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丛林文学网! 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丛林文学网 > 大女主 > 重生八〇随军:搞钱要紧,恋爱随缘_精选章节

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0-27 02:09:54

一

乔穗是在纺织厂的澡堂里醒过来的。

热气腾腾,白茫茫一片。她坐在长凳上,手里捏着一块搓澡的灰色的的,搓了两下,忽然停住了。

这只手不对。

这只手年轻,指节细,虎口有薄茧,指甲缝里还有一点蓝色的机油——那是挡车工的手,是她二十四岁的手。

她抬起头。澡堂的墙上贴着一张泛黄的宣传画,画上一个女工举着拳头,下面一行字:大干一百天,向国庆献礼。

宣传画的角落里印着日期:一九八四年三月。

乔穗坐在那儿,很久没动。

旁边的女工招呼她:“乔穗,磨蹭啥呢?水都凉了。”

她“哎”了一声,机械地搓了两下,眼泪混着热气往下淌。

她死的那年,五十六岁。死在西北那个叫金川沟的家属院里,冬天,炕是凉的,煤炭凭票,她把煤省下来给孙子写作业用,自己盖三层被子焐着。临死前她想的最后一件事,不是苦,是一笔账——

一九八四年,她二十四岁,为随军办了停薪留职,后来干脆辞了职。 从那天起,她这辈子再没有过一分“进账”的凭据。丈夫顾北舟的抚恤金、遗属补助、她自己后来摆摊挣的零钱,加在一起,撑了三十年。

她不是死于穷。

她是死于“没有名分”。一个随军家属,在部队是个家属,回了原籍是个无业人员,在哪儿都不算个人物。她给部队缝了二十年被子,补了二十年军装,临了,账上没有她一个字。

澡堂的热水浇下来,乔穗睁开眼。

这一世,她把想做的事,在心里排了个序。

第一,工职,不能丢。

第二,搞钱,要紧。

第三——她想了想——恋爱的事,随缘吧。

二

乔穗的工职,前世是怎么丢的,这一世她记得清清楚楚。

那年四月,顾北舟探亲回来,两个人在厂宿舍的小屋里商量。顾北舟说:“穗穗,我调令下来了,去金川沟,管仓库。那地方在戈壁滩上,坐车三天。你要是愿意,办随军。”

前世的她,一分钟都没犹豫:“办。”

第二天就去找厂里。厂里的说法是:停薪留职可以,一年交厂里六十块管理费,最长三年,三年不回来,工职自动作废。

她当时想都没想就签了。

后来在金川沟,通信靠一个月一封信,三年很快过去,第三年年底,厂里来了一封信:工职作废。

她拿着那封信,在戈壁滩的风里站了很久。

这一世,她没有急。

顾北舟探亲回来,还是那间小屋,还是那句话。乔穗听完,给他倒了缸子热水,然后说了一句话:

“北舟,我跟你走。但工职我不辞。”

顾北舟愣了一下:“停薪留职?”

“停薪留职三年,三年以后还是作废。”乔穗说,“我想了个别的法子。你先别问,我去办,办成了告诉你。”

她第二天去了厂部,找的是厂办的王主任。王主任跟她是老熟人了——她挡车挡得 好,三年出了四次先进。

“王主任,我想请个长假。”乔穗说,“不是停薪留职,是咱们厂的‘援外借调’。”

王主任一愣:“啥援外借调?咱厂没有这个政策啊。”

“现在没有,可以创造。”乔穗把一张纸放在桌上。那是她昨晚写的一页纸,标题是《关于我厂选派技术工人支援西北三线被服生产并保留厂籍的报告》。

“王主任,您看。西北现在军垦被服厂缺熟练工,这是全国都知道的事。咱厂要是主动派人支援,一来是政治任务,光荣;二来,人还是咱厂的人,厂籍在,工龄连续,工资关系转过去,评先进提级别都占着。三年期满,人回来了,是咱厂支援过三线的老同志。”

王主任捏着那页纸,看了半天,抬头:“小乔,谁教你的?”

“没人教。”乔穗说,“我就是想,人要走,得走得有名分。名分不是别人给的,是自己把路铺好了走出来的。”

报告打上去,厂里开会研究了一个礼拜。第五天,书记拍板:可以,作为厂里支援三线的名额上报,工资关系挂厂里,一年向厂里交一次思想汇报。

乔穗拿到了一张盖章的借调函。

那一年她二十四岁。她把那张纸看了很多遍,然后小心地夹进一本《毛选》第四卷的封皮里。

前世丢掉的东西,这一世,她第一件就找回来了。

三

五月,乔穗和顾北舟登记结婚。

没有酒席,两个人在国营照相馆照了一张两寸的合影,乔穗穿一件的确良白衬衫,顾北舟军装,两个人都笑得有点僵。

领证那天出来,顾北舟在台阶上站住,忽然说:“穗穗,有件事,我得跟你说明白。”

“你说。”

“金川沟那个地方,”他顿了顿,“不是一般的苦。海拔两千七,一年里八个月烧炉子。水要到十五里外去拉。家属院一共十七户,都是家属,没有一个人有工作。你到了那儿……”

“我知道。”乔穗说,“我查过地图。金川沟,省地图上都没有。”

“那你为什么还去?”

乔穗看着他。这个人她前世跟了三十一年,话少,实在,牺牲的时候,是在执行任务的路上,连一句话都没留下。这一世,她看着他,心里很平静——不是不爱,是她这一世把很多事想明白了:感情这个东西,急不来,也催不得,日子长着呢。

“顾北舟,”她说,“我问你一个事,你老实答我。”

“你问。”

“前世——不对。”她差点说漏,改口,“我是说,往后这几十年,你打算在部队干到什么时候?”

顾北舟想了想:“能干多久干多久。部队培养一个仓库干部不容易,总得有人守着。”

“好。”乔穗点头,“那我陪着你守。但是北舟,我先说清楚我的打算。我到了那儿,要干活,要挣钱,要把家属院这十七户人家的日子盘活。我这个人,闲不住。你别管我,也别拦我。”

顾北舟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我为什么要拦你?”

