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柴房醒来
冷。
后颈窝像塞了一块冰,凉得沈苓一个激灵睁开眼。头顶是漏风的茅草棚,一根蜘蛛丝从梁上垂下来,晃晃悠悠。墙角结着厚厚的蛛网,身下铺的稻草霉得发苦,钻鼻子。她动了一下,胳膊肘磕在硬地上,疼得倒抽一口冷气。
这不是她加班的工位。
脑子里轰的一声,不属于她的记忆灌了进来。柳如霜,侯府庶女,娘死得早,爹上个月战死在关外,嫡母王氏掌家,把她从正院挪到柴房。未婚夫摄政王萧珩昨日遣人送了句话,说她克父不祥,这门亲事作罢。嫡姐柳如月今儿一早端来一碗"安神汤",她喝下去就不省人事。
沈苓,二十八岁,广告公司文案,昨夜改方案到三点,趴在键盘上再没醒过来。
她穿了。穿进她上周吐槽过的古言小说《朱砂恨》里,成了和她同名同姓、下场冻死在破庙的炮灰女配。书里原主连二十章都没活过,被嫡姐顶替婚事,被摄政王厌弃,最后衣衫褴褛冻死在一个下雪夜。她当时还在评论区骂作者心狠,没想到一睁眼,自己躺柴房里了。
柴门"吱呀"一声被踹开。两个粗使婆子拎着水桶进来,劈头盖脸泼过来一桶冷水。水顺着头发往下淌,棉袄子湿了大半,贴在身上冰凉。
"起来起来,夫人说了,既然克夫,就别占着侯府的米粮。今儿下午,把你送到西庄上去,给老周头做填房。"
沈苓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抬眼。老周头,六十岁,前两年死了两个老婆,第三个是被他打跑的。原主才十七。
她笑了一下,笑得那两个婆子心里发毛。
"姐姐慢着。"她扶着墙站起来,腿软得像面条,扶着墙才没栽下去,"我爹是柳靖远,从三品宣武将军,战死在沙场上的。朝廷的抚恤文书还没下来,你们就要把我发嫁给一个六十岁的老鳏夫?"
左边那婆子嘴一撇:"将军?将军家的庶女,跟草有啥区别。夫人说了,你就是个丧门星。"
"草?"沈苓从稻草堆里摸出一块铜牌,那是原主贴身藏的,她爹临走前塞给她的,铜牌上刻着一行小楷——宣武将军柳靖远。她举起来,对着那婆子的脸,"这是我爹的军功铜牌。我拿着它去宗人府敲鼓,问问老祖宗,侯府是不是要吞烈士的抚恤,还要把烈士的女儿送给一个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鳏夫。"
两个婆子脸白了。右边那个手里的水桶"哐当"掉在地上,溅了一裤子水。
她们转身就跑,鞋跟磕在门槛上,差点摔出去。
沈苓靠着墙滑坐下来,手心全是汗。她知道这一招只能唬一时。嫡母王氏在侯府经营了二十年,不会因为一块铜牌就收手。门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是丫鬟碧桃,原主唯一的心腹,瘦得像根豆芽菜。
"姑娘,姑娘你咋样了?"碧桃挤进来,眼圈通红,从袖子里掏出半个冷馒头,"姑娘先垫垫。奴婢偷摸从伙房拿的。"
沈苓接过馒头,咬了一口,噎得直伸脖子。碧桃赶紧给她倒了半碗凉水。
"碧桃,我问你,我爹的灵柩,停在哪?"
"西跨院……"
"王氏这些天,碰过我爹的遗物没有?"
碧桃愣了一下,凑近了小声说:"夫人说要替姑娘收拾,翻了两天。奴婢瞅着,是把老爷那个木箱翻了个底朝天。翻完还锁起来了,钥匙挂在她腰上。"
沈苓眼底一沉。原主记忆里,她爹留下的那个木箱,里面有一本军册,记着关外公军饷的流水。王氏贪的就是这个。书里原主到死都不知道,她爹不是战死的,是被自己人卖出去的。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碧桃吓得一缩脖子:"是摄政王的人,来送退婚文书。"
沈苓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稻草。
"走,出去接。"
"姑娘你这身……"碧桃急得直跺脚,"衣裳前襟都是霉斑,鞋还少了一只!"
"就这身。"沈苓推开柴门,太阳光刺得她眯起眼,"他萧珩要退婚,我柳如霜还不稀罕。"
她在心里把原主的记忆过了一遍。侯府,王氏,柳如月,萧珩。这几个人,一个比一个不是东西。原主就是被这几个人联手,一步步逼到柴房,逼到破庙,逼到冻死的。
可现在,换她来了。
她柳如霜,不,沈苓,广告公司干了六年,什么客户没伺候过?什么甲方没怼过?侯府这一大家子,再难缠,能难缠过那个让她改了十八版方案的甲方?
碧桃扶着她走到正院门口,又缩回来,小声说:"姑娘,你真要去啊?那李公公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
"怕什么。"沈苓整了整衣襟,"他是来退婚的,又不是来杀我的。"
"可你这身打扮。"
"这身打扮怎么了?"沈苓低头看了看自己,"柴房里出来的人,本来就该是这副模样。他萧珩要是连这都嫌,那正好,省得我费口舌。"
碧桃被她这股子劲镇住了,跟在后面亦步亦趋。廊下的丫鬟们见她过来,纷纷避让,眼神里有看热闹的,有幸灾乐祸的,也有几个不忍的。沈苓目不斜视,径直走到大堂门口。
她在门口停了一下,深吸一口气。这是她穿来这个世界的第一场硬仗。打输了,往后就是赵家那个痨病鬼的填房。打赢了,还有活路。
她掀帘子进去。
她扶着墙站起来的时候,腿还在抖。可她眼神定了。这地方,她不能再待了。
她扶着墙往外走的时候,背后传来那两个婆子的嘀咕声。沈苓没回头。她知道,从今天起,她得把腰挺直了。这侯府里,没人会可怜她。
她抹了一把脸,把那半碗凉水喝完。从今天起,她王妃的命,她自己攥着。
碧桃扶着她往外走。廊下的风一吹,沈苓打了个寒颤。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只光着的脚,鞋底早就磨穿了。
"姑娘,奴婢回去给你找双鞋。"
"不用。"她说,"走到正院,有鞋没鞋都一样。他萧珩要是嫌我光脚,那这婚退得更该。"
碧桃被她这股蛮劲逗笑了,又赶紧憋住。两人一前一后,穿过抄手游廊。正院的灯火远远亮着,像一只蹲伏的怪兽。沈苓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第二章 退婚文书
正院大堂里坐满了人。
王氏穿一身酱色褙子,端坐在主位上,旁边是嫡姐柳如月,一身水红襦裙,鬓边插着赤金点翠,耳朵上坠着两颗东珠。下首站着个青衫管家,手里捧着一封朱红文书,是摄政王萧珩身边的长随李公公。廊下还站着七八个丫鬟婆子,都伸长了脖子看热闹。
沈苓跨进门,所有人的眼睛都钉在她身上。她头发乱得像鸡窝,衣裳前襟沾着霉斑,赤着一只脚——另一只鞋刚才跑掉了。廊下几个丫鬟憋笑憋得肩膀直抖。
柳如月捂着嘴笑:"二妹妹这是唱的哪一出?莫不是柴房里待久了,失心疯了?要不要请个大夫瞧瞧?"
