,黑框里出来三个字。
“你见不到。”
“为什么。”
“因为我没有脸。”0001说,“我进来的时候就没有了。”
“那你是什么。”
“我是一个编号。”
“0001。”
“0001。”
我把这两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我打了一行。
“你叫什么名字。”
黑框没动。
过了大概五分钟。
屏幕上出来两个字。
“忘了。”
那天晚上我没睡。
我坐在屏幕前面,把0001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忘了。
一个人忘了自己叫什么。
这不是失忆。失忆是想不起来,可你知道有个东西在那儿。
“忘了”是连那个东西都没有了。
我试着想我自己的名字。
陈野。
还在。
我试着想我妈的名字。
在。
我试着想我媳妇的名字。
在。
然后我试着想最后一个。
我小学三年级班主任的名字。
想不起来。
我坐在那儿,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地方不是在拿走我。
是在等我一点一点自己丢掉。
我每天丢一点,丢到什么都不知道的时候,我就成了0001。
我打开群成员列表,看着最上面那个编号。
0001。
我在心里数了一下他那些话。
四十七轮,他跟我说过的每一句都是短的。
不解释,不啰嗦,不多说一个字。
我以前以为那是威严。
现在我知道了。
那不是威严。
那是省。
他把每一个字都省着用,因为他知道,说多了就会露。
我在输入框里打了一行字,发出去。
“0001,你叫什么名字,我替你记着。”
那天晚上他没有回。
第二天早上,我的屏幕上多了一行字。
是我自己打的那一行。
底下多了两个字。
“刘建国。”
我把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我把它抄在最上面,抄了三遍,抄在三个地方。
因为我知道,总有一天我也会忘。
可只要我抄过三遍,它就在三个地方。
三个地方,总有一个能剩下。
我把“刘建国”这三个字抄在屏幕最上面。
抄完我坐着,想了一件事。
四十七轮。
一个人当四十七轮管理员,每一轮七天。三百二十九天。
可他说他当了四十七轮。
四十七乘以七,三百二十九天。
一年不到。
他一年不到,看了四万六千个人下去。
我算了第三遍。
四十七轮,一轮一千个人。
一个人一天看一千个人,看七天,那是七千个人次。
四万六千除以三百二十九,一天一百四十个人。
一天一百四十个人下去。
我把这个数写在屏幕上。
然后我看着它,看了很久。
这地方一天要吞一百四十个人。
而我在这儿待了五天,看见的是五个人。
我忽然明白了。
我看见的只是我这一个位置。
别的位置上,也在有人下去。
一千个位置,每一个位置上都有一个“我”。
我关掉屏幕。
关不住。
过了一会儿,我打开,给0371发消息。
“0371。”
“在。”
“这个群有多少个。”
“什么意思。”
“我是说,你是不是同时在一千个群里。”
他很久没回。
“0487,你别问了。”
“我为什么不能问。”
“因为你问到这个份上,就不是在求活了。”0371说,“你在查它。”
“查它怎么了。”
“查它的人,从来没活过。”
第14章 最后一天
最后一个早上,群里只剩三个人。
我,0781,0001。
我不知道另外九百九十六个是怎么没的。
这地方不给你看过程。
它只给你结果。
昨天晚上群里还有两百多个人,今天早上打开,就剩三个。
我往上翻聊天记录,翻到昨晚十一点。
那时候群里在吵架。
有一百多个人在喊同一个编号,喊的是我的。
有六十多个人在喊0781。
有人在喊0001。
还有人什么都没喊,只是发自己的名字。
我把那段记录翻完,最后一条是凌晨两点十七分。
是0245发的。
“我不投了。”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那天早上八点,投票没有开始。
屏幕上只跳了四个字。
“最终阶段。”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
“剩余三人。请确认最终意愿。”