“部队上有规矩。”乔穗说,“家属搞副业,容易有人说闲话。”

“规矩是死的。”顾北舟说,“你是活的。再说——”他看了她一眼,“你今天跟厂里要名分的那股劲儿,我看见了。这样的媳妇,我拦不住,也不想拦。”

乔穗愣了一下。

这是这一世,顾北舟对她说的第一句“软话”。她说:“那行。咱们就说定,你守你的仓库,我搞我的生产。互不干涉。”

“好。”顾北舟说,“互不干涉。”

四

七月,乔穗随军到了金川沟。

火车坐了两天一夜,换汽车,又坐了一天。戈壁滩上的路是搓板路,车开过去,黄土漫天。到金川沟的时候是傍晚,天边一道火烧云,营地灰扑扑的,家属院在营地南边,一排土坯房,房前有十几棵白杨。

十七户家属,出来了十几个人看新媳妇。

乔穗下了车,第一件事不是找房,是转。

她围着家属院走了一圈,把家底摸了个大概:十七户,男的都是战士或者基层军官,女人里有四个识字的,有两个当过民办教师,一个是裁缝的女儿会做衣裳,其余的,都是农村出来的,会种地会养猪。

院后有六亩荒地,一直空着——不是不想种,是水远,浇不上。

院里有个空猪圈,塌了半边。

第二天,乔穗开了家属院的会。她把自己画的几张图钉在土墙上——那是她三天里画的:院子平面图、六亩地的高处低处、十五里外拉水的路线。

“婶子嫂子们,”她说,“我是新来的,按说轮不着我说话。但我看了一圈,咱们院有一个大问题,三个小问题。”

“大问题是:咱们没活儿干。没活儿干,就没收入。一个月就等男人那点津贴和汇款,攒不下,心里空。”

“三个小问题是:地荒着,猪圈塌着,人闲着。”

底下有人笑:“小乔,说的轻巧。这儿是戈壁滩,地浇不上水,猪没吃的,活儿——部队上又不让我们插手,上哪儿找活儿?”

“所以我说,得先解决一个问题。”乔穗指着图,“水。”

她的法子不新鲜,但在戈壁滩上,没人这么干过:在院子北边的高坡上,修一个蓄水池,拉水的车回来,先把水卸进池子,池子底下接陶管,管子埋在地下,利用高差,自流浇地。

“管子哪来?”有人问。

“我买。”乔穗说,“买旧水管,部队淘汰的,后勤处库房里堆着,五毛钱一米。再买一车水泥。这个钱,我先垫。”

“那地里的收成呢?万一绝收呢?”

“所以要分工。”乔穗把第二张图钉上去,“六亩地,四亩种土豆和萝卜——耐旱,好活;一亩种白菜;一亩育苗。谁出工,谁记账。记工的分法:一天一个工,男劳力两个工。年底收成,按工分,三七开——七成分给出工的,三成留作来年的本钱。”

她顿了顿,又补一句:“账我记,公开贴墙。谁觉得不对,随时查。”

有人嘀咕:“小乔媳妇,你这是要当队长啊。”

“不当队长。”乔穗说,“队长选,愿意跟我干的干,不愿意的自己过。我只有一个要求——”

她看了一圈:“谁跟我干,谁的工钱我当天结,一文不欠。”

五

蓄水池修了一个月。

乔穗垫了六十块钱——那是她全部的积蓄的一半。水池挖下去一米八,池壁用石头和水泥抹的。水管铺了四百米,埋在地下三十公分。

八月里第一场透雨,蓄水池接了半池水。九月,六亩地种上了。

浇第一遍水那天,全院的人都来看。水从高坡上的池子里,顺着埋在地下的管子,咕嘟咕嘟流进垄沟,漫过干了几十年的黄土。

土腥气腾起来,有个五十多岁的嫂子蹲在垄边,伸手摸着湿土,忽然就哭了。

“我家老刘守了这破仓库十一年,”她说,“我来了八年,八年啊,头一回看见这地是湿的。”

土豆出苗以后,乔穗办了第二件事:重修猪圈,买六只猪崽。

猪的吃食,她算过账:土豆秧、萝卜缨、泔水、外加六亩地的下脚料,一年一头猪能出两百斤肉。她定的规矩是:六头猪,四头按工分,两头是“公猪”——年底杀了,全院十七户,家家分肉过年。

十月,第三件事来了。

那天下大雪,团部的后勤协理员到家属院来,进门搓着手说:“各家注意了,入冬以前,团里要各户把往年的旧军装收一收,能补的补,团里统一送哨所。”

协理员随口说的一句话,乔穗听着,心里“咯噔”一下。

前世没有的念头,这一世冒出来了。

当天晚上,她去找了协理员。

“协理员,我想揽这个活。”她说,“全团的旧军装修补,还有新兵的棉被缝制,以后都交给家属院,行不行?”

协理员吓了一跳:“这个……这可不是小事。部队被装是有供应渠道的,库房有被服厂。你们是家属——”

“协理员,我说三件事。”乔穗说,“第一,被服厂的东西是好的,但送到金川沟来,运费贵,周期长。咱们补的是旧衣,缝的是被褥,这是零碎活,被服厂看不上,咱们看得上。”

“第二,哨所十二个,最远的离这儿九十里。送一批被装,来回一星期。要是咱们院常年备着一批缝好的被褥,哨所下来人换防,顺路拿走,随时有,不用等。”

“第三——”她看着协理员,“钱的事,您放心。我们不要现钱。我们跟团里立个协议:按件计酬,一件军装修补五分,一床被褥缝制两毛,钱走团里的生产补助科目,账目每季度公开,贴在团部。您看行不行?”

协理员盯着她看了半天,忽然问:“你是哪个单位的?”

“金川纺织厂借调的挡车工。”乔穗说,“干了七年,带过一个三十人的挡车班。”

协理员回去了。三天后,团里的批复下来了:同意试行,先补旧衣,账目公开,试行一季。

乔穗拿到批复那天,在家属院的土墙上,钉了第三张纸。

那张纸上写的是:缝纫组,今日开工。

六

缝纫组的头一台缝纫机,是乔穗的嫁妆——她娘给她陪嫁的一台蜜蜂牌,她从娘家带过来的。

第二台,是她拿积蓄买的旧机器,托人从县城捎来的。

第三台、第四台,是裁缝家的大婶出的——她家有两台。

四台机器,八个人,在一间腾出来的仓房里开工。

头一批活,是全团的旧衣修补。四百多件,堆在仓房里像座小山。乔穗把活拆成三道:拆补丁、缝补、熨平。她定的规矩照旧:按件计酬,当天结钱,做坏的自己拆了重做,不罚。

大婶——裁缝家的那位,姓马,人称马婶——第一天干完,数着手里的钱,愣了半天。

“小乔,”她说,“干这一件,五分。我一天干了三十件,一块五。这、这比我们老家挣工分强多了……”

“马婶,”乔穗说,“这只是个头。往后活多了,按件价还会涨。但有一条,咱们得立个规矩——质量。”

她拿起一件补好的军装,翻过来,指着补丁的边:“补丁的四周,要锁边,不锁边的,穿水洗三回就脱线。锁一寸边,多费一分钟,多挣厘,但人家穿三年不脱。咱们挣的不是这一分钟的钱,是人家穿三年的口碑。”

马婶听着,直点头。

一个月下来,四百件旧衣补完,团里验收,协理员翻检了半天,只说了一句:“比被服厂交的还齐整。”

当月,缝纫组分了钱。八个人,平均每人挣了二十七块——那年月,一个正式工人的月工资,也就四十来块。

家属院炸了锅。

有人把攒了一辈子的针线笸箩翻出来,有人连夜让男人去团里再问:“还有活吗?还有活吗?”