"接退婚书。"沈苓走到堂中,站定,抬下巴,"劳烦李公公递过来。"
李公公上下打量她一眼,眼里有几分不忍。他伺候萧珩八年,知道这位柳庶女以前追在王爷屁股后面跑的样子。他呼了口气,还是把文书递了过去。
沈苓接过来,当着满堂的面拆开封口,一目十行看完。
退婚理由写得冠冕堂皇:柳氏如霜,德行有亏,克父不祥,本王念及旧情,不予深究,自此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她看完,笑了。笑得王氏心里发毛。
"公公回去复命,"她把文书折好,塞进袖袋,"就说王妃接了。再加一句——这婚,是我柳如霜要退的,不是他萧珩。"
满堂哗然。王氏拍着椅子扶手站起来:"王妃!你疯了!这是摄政王!"
"我没疯。"沈苓转头看她,"母亲,我爹灵柩还停在西跨院,头七没过,您就忙着把我发嫁给六十岁的老周头。这事儿,要不要我去宗人府跟老祖宗说道说道?"
王氏脸色一变。柳如月赶紧打圆场,端着茶盏走过来:"二妹妹说哪里话,母亲是替你打算。西庄清静,适合养病。"
"清静?"沈苓凑近她,压低声音,"姐姐,我爹那个木箱,你和母亲翻了两天,翻出什么了?"
柳如月手一抖,茶盏里的水溅出来,落在她水红襦裙上,晕开一小片水渍。
沈苓心里有了数。她直起身,对李公公拱了拱手:"公公慢走。"
李公公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后沉了沉肩,转身走了。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这个以前见了王爷就腿软的庶女,今天像换了个人。
人散了,王氏把她叫到偏厅。门一关,王氏脸上的慈祥就撕了下来。
"你个小娼妇,今天长本事了。"
"母亲骂我?"沈苓坐着没动,"我爹尸骨未寒,您就急着吞他的军饷册子。这事儿传出去,侯府的脸还要不要?"
王氏猛地一拍桌子,桌上的茶盏跳起来:"你敢讹我?"
"我不敢。"沈苓站起来,"我就是想活着。您把我发嫁给老周头,不如直接给我一杯毒酒,痛快。"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王氏在身后阴恻恻地说:"既然你不想去西庄,那也好。城南赵御史家的三公子,看上你了,下了聘。半个月后过门。"
沈苓脚步一顿。赵御史家的三公子,她记得。原书里那个三公子是个痨病鬼,娶了两房媳妇都被克死了。王氏这是换了个法子要她的命。
她没回头,推门出去。
碧桃在廊下等她,急得直转圈:"姑娘,咋办啊?那赵家三公子,听说连门都出不了,风一吹就咳嗽!上一个媳妇嫁过去三个月就抬出来了!"
沈苓抬头看天。日头偏西,侯府的屋檐投下长长的影子。
"碧桃,你会不会爬墙?"
"啊?"碧桃眼睛瞪圆。
"今晚,我们跑。"
"跑?跑哪儿去?"
沈苓咬了咬嘴唇。原书里,镇北王萧决这个月在京城。他是书里最大的反派,活阎王,手上沾过的人比她吃过的米多。可他也是唯一一个,跟她爹那笔军饷案有血海深仇的人。
她要赌一把。
走出偏厅,碧桃在廊下急得直转圈。沈苓拉着她往柴房走,关上门,才压低声音说:"碧桃,我问你,府里最近有没有外人进出?特别是夜里。"
碧桃想了想:"这半个月,后墙外头好像有生人走动。那晚我起夜,听见墙外有动静,探头看了一眼,黑糊糊的啥也没瞧见。"
沈苓心里一动。萧决。他已经在侯府蹲点了。
"碧桃,"她抓住丫鬟的手,"信我这一回。今晚我们跑。跑出去了,你就是我的救命恩人。跑不出去。"
"姑娘别说了。"碧桃眼圈又红了,"奴婢这条命是姑娘给的,姑娘去哪儿,奴婢去哪儿。"
沈苓拍了拍她的手。这原主是个可怜人,可身边到底还有个忠心的。她心里踏实了几分。
"你去准备两套短打衣裳,再偷两个馒头。"她说,"子时,后院墙根见。"
碧桃看着她,眼睛里全是崇拜。
"姑娘,你今天跟以前不一样了。"
"哪儿不一样?"
"以前你见了王爷,话都说不利索。"碧桃小声说,"今天你敢跟夫人拍桌子。"
沈苓笑了笑。她不是不怕,她是怕也没用。怕,王氏就不把她发嫁了?怕,萧珩就不退婚了?
怕解决不了问题。她得跑,得活,得把这笔账算清楚。
沈苓把退婚书折好,塞进袖袋。这东西,往后是她的护身符。
沈苓走出大堂的时候,日头照在她身上。她抬头看了一眼天,蓝得很。她在心里跟原主说了一句:姑娘,你的仇,我替你报。你的日子,我替你过。
碧桃跟在她身后,小声问姑娘咱去哪儿。沈苓说,去该去的地方。
第三章 翻墙撞见
夜里起了风。
沈苓换了一身碧桃偷出来的粗布衣裳,头发用布巾裹住。两人摸到后院墙根,墙头上插着碎瓦。碧桃个子矮,蹲下来给她垫脚。
"姑娘,真要翻啊?"碧桃声音抖得像秋风里的叶子。
"别出声。"
沈苓扒着墙头,正要往上窜,墙那头忽然伸过来一只手,一把捂住她的嘴。她吓得差点叫出来,被那只手拖着翻了过去,重重摔在地上,屁股墩儿摔得生疼。
一个黑衣男人蹲在她面前。
身形极高,肩膀宽得像一堵墙。脸上戴着半截面具,只露出一双眼睛,黑沉沉的,像两口枯井。他身上有铁锈味,还有一股淡淡的药香。
沈苓的心跳到了嗓子眼。
这脸,这身形,她在书里见过无数次描写——镇北王萧决。
"侯府的人?"男人低声问,声音像砂纸磨过铁块。
沈苓摇头,赶紧摇头。
"那是贼?"
她又摇头。
萧决眯起眼。他今夜是来侯府偷一样东西——王氏私藏的军饷账册。那笔账牵扯到他爹当年被克扣军饷、兵败身亡的旧案。他在侯府蹲了三天,没想到先撞见一个翻墙头的小丫头。
"那你是干啥的?"