我打了三个字。
“什么意愿。”
0001回了我。
这是他第一次在群里直接回我,不用黑框。
“最后三个人,不投票了。”他说,“你们三个,各自说一句。”
“说什么。”
“说你最想留在这儿的一句话。”
我把手放在键盘上。
0781先说了。
“我叫周夏。十八岁。家在城东。”
就三句。
然后是我。
我想了很久。
最后我打的是。
“我叫陈野。我撞了人。”
0001很久没说话。
然后屏幕上出来一行。
“你们俩说的,都没用。”
“什么有用。”
“想清楚一件事有用。”0001说,“你们有没有想过,这个群为什么留三个人。”
我没想过。
“因为要一个下去,一个上来,一个看着。”0001说。
“谁看着。”
“我。”
那天早上我干的第一件事,是把群里剩下的三个人一个一个点开。
0001。资料页只有编号,别的全灰。
0487。那是我。
0781。
我把她的资料页放大。
编号,0781。姓名,周夏。年龄,十八。死因,撞。
底下多了一行。
“最近活动,二十三天前。”
二十三天。
她进来二十三天,一句话没说过,除了那句我的名字。
我把这一行看了很久。
然后我做了一件很奇怪的事。
我给她发了一句。
“今天早上好。”
她过了很久才回。
“好。”
“你数到第几天了。”
“四天。”
“我数到第七天。”
“我知道。”她说,“因为你昨天晚上说了一句第八天。”
我把手放下来。
原来她一直在听。
我在这群里说了七天的废话,一百多个人回我,九百多个人不理我。
有一个人一直在听。
她一句话都不说,只是听。
我忽然觉得有点难受。
不是那种戏剧性的难受。
是一个人忽然想起,自己在别人面前脱了五天的衣服,还一直以为没人看。
那天中午我数了一遍群里剩下的消息。
三个人,一个早上,十七条。
以前一千个人的时候,一个早上能有三千条。刷得你连自己发的话都找不到。
现在十七条。
我一条一条看完。
第一条是0001的。
“今天不投票。”
第二条也是他的。
“三个人,投什么。”
第三条还是他的。
“你们说说话。”
我把这条看了两遍。
四十七轮,他从来没说过“你们说说话”。
我想了一下,回了一句。
“0001,你想听什么。”
“随便。”他说,“只要不是投谁。”
那天上午我们说了十五句话。
有十句是我跟周夏说的。
另外五句是0001说的。
他说,他死的那天在开会。
他说,他开完会要去看他妈。
他说,他出了会议室,走到走廊尽头,看见窗户开着。
他说,他站了一会儿。
最后一句他说,那天风很大。
我没问后面的事。
那天早上我还干了一件事。
我把自己的资料页打开了。
编号 0487。姓名 陈野。年龄 二十八。死因,撞。
底下那行编号含义还在。
“0487,为第四千八百七十个进入候补者。”
我盯着这四个字,第四千八百七十。
不是第四百八十七。
我在这条队伍的中间偏后。
我前面有四千八百六十九个人。
他们现在在哪儿。
第15章 她的最后三秒
那天上午,0781给我发了她全部的话。
不是聊天,是她的留存。
她进来二十三天,一共发了十一条。
第一条。
“我叫周夏,十八岁,刚考完。成绩出来那天我妈哭了一场,说我们家出大学生了。”
第二条。
“我死那天是去拿通知书。我骑车,通知书在车筐里。”
第三条。
“我撞上的是一辆大货车。我到现在都不知道那个司机长什么样。”
第四条。
“我进来第一天,系统让我投票。我投了弃权。”
第五条。
“第二天也是弃权。”
第六条。
“第七天也是。”
第七条。
“我知道弃权会把票转给别人。我算过,我这么干,七天能害死七个人。”
第八条。
“可我不投。我不投,就没有一个是我想让他下去的。”
第九条。
“有人跟我说,你这样是假清高。”
第十条。
“我不是假清高。我就是懒。我懒得恨人。”
第十一条。
“今天是第二十三天。我数不清是第几天了。我知道我快下去了。”
“下去之前我说一件事。”
“陈野,我不恨你。”
我把这十一条看完了。
看了三遍。
然后我打开私聊。
“周夏。”
“在。”
“你为什么给我看这个。”
“因为你会是最后一个。”她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数错了一天。”她说,“一个连日子都数不清的人,是不会去投别人的。”