乔穗没有趁热打铁。她在墙上的工账旁边,又贴了一张纸。纸上写的是四条:

“一,接活量力,不赶工,赶工伤手伤眼。”

“二,伤手伤眼的,工分照记,药钱组里出。”

“三,组里添机器,公家出钱,机器是大家的。”

“四,挣了钱,先存一半。存钱的地方,用院里公用的木箱,两把锁,我和马婶各一把。”

有人问:“小乔,为什么存一半?”

“因为咱们挣的是部队的钱,也是天灾的钱。”乔穗说,“今年的土豆要是绝收,明年的活要是断了,存下的那一半,就是全院人的退路。做小买卖的人,手里必须有退路。”

七

第一年冬天,土豆收了。

四亩土豆,一共八千多斤。团里的食堂收了一半,其余的分了户,家家挖了地窖,存得满满当当。

腊月二十九,两头“公猪”宰了。全院分肉,一家七斤,另有一副猪下水和一盆猪血。夜里,家属院放了鞭炮,马婶家的男人还拉了手风琴。

大年初一,乔穗家里来了客人。

顾北舟带着团里的政委来了。

政委姓周,四十多岁,进门坐下,端着乔穗倒的热茶,看了她一会儿,说:“小乔同志,团里研究了一件事,想跟你商量。”

“您说。”

“你的缝纫组,干的活,团里都看在眼里。”周政委说,“现在有个更大的事。师里的后勤会议定了,明年要在各团搞‘家属生产’,金川沟是试点。团里的意思,让你牵头,办一个正经的‘家属被服加工点’——不是缝补,是做新被褥、新棉衣,做师里的定货。”

乔穗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

这不是她前世听说过的路。前世的金川沟家属院,十七户人家,就是看孩子、做饭、等男人回来。家属生产这个词,她是九十年代才在别处听说的。

“政委,”她问,“做新被服,料子谁出?机器谁出?场地呢?”

“料子,师后勤调拨。机器——”周政委顿了顿,“团里批五百块,再给你们协调一间库房。”

“人呢?”

“家属院的人,你挑。不够的,从附近牧民公社的家属里招。”周政委看着她,“小乔,我知道你有本事。但这活不好干——做的是军品,出一点错,就是责任事故。你敢不敢接?”

乔穗想了想,问了一个问题:“政委,做坏了怎么算?”

“做坏了,料钱你们赔,工钱不结。”

“行。”乔穗说,“那我有一个条件。做坏了,允许我们自己查。查清楚是手艺问题还是材料问题。是材料的,料钱我们赔一半——料是团里调拨的,我们不验料,出问题不能全算我们头上。”

周政委一愣,随即笑了:“好。就冲你这一句,批。”

他站起来要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小乔,我再问一句。你图什么?”

乔穗想了想,说了实话:“政委,我图名分。”

“名分?”

“我是随军家属,在部队是家属,回地方是无业人员。哪儿都算不上一号人物。”乔穗说,“可是马婶补一件衣裳,能挣五分钱;拉水的嫂子浇一回地,能记两个工。她们一针一线做出来的东西,得有个名字,叫‘生产’,不叫‘帮衬’。政委,我图的就是这个。”

周政委看了她很久,忽然伸出手:“小乔同志,我明白了。往后团里全力支持你。”

八

家属被服加工点,第二年三月正式挂牌。

牌子是政委题的字,五个字:金川家属被服组。钉在仓房门口,白底黑字。

挂牌那天,乔穗把攒了半年的钱取出来,加上团里批的五百块,托人从省城买回六台缝纫机、两把裁剪刀、一台锁边机。

锁边机是关键。有锁边机,棉衣的边缘可以一次锁成,工序省了三道。

乔穗给加工点定了章程,一共八条,用毛笔抄了,贴在墙上。头三条是:

“一,军品质量,高于一切。每件必验,验三道。”

“二,工钱当日结,账目每周贴,每月一次全院对账。”

“三,不论是谁的媳妇,手艺面前,一个样。”

第一单活,是师里定的一千床被褥,一个月交货。

一千床被褥,听着吓人。乔穗把它拆开:一床被褥,分裁絮、缝壳、绗线、锁边、验五道。裁絮两道手,缝壳四道手,绗线两道手——每一道都定工时,每一道都记工。

她带十二个人,干了二十四天,一千床被褥,全数交齐。

师后勤来验货的军需助理,抽了三十床,拆开三床查棉絮,没查出一点毛病。他在验收单上写了一行字,后来被乔穗贴在了墙上,一贴十年:

“质量高于部分正规厂。”

那一季度,加工点结了工钱。十七户家属,人均四十七块。马婶家的老郑在团部门口碰见人就说:“我们家马婶挣得比我多!”

说这话时,他的腰杆挺得笔直。

乔穗没有飘。三月起,她开始做一件没人注意的事——记“料账”。

每一批棉絮、每一匹布进库,她都过秤、验色、记批号。她的理由写在账本扉页上:

“做活的人,先要知道料是什么。料好,活才能好;料不好,手艺再高也是白搭。验料,不是为了防谁,是为了心里有数。”

这份料账,三年以后,救了整个加工点。

不过那是后话了。那年春天,乔穗二十四岁,站在金川沟的戈壁滩上,看着身后挂了牌的仓房,和仓房里嗡嗡响的六台缝纫机,在心里盘了一笔账:

工职,保住了。

生产,开了张。

搞钱,上路了。

至于恋爱——

她看了一眼远处正在带新兵的顾北舟,心里说:不急,随缘吧。

九

加工点的第二单活,出事了。

那年六月,师里定了一千五百件棉大衣。料是师后勤调拨的:棉絮六十包,布料四十匹。

第一批棉絮进库那天,乔穗照例过秤验货。验到第九包,她的手停了。

她抓起一把棉絮,捻了捻,又对着光看了看。

“马婶,”她把棉絮递过去,“你摸摸。”

马婶接过来,捻了两下,眉头皱起来:“这不对。这是……这是再生棉。里头掺的短绒太多,还有一股子呛味。”

“包上写的是什么?”