沈苓深吸一口气,压着嗓子:"王爷,我知道你要找什么。"
萧决的眼神变了。面具上方那双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你说什么?"
"您要找的账册,不在正院。"沈苓盯着他的眼睛,"王氏把它藏在佛堂的功德箱底下。她每月十五去拜观音,拜完就摸出账册看一遍,再塞回去。那箱子底下有个暗扣,是我爹当年打的,机括是铜的,往左掰三下才开。"
萧决沉默了三息。他慢慢松开捂着她嘴的手。
"你是谁?"
"王妃。"她说,"柳靖远的女儿。"
萧决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柳靖远,那个在关外带着三百人断后、最后被自己人卖了的副将。他爹的旧部,他小时候还见过,那个会把他扛在肩膀上骑马的将军。
"你想干什么?"
"我帮您拿到账册。"她说,"您帮我离开侯府。王氏要把我许给赵御史家那个痨病鬼,半个月后过门。我不想死。"
萧决盯着她看了很久。这个小丫头片子,刚从柴房里爬出来,脚上还沾着泥,眼睛却亮得很,一点不怕他。京里的人听见他名字,小孩都不敢哭。她倒好,蹲在他面前跟他谈条件。
"你就不怕我把你送回去?"
"您不会。"她说,"您需要一个在侯府里能走动的人。佛堂的功德箱,我自己也能开,但我拿了账册跑不出侯府的门。您有人手,有马。"
风又起了。墙那头传来打更的梆子声,二更天了。萧决站起来,朝她伸出手。
"跟我走。"
沈苓看着那只手。骨节粗大,虎口有一道旧疤,指节上全是握刀磨的茧。她把手放上去,被他一把拽起来。
"王爷,"她站稳了,拍了拍裙子上的土,"账册的事,我们得从长计议。"
"嗯。"
"还有,"她顿了顿,"您能不能别戴面具了?翻墙戴这个,容易被风吹掉。"
萧决:"。"
他第一次被人这么怼。他盯了她一眼,居然真的把面具摘了下来。露出一张刀削斧凿般的脸,左眉骨上一道斜疤,从眉梢划到太阳穴。
沈苓心头一紧。书里写他貌丑如罗刹,她还以为是夸张。可这张脸配上那道疤,搁戏台上就是活脱脱的反派。
"看够了?"萧决冷冷道。
"没。"沈苓别开脸,"走吧王爷。"
两人贴着墙根摸到巷口。一辆黑漆小马车停在暗处,车帘挑开,露出老管家一张忧心忡忡的脸。看见萧决身边带了个姑娘,老管家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王爷,这是。"
"回别庄。"萧决把她塞进车里,"找身干净衣裳,烧桶热水。"
马车辘辘启动。沈苓靠着车壁,这才发现自己一直在发抖。她真的从侯府跑出来了。她真的跟活阎王坐在一辆车上。车窗外,京城的打更声远远传来,三更天了。
马车里铺着厚厚的毡毯,沈苓坐下来,才发现自己两只脚全是泥。她不好意思地缩了缩脚。
萧决看了一眼,没说话,从角落里翻出一双旧靴子扔给她。
"换上。"
"这。王爷的靴子?"
"我手下的。"萧决别过脸,"别磨破了。"
沈苓换上靴子,大了两号,走路像踩了两只船。她忍不住笑。萧决从车帘缝里看了她一眼,眉头皱了皱,又松开。
"你倒沉得住气。"他说,"头一回见我的人,没有不腿软的。"
"我腿软。"沈苓实话实说,"我现在还在抖。可抖也没用啊,您总不能因为我抖就把我送回去。"
萧决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哼了一声。不知道是笑还是什么。
"王妃。"
"嗯?"
"你跟传闻里不一样。"
"传闻里我什么样?"
"花痴,窝囊,见了摄政王就哭。"
沈苓乐了:"那王爷现在看见了,传闻是错的。"
马车在巷口停了一下。萧决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又放下。
"怎么了?"沈苓问。
"侯府的护卫。"他说,"在查街。"
沈苓的心提到嗓子眼。她缩在车角,听见外面传来脚步声,灯笼的光从车帘缝里透进来,晃了两下,又过去了。
"走了。"他道。
马车继续往前走。沈苓这才发现,自己刚才一直憋着气。她长长吐出来,胸口闷得疼。
萧决摘下面具的时候,沈苓看清了他的脸。那道疤从眉骨划到太阳穴,看着凶,可眼神不凶。
马车轱辘辘碾过青石板路。沈苓坐在车里,看着车帘外的灯火一盏盏过去。她忽然觉得,这北京城,比侯府那四方院子,大多了。
萧决看她的眼神变了变,像是没想到这小丫头这么沉得住气。
第四章 别庄三月
别庄在京郊二十里,一个三进的小院子,院墙斑驳,院里长着半人高的草。
老管家姓秦,五十多岁,看着凶,实则心善。他给沈苓找了身灰色布裙,烧了热水,又端来一碗热粥,粥里卧了个鸡蛋。沈苓捧着碗,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掉进粥里。
秦管家别过脸:"姑娘慢用。"
"秦伯,"她吸了吸鼻子,"王爷。平时常回来吗?"
"不常。"秦管家说,"王爷在城里有差事,十天半个月来一次。姑娘既然是王爷带回来的,就安心住着。"
沈苓点头。她喝完粥,擦干脸,开始收拾院子。
别庄三年没人正经住过,水缸漏了,灶台上的锅锈了,鸡窝塌了半边,院子里的草长得比人高。她挽起袖子,先把水缸补上,又去镇上买了两只小鸡仔,撒在院里。秦管家看着她忙前忙后,欲言又止。
"姑娘,您是客人,哪能让您干这个。"
"我不是客人。"沈苓把鸡食撒下去,两只小黄鸡围着她的鞋尖转,"王爷说了,帮他拿到账册,他保我活命。在拿到账册之前,我得自己挣这份饭。"
萧决第五天回来。
他推门进院,看见院子里晾着衣裳,墙角堆着整齐的柴禾,两只小鸡追着一只花猫跑。沈苓蹲在灶房门口择菜,听见动静抬头。
"王爷回来了?"
萧决"嗯"了一声,站在院当中,有点不自在。他十年没回过这个别庄,记忆里这院子是荒的。
"锅里炖着萝卜,您吃了吗?"
"。吃了。"
"那我给您盛碗汤。"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进灶房了。
萧决在院里站了半天,跟着进去。沈苓盛了一碗萝卜汤搁在他面前,又端出一碟咸菜。他坐下,喝了一口汤,顿住。
"这汤。"
"我按我娘的法子炖的。"她说,"萝卜要先炒一下,再加水,甜。"
萧决没说话,低头把一碗汤喝完了。喝完了,自己又盛了一碗。
接下来的日子,他每隔七八天回来一次。每次回来,院子里都多一点东西——新翻的菜地,编好的鸡笼,窗纸上糊的新纸,门上新贴的春联(沈苓写的,字歪歪扭扭)。沈苓话不多,他话更少,两个人吃饭的时候,只有筷子碰碗的声音。
第十五天,秦管家悄悄跟萧决说:"王爷,柳姑娘这人,不像侯府传的那样。"
"哪样?"
