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贺聿在颁奖台上打出“分手”时,我还握着话筒。上一句,我刚替他感谢完陪他拍摄的朋友。台下掌声没停,他转向我,把那句话完整地说了一遍。
手语很清楚。
我和林澈,从今天起分手。
我看着他。他没有收回手,也没有露出我们私下开玩笑时,那一点等我拆穿的笑。
“林先生?”主持人以为我没看清,往旁边让了让。
我可以放下话筒。我甚至已经把它移开了半寸。最后,我重新举起来。
“贺聿说,他和林澈,从今天起分手。”
自己的名字从音箱里传回来,我才发现,我还在保持做口译时的微笑。五年恋爱结束的时候,我先做的,竟然是把嘴角放平。
台下有人低头看手机。直播还在继续,屏幕上的我和贺聿站得很近,中间能再放下一座奖杯。我把话筒交给主持人,下了台。
手机上是展厅发来的现场照。六张记录我和贺聿生活的照片,已经挂上了主墙。四天前,贺聿就给我发过消息。
“这六张撤掉。我不同意展出,也不要再用我们的关系做主宣传。”
不是商量,不是等他心情好了再说。
是我回了一句“颁奖结束再谈”,然后让布展照常进行。
我给展厅负责人邵姐发语音:“六张私人照片全部撤下。旧海报别再发,明早的开幕先暂停。我现在过去。”很快,她回了撤片的照片。
主墙空了。
我盯着那一块白,手才开始抖。
贺聿在后台找到我时,手里没有奖杯,手机屏幕上是一份作品清单。
他先把手机收起,站到我正面。
“对不起。”他用手语说。
我也抬起手。对他,我不必经过话筒。
“分手可以。你为什么要让我替你说?”
走廊有人推着设备箱经过。我们退进一间空休息室,灯一亮,他眼底的疲惫和我脸上的妆,都清楚得难堪。他停了一会儿。
“我想让你这次没法把我的意思改成,我们再商量。”
我笑了一下,手势却没停。
“那条撤片消息,我不是没看懂。我是没照做。你可以追究,可以取消合作,可以离开我。”
“但你知道我会准确翻译。你用的就是这一点。”
他垂下手,又抬起来。
“是。”
这一个字,比他再解释十分钟都重。
“我选了这个场合。是我伤害你,不是你该受的。”
我转开脸。他没有碰我,等我重新看他,才继续。
“照片的决定不变。台上的事,我会自己向主办方说明。”
“不用向他们说我们吵了什么。”
“不会。”
他把手机放到桌面,推过来。五十七张照片,拍摄记录,作品说明,按系列分好了文件夹。
贺聿今天获奖的《夜里开灯的人》,拍的是城市夜间劳动者。送货员、修车师傅、印刷厂的工人。他用了三年,不是为了拍一段爱情。而我审核通过的展览宣传,第一行写着:摄影师贺聿,与他的五年恋人。
获奖系列排在了文案最后。
“你可以不再接这个展。”他的手停在半空,等我看完屏幕,“这些作品,你也可以重新选。”
“明天开不了。”我说,“场地、制作、邀请,已经全部发出去了。”
他点头。
“我知道会有损失。按约定,属于我的,我承担。”
我第一次发现,他递给我的不是一个挽留理由。
他是真的准备好,没有我,也把这些照片拿出去。
临走前,他问了最后一句。
“如果不讲我们的爱情,你能不能告诉我,这个展为什么值得被看见?”
我看着那五十七张缩略图,没有回答出来。
2
凌晨一点,展厅只剩一半灯。工作人员把撤下的照片摞在桌边。最上面那张是五年前,我刚学会一点手语,在厨房向贺聿比画“盐”,结果拿到一罐糖。
他拍了我皱着脸尝汤的样子。那曾经是我最喜欢的一张。
现在我把它翻了过去。邵姐把明早的邀请名单打印出来,没问分手的细节。
“私人照片停用,我已经通知。延期不是你一个人能定的,上午九点,我们和摄影师一起开会。”
她指着墙上的大幅文案。
“这部分为什么没取得最后确认?”