“写的是一级棉。”

乔穗把九包以后的棉絮全拆开验了。六十包里,二十六包是再生棉掺次棉,包装上的批号,是被人用牛皮纸重新贴过一层的——揭开牛皮纸,底下的原批号,写着“三等”。

她当天就去了团部,拿着样棉和两张批号纸。

协理员看完,脸沉了下来:“这事要是做出去,一千五百件棉衣,穿不到一个冬天就散。你确定要往上报?”

“我确定。”乔穗说,“协理员,这棉不是团里买的,是师后勤调拨的。往上报,是帮师里查自己人的事,可能得罪人。可不报——”

她把两张批号纸叠在一起。

“一千五百件棉衣,穿在十二个哨所的战士身上。金川沟的冬天,零下三十度。棉衣不暖,那不是质量问题,是冻人。”

报上去了。

师里查了半个月,结果下来:师后勤仓库的一个保管员和一个采购员,里外勾结,把一级棉换成再生棉,差价倒卖,涉案金额四千多块。两个人处理了,师里通报全区。

那一千五百件棉衣,师里重新调拨了棉絮。

事平了以后,周政委单独找乔穗谈了一次。

“小乔,”他说,“你知不知道,有人在我这儿说了你不少话。说你出风头,说你爱告状,说一个随军家属,管得太宽。”

“我知道。”乔穗说。

“那你为什么还要管?”

乔穗想了想,说:“政委,我给您算一笔账。加工点的工友,现在二十六个人。要是这次不报,棉衣出了事,责任在料,可外头人不知道,人家只说‘金川家属做的被服不行’。这一个名,我们二十六个人,十年都洗不白。”

她抬起头。

“我护的不是我自己的名。是这二十六个人一针一线挣出来的名。谁碰这个名,我就跟谁把账算到底。”

周政委看着她,忽然笑了:“行了,我明白。那些话,我给你挡着。你只管干你的。”

十

这一年年底,乔穗二十一……不对,她二十五岁。加工点全年结余两千一百块,是师里所有家属生产单位的头一名。

师里发了一面奖旗,全师的家属代表来金川沟参观。

参观那天,另一个团的家属队长问乔穗:“你们这儿的女工,怎么一个个干活都不糊弄?我们那儿,管得紧点就干,一转身就磨洋工。”

乔穗想了想,指着墙上的工账:“我们的法子,全在墙上。就一句话——”

“哪句?”

“当天的工,当天结。”乔穗说,“还有一句:质量是自己的名。”

“就这?没别的?”

“还有一条,别的队不容易学到。”乔穗说,“我们的账,是全公开的。工友自己查,家属也查,团里的纪检也查。人心里没有疑影,手底下才有准头。你们那儿的队,账敢不敢公开?”

那队长不说话了。

参观的人走后,马婶凑过来,压低声音:“小乔,我跟你说个事。我听团里的人说,师里可能在议——要不要把你调到师后勤去,正式进编制。”

乔穗愣了一下。

调去师后勤,意味着正式编制、干部待遇——在八十年代,这是一步登天。

“你怎么想?”马婶问。

乔穗看着墙上那面奖旗,想了很久。

“马婶,”她说,“我想留下来。”

“留下来?你疯了?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事!”

“马婶,你听我说。”乔穗搬了个凳子坐下,“调去师后勤,我坐办公室,一个月挣八十块,管的是表格。留下来,我挣三十块,管的是二十六个姐妹、六台机器、六亩地和六头猪。”

“可那边是干部啊!”

“干部的名字大,事小。”乔穗说,“我在这里的名字小,事大。马婶,我这一辈子——我是说,人这一辈子,能亲手把一样东西从没有做成有,比什么都值钱。这个加工点,从四台机器到今天,每一台缝纫机我看着进来的,每一个工友我看着长大的。我舍不得。”

她说完,自己愣了一下。

因为前世的她,没有这个“舍不得”——前世没有加工点,前世她在这个院里做了三十年“帮衬”。

马婶看着她,忽然叹了口气:“小乔,你这心思,不像个二十来岁的。”

“不像吗?”

“不像。”马婶说,“像个活了两辈子的。”

乔穗笑了,没接话。

十一

顾北舟探亲,是第二年夏天。

他一进院子就觉出不对——院子变了。墙根下码着整齐的煤砖,晾衣绳上晾的不是军装是布料,屋里多了一张大桌子,桌上摊着裁片和尺子。

“你这是……”他放下包,“把家改车间了?”

“车间在仓房。”乔穗正在锁边机上踩着,头也不抬,“这是我的验活台。”

顾北舟站在她身后,看了半天。锁边机哒哒哒地响,布边走得笔直。

“穗穗。”他忽然说。

“嗯?”

“你看我一眼。”

乔穗从机器上抬起头。顾北舟站在那儿,晒黑了,也瘦了,眉眼间有一种她前世熟悉的疲惫。

“怎么了你?”她关了机器。

“我调令下来了。”顾北舟说,“要往西,调去红柳哨。那里更远,不通车,一年能回来一趟就不错。你可以不跟着去——团里说了,随军家属可以留驻在金川沟。”

屋里静了下来。

前世的这一段,乔穗记得。前世也是这个时候,也是这个调令,她二话没说,收拾了行李跟着走,在红柳哨又熬了八年。那里连家属院都没有,她和另外三个家属挤在半间库房改的屋里,做不了任何生产,白天捡牛粪,晚上数星星。

“红柳哨,”她慢慢地说,“有几个家属?”