"侯府说她花痴,见了摄政王就扑。"秦管家捋胡子,"可她来咱们这儿,没问过一句王爷您长啥样、娶没娶。她就种地、喂鸡、做饭。"
萧决"嗯"了一声。
第二十天夜里,他回来得晚,推门看见沈苓屋里还亮着灯。他走过去,窗纸上透出她的影子,趴在桌上写写画画。
他敲了敲门。
"进。"
她抬头,手里拿着一根木炭,面前铺着一张麻纸。纸上画的是侯府的地形图,佛堂、功德箱、王氏的卧房,标得清清楚楚。
"你在画这个?"
"我在侯府住了十七年。"沈苓把木炭放下,"王爷,十五那天王氏拜观音,我可以混进去。"
萧决盯着那张图,沉默了很久。
"王妃。"
"嗯?"
"你爹当年,是怎么死的?"
沈苓眼神暗了一下。
"书上写,战死的。"她说,"可我娘死前跟我说,我爹出征前,军饷就没发够。三百人断后,援兵等了三天。"
萧决的拳头在袖子里攥紧。他爹当年也是这样。带着五千人守孤城,城里粮尽,朝廷的粮道被人截了。最后城破,他爹战死,朝廷却追了个"怠忽职守"的罪。
这笔账,他算十年了。
"十五那天,"他说,"我安排人在外头接应你。"
她乐了:"好。"
萧决走后,秦管家端了碗茶进来,欲言又止。
"秦伯有话就说。"
"姑娘,"秦管家在对面坐下,"王爷这个人,看着冷,心不坏。他爹战死那年,他才十二岁,一个人在灵堂守了三天三夜。后来接了镇北王的印,天天带兵在外头,回京也不回王府,就住军营。这别庄,是他爹留下的,他十年没踏进一步。"
沈苓捧着茶碗,没说话。
"您是头一个,"秦管家吐了口气,"他带回来的人。"
沈苓心里五味杂陈。她知道萧决留她是因为账册,可听秦管家这么一说,又觉得这男人挺可怜。十年,冷锅冷灶,一个人过。换她,她也得疯。
"秦伯,"她说,"往后王爷回来,您让人提前捎个信。我多做个菜。"
秦管家眼睛一亮:"哎!"
日子一天天过。沈苓把别庄收拾得井井有条。她还在院里开了块菜地,种了萝卜白菜。秦管家看着她忙活,感叹说这院子十年没这么热闹过。
"姑娘,"他有天说,"王爷他。其实不坏。"
"明白。"沈苓拔着草,"他就是嘴笨。"
秦管家愣了一下,笑了。这姑娘,看人真准。
沈苓把菜地翻完,直起腰,擦了把汗。院角的那只花猫卧在太阳底下,懒得动弹。
沈苓蹲在鸡窝边,看着那只黄鸡下蛋。她忽然想起原主娘死前说的话。娘说,姑娘家,手里得攥着点实在的东西。蛋,地,银子。抓在手里的,才是自己的。
秦管家看着她在院里忙活,忍不住跟下人说,这姑娘是个过日子的人。
第五章 侯府佛堂
十五,天刚蒙蒙亮。
沈苓换了一身灰扑扑的道姑衣裳,头上戴个帷帽。秦管家赶车,把她送到侯府后街。佛堂每月十五对外开放,附近的贫妇都来上香,人挤人。她混在人群里,低着头进了门。
王氏已经在了。
一身深青僧袍,跪在蒲团上,嘴里念念有词。柳如月陪在她身边,穿一身藕荷色褙子,鬓边还是那支赤金点翠。
沈苓的心突突跳。她低着头,走到角落里的蒲团跪下,眼睛却瞟着那只功德箱。
佛堂里香烟缭绕。王氏拜完观音,又拜了地藏,最后起身,踱到功德箱前,假装整理箱上的红布,手指在箱底摸了一下。
动作很快。换个人根本看不见。
沈苓看见了。
她等王氏出门,又等柳如月跟着出去,才慢慢起身,踱到功德箱前。她假装往箱子里投铜钱,手指顺着箱底一摸——果然有个暗扣,是她爹当年打的,机括她小时候摸过。
她按开暗扣,里面是一本薄薄的册子,蓝布封面。
她把册子塞进怀里,转身就走。走到佛堂门口,迎面撞上人。
"二妹妹?"
柳如月去而复返。她盯着沈苓的帷帽,眼睛眯起来。沈苓心里骂了一句,低头要走。
"站住。"柳如月伸手拉住她的袖子,"把帽子摘了。"
沈苓不摘。
柳如月一把掀了她的帷帽。
四目相对。柳如月的脸色从疑惑变成惊,从惊变成怒。
"你个小娼妇!你没死!"
这一声喊,佛堂里的贫妇全看过来。王氏从院外冲进来,看见沈苓,脸都绿了。
"把她给我拿下!"
两个婆子扑上来。沈苓转身就跑,佛堂就那么大,她绕着供桌跑了两圈,怀里的册子硌得她肋骨疼。香灰撞翻了一地,观音菩萨的铜烛台被她带倒,"哐当"一声。
门外传来一声唿哨。
萧决的人。
一个黑衣护卫翻墙进来,一把抓住沈苓的胳膊,把她拎起来就往外跑。王氏在后面尖叫:"追!给我追!那是镇北王的人!别让她跑了!"
街上人来人往。护卫把沈苓塞进一辆接应的马车,自己翻身上马。马车疾驰而去,后面传来侯府护卫的脚步声,越追越远。
沈苓靠着车壁,大口喘气。她从怀里掏出那本册子,翻开。
蓝布封面里,密密麻麻记着这些年王氏经手的军饷流水。哪一笔去了哪儿,哪一笔换成了银子,哪一笔送进了谁的家门——最后一行,写着一个名字。
萧远。
萧决他爹。
沈苓的手在抖。
马车驶回京郊别庄。她推门进去,萧决已经在院里等了。他大概是接到消息,马不停蹄赶回来的,身上还穿着朝服,冠都没戴正。
"拿到了?"
沈苓把册子递过去。
萧决翻开,一页一页看。看到最后那一页,他的手停住了。院里安静得能听见鸡叫,那两只小黄鸡已经长大了一点,在墙角啄虫。
"王爷,"沈苓轻声说,"这笔账,是我们两家一起的。"
萧合上册子,抬头看她。他那双枯井一样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别的东西。
"王妃。"
"嗯。"
"你想要什么?"