我想说初稿他看过,想说我们过去一直这样合作。话到嘴边,我看见自己手机里那句“颁奖结束再谈”。
“他后来明确撤回了同意,是我没执行。”
邵姐看了我一眼,收起名单。
“那你先把撤片、改期和费用写清楚。别给我一份检讨,给我能处理事情的东西。”
我坐在空墙前,一条条给受邀的人发取消通知。有朋友回:“我看了直播,你还好吗?”
我打了“还好”,删掉,换成“暂时不太好,谢谢你”。发完最后一条,天快亮了。
贺聿给我留了消息,说他已通知主办方,现场翻译没有错误,分手是他本人作出的决定。后续联系走他的邮箱,不再找我转达。我只回:“收到。”
早上九点,他带着电脑来了。会议桌上,我们中间隔着邵姐。他用文字参与讨论,偶尔和我打手语,我照实转达工作内容。
他提出,后续会议由场地方协调专业口译,费用在新预算中确认,不再默认由我兼任。邵姐问我是否继续负责策展。
我原以为自己会毫不犹豫地说不。可桌边放着昨晚下载的作品。我已经翻了二十多张,那些我曾经一眼带过的面孔,天亮后还留在我脑子里。
我说:“我想先交新方案。你们审过,再决定。”贺聿看着我,点了一下头。
可供调整的档期,最近在十二天后。场地答应暂留一天,四十八小时内要看到方案,否则这个展就结束在这面空墙前。
旧物料中不能再用的部分,按我和执行方各自确认、下单的环节核算。我那部分从项目报酬里抵,不够的另付。贺聿另行确认新选作品的输出费用,没有接过我的那一份。
散会时,我们同时伸手去拿桌上的充电线。是他的。线头缠着一圈蓝色胶带,我替他贴的,怕跟我的混。
我先松了手。
“家里你的东西……”
他等我用手语说完,才回答。
“我这周住朋友那里。周六你不在的时候,我去拿。具体时间发你。”
“钥匙放桌上就行。”
我说完,忽然不愿意再看那根蓝色的线。原来分手并不结束在台上。
接下来的每一件小事,都还要再结束一遍。
3
我把五十七张照片缩小打印,铺满了工作室的长桌。删掉那六张私人照片之后,我最初想到的办法,居然是再找几张我和贺聿一起经历过的夜晚,补上原来的位置。
鼠标移到“第一次去拍夜班”那个文件夹时,我停住了。
我还在找自己。
那天下午,我把所有关于“我们”的备选文字放进了一个暂不用的文件夹。第一版新方案写到晚上,题目叫《不眠之城》。我把作品分成孤独、等待和归途三个部分,觉得终于脱开了爱情。
贺聿的意见第二天就来了。他在“孤独”旁边标红:“这张为什么在这里?”
照片里,一个穿工装的男人蹲在路边,脸被车灯照亮,旁边放着两只饭盒。我写:“深夜独自等待的劳动者。”
贺聿发来拍摄记录。
“他在等同事换班。那天他妻子做了两份饭,他说带给搭班的人。”
另一张,我写成了“疲惫中的短暂安宁”。
“她在算加班工资,刚发现这个月能还清一笔欠款。”
我盯着屏幕,把那两句删了。他又补了一条:“不是所有夜里不睡的人都在孤独。”
我握着手机,几乎想回,那你就什么都自己做。最后没发。
删掉爱情后,我还是急着给这些照片安排一个漂亮的意思。
只是这一次,贺聿没有让我混过去。
我约他到展厅重新看样片。他答应了,也把作品记录全部带来。这回我先问:“能不能从你最舍不得删的一张开始?”
他挑出一张不显眼的。两个男人蹲在一辆货车旁,一个举着灯,一个低头换轮胎。他们都没看镜头,画面最亮的地方,只有一小截沾油的手腕。
“你原来嫌这张没有正脸。”
我记得。我甚至建议他选一张更有情绪的。
“举灯的人等了多久?”