“加你,四个。”顾北舟说,“那里不需要生产。那里连人都不多。”

乔穗低下头,看着桌上摊着的裁片。她这大半年,刚刚把一样东西从没有做成有。刚有。

“北舟,”她抬起头,“我不去红柳哨。”

顾北舟的眉头动了一下,没说话。

“你别急着说话,听我讲完。”乔穗站起来,“红柳哨不需要家属。我去了,就是你多背的一袋面,你每个月要分心照顾我。你在那儿要管的是仓库、是哨所、是十二个兵。我跟着去,是给你添负担。”

“可我是你男人。”

“我知道。”乔穗说,“正因为你是,我才不去。北舟,我跟你算笔账。我留在金川沟,加工点一年能挣两千多,能供咱们家,还能给哨所常年备被装——你不是老说,红柳哨的棉衣换得最慢吗?我让它一年换两次。”

“我把日子在这儿扎住。你在前面守。这叫互不干涉,咱们结婚那天说好的。”

顾北舟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窗外的白杨叶子哗哗地响。

“穗穗。”他终于开口,声音有点哑,“我前世——我是说,我这辈子遇到的人里,你是最让我服气的。”

他停了一下,又说:“好。你留在这儿。我每个月给你写一封信,信里不许谈感情,只汇报工作。”

“为啥不许谈感情?”

“因为谈了,你会分心搞钱。”顾北舟面无表情地说,“等我调回来再谈。”

乔穗愣了三秒,笑出了声。

十二

信,一封一封地来。

乔穗把信都收在一个铁皮饼干盒里,一个月拆一封,按着日期,一天不差。

信里果然不谈感情。说的是:红柳哨的雪;是哨所的羊圈要加固;是战备物资的码放新规;是他带着兵在戈壁上种活了两排杨树。

偶尔在信的末尾,多一句:

“金川沟的土豆今年如何?听老郑说,你们的萝卜腌得比团部食堂的好。下一批哨所换防,想带两坛。”

乔穗就真的腌两坛,托换防的车带上去。

第二年,信里多了一句:“兵们说,金川的被褥,盖上不像部队的,像家的。不许骄傲。”

第三年,信上说:“我在红柳哨待了两年零一个月。我数过,我们一共通了二十九封信。你回信总是晚三天。我问过邮车,邮车说金川沟的邮路没问题。穗穗,你回信为什么晚?”

乔穗看着这句,笑了。

她提笔回:“因为我要先把当月的账对完。账不平,睡不安稳;账平了,才有心情想你。顾北舟同志,搞钱要紧,恋爱随缘——你是知道的。”

那封信寄出去,第二个月,回信来了。信里夹着一样东西:一张纸,纸上是工工整整的三个字。

不是情话。

是“对完账”。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我等。”

乔穗把那张纸看了很久,然后夹进了她的账本里——夹在扉页,和《毛选》里那张借调函,隔着两本书。

十三

加工点办到第四年,出了一场真正的危机。

那年秋天,上级来了新精神:全军整顿生产经营,“家属办厂”属于清理范围,一律停办,人员遣散,机器入库存放。

文件到团里那天,加工点的二十六个人,全聚在仓房里,没人说话。

马婶先开的口,声音发抖:“这……这是说,咱们又得回家看孩子去了?”

有人说哭腔了:“我这工钱还没存够给我闺女交学费……”

乔穗站在人群外,没说话。她在想前世——前世没有加工点,所以前世没有这场危机。这一世的东西,是她凭空造出来的,造出来的东西,就要自己负责收场。

那天夜里,她在灯下写了三个小时,写了一份材料,标题是《关于金川家属被服加工点转为地方集体企业的申请》。

第二天,她揣着材料去了县里。

县二轻局的局长姓吴,五十来岁,听完她的陈述,翻了翻材料,问:“小乔同志,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部队的家属生产,是部队的事;转地方企业,是地方的事。这里头的编制、资产、归属,桩桩件件都是难题。你一个家属,怎么管得过来?”

“吴局长,我不是一个人在管。”乔穗说,“我身后有二十六个工友、一个团政委、一面奖旗,和四年的账。”

她把账本放在桌上。

“四年的账,笔笔清楚。资产六台机器加一间仓房,折价一千八百块。我们的申请只有三条:第一,机器和仓房折价,由加工点工人集资赎买,产权归集体;第二,转成县属集体企业,独立核算,自负盈亏,第一年不上缴利润,从第二年起按集体企业标准缴;第三,工人身份转为县属集体工,工龄连续算。”

吴局长看了账本很久。

然后他问了一个问题:“小乔,你说实话。这转成地方了,部队的活还接不接?”

“接。”乔穗说,“军品是咱们的本行,也是咱们的名。军地分开的是产权,分开不了手艺。往后部队的单子,按地方协作价走合同,钱走银行,票走税务——比从前更清楚。”

吴局长合上账本,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圈,最后伸出手:

“我批。但你记住,小乔——转成地方企业,就没有团里兜底了。亏了,是你自己扛。”

“我知道。”乔穗握住那只手,“吴局长,我干了这些年,就明白一件事:靠谁都不如靠自己有账。”

十四

一九八八年五月,“金川沟服装厂”正式挂牌。

牌子换了,从“部队家属被服加工点”换成“县属集体企业”。资产,是二十六个工友凑的三千六百块集资赎买的;工人,全部转了县属集体工身份——包括那个只会锁边、别的都不会的哑女小杏,和五十一岁、谁都说该退休了的马婶。

马婶拿到工作证那天,戴着老花镜,把“金川沟服装厂 工人 马秀兰”那一行看了几十遍,然后把工作证用一块新手帕包了三层,塞进贴身的衣兜里。

“小乔,”她说,“我做了四十年针线,今儿头一回,是‘工人’。”

挂牌以后,厂子接的头一批单子,是地方的:县百货的工装、中学的校服、牧业社的皮袄改棉袍。

生意不愁。愁的是三件事:电、水、料。

电,是县里的电压不稳,锁边机三天两头停。乔穗申请了一台柴油发电机,二轻局批了。

水,是井水硬,洗布发黄。乔穗带人打了一眼新井,又架了滤池。

料,最难。国营的布匹有指标,指标拿不到,就只能买议价棉——议价棉的价,是平价的近两倍。

乔穗在料上做了一个决定:全厂立“双轨账”。

“平价料做的活,走军品和计划内订货;议价料做的活,走市场订货,定价里明写‘议价料’三个字。”她在全厂会上说,“不许拿议价料冒充平价做军品——哪怕一寸布。这是咱们的命根子。”

有人嘀咕:“乔厂长,议价料成本高,市场订货卖不上价,咱们不亏吗?”