沈苓想了想。
"我想要我爹一个清白。"她说,"我想要侯府那两个人,把吞下去的吐出来。"
萧决点头。
"好。"
他顿了顿,又说:"还有呢?"
沈苓愣了一下。她没想过还有"还有"。
"还有。"她低下头,"别把我再送回柴房就行。"
他低头看她,忽然伸手,把她鬓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动作很轻,像怕碰碎什么。
"不会了。"他说,"往后,没人敢让你住柴房。"
回别庄的马车上,沈苓把账册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她不是没想过亲手报仇,可一个刚从柴房爬出来的庶女,拿什么跟侯府斗?拿命吗?
命只有一条。
萧决不一样。他有兵,有印,有先帝赐的尚方宝剑。他要报仇,是名正言顺的。她要做的,就是把他需要的东西递到他手里。
这是她在广告公司学来的——资源置换。你有什么,我有什么,咱们换。
马车进了别庄的巷子。秦管家听见动静,开门出来,看见沈苓怀里紧紧抱着个蓝布册子,脸色发白。
"姑娘,成了?"
"成了。"沈苓把册子递给他,"秦伯,你赶紧去请王爷。"
秦管家接过册子,手都在抖。他跟了老王爷一辈子,等这一天等了二十年。
"姑娘,"他嗓子哑了,"老朽替老王爷,谢你。"
沈苓摆摆手:"别谢我。等王爷报了仇,我还得住这儿呢。"
那天夜里,沈苓躺在屋里,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摸了摸怀里——账册已经交出去了。可她总觉得,这事没完。王氏虽然倒了,可她背后的人呢?她一个侯府主母,哪来那么大胆子,敢贪军饷?
她翻了个身。窗外,月亮被云遮了一半。
王爷会查清楚的。她想。她信他。
沈苓把账册塞进怀里的时候,心跳得像打鼓。可她手没抖。
沈苓把账册交出去的时候,心里松了一口气。这东西像块烙铁,烫在她怀里三天。现在交出去了,烫的是萧决的手。她信他拿得住。
沈苓把帷帽压了压,低着头混出佛堂门口。阳光刺得她眯起眼。
第六章 侯府抄家
账册送进御前,是三天后的事。
萧决亲自递的折子。皇帝在御书房看了整整一个时辰,摔了茶杯。第二道圣旨下来,侯府满门查抄,王氏下狱,柳如月交宗人府发落。
消息传到别庄那天,沈苓正在喂鸡。秦管家跑进院子,喘着气说:"姑娘,抄了,侯府抄了!"
沈苓手里的鸡食瓢掉在地上。
她蹲下来,把瓢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土。两只鸡凑过来,啄她的鞋尖。
"姑娘你哭啥?"秦管家慌了。
"没哭。"沈抹了一把脸,"风吹的。"
她其实心里空落落的。大仇得报,她以为自己会大哭一场,可真到了这一天,她只觉得累。原主十七年的委屈,像一根拔出来的刺,血还在流,可终于不疼了。
萧决那天傍晚回来。他带了一坛酒,两只烧鸡,还有一包桂花糕——是沈苓前几日随口说想吃的。
"喝吗?"他问。
"喝。"
两人坐在院里的石凳上。天已经冷了,哈出的气都是白的。萧决撕了一只鸡腿递给她,自己撕另一只。
"柳如月被发嫁到蒙古去了。"他说。
"嗯。"
"王氏判了斩监候。"
"嗯。"
"你爹的抚恤,朝廷下月就发。谥号拟了'忠勇'。"
沈苓咬鸡腿的动作停了一下。她低头,眼泪掉进油纸上。
"谢谢王爷。"
萧决没说话,给她倒了一碗酒。她接过来,一口喝干,辣得直咧嘴。
"王爷。"
"嗯。"
"我在你这儿,住了两个月了。"
"嗯。"
"接下来。我去哪儿?"
萧决转过头看她。月光下,她的脸小小的,鼻尖冻得通红。
"你想走?"
沈苓张了张嘴。她其实没想过走。这两个月,她种地喂鸡,做饭算账,日子过得比在侯府十七年都踏实。可她是个什么身份?萧决带她回来,是因为她有用。现在账册拿到了,仇报了,她该走了。
"我。"她低下头,"我不知道。"
萧决放下酒碗。
"王妃。"
"嗯。"
"你记不记得,你来别庄的第一天,我说过,三个月为期。"
"记得。"
"现在两个月。"他说,"剩下一个月,你想清楚。想走,我给你置一份产业,京城南边有个小铺子,地段不错。想留。"
他顿住了。
她仰起脸。
"想留怎样?"
萧决的耳根在月光下有点红。这个杀人不眨眼的活阎王,此刻像个被先生点起来背书的小学生。
"想留,"他声音低下去,"就留下。别庄的地,是你的。鸡,是你的。灶房。也是你的。"
沈苓噗嗤一声笑了。
"王爷,您这是招厨子呢?"
萧决:"。"
他站起来,背对着她,声音硬邦邦的:"你慢慢想。"
他走进屋,门摔得有点重。
沈苓坐在石凳上,捧着酒碗,笑得肩膀直抖。笑完了,她抬头看月亮。月亮真圆,比她在书里看到的任何一个月亮都圆。
她想,她大概是不走了。
那天夜里,沈苓做了个梦。梦见她还在柴房里,王氏带着人进来,拿一壶热水往她头上浇。她想喊,喊不出声。
她一下子惊醒,浑身是汗。
身边有人。萧决不知什么时候回来的,躺在她旁边,呼吸均匀。他大概是听见她梦魇的动静,伸手把她捞进怀里,动作生硬得像抱麻袋。
"没事了。"他在她头顶说,声音哑哑的,带着刚睡醒的鼻音,"侯府没了。"
沈苓趴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咚,咚,咚,稳得很。
"王爷。"
"嗯。"
"你说,我爹在底下,能听见咱们说话不?"