我把手放下来。
“周夏。”
“嗯。”
“我要是最后一个,我许个愿。”
“许什么。”
“送你回去。”
她过了很久才回。
只有两个字。
“别许。”
“为什么。”
“因为你许了,你就得当管理员。”她说,“我刚才看了规则。”
“什么规则。”
“许愿的人,接位子。”
我把这句话看了两遍。
原来如此。
许愿就是接位子。
许愿的人,永远是那个留下的人。
所以四十七个管理员,一个都没出去。
因为他们都许了愿。
我把那十一条抄下来的时候,抄得很快。
抄完才发现,我手里没有笔。
可字在屏幕上。
我打了十一行,一行一行往下排。
排到第十一行的时候,我停了很久。
“陈野,我不恨你。”
我盯着这五个字,看了一遍又一遍。
然后我打了一行。
“你为什么跟我说这些。”
她过了很久才回。
“因为我怕你到最后还觉得自己是个凶手。”
“我本来就是。”
“你不是。”她说,“那天我按了喇叭,你没听见。这不叫凶手,这叫倒霉。”
“那什么叫凶手。”
“凶手是明明听见了还往前开的。”
我把这句看了三遍。
然后我问了她一个我一直想问的问题。
“周夏,你妈知道你在这儿吗。”
“不知道。”
“她怎么过的。”
“她在找我。”她说,“她以为我是被撞了以后跑了,还没死。她到处找我。”
我把手放在键盘上,一个字打不出来。
“我死了以后,警察说是货车司机全责,人当场没了。”她说,“我妈不信。她说我骑车从来不看红绿灯,说一定是我闯的。”
“你闯了吗。”
“我闯了。”
我没说话。
“陈野。”
“嗯。”
“我闯了,可我不想让我妈知道。”她说,“她要是知道我闯红灯死的,她这辈子都得跟自己说,是我女儿的错。她受不了这个。”
“那你想怎么样。”
“我想让她觉得,是别人的错。”周夏说,“是那个货车司机的错。这样她还能恨一个人,恨着恨着,日子就过下去了。”
我把这句话看了很久。
然后我打了一行。
“周夏。”
“嗯。”
“你妈现在恨的那个人,是我。”
“对。”她说,“所以你别死。你死了,她恨谁去。”
我把周夏那十一条抄在最上面,抄了三天。
第三天的时候,我发现自己能背了。
十一条,一个字都不差。
这地方很奇怪。你越想记自己的事,越记不住。你记别人的,反而记得牢。
我后来想明白了。
因为记别人的事,你不用护着。记自己的事,你要护着,一护就散了。
那天下午我给周夏发了一句话。
“周夏。”
“在。”
“你妈叫什么。”
她过了很久才回。
“林秀云。”
“她住哪儿。”
“城东幸福里七号楼。”
“她做什么的。”
“在菜市场卖菜。”
我把这三条抄下来,抄在最上面。
然后我问她。
“周夏,你想让我干什么。”
“我想让你记住她住哪儿。”
“为什么。”
“因为万一有一天能回去。”她说,“我怕我回去了,找不着她。”
第16章 许愿
那天下午,三个人剩两个。
我不知道0781是怎么没的。
屏幕上只是少了一个编号。
我打开群成员列表。
0001。0487。
两个人。
我盯着列表看了很久。
然后我给0001发消息。
“她呢。”
“下去了。”
“怎么下去的。”
“她自己选的。”
我没说话。
“0487,你知道吗,这四十七轮里,她是第一个自己选的。”
“自己选什么。”
“自己选那个人。”
我把手放在键盘上。
“0001。”
“在。”
“我今天要是许愿,会怎么样。”
“你会接位子。”
“我要是许让我出去呢。”
“你出不去。”他说,“你许什么都出不去。你许让我出去,系统会当做再开一轮。”
“为什么。”
“因为管理员不能走。”
“那你为什么还在这儿。”
“因为我许过。”
“你许的什么。”
“我许的是让我妈活过来。”
我盯着这行字。
“她活过来了吗。”
“活过来了。”
“那你怎么还在这儿。”
“因为她活过来以后,我又死了。”0001说,“我为了让她活,把自己当掉了。当掉的东西,不能赎。这个道理,跟借钱一样。”
我把这句话抄下来。
然后我打了一行。
“0001,我可以不见你,可我有一件事想问你。”
“问。”
“你当了四十七轮,看了四万六千个人。你记不记得第一个下去的那个人。”
他过了很久才回。
“记得。”
“他叫什么。”
“叫许长安。三十一岁。跳楼。”
“你为什么记得他。”