“二十多分钟。那辆车不是他的。他自己的活已经做完了。”
“你怎么知道?”
他翻出手机里当时的文字交流记录。那人说,搭班的还没走,自己先走也睡不踏实。我又去看照片。
灯举得很低,光全落在另一个人的手上。我忽然想起五年前,第一次替贺聿布展。
那是家小咖啡馆,我还没独立接过完整项目。他半夜发现我蹲在地上改标签,没有催我,搬了张椅子,举着台灯跟了我两小时。第二天我问他胳膊酸不酸。
他用手语说,酸。然后把最难撕的那卷胶带扔给了我。我当时笑得站不稳。
“我拍这组照片,是想看他们怎样一起把活干完。”
贺聿的手把我从回忆里拉回来。
“不只是辛苦。也有得意,有闲聊,有谁讨厌谁,最后又替谁搭把手。”
我把“孤独”那张分区卡抽出来,揉在掌心。
“给我半天。我重新排一次。”
这一次,他没有说好就走。他拿过空白卡,写下那位举灯师傅的名字,放到照片旁边。
我望着那张卡,先把自己的笔放轻了一点。
4
新方案交上去的时候,我离四十八小时的期限只剩二十分钟。我保留了《夜里开灯的人》这个名字,把原先按情绪分的三个区拆了,让观众跟着几处工作现场走。
照片之间留出空处,放拍摄对象愿意公开的短话。谁在等换班,谁今天多接了一单,谁举灯的手已经酸了,都说清楚。最后一面墙,不放我原来设计的合照,放那两个修车的人。
场地方同意继续,但制作压缩,原定的短片播放区取消。那一部分恰好是我最花心思、也已经拿去谈下一个合作的案例。我把新图纸发过去,对方很快回:“如果不是原来的人物情感展,我们可能要再评估。”
我坐在走廊里回了一个“理解”。没有人因为我终于做了一件该做的事,就把损失退给我。
贺聿看到新图纸,在电脑上停了很久。我等着他再删一轮,已经把笔拿在手里。
他却把最后那面墙放大,问:“这里的灯,能不能再往左偏一点?”
“可以。不照脸,照那只举灯的手。”
他望向我,终于点了头。
那是分手后,他第一次对我笑。
很短。我还是看见了。下午复核作品顺序,邵姐问贺聿是否接受。我下意识替他答:“他应该——”
我停住了。贺聿已经拿起手机,把确认意见打在共享文档里。
邵姐低头等他。我也等。确认意见发出后,贺聿把另一张样片推到我面前。
“这个裁切,你来定。两个版本我都接受。”
我看了一会儿,选了留白更多的那张。不是因为知道他喜欢。是因为那张能让观众站得远一点,看见工作台后面另一个人的影子。
贺聿在确认栏里签了字。收东西时,我发现他在等我看一段旧文件。
那是第一次咖啡馆展出的平面图。不到三十平方米,我改了七版,把最好的墙让给一组没人认识的作品。
“你没有忘记怎么做策展。”他比画,“我也没有忘记。”
我鼻子忽然发酸。
“可我把你的作品放到了我们后面。”
“是。”
他没有替我减轻这一句。隔了一会儿,他又说:“台上那句话,不能把你做过的事全部抹掉。我让别人只看见了我们分手,没看见你做过什么。”
我手里的纸边被捏出了折痕。
“你那天为什么还请我上台?”