"能。"他说,"他看着呢。"
沈苓闭上眼。这一夜,她没再做梦。
秦管家那天杀了两只鸡,炖了一大锅。
他说要庆祝。沈苓看着锅里的鸡,想起刚来时那两只小鸡仔,才三个月,已经长得油光水滑了。
"秦伯,这鸡。"
"姑娘,"秦管家泪眼婆娑,"这是老王爷当年最爱吃的做法。今儿他要是在天有灵,看见咱们报了仇,得多高兴。"
沈苓没说话。她盛了一碗汤,洒在院子里。
"爹,"她轻声说,"喝汤。"
萧决站在她身后,也倒了一碗酒,洒在地上。
两人谁也没说话。风从院墙上吹过来,带着秋天的凉意。
王氏被押走那天,沈苓站在别庄的门口,远远看了一眼。
她没去看。她不想去。仇报了,她心里没有快意,只有空落落的。原主十七年的委屈,到这里就到头了。往后的日子,是她自己的。
萧决洒完酒,在坟前站了很久。沈苓没催他。
萧决洒完酒,在风里站了很久。沈苓站在他身后,没说话。她知道他在跟他爹说话,在跟柳将军说话,在跟那些埋在关外的儿郎说话。
沈苓看着那两只鸡在院里追着花猫跑,心里头踏实。
第七章 不速之客
第十天,别庄来了客人。
沈苓正在院里翻晒萝卜干,听见门外马蹄声。秦管家跑进来,脸色古怪。
"姑娘,摄政王萧珩,来了。"
沈苓手里的萝卜干差点撒了。
萧珩。原书男主。她名义上的前未婚夫。
她拍了拍裙子,走到门口。萧珩一身月白常服,站在院当中,身后跟着四个护卫。他长得极好,面如冠玉,目若朗星,是书里写的那种"一见误终身"的相貌。
可沈苓看着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男的,眼神真冷。
"如霜。"萧珩开口,声音温润,"我来看看你。"
"不敢当。"沈苓站在台阶上,没下来,"摄政王殿下大驾,蓬荜生辉。"
萧珩苦笑了一下:"还在生我的气?"
"不敢。"她说,"殿下当初送退婚书,我接了。两不相干。"
"如霜,"萧珩往前走了一步,"侯府的事,是我失察。王氏作恶,我不知情。你跟我回去,摄政王府虽然委屈你,但我。"
"殿下。"沈打断他,"您今儿来,是侧妃都抬了两个了,想起我这个前妻了?"
萧珩的脸色僵了一下。
他确实抬了两个侧妃。一个是侍郎家的女儿,一个是将军家的姑娘。他原本以为王妃死在侯府了,没想到这丫头跑出去,还帮着萧决抄了侯府。他这才知道,柳如霜不是他印象里那个跟在他屁股后面跑的花痴。
"如霜,过去的事,是我对不住你。"萧珩放低姿态,"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补偿。"
沈苓看着他,忽然笑了。
"殿下,我想要的东西,您给不了。"
"你说。"
"我想要别庄这二亩地,想要这十几只鸡,想要灶上那口铁锅。"她指了指身后,"这些,王爷都给我了。"
萧珩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院子里晒着萝卜干,墙角堆着柴禾,两只鸡追着花猫跑。一个黑衣男人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灶房门口,抱着胳膊,冷冷看着这边。
萧决。
两个王,一个月白,一个玄黑,在院子里对视。空气都凝住了。
萧珩先开口:"七叔。"
萧决是皇帝的小叔叔,排行老七。萧珩是他的侄辈。
"珩儿。"萧决走过来,自然地站在沈苓身边,"别庄是我的地方。你带人闯进来,问过我没有?"
萧珩的脸色变了又变。他盯着萧决身边的沈苓,忽然明白了什么。
"你。"
"如霜现在是我别庄的人。"他说,"你要接她走,先问我答不答应。"
沈苓拉了拉萧决的袖子。萧决低头看她。
"王爷,"她小声说,"别把话说这么满。我还没答应呢。"
萧决:"。"
萧珩:"。"
沈苓朝萧珩福了福身:"殿下慢走。往后别来了。再来,我家王爷要生气的。"
她特意把"我家"两个字咬得重了点。
萧珩的脸一阵青一阵白。他最后看了沈苓一眼,转身走了。马蹄声远了,沈苓才松了一口气,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
萧决低头看她:"你刚才说,我家王爷?"
沈苓脸一红,转身就往灶房走。
"我去看火。"
萧珩走后,沈苓在灶房里站了半天,手里拿着锅铲,锅都快烧干了。
萧决不知什么时候进来的,从背后把锅接过去。
"想什么呢?"
"没想什么。"沈苓回过神,"就是觉得,萧珩这人,跟我书里看的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书里写他深情。"沈苓抿了抿嘴,"今天见着,才知道他是个自私的。他要真深情,当初就不会退婚。他要后悔,也是后悔退了一个能帮他抄侯府的人。"
萧决把菜翻了个面。
"你看得倒透。"
"我是写文案的。"她说,"看人,一看一个准。"
萧决嘴角动了动,像是笑了一下。他这个人,笑比哭还难。沈苓跟了他两个月,头一回看见他笑。
"王妃。"
"嗯?"
"以后这种人,少见。"
"知道啦。"沈苓故意拖长了音,"王爷吃醋了?"
萧决炒菜的手一抖,盐放多了。
萧珩走后,萧决在院里站了很久。
沈苓端着茶出来,看见他还站在那儿。
"王爷,风大。"
"王妃。"萧决没回头。
"嗯?"
"以后他再来,你告诉我。"
"告诉你干啥?"
"我揍他。"
沈苓噗嗤笑了。这男人,醋吃得跟小孩似的。她走过去,把茶塞他手里。
"喝你的茶。"她说,"我跟他啥也没有。"
萧珩的马蹄声远了,沈苓才发现自己一直攥着拳头。
萧珩走后,沈苓在灶房里炒了四个菜。她不是做给萧决看的,是做给自己吃的。她高兴。她终于不是那个追在男人屁股后面的花痴了。
萧决从背后接过她手里的锅铲,说我来。沈苓就退到一边,看他忙活。
第八章 月下表白
萧珩走后第三天,萧决没去城里。
他天天待在别庄。早上跟沈苓一起下地翻土,下午坐在院里看她编鸡笼,晚上蹲在灶房门口看她做饭。秦管家躲得远远的,眼不见为净。
第四天晚上,下了点小雪。
沈苓烧了锅姜汤,端出来一人一碗。萧决接过去,喝了一口,忽然说:"王妃。"
"嗯?"
"你打算什么时候想清楚?"
沈苓捧着碗,低头吹热气。
"想清楚什么?"