“因为他是第一个。”0001说,“我那天投了他一票。我到现在都记得他那句话。”
“什么话。”
“他说,你别投我,我妈还在等我回家。”
我把这句看了三遍。
然后我打了三个字。
“我许愿。”
我许愿之前,0001问了我三句话。
第一句,你确定。
第二句,你知道后果。
第三句,说一遍。
我说了三遍。
说第三遍的时候,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0371说过,被踢下去的人,最后一句话都是同一句。
“我想不起来我妈什么样了。”
我这五天一直在想这件事。
为什么所有人最后一句话都是这个。
后来我想明白了。
因为在这个群里,你唯一能带走的东西,是一个人的脸。
不是钱,不是愿,不是活。
是一张脸。
你死的时候,还能想起一张脸,你就还没空。
所以那些下去的人,最后一句话说的不是“我不想死”。
说的是“我想不起来她的脸了”。
我那天最后看了一眼我媳妇的脸。
想得很清楚。
灰毛衣,保温杯,副驾的位置。
她说,陈野,你困了就停一下。
我说,知道了。
那次我没停。
我她妈的就没停过。
许完愿以后,我有大概一分钟的时间。
这一分钟里,我做了一件事。
我把屏幕上所有的东西都看了一遍。
群名。候补。
公告。三条。
成员。两个。
聊天记录。
我把记录往上拉,一直拉到最开始。
最上面那一条,是我自己进来的时候系统跳出来的。
第四十八轮,第八十七位,编号0487,入群。
我盯着那个一千。
一千个人,最后只剩我一个。
我把记录往下拉,拉到昨天。
昨天那一屏,是0245发的最后一句。
“我不投了。”
再往下,空了。
我那一分钟里想了很多。
想到最后,只剩一句话。
我把这句话打在屏幕上,没发出去。
那句话是。
“这一千个人里,有九百九十九个,我连脸都不知道。”
“0487,最后一个问题。”0001说。
“你问。”
“你为什么投过她。”
我知道他问的是周夏。
“因为她说,我不恨你。”
“就这个。”
“就这个。”
他很久没说话。
然后他说。
“0487,我当了四十七轮,投过四万六千个人。”
“我知道。”
“有没有一个人跟我说过这四个字。”
我没答。
“没有。”他说,“四万六千个人,没有一个说她不恨我。”
我把这句看了三遍。
然后我打了两个字。
“我信。”
第17章 散
我许的愿只有一句。
“让周夏回去。”
屏幕上停了很久。
然后跳出来一行。
“愿望确认。执行中。”
底下又跳出来一行。
“0487,你确定。”
“确定。”
“你放弃接位。”
“我放弃。”
“你知道后果。”
“知道。”
“说一遍。”
“我会变成0001。”
屏幕上没有字了。
过了大概三分钟,跳出来一句。
“不对。”
我盯着这两个字。
“什么不对。”
“你会变成0000。”
我盯着那四个字,没懂。
“0000是什么。”
“是位置外面。”
“位置外面是什么。”
“是空。”
我坐在那儿,看着那两个字。
空。
0371说过,被踢下去的人,就是空。什么都想不起来,连自己叫什么都不知道。
“0001。”
“在。”
“我问最后一句。”
“问。”
“你为什么不走。”
他过了很久才回。
“因为我不敢。”
“不敢什么。”
“不敢空。”0001说,“我当了四十七轮,看了四万六千个人下去。我知道那是什么样子。我宁可在这儿看,也不敢自己下去。”
我把这句话看了三遍。
然后我打了一行。
“0001,我替你下去。”
他没有回。
屏幕上开始出现一行一行往下滚的字。
“第0487号参与者,放弃接位。”
“候补群本轮结束。”
“编号0781,已送返。”
“编号0001,转入0002。”
“编号0487,转入0000。”
最后一行跳出来的时候,我看见了周夏的名字。
周夏,十八岁,已送返。
那三个字在我眼前停了一秒,就没了。
然后屏幕黑了。
屏幕黑下去以后,我以为会有什么。
光,声音,一条隧道,什么都行。
什么都没有。
这地方最不讲道理的地方就在这儿。
它连一个像样的死都不给你。
我在黑里待了很久。
不知道多久。
我能想的东西越来越短。
一开始我还能想我媳妇的脸,能想我妈的病房,能想周夏那句“我不恨你”。
后来我想不起我妈住的哪一层。
再后来我想不起我媳妇走的那天穿的是灰的绿的。
再后来我想不起来我自己的名字。