这句话从后台忍到现在,我终于问了。贺聿低下头,过了一阵才继续。
“邀请你的时候,我还想和你分享。我临上台,看到展览预告,又看见那张厨房的照片。”
他停顿得很长。
“我生气。我知道你站在那里,会把我的话说出去。我当时就想让你也没法躲开。”
我胸口那一点因新方案生出的热,慢慢冷下去。他没有说是一时冲动,更没有说自己没想清楚。
他想过我会疼。那一刻,他就是要我疼。
我把纸放下。
“工作可以继续。别再拿它来试我还会不会回家。”
他点头。那天我们一起走出展厅,在门口分开。谁也没有跟上谁。
5
改期公告发出后的第三天,宣传合作方给我看了两张新图。一张是贺聿打出分手手势的截图。一张是我站在台上、嘴角还没放下去的样子。
中间有一行字:那场没能说完的告别,在展厅继续。我盯着屏幕,很久没有动。
对方把预算表往前推了推。
“不必谈你们的隐私。只是承接大家已经看到的现场。原来投出去的物料都停了,重新起量要成本,这个能省下一部分。”
他没有嘲笑谁,只把省下的费用划给我看。我那份需要抵付的旧物料费用还没结清,下一单合作也正在重新评估。
我竟然把指尖放到了“同意”那一栏。
既然贺聿把分手放到了台上,我为什么还要替它挡住所有镜头?我把那张有自己的截图放大。
画面里的我,眼睛还在看贺聿。别人以为我是在等下一句话,只有我知道,那时我在等他收回。我不想让那一秒再被印在墙上。
“不用。”我说。
对方把后果重新讲了一遍。没有这条传播线,他们原先承诺的部分推广资源就无法保留,替换内容也不能保证原来的效果。我听完,说:“把调整写进补充约定,发给我。”
会议结束,我在洗手间洗了两次脸。出来的时候,邵姐在走廊接电话。她挂断后对我说,撤掉的推广资源,场地方不会全部补买。新预算到这里为止。
“我知道。”
“你想清楚就好。也不能拿你们的事,让整个团队无限填。”
她说得对。我回到办公室,把原定的额外拍摄取消,留下作品图和访谈文字。宣传少了很多热闹,海报上只剩摄影师、展名、日期和一只举灯的手。
贺聿是在工作群里看到终稿的。他问我为什么又改了预算。我把资源变化讲清楚,没把那两张截图发给他。
他却发来一个同样的采访邀请。对方希望他讲“如何从一段亲密关系中找回自己”,同时会推荐他的新展。提纲里,林澈这个名字出现了五次。
我看了一遍,问:“你接吗?”
“不接这个提纲。”
“不怕少了宣传?”
“怕。”
他回得太快,我愣了一下。接着,他发来已经回复的邮件截图。他愿意接受作品采访,私人关系部分不谈;如果对方因此取消,也接受。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过了一会儿,又翻过来看。这是分手以后,我第一次没有在他的决定里,听出一句要我负责的潜台词。
但事情没有因此停下。合作方已在小范围讨论过宣传方向。当天晚上,有人把直播片段重新剪了出来,连上旧预告,说这个展早就安排好拿分手做文章。
也有人说,是我擅自加了那句话,想让贺聿在台上难堪。我给场地方发了时间线和工作记录,只说明展览调整,不解释私事。
发完,我在微信里点开贺聿的名字。打字框里躺着一句旧习惯。
“你准备怎么说?我帮你写。”
我删了。他几乎同时发来消息。
“澄清我自己做。涉及你的工作经历,有两项事实想请你确认,方便时回复。”
下面没有求情,没有我们过去的合照。只有两条待核实的事实。
6
贺聿的澄清视频,在第二天中午发出。手语是他自己录的,字幕由他请的专业人员协助核校。镜头固定,没有音乐,也没有那座奖杯。
他说,颁奖现场的口译准确无误,分手由他本人提出,林澈事先不知情。
“我有权结束关系,但我选择让恋人在直播中替我宣布。这是我对他的伤害,没有任何创作分歧能替这个选择免责。”
我看到这里,手指在暂停键上停了一下。他没有说我是为了谁好,没有说我们都有问题。