“短一年,亏。”乔穗说,“长十年,赚。买咱们货的人,头一年图便宜,第二三年,认的是牌子。牌子怎么来的?就是别人都掺的时候,你不掺。”

这一年年底,厂里头一回盘账:总产值十一万,纯利八千。

八千块,二十七个工人分,人均不到三百。可全厂没一个人嫌少——因为工资一分没欠,而且,账是全公开的,每一笔都摆在明处。

散会的时候,马婶拉着乔穗,指着账板上的最后一行问:“小乔,这行‘公积’是什么?”

“公积金。”乔穗说,“从今年起,利润的十分之一,不许分,存起来。”

“存着做什么?”

“存着买地、盖房、添机器。”乔穗看着账板,慢慢地说,“马婶,好日子不会一直有,坏日子也不会一直有。公积存厚了,坏日子来的时候,咱们厂就能自己扛过去,不用看任何人的脸。”

十五

一九八九年春天,顾北舟转业了。

他在部队待了十六年,从战士到连长,最后是金川沟仓库的副主任。转业安置,县里给了他两个选择:县武装部,或者县里的一个国营公司。

他选了武装部,坐办公室,一个月六十四块。

回家那天,他进门,把包放下,环顾这个家——家还是那个家,但墙边多了一排柜子,柜子里码着厂里的账册。他看了半天,说了第一句话:

“穗穗,我现在回家了。家里的活,我能干什么?”

乔穗正在核账,闻言抬起头,看着他。

这个人她等了三年零一个月。他黑了,鬓角有几根白的,站姿还是部队的站姿,笔直。

“顾北舟,”她说,“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你问。”

“你转业,是想着回家养老,还是想着接着干?”

顾北舟愣了一下:“我三十九,养老太早了。”

“好。”乔穗合上账本,“那我问第二个。县里那个国营公司,你去不去?”

“我没去。”

“为什么?”

顾北舟想了想,说:“管仓库十六年,管的是物资的账。公司的账,我看了两眼,水太深,我搅不动,也不想学。”

乔穗站起来,从柜子里取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

“那你看看这个。”

顾北舟拿起来看。文件抬头是:《金川沟服装厂扩建计划》。里面有几页:新建车间一座,添电动裁床一台、高速缝纫机二十台;再往后的三五年,要拿下一个地区的劳保用品市场。

计划的最后一页,是资金表:现有公积一万四千块,缺口两万。

“你什么意思?”他问。

“两万块,我不打算全靠贷款。”乔穗说,“我想找一个股东。这个股东,要懂物资、懂保管、懂运输路线、懂怎么跟三线单位打交道——这些,你在部队练了十六年。”

顾北舟看着那份计划,忽然笑了:“乔厂长,你这是让我入伙?”

“是合伙。”乔穗说,“丑话说前头。第一,厂是集体的,你不是厂长,你要干的是‘储运股’,管料、管库、管车,工资按股分红另算;第二,厂里的账,你的账和公家的账,一分钱都得分清;第三——”

她看着他,把最后一条说完:“第三,咱们俩的事,我一直没跟你正式谈过。今天你要入伙,我把这条也摆到桌面上:我对你,不是没心思。但我这个人,搞钱要紧,恋爱随缘。你如果等得,咱们就慢慢处;你如果等不得——”

“我等。”顾北舟打断她。

他回答得太快,快得乔穗愣住了。

“我等了三年零一个月了。”他说,声音很平,“我在红柳哨数过,咱们一共通了三十六封信。你的每一封,都是先对完账才写的。乔穗,我这个人,守了十六年仓库,最有耐心的就是这个——等账平。”

他顿了顿,又补一句:“入伙。三条我都认。但是我也有一条。”

“你说。”

“入了伙,我就是你的人了。”顾北舟面无表情地说,“从今天起,我的工资卡,上交。”

乔穗"噗"地笑出来。

十六

储运股成立的第一件事,是乔穗和顾北舟一起跑了一趟三线。

红柳哨——顾北舟守了三年的地方——如今归了另一个分区管。那年冬天,那边的物资补给出过一次事故:一车过冬棉衣,在半路冻了七天,送到的时候,整车的布料冻脆了,一抖就裂。

分区在追查责任,四个单位踢皮球,追了半年没有结果。

乔穗听说这事,做了一个决定:金川沟服装厂,主动把红柳哨一线十二个哨所的被装储运,承包下来。

这一步,全厂都反对。马婶第一个急:“小乔!那是别人躲都躲不及的烂摊子!接它做什么?”

“马婶,你听我说。”乔穗在全厂会上说,“红柳哨那个单子,一年三千件被装,金额不大。但十二个哨所的储运,全地区没有一个单位敢接——为什么?因为路远、天冷、责任重,出了事说不清。”

“可正因为没人敢接,接下的就是独家。独家生意,不是靠抢的,是靠别人不敢要的。”

“更重要的是,”她说,“那边冻坏的这批货,责任到现在没查清。咱们接手,头一件事就是帮分区把这车货查清楚。查清了,咱们在全区物资储运的名就立住了。这个名,比三千件被装值钱十倍。”

她带着顾北舟和两个工人,去了一趟红柳哨。

查那车冻坏的棉衣,查了九天。

顾北舟管仓库出身,专管现场:运输日志、交接单、押运员的手印、沿途三个兵站的气温记录,一页页翻。乔穗管料:冻裂的布,她取样十二块,回去做“回软试验”——冻过的布用盐水回软,能回得来的是“冷脆”,回不来的,是布本身浆料就有问题。

九天后,结果出来了:车是好的,路是通的,运费单上“保温篷布租赁费”交了,可兵站的出库记录上,根本没有篷布出库的号——这车货,是一路裸奔的。押运的那个人,把篷布的租赁费揣了自己腰包。

证据链齐了。分区处理了人,补了损失。

回来的路上,顾北舟开着车,忽然说:“穗穗,我发现一件事。”

“什么?”

“你查案的样子,跟守仓库一个样。”他说,“守仓库的人,盯的就是每一笔‘有没有’。你在查的是每一笔‘对不对’。”

“一样。”乔穗看着窗外的戈壁,“物资不管在哪儿,账都得对。账对了,天下太平;账不对——”

她回头看了他一眼:“账不对,我就睡不着。”

顾北舟从后视镜里看她,忽然说:“这回你不怕我分心了?”

“为啥?”