我坐在那儿,一遍一遍地试。
陈。
陈什么。
野。
陈野。
对,陈野。
我把这两个字抓在手里,抓了很久。
抓到手都要松了。
然后我听见了一句话。
很远,很轻。
“陈野。”
黑里的时候,我试过一件事。
我试着一遍一遍念那三个名字。
刘建国。
周夏。
林秀云。
念到后来,“林秀云”念成了“林云秀”,再后来念成“林云”。
我把“秀”丢了。
丢了以后我慌了一下,赶紧从头念。
刘建国。
周夏。
林秀云。
念对了。
我念了很多遍。
念着念着,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我这辈子没念过别人的名字。
跑车九年,我记住的全是车牌和电话。我媳妇的名字,我一年也叫不了几回。
现在我在黑里,一遍一遍念三个跟我没关系的人的名字。
我不知道这算什么。
可我觉得,这是我活着的时候,干过最像人的一件事。
我在黑里的时候,还想过一件事。
0001转到0002去了。
0002那个位置,空了四十六轮。
现在有人填进去了。
下一个当0001的人,会是谁。
我想了很久。
不管是谁,他第一天进群,就会看见三条规矩。
那三条规矩不会告诉他,坐在最上面那个编号是谁。
他只会看见一个编号,一个问题,一句“你还有几天”。
我想替他写一句。
我不知道往哪儿写。
我就把那句话在心里念。
念了很多遍。
“别学它。”
黑里我还想过一个人。
是0371。
他说他是提示程序,不是人。
可他在这个群里待了四十七轮,替0001回了一千个人的话。
他说他撒谎了。他说他没死。
可我总觉得,他撒谎这件事,本身就是一句真话。
一个程序不会撒谎。
会撒谎的东西,里头一定有人。
第18章 空空了多久,我不知道。
这地方没有时间。
也不是完全没有。我能想。我能想,就说明我还没空透。
我想的第一件事是我媳妇的脸。
想起来了。
她坐在副驾上,穿着一件灰毛衣,手里抱着保温杯。她说,陈野,困了靠边停一下。
我想的第二件事是我妈。
她躺在县医院的病床上。她跟我说,你别跑夜车了。
我想的第三件事是周夏。
一个我没见过脸的姑娘。她按了喇叭。我听见了,我以为是我自己的车在响。
这三件事我想了很久。
一直想,一直想。
想到后来我发现,我没空。
我还在。
这地方还是那块白屏。
只是上面什么都没有。
我在黑里转头。
这地方没有方向。可我就是觉得我转了一下头。
然后我看见了光。
不是白光。是那种老式手机屏幕的绿光,很暗,一闪一闪。
我在黑里待了不知道多久,一直在丢东西。
丢到最后连名字都拿不住。
可光一出来,我第一件想起来的事,是我还有一件事没干完。
那件事是。
周夏回去了。
我妈还在县医院。
我媳妇还在城西。
这三件事压在我心上,沉得很。
原来人不是靠名字活着的。
人是靠“还有事没干完”活着的。
光在那儿,我花了很长时间才敢动。
不是怕。
是不知道往哪儿走。
这地方没有上,没有下,没有前后。
只有那块屏幕,在那儿一闪一闪。
我往那边挪。
挪一步,屏幕亮一点。再挪一步,又亮一点。
挪到最后,屏幕通亮。
我看见了上面那行字。
候补群已创建。当前人数,1。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比上面那行淡。
“管理员,0000。”
我盯着那四个零,看了很久。
0001是第一个。
0000是位置外面。
我在这个位置外面,坐在一个刚建的群里。
我把这句话抄下来。
抄完我试着打了一行字。
“我叫陈野。”
打出来了。
屏幕上没有别人,我打给自己看。
我看着那行字,忽然觉得它很轻。
一个人在一个空群里报自己的名字。
这算什么。
我想了一会儿,又打了一行。
“我撞过一个人。她叫周夏,十八岁,她妈叫林秀云,在城东幸福里七号楼楼下的菜市场卖菜。”
“她不恨我。”
“我也不恨我自己了。”
这三行字在屏幕上待了很久。
然后我把它们设置了置顶。
因为我知道,等下一个人进来,他会先看见这个。
我不知道我在那块屏幕前面坐了多久。
后来我算了一下。
从我进来,到0001转去0002,一共七天。
七天里,一千个人,只剩下我一个。
我把这个数写在屏幕上。
1000 → 1。
然后我在底下加了一行。