“林澈曾参与我的作品整理和展览策划,他的专业劳动应得到署名与报酬。我的摄影创作由我负责,这两件事可以同时成立。”
他说明展览延期涉及方案调整,相关各方正在按约处理;不展开私人争执,也不要求任何人劝我。最后一句是:“请不要把我的道歉,变成林澈必须原谅我的理由。”
我坐在电脑前,把整段看了两遍。第二遍时,眼泪掉到空格键上。
我并没有因此不疼了。在台上替他说出分手的那个人,还是我。可至少从这一天开始,我不必再替他证明那不是一句误译。
评论里有人接受,有人不接受。更多人开始追问为什么要撤照片,贺聿没有回答。他给那篇想写“找回自我”的采访回了第二封邮件,附上澄清,说明不能将我描述成阻止他创作的人。
采访最终取消了。
我从他转给场地方的邮件里知道这件事时,已经是两天以后。他没有单独把截图发给我。那天下午,我们最后核对展墙文字。
专业口译员坐在贺聿侧前方,帮邵姐和灯光师沟通。我第一次可以低着头改图,不必随时抬眼,保证别人的每一句话都能传到他那里。改完抬起头,贺聿正望着我。
我以为还有什么没译清楚。他却只是指指我桌边的咖啡,用手语说:“凉了。”我差点笑,随后又没笑出来。
以前他也总说这句。我会把杯子推给他,让他替我换热的,手还在键盘上不停。这回我自己起身,去接了一杯温水。
回来时,他把最后一处修改意见发进群里,没有等着跟我说话。工作结束,展厅重新安静下来。我收拾电脑,贺聿留在门边,确认我看见他,才问能不能谈两分钟私事。
我点头。
“视频不是请你回来。”他说,“我知道那个不能抵掉。”
我看着他的手,忽然很累。
“我现在看见你,还是会先想起台上。”
他的手慢慢放了下去。
“有时候工作谈得好,我会忘记一会儿。然后你一笑,我又想,那天你看着我,怎么能说得那么清楚。”
说完最后一句,我眼睛酸得看不清手势,索性低头。贺聿没有拉我,也没有趁我低头继续比画。
等我擦完眼睛,他拿出手机,打了一行字。
“我不催你把那一天忘掉。”
我把电脑装进包,说:“展览结束以后,我想有一段时间,不见你。”他看了很久,点头。
第二天,原本约在展厅的几项确认,他都改成了线上。那天晚上,我还是习惯性地亮起手机,又把屏幕按灭。他没有发消息。明明是我提出的距离,等他真的照做,我却不知道手该往哪里放。
7
开幕那天,入口没有排长队。改期后的预约少了一些,原先答应来的两位媒体编辑也没出现。邵姐清点座椅,把最后一排收了。
我站在门口,把新的导览页递给观众。纸比原来薄,内容却少了很多我曾经觉得必不可少的话。第一页只讲作品怎么拍成,以及那些工作在什么地方发生。
贺聿带着口译员到场。他穿了件深蓝色衬衣,领口没理平,侧边折进去了一点。我伸手之前,先停了一下,指指领口。
他低头自己翻好,朝我点头。那一刻我难受得要命,仍然走回了自己的位置。
开场由我介绍作品选择和参观动线。我说到那张修车的照片,讲我们为什么把它放在最后,不再补一句“这也是我们的生活”。轮到贺聿,口译员站在他侧旁,字幕屏同步显示作品信息。
有人问他,拍夜间工作的人,最困难的是什么。他回答得很快。
“他们得先干活。我等得不够久,就只有背影。”
台下笑了。他也笑,接着讲起几次等到天亮、最后一张都没拍成的经历。我站在边上,看他不时转向提问的人,等问题完整传来,再自己挑答案。
他有时说得有趣,有时也会直接承认,自己还没想好。
可我已经很久没有安静地站在这里,看他把一件属于自己的事讲完。结束时,他感谢拍摄对象、制作人员和口译员,也感谢策展人林澈。
“这次选片和观看顺序里,有他独立作出的判断。我认可,也感谢。”
我抬眼看他。他没有往下讲我们的五年,手停下,就把位置让给了下一个人。
那天下午,照片里修车的师傅带女儿来了。小姑娘指着照片,问爸爸举灯的叔叔为什么没露脸。师傅弯腰跟她一起看:“脸有什么好看的,看他那手,稳不稳?”