“因为从今天起,”他说,“咱们俩,盯的是同一本账。”

十七

一九九〇年,金川沟服装厂的区域劳保市场,站住了。

站住脚的关键一战,是全地区煤矿的劳保手套。

那年煤矿系统统一采购劳保用品,全地区十四个矿,一年十二万双手套。这个单子,省里的国营厂看不上——量碎、利薄、要送货到矿;南方来的小厂做不了——要接得住十四个矿的连续订单,得有仓库、有车队、有随时补货的本事。

金川沟服装厂两头都占:乔穗有厂,顾北舟有储运。

他们给煤矿立了一个规矩,叫“四十八小时”:

“哪个矿手套告急,打电话,四十八小时之内,货到井下口。迟一小时,罚当批货款的百分之一。”

顾北舟在地区的中转仓里,常年备着八千双手套的库存。矿上的需求是有节奏的——掘进面一进尺,手套就费——他按每个矿的月产量,给每个矿做了一张消耗曲线表,提前半个月备货。

第一年下来,十四个矿,四十八小时履约率百分之九十九点二。那没到的百分之零点八,是三月份一场沙暴,路断了两天——顾北舟派人雇了骆驼队,把六百双手套送进了矿。

矿区的人服了。

那一年,厂子的产值破了三十万。工人从二十七人涨到六十人,新招的三十三个,全是附近公社的妇女。

也是那一年,乔穗和顾北舟把婚事办了。

没有仪式。两个人去县里照了一张相,回来在家里摆了两桌,一桌是厂里的骨干,一桌是团里的老战友。马婶带着几个老姐妹,把一床全厂女工凑了工时缝的缎面被,抬进了洞房——被面上绣的是六亩土豆地和一排白杨,是当年家属院的地,一针一线绣了一个月。

晚上,顾北舟看着那床被子,看了很久。

“穗穗,”他忽然说,“我以前觉得,咱们这个是搭伙过日子。”

“现在呢?”

“现在觉得,”他说,“是过日子的人,碰上对的人了。”

乔穗正在核账——她夜里也要对账,这是老习惯了。她闻言,笔停了一下。

然后她把账本合上,难得地,把台灯关了。

“顾北舟,”她说,“对账结束。今天起,随缘的部分,开始。”

十八

一九九二年,南边的事,全中国都知道了。

县里的报纸头版,连着登了一个月的讲话。厂里开会学习,念文件的干部念到“胆子要大一点,步子要快一点”的时候,底下的工人们面面相觑。

会后,乔穗把全厂中层留下来,开了一个会。会上她只问了一个问题:

“都听懂了什么?”

没人敢先说。马婶——她已经五十多了,是厂里资历最老的——磕了磕烟袋锅,说:“听懂了,让干。”

“对,让干。”乔穗说,“但是往哪儿干,怎么干,没人给咱们划道道了。从今往后,路得自己找。我今晚叫大家来,就说一件事——”

她在黑板上写了四个字:变卖了家当。

底下人吓一跳。

“我没写错。”乔穗说,“厂里现在的家当——两台老锁边机、两台八成新的平缝机、还有咱们那台老发电机——全是八六年以前置办的,效率低,耗电高,修了三回。我盘过了,这五样,折价能卖七千块。”

“卖了买什么?”

“买新的。”乔穗说,“南边的设备现在便宜——广东那边有一批台资厂撤走的二手机,八成新,价是国产新机的一半。我跟顾北舟算过,七千块卖了旧机,再添一万八的公积,能换回来六台高速平缝机、两台新锁边机、一台自动裁床。产能翻一倍不止。”

“可是……卖了旧的,万一新的买不来呢?”

“买不来,我把我的分红赔给厂里。”乔穗说,“但这一步必须走。为什么?我给大家念一个数——”

她翻开自己的账本:“今年前半年,咱们厂的人均日产,是四点二件。国营大厂,人均八件。南方新开的私营厂,人均十二件。咱们六十个工人,靠四点二件的日产,明年就要被淘汰。不是淘汰给别人看,是淘汰给自己看——订单会跑到人家手里去。”

会场静了很久。

最后是顾北舟站起来,说了话。他话少,但今天他站在黑板旁边,说了三句:

“我是管储运的。我只说物资的事——南边那批二手机,我已经托人看了货,六台,实价一万六,比乔厂长估的还低两千。”

“第二句,运输的事,我来。”

“第三句,”他看了一眼乔穗,“她说赔,赔不着。因为账我看过,这一步,走得起。”

那一年年底,六台新机器进了厂。

一九九三年,金川沟服装厂的人均日产,从四点二件,涨到了九件半。

十九

一九九六年,厂子经历了一场真正的生死关。

那年国家的政策下来了:军办企业一律脱钩,部队、武警系统的经营性企业,限期移交或撤销。文件里的名单上,赫然有“金川沟服装厂”的名字——因为厂子的前身,是部队的家属加工点,档案上一直挂着“军办”。

消息传来,厂里人心惶惶。有人打听了:“军办企业脱钩,工人身份要重算,公积金要清查,厂子要么移交地方,要么关停。咱们这种靠军品单子吃了一半饭的,一脱钩,军品的活就断了,一半的产值没了。”

那半个月,厂里走了七个工人。

乔穗没拦。她只对走的人说了一句话:“走了的,工龄一分不少,介绍信我亲自写。想回来的,厂门开着。”

夜里,她和顾北舟在灯下,把厂里十六年的账,从头翻了一遍。

翻到后半夜,乔穗忽然停住,指着账本上的一页。

“北舟,你看。”

顾北舟凑过去。那是一九九四年的一页账,记的是一笔不起眼的收入:“县职业中学,代培缝纫工,四十人,收入三千二百块。”

从九四年起,厂子每年都办两期培训班,教附近公社的妇女缝纫,收一点象征性的学费。四年下来,代培了一百一十人。这一项,在账上从来都是“零头”,没人当回事。

“你发现了什么?”顾北舟问。

“我发现咱们有一条腿,早就长出来了。”乔穗说,“军品的单子,是咱们的一条腿。可这四年,培训、代工、劳保、校服——地方的业务,已经占了咱们产值的六成。军办脱钩,断了的是那条腿上的绳,不是腿。”

她合上账,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圈。

“明天的全厂会,我说三句话。”她说,“第一句:脱钩不是死,是户口落定——从今天起,咱们不是‘部队的’,是‘地方的’,是‘自己的’,这四个字,比什么身份都硬。”

“第二句:军品的活,照接。脱钩了,就跟分区签民品协作合同,明码标价,凭手艺吃饭。部队的东西,咱做了十六年,谁做得过咱们?”