"走,还是留。"
雪落在院子里,沙沙的。沈苓沉默了很久。
"王爷,我问您一句话。"
"你说。"
"您留我,是因为我爹那笔账,还是因为。"她顿了顿,没说下去。
萧决放下碗。他转过身,正对着她。雪光里,他脸上那道疤看着也不凶了。
"刚开始,是因为账。"他说,"你爹是我爹的旧部。你帮我,我帮你,两清。"
沈苓"哦"了一声。
"后来,"萧决的声音低下去,"你把漏了的水缸补上,把塌了的鸡笼编好,把灶上那口锈锅擦得能照见人。我每次回来,院里都亮着灯。"
沈苓抬头看他。
"我守了十年的仇。"他说,"十年里,我回自己的王府,冷锅冷灶,没人等我。回这个别庄,有人给我留一碗汤。"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他的手大,粗糙,全是握刀磨的茧。
"王妃,我不是招厨子。"
沈苓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
"王爷。"
"你要是愿意留,"他说,"下月挑个日子,我八抬大轿娶你。不做侧妃,不做妾。镇北王府只有一个王妃。"
沈苓哭得说不出话。她在书里看过那么多轰轰烈烈的表白,萧决这一番话,笨拙,生硬,像他这个人一样。可她听得心都碎了。
"王爷,"她抽着鼻子,"我嫁过一次了。"
"明白。"
"我被退过婚。"
"明白。"
"我是侯府的罪人。"
"你爹是忠勇将军。"他说,"你不是。"
沈苓扑进他怀里。萧决的身子僵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慢慢地抬起手,拍了拍她的背。
"别哭。"他说,声音有点慌,"你别哭。我最见不得人哭。"
沈苓在他怀里笑得直打嗝。
"王爷,你抱得太紧了。"
"哦。"他松开一点。
"还是紧。"
"。哦。"
雪还在下。院里那两只鸡缩在窝里,探出脑袋看了一眼,又缩回去。秦管家在屋里透过窗纸看,抹了一把眼睛,转身给老天爷磕了个头。
他守了王爷十年。这院子,终于有人气了。
那一夜,两人在院里坐到后半夜。雪停了,月亮从云里钻出来,把院子照得发白。
沈苓靠在萧决肩膀上。他身子僵得像块门板,可没躲。
"王爷,我问你个事。"
"问。"
"你今年多大?"
"二十六。"
"娶过媳妇没?"
"没有。"萧决顿了顿,"打仗都来不及,娶什么媳妇。"
沈苓忍不住笑。这男人,二十六岁,没碰过女人,手上沾过的血比她吃过的米多。说出去谁信。
"那你以后打算怎么办?"她问,"报完仇,回边关?"
"不回了。"他说,"朝廷猜忌我十年,我在边关也待够了。回京里,当个闲王。"
"闲王干啥?"
"种地。"他说,"跟你学。"
沈苓笑得直不起腰。活阎王种地,这画面太美她不敢想。可笑着笑着,她鼻子又酸了。
这男人,把她的日子,算进他的往后里了。
那一夜,两人在院里坐到天亮。
雪停了,东方泛起鱼肚白。沈苓靠在萧决肩膀上,困得直点头。萧决没动,就那么让她靠着。
天亮的时候,沈苓醒了。她发现自己躺在萧决怀里,他的外衣盖在她身上。
她抬头,看见萧决也刚醒,眼睛里有红血丝。
"你一夜没睡?"
"睡了。"他说,"眯了一会儿。"
沈苓知道他撒谎。可她没拆穿。她笑了笑,把头重新靠回他肩膀上。
这日子,真挺好。
她挨着他,鼻尖蹭着他的衣领。她知道,这一辈子,就他了。
她侧过脸,鼻尖碰着他肩上的衣料。那股药香混着铁锈味钻进鼻子,不好闻,可她觉得踏实。这是个真真实实的人,不是书里那些假模假式的男主。
萧决说那番话的时候,声音有点抖。沈苓听得出来。
她贴着他的胳膊,数他的心跳。咚,咚,咚。这声音稳得很,跟他那个人一样。
她忽然想起书里写的那些男主。萧珩,温润如玉,可他眼里只有他的江山。萧决呢,脸丑,疤凶,话少,可他会在她梦魇的时候把她捞进怀里,会在她打仗的时候把她的手攥紧。
书里写的是假的。她现在过的,才是真的。
"萧决。"
"嗯。"
"你说,我们以后会咋样?"
"以后?"萧决想了想,"以后我种菜,你喂鸡。再生俩娃,大的带小的。"
沈苓笑得直捶他。这男人,说个未来都跟报菜名似的。可笑完了,她又觉得,这样挺好。不轰轰烈烈,可踏踏实实。
第九章 提亲风波
提亲的队伍,是下个月十六来的。
十里红妆,从镇北王府一直排到别庄门口。萧决穿了一身正红朝服,骑马走在最前头。聘礼抬了三十六抬——绸缎、金银、田契、地契,最上头一抬,是一柄玉如意。
村里的人都来看热闹。京郊的农户们活了大半辈子,没见过王爷娶亲的阵仗。有人踮着脚数聘礼,数到第十八抬就数乱了。
沈苓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布裙,站在门口。她没让萧决给她置办嫁妆——侯府抄了,她没娘家。萧决说,聘礼就是嫁妆。
拜堂是在别庄办的。没有大宴宾客,只请了秦管家,还有萧决手下几个跟着他出生入死的老兵。老兵们穿着洗得发白的号衣,喝多了拍桌子唱军歌,唱得院里的鸡乱飞。
拜完天地,入了洞房。萧决挑开盖头,看着她。
红烛下,她的脸红红的。
"王妃。"
"嗯。"
"往后,你就是镇北王妃。"
沈苓笑了:"王爷,你这句话,说了三遍了。"
"。"萧决耳尖又红了。
婚后的日子,跟在别庄没什么两样。沈苓还是每天喂鸡、种菜、做饭。萧决还是十天半个月回来一次。只是从那以后,他回来,屋里永远有一盏灯,桌上永远有一碗热汤。
入冬的时候,京城来了客人。
是苏婉宁。
书里的女主,萧珩的正妃。她穿着一身藕荷色宫装,带着两个嬷嬷,上门来拜。
沈苓正在院里晒白菜,看见她,愣了一下。
苏婉宁长得很美,那种大家闺秀的、挑不出一点错的美。她看见沈苓,上上下下打量了一圈,笑了。
"你就是王妃?"
"是我。"沈苓拍了拍手上的灰,"王妃娘娘。"
"别叫我王妃。"苏婉宁摆摆手,"我今儿来,是私人身份。"
她让嬷嬷们退下,自己在院里的石凳上坐下。沈苓给她倒了碗水。
"柳姑娘,"苏婉宁端着碗,"我跟你说句实在话。"
"您说。"
"萧珩当初退你的婚,是我点头的。"苏婉宁说,"那时候我刚嫁进王府,他跟我提过你。说侯府有个庶女,花痴得很,撵都撵不走。我那时候年轻,吃醋,就说,既然如此,不如趁早了断。"
沈苓沉默了。
"我后来知道侯府的事,知道你爹是被冤的。"苏婉宁低下头,"我一直想跟你说声对不住。"
沈苓看着她。书里写苏婉宁是个白莲花,可眼前这个女人,坦坦荡荡,倒让她恨不起来。
"王妃娘娘,"她说,"都过去了。"
"我今儿来,还有一件事。"苏婉宁抬头,"萧珩他。后悔了。"
她嘴角一弯。
"他后不后悔,跟我没关系。"
"明白。"苏婉宁也笑了,"我就是来告诉你一声。他最近天天在王府喝酒,说当初瞎了眼。"
沈苓没接话。她抬头看天,太阳很好。
"王妃娘娘,中午留下来吃饭吧。"她说,"我炖了萝卜。"
苏婉宁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好。"
两个女人,一个前王妃,一个前未婚妻,在别庄的院里,围着一锅萝卜,吃了顿午饭。
萧决回来的时候,看见苏婉宁,脸都黑了。
"她来干什么?"