我在旁边,忽然觉得那面墙终于放对了。闭馆前,邵姐给我看新收到的几条反馈。有人看完想起自己的夜班,也有人说有几组太散,没看明白。
都在谈照片。
我们没有把损失赚回来,却总算没有让那些脸,继续给另一件事作背景。贺聿走的时候,展厅只剩工作人员。
我拿着一摞空纸箱出来,看见他站在门边。玻璃映着我们,隔了三四步,像随时还会走到一起。
“结束了。”我比画。
他看了一眼我手里的纸箱。
“是。做得很好。”
我的第一反应竟然是,今晚可以去吃点好的。以前每次结束项目,不管成不成功,我们都会找一家开得晚的店。贺聿负责挑,我负责在吃得太撑之后,非说还能再走一段。
我看见他抬起手,又慢慢放下。他最终只说:“后续资料走邮箱。有需要我确认的,发给我。”
“好。”
他出了门。我在玻璃后站了片刻,把纸箱抱去了仓库。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吃完晚饭,才发现自己连可以报喜的人,都还没有重新学着找。
8
接下来的一个多月,我和贺聿没有私下见面。结算、归档、作品退还,各自确认完,就不再多说一句。
那个看中旧短片方案的合作最终没谈成。我接了一个小型书籍展,重新从整理书目做起。有回作者说,不想把写给父亲的信放进展柜。我已经围绕那封信排好了一个单元,差点写信劝她。
写到一半,我转而向她询问别的可用材料,最后把那个单元撤了。新方案不如原来顺,我为此改了两夜。没有人知道这两夜我在跟什么较劲,也没有人额外夸我一句。
偶尔刷到贺聿在外地拍新系列,身边有同行、合作伙伴。有人和他打手语,有人拿手机互相打字。他站在人群里,正在笑。
我希望他过得好。真看见他过得下去,又觉得心里空得不体面。以前我们常各忙各的,贺聿在一旁修图,我只要抬头,就知道他在那里。
现在我按时回家,房间反而难待。有天我误把书展效果图发给了他,过了两分钟才发现。
他回:“发错了?”我说是。
过了一会儿,他回:“颜色挺好。”我想问是哪一块,想把选色的缘由都讲给他听。
最后只回了谢谢。又过十来天,贺聿发来一封私人见面的邀请。
不是工作,也没有附带需要我处理的东西。他问我,周六下午,愿不愿意到他的工作室坐一会儿。
“如果不愿意,或者现在还不行,告诉我。”
我没有立即回答。周五晚上,我把手机拿出来,放到桌上,像把一个必须自己决定的东西放到了眼前。
我想见他。这一点,我已没有办法再骗自己。
我给他回:“四点。不要安排别人。”
“只有我。”
工作室是他新租的,楼上有人练琴,声音断断续续。我进门时,他正在把一把椅子从逆光的窗边挪开。没有花,没有投影,也没有我们过去的照片。
桌上有两只杯子,一杯水,一杯还没冲的咖啡。他不知道我想喝什么,就都没替我定。我选了水。
坐下后,两个人都没有立刻抬手。光落在他的袖口,我发现那里的线开了一小截。以前我会说拿来,我给你缝。
现在我看着他,等他先说。
“那天,你让我看着你。”贺聿终于打出第一个手势,“我看见你很难过。我还是继续了。”
我的手指握紧杯沿。
“我后来反复想,我到底想要什么。我想要你不能再略过我的拒绝,也想要你疼。我不该把后面那件事,藏在前面那件事里。”
我盯着他的手。他打得很慢,几次停下,又把没说完的继续说完。
“我不能让那段直播消失。你不想见我,我就不见。该说明的我说明,该付的我已经付,不用你回来跟我一起收尾。”
“那今天叫我来干什么?”