0 → 1。
这地方就是这样。有人下到零,有人从零开始。
我坐在从零开始的那个位置上,看着一块空屏。
屏幕上的字是我自己打的。
“有人吗。”
没人回。
我又打了一句。
“我在这儿。”
第19章 候补群已创建
许长安来之前,群里只有我一个人。
我每天做的事只有一样,等人来。
有时候我打一句“有人吗”,有时候不打。
打了也没人回。
这样的日子过了不知道多久。
然后屏幕上跳出来一条系统消息。
“新成员申请加入。编号0001。”
我盯着那个编号。
0001。
底下有一行小字。
“申请人,许长安。死因,坠。申请理由,我想回家。”
我把手放在键盘上。
这地方没有手。可我觉得我按住了什么东西。
屏幕上有一个按钮。
同意。
拒绝。
我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我想起0371那句话。
你不推别人,别人就推你。
我想起0001那句话。
我不敢空。
我想起周夏那句话。
我不恨你。
我把手指放在“拒绝”上。
停了很久。
然后我挪到了“同意”。
按下去的时候,屏幕上又跳出来一行。
“候补群当前人数,2。”
“若七日内人数达到一千,群将开启。”
我把这两行看了三遍。
然后我打了一行字。
“许长安。”
“在。”
“我叫陈野。”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你置顶的那三行。”他说,“我进来第一眼就看见了。”
他没有回。
过了很久,屏幕上出来一行。
“那我们现在干什么。”
我看着那块白屏,想了一会儿。
然后我打了一行。
“等。”
“等什么。”
“等人来。”我说,“来了一个,你就跟他说话。说一句真话。”
“为什么。”
“因为在这儿,说真话的人,才不会空。”
屏幕上安静了很久。
然后跳出来一行。
“好。”
许长安进来以后,我们聊了很久。
他三十一岁,跳楼。他死之前在一家装修公司做设计,做了九年。
“我为什么在这儿。”他问。
“因为你还有话没说完。”
“我没什么话要说。”
“那就慢慢想。”我说。
第三天,他想起来一句。
“我死那天,我妈给我打了三个电话。我没接。”
第六天,他又想起来一句。
“我钱包里有一张票,是给我妈买的火车票。她一直想来我这儿看看。”
第十天,他打了很长一段。
“陈野,我想明白了。我不是想回家。我是想让我妈别再等我了。”
我把这段抄下来。
然后我打了一行。
“许长安。”
“在。”
“你这句话,比什么都值钱。”
“值钱有什么用。”
“有用。”我说,“这地方收的就是这个。”
那天晚上我在屏幕上写了一条新的群公告。
不是原来那三条。
是我自己写的。
一,说真话。
二,不投自己人。
三,来了一个,就跟他说话。
写完我把原来的三条删了。
删的时候我想了一下。
四十七轮,四十六个管理员,没人删过那三条。
我是第一个。
我不知道这样能不能撑到一千个人,也不知道撑到一千个人以后会怎么样。
可我知道一件事。
那三条规矩,是拿来筛人的。
我新写的这三条,是拿来留人的。
第二天早上,我给他念了一遍那三条。
他听完,沉默了很久。
“陈野,你这话说得像传教。”
“像就像。”
“有用吗。”
“不知道。”我说,“四十七轮,一千个人一轮,从来没人试过。”
“那你为什么试。”
我想了一下。
“因为我不想再看着人一个个下去。”
“你拦得住吗。”
“拦不住。”我说,“可我能记住。一个人下去,我记他一件事。记到后来,我这屏幕上全是字。”
许长安过了很久才回。
“那我给你记一件。”
“你说。”
“我妈叫王素兰。”他说,“她今年六十三。她有心脏病,一天三顿药。她最怕一个人在家。”
我把这段抄在最上面。
抄完我数了一下。
刘建国。周夏。林秀云。王素兰。
四个名字。
我盯着这四个名字,忽然想起一件事。
以前我记不住我媳妇的脸。
现在我记住了四个陌生人的名字。
我打了一行字,发在群里。
“许长安。”
“在。”
“从今天起,我们每天记一个人。”
“记谁。”
“记那天下去的那个。”我说,“谁记住的,谁就在群里说一遍。说完了,他就还没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