“第三句——”

她想了想,说:“第三句,把培训班扩办。一年四期,一期五十人。学费照旧,象征性收。咱们厂这十六年,从二十六个人走到今天,靠的是什么?靠的是当年那批‘没人要的家属’,人人有一门手艺。往后,这份手艺,接着往外传。”

脱钩的事,年底顺利办结。厂子改了名,叫“金川服装有限责任公司”,股份清清楚楚:公积股、工龄股、集资股,每一股都在墙上贴着,谁名下多少,一笔一笔。

那天散会后,马婶——她已经正式退休了,返聘在质检股——拉着乔穗在院子里晒太阳,忽然说:

“小乔,你还记不记得,八四年你刚来,说的一句话?”

“哪句?”

“你说,‘咱们不是绣得慢,是绣得笨’。”马婶眯着眼笑,“那时候我就想,这新媳妇,口气真大。现在我一想——十二年了,你说的话,一句一句,全做到了。”

二十

一九九八年,厂子过了最大的一个坎,也遇上了最大的一次机会。

那一年夏天,南方发大水。全国的抗洪救灾,西北的部队抽调了一批官兵南下。金川分区在名单上。

分区后勤来找乔穗的时候,是七月底,天热得像下火。

“乔总,”来的人满头汗,“分区要出一支抢险队,四百人,三天后开拔。被装那一块,师里的被服厂说至少要二十天。分区问……你们能不能十天?”

乔穗放下电话,立刻召开全厂会。

她只讲了五分钟:“四百人的抢险被装,是救命的活。十天,能干。但是丑话说前头——这是义务工,只保本钱,不挣一分利。”

底下没人有异议。散会后,全厂七十二个工人,一个都没走。

那十天,厂里三班倒。乔穗守在生产线上,顾北舟守在储运上——八千件被装,分四批,一批一批跟着军列南下。

第十一天凌晨,最后一批货发出。乔穗站在库房门口,天边刚刚发白,顾北舟从铁路上赶回来,两个人在门口坐下来,一人一瓶汽水,谁都没说话。

汽水喝完,乔穗说了这一天里的第一句话:“北舟,你记不记得八四年,咱们刚到金川沟,你问我图什么?”

“记得。你说你图名分。”

“现在呢?”

顾北舟想了想:“现在我知道了。你不是图名分。你是图——这世上的账,得有人认认真真地算。”

那年九月,抗洪结束。分区给厂里送来一面锦旗,还有一封信。信是参加抢险的一个班长写的,他叫什么没人知道,信里就一段话:

“我们连在江堤上守了四十天,睡的是你们厂做的被子。被子不潮、不板、不钻絮。堤上换了三回班,人人都说,这被子盖着,像家里的。”

乔穗把这封信裱起来,挂在厂史室——厂史室是那一年建的,就一间屋,墙上挂着:八四年的借调函、八五年的团批复、八八年的集体工工作证(复印件)、九二年的设备清单、还有那面师里发的奖旗。

厂史室最显眼的位置,挂的是一本翻旧了的账本。

账本扉页上,是乔穗自己写的一行字:

“做活的人,先要知道料是什么。”

二十一

二〇〇〇年,乔穗四十岁。她做了一个决定:退居二线,把厂长的位子交出来。

接班的人,不是顾北舟,是两个人:一个叫沈青,三十四岁,是厂里从挡车工干上来的生产副厂长;另一个叫马小娟,二十八岁,是马婶的孙女,学纺织专业毕业,管财务。

交班那天,她只交代了三件事。

“第一件,”她说,“咱们的厂,是工人的厂。股份在墙上贴着,一年一亮,谁也别想改成自己的。这一条,写进了章程,谁改章程,谁滚蛋。”

“第二件,双轨账的传统不能丢——平价料走军品,议价料走市场,明码标价。哪一天有人想掺,就是砸全厂的锅。”

“第三件——”她想了想,“培训班,接着办。一年四期。这是咱们厂的根。”

沈青问:“乔厂长,您退下来,做什么去?”

乔穗想了想,笑了:“我还有一件事,欠了很多年了。”

二十二

欠了很多年的事,是二〇〇三年办成的。

那一年,省妇联批了一个项目:全省随军家属就业帮扶工程。牵头人,省里点名要一个人——金川服装有限责任公司的老厂长,乔穗。

项目办起来以后,乔穗跑遍了全省的军营家属院。她带去的东西,是她攒了二十年的三本册子:

一本《家属生产工作手册》:从蓄水池怎么修,到被服合作社怎么记账,到“家属工厂转地方”的政策怎么跑,一步一步,一条一条。

一本《随军家属就业案例集》:一百零四个案例,是她两年里一个一个家属院走访记下来的——有成功开缝纫社的,有搞养殖赔了本又爬起来的,有学裁剪进了县厂当了班组长的,也有四十几岁从头学认字的。

第三本最薄,只有十二页,是她自己写的,题目叫《给随军姐妹的十二句话》。

十二句话,第一句是:“别等。等,是随军家属最容易得的一种病。”

最后一句是:“搞钱要紧——因为手里有钱,心里有底;恋爱随缘——因为对的人,不催也会来。这两句是我这一辈子的话,送给大家。”

这个项目办了五年。五年里,全省办起了三十七个“军嫂生产合作社”,两千多个随军家属,第一次在自己名下,有了“收入”两个字。

二〇〇八年,乔穗六十二岁,正式退休。

退休那天,顾北舟——他也退休五年了,在县里关工委发挥余热——开着那辆跟了他们十年的旧吉普,来接她回家。

车上,乔穗抱着一个铁皮盒子。盒子里,是三十六封写了二十多年的信,和一张夹在账本扉页里的纸条。纸条上,是当年那个面无表情的仓库干部写的三个字:

“对完账。”

车开在戈壁公路上,路两边是白杨——八四年栽下的那两排,如今已经一抱粗,哗哗地响。

“北舟,”乔穗忽然说,“你说,咱们这辈子,算不算把日子过明白了?”

顾北舟开着车,想了想,说:“不算。”

“怎么不算?”

“没算明白的账还有一笔。”他说,面无表情地看着路,“咱们的婚龄,账上是二十年。可我等你,从八四年算起,等了四年。这四年,要不要补个说法?”

乔穗想了想,很认真地回答:

“要补。怎么补,随缘。”

她看着窗外的白杨,忽然笑了。

“不过北舟,我提前透个底——”她说,“这个缘,我随定了。”

(全书完)

沪ICP备16008431号-1

本站所有内容都已取得正版授权,且不适合未成年人观看。版权声明 - 投稿声明 - 自审制度 - 免责声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