他抬头,眼圈一点点红了。
“想你。”
就两个字。我等了这些天,等来的不是更漂亮的解释。
“我拍到一张满意的照片,想第一个给你看。不是让你写文案。我在路边看到一家难吃的面馆,也想告诉你。你一定会说,早让你别点那个。”
他的手停了一下,嘴角像是要笑,最终没笑出来。
“我知道这些可以不告诉你。我也能继续工作,继续生活。可我还是想和你在一起。”
我低下头。杯子里的水面晃了很久。等我再看他,他往前坐了一点,却没有伸手。
“那天,我让你替我说了分手。”
“今天这句话,我只说给你听。”
“林澈,我还爱你。你不欠我一次重新开始。如果你愿意,我想重新追求你。”
我没有立刻回答。他等着,像他终于肯接受,我下一句话也可能是拒绝。
我把杯子放下,抬起手。
“我把你说的不要,当成了迟一点再决定。我承认,我喜欢我们在一起被看见,喜欢别人说,我最懂你。”
说到这里,我眼睛发热,却没有停。
“有些照片,我不舍得撤,既是为了展,也因为撤掉就像你在否定那五年。我怕这个,没有去问,直接认定你只是生气。”
贺聿摇头,要开口。我示意他等一等。
“但我也不是因为做错了,就得受那一次。以后再生气,我们都不能拿最知道对方会疼的地方下手。”
他点头,很用力。
“我现在还不能说,重新在一起就没事了。”
我伸手,碰了一下他放在膝上的手背,然后收回来,把自己的回答完整说完。
“但我愿意,再和你约会。”
9
第一回约会,是我选的地方。我问贺聿要不要打羽毛球。他回了一个问号,紧接着问:“认真的?”
我说:“别带相机,也别带作品。”进球馆时,他拎着两副拍子,脸上终于有了点我熟悉的神气。
我大学时打得不错,工作后仗着那点底子,总不肯承认体力跟不上。贺聿最知道我这一点,第一局就把球往两边调。我跑得气喘,停下来冲他比画:“你就不能让一点?”
他看着我,停了半秒,真的把下一球放轻了。我没接,球掉在脚边。
“我说着玩的。”
他站在网的另一边,握着球拍,神情有点无措。那一瞬间,我才看出,他也并不知道怎样把这段关系重新接上。他连一个玩笑,都怕再接错。
我捡起球,朝他扬了一下。
“贺聿,我不是来检查你改好了没有。我就是想和你打一场球。”
他望了我一会儿,站回底线。下一球,我连边都没摸到。
我气得隔着网瞪他,他终于笑弯了腰。那天我输得很惨。坐在场边换鞋时,他问下周还来不来,我伸手拍了他膝盖一下。
“来。你等着。”
第二次见面是他约的。他订了场有字幕的老电影。散场后我们沿河争论结尾,他说我把人想得太复杂,我说他太信画面,不信人会嘴硬。
争到桥边,他拿手机列了三条理由。我回了四条。谁也没说服谁。
但分别时,我主动抱了他一下。很短。他的手在半空停住,等我没有松开,才慢慢落在我背上。
他怀里那股熟悉的气味一下涌过来,我眼眶发酸,抓着他外套的手比想象中更用力。我没有说原谅,也没有说回家。
他松开时眼睛也红了,却没有趁机问我什么时候回家。
第三个周末,我临时改了时间。新展出了问题,我答应作者当天重做文字,忙到下午还没完成。贺聿问我要不要改天。
“你能不能别每次都像给客户发消息?”
发完,我自己先后悔。手机安静了一会儿。他回复:“我想见你,也不想打断你。你要我怎么问,可以直接告诉我。别让我猜。”
我望着那行字,慢慢坐了下来。这回我没有说没什么,也没有拿忙当借口。
“我怕你只是来把一件错事做完。道歉,约会,确认我没事,然后你也就能往前走了。”
打出这句话时,我手心都是汗。贺聿发来视频邀请。我接通,先把电脑合上,才抬头看他。
他坐在自己的工作台前,身后摊着一地样片。
“我不缺一次被原谅的记录。”他说,“你如果不愿意回来,我也得带着自己做过的事往前走。”
我没动。
“我想要的是,周六还能问你去哪儿。下个月也能问。不是一直听你说没事,也不是你得永远腾出时间给我。”
我看着他,终于说出了这段时间最难启齿的那句。
“你不需要我替你做那么多事了。我有时会不知道,你还想要我什么。”
贺聿的手停了一下。然后他拿起手机,翻出一个相册,举到镜头前。
是那六张私人照片。没有展览标题,没有给观众看的说明。我煮坏的汤,我躺在沙发上非要他看完的一部烂电影,还有一张,拍的是我举着两件衬衣,让他选哪件好看。
他把手机放下。
“我要说两件都不好看,你会生气。过两天,又拿两件来问。”
我眼泪还没落下来,先被他气笑了。
“这些事,你不用做得好。我也不是来领你一次帮忙。”
他看着我,缓缓继续。
“我想要你在。是你想在的时候。”
我伸手去碰屏幕,碰到的是冷的玻璃。沉默了一会儿,我告诉他,今天的稿子还需要两小时,写完想去见他。
“会晚一点。你有别的安排,就明天。”
他摇头,把桌上一摞样片往旁边收。
“我今天等得起。”
那天晚上,我带着两件衬衣去了他的工作室。贺聿开门,先看我手里的衣架,又看我。
我把那件灰的挂在旁边,把另一件塞进他怀里。
“这件给你的。别再说都不好看。”
他笑了,眼角却是湿的。我站在门里,没有让他接着猜。
“贺聿,我想重新做你男朋友。”
他的笑停住,像怕自己看错,认真看着我的手。我又说了一遍。
“不是今天约会结束,就各回各家,等下一次谁有勇气再问。我想和你一起过。工作归工作,遇到不愿意的事就说,别替我忍,也别替我决定。”
他把衣服放到椅背,空出双手。
“我愿意。”
我伸出手。这一次,他没有迟疑。他的手掌合过来,温热、用力,和颁奖那晚我握着的冷话筒完全不同。
我先吻了他。
10
重新在一起后,我们没有急着把各自的东西搬回原处。贺聿办新作品分享,提前约好口译,给我留了普通观众席。我听完又和他争起一张照片的排序。他不同意,我们一直争到楼下。
几天后,我收到书展下一阶段的合作邮件,忍不住把方案推给他。他指着一处说文案太绕。我瞪他,他把手机还给我:“但这个方案,我想去看。”
周日整理旧东西时,我们把那六张照片重新拿了出来。
贺聿问我还想不想留。我从里面挑出厨房那张,指着自己扭曲的脸,嫌弃了半天,最后也没舍得扔。他把照片放进一本普通相册。没有写作品名,只在背后写了那年的日期。
另外,我们给书房选了一张新照片。是那两个在货车旁换轮胎的人。贺聿从可自留的输出样张里拿给我,问挂在什么地方合适。
我选了书桌旁边。夜里抬头就看得见灯,也看得见那只没把灯放下的手。挂画的时候,贺聿踩着矮凳,我在下面扶框。
“往右一点。”我仰头说,随即等他低头,空出一只手,把方向比给他看。
他照做了。我退后两步,发现是自己看错,又叫他挪回来。贺聿下来,站到我刚才的位置看了看,转过头,笑着说我折腾人。
我把工具递给他,也笑了。收拾完,他把手机举起来,问可不可以拍一张。
我看见屏幕里有刚挂好的画,还有并肩站着的我们。
“留着自己看。”我说。
他点头,拍完,把照片给我看。我的领口翻进去了一角,贺聿正低头替我理。他没看镜头,我也没有。
我把这张发到自己手机上,放下,伸手牵住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