"吃饭。"她答,"萝卜炖多了。"
萧决:"。"
婚后第三天,沈苓才发现一个问题——萧决不会抱孩子。
哦不对,他们还没孩子。问题是,萧决不会做饭,不会洗衣服,不会收拾屋子。他除了打仗,啥也不会。
这天早上,沈苓醒来,发现萧决蹲在灶房里,面前摆着一口锅,锅里面是一坨不明物体。
"王爷,你这是干啥?"
"煮鸡蛋。"萧决一脸严肃。
沈苓凑过去看。锅里的水黑乎乎的,鸡蛋壳裂了好几道,流出来的蛋花把水染成了脑浆色。
"你放了啥?"
"盐。"他说,"还有。酱油。"
"为什么放酱油?"
"我看你上次炒菜放了。"
沈苓扶着门框,笑了足足半分钟。萧决站在灶房中间,一身玄色常服,手里举着锅铲,表情跟在战场上面对千军万马一样凝重。
"王爷,"她笑得喘不上气,"你把锅给我。"
萧决把锅递给她,闷闷地说:"我学。"
"学啥呀。"沈苓接过锅,"以后我做饭,你烧火。"
萧决"嗯"了一声,真的蹲到灶前去添柴。火光映着他的脸,那道疤看着也不凶了。
婚后的日子,琐碎得很。
沈苓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先去鸡窝看一遍,再烧火做饭。萧决起得比她还早,已经在院里练了一套刀。练完刀,他浑身是汗,回来坐在灶房门口等饭。
他吃饭快,三口两口扒完一碗,自己又去盛。沈苓看他吃得香,自己也多吃了半碗。
拜堂的时候,沈苓的手被萧决攥着。他的手大,暖,攥得她有点疼。
拜堂的时候,萧决的手一直在抖。沈苓偷偷抬头看他,发现他耳朵红得像煮熟的虾子。她忍不住想笑。这男人,在千军万马面前都不抖,拜个堂倒抖上了。
拜完堂,萧决把她打横抱起来进了洞房。沈苓吓了一跳,捶他肩膀。
第十章 年关
年关近了。
别庄开始备年货。沈苓蒸了两屉馒头,腌了一缸酸菜,又杀了一只养肥的鸡。萧决从城里拉回来一车东西——布匹、点心、瓜果,还有一个半人高的铜火盆。
"王爷,您这是把王府搬空了?"沈苓看着那一车东西,咋舌。
"过年。"他说,"该有的都得有。"
年三十晚上,三人围炉守岁。秦管家喝了两盅酒,话就多了,拉着萧决说当年的事。
"王爷,您记不记得,老王爷走那年,您才十二岁。大年三十,您一个人在灵堂坐了一宿。谁劝都不出来。"
萧决低头喝酒,没说话。
沈苓给他夹了一筷子菜。
"今年不一样了。"她说。
萧决抬头看她。烛火下,她的眼睛亮晶晶的。
"今年有我,有秦伯,有这一屋子菜。"她答,"往后年年都有。"
萧决的喉结动了动。他端起酒碗,一饮而尽。
大年初一,沈苓被外面的鞭炮声吵醒。她一睁眼,身边没人。披衣起来,推门出去,看见萧决在院里放鞭炮。
这个杀人不眨眼的活阎王,蹲在地上,手里举着一根香,小心翼翼地点引线。点着了,撒腿就跑,跑得比兔子还快。
鞭炮"噼里啪啦"响起来。沈苓靠在门框上,笑得直不起腰。
萧决跑回来,看见她笑,脸一板:"有什么好笑的。"
"王爷,"沈苓笑得肚子疼,"你刚才跑的那两步,比你在战场上跑的还快。"
"。"
大年初三,萧决带她回京城里的王府。王府大得吓人,三进的院子,花园里有假山有鱼池。可冷清,真冷清。下人们走路都不敢出声,跟没人住似的。
"这院子,我住了十年。"他说,"头一回觉得,有点空。"
"空就对了。"她答,"往后我把鸡挪两只过来,在花园里养。"
萧决:"。王府里养鸡?"
"咋了?"沈苓叉腰,"我嫁的是镇北王,不是皇上。王府里养两只鸡,谁有意见?"
萧决看着她,忽然笑了。他这一笑,左眉骨上那道疤都柔和了。
"成。"他说,"你养。"
年十五,宫里设宴。萧决带沈苓进宫。沈苓穿着一身正红王妃礼服,头上戴着凤冠,走路都觉得脖子酸。
宴会上,萧珩坐在皇帝下首,眼睛一直往这边瞟。苏婉宁坐在他身边,悄悄掐了他一把。
沈苓假装没看见。
皇帝举杯,笑着说:"老七,你这媳妇娶得好。朕看比以前顺眼多了。"
萧决站起来,举杯:"谢皇兄。"
他说这话的时候,手在桌下,紧紧握着沈苓的手。
大年初五,萧决带沈苓去给老王爷上坟。
坟在京西的墓园,挨着萧决他娘的合葬墓。沈苓摆上祭品,点了香,跪在坟前。
"爹,娘,"他道,"我把媳妇带来了。"
沈苓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这是萧决在跟他爹娘说话。她赶紧跟着磕头。
"爹,娘,"她也跟着说,"我是王妃。往后王爷要是欺负我,你们可得托梦骂他。"
萧决在旁边:"。"
从墓园出来,萧决一路没说话。上了马车,他忽然抓住沈苓的手。
"他们要是活着,肯定喜欢你。"
"为啥?"
"我娘当年,"萧决看着车帘外,"也是你这样,嘴不饶人,心比谁都软。"
沈苓鼻子一酸,没说话。她握紧了他的手。
马车辘辘前行,碾过路上的薄雪。京城里的鞭炮声远远传来,噼里啪啦的。这是她穿来这个世界的第一个年,也是最暖的一个年。
过年那几天,萧决哪儿也没去,天天在家待着。
沈苓包饺子,他在旁边擀皮。他擀的皮,厚的厚,薄的薄,奇形怪状。沈苓看了直摇头。
"王爷,你这皮擀得跟地图似的。"
"。"萧决低头继续擀。
鞭炮声里,沈苓缩在萧决怀里。他把她的斗篷裹紧了些。
年夜的鞭炮声里,沈苓缩在萧决怀里。他把她的斗篷裹紧了些,下巴抵在她头顶。沈苓听见他的心跳,咚,咚,咚,跟打鼓似的。她想,这就是家吧。
她缩在他臂弯里,看烟花在头顶炸开。她想,这才叫过年。
第十一章 旧案余波
三月里,出事了。
萧决当年的旧部,一个姓赵的参将,从边关送了信来。说当年克扣军饷的,不止王氏一个。京城还有人,官比王氏大,手比王氏长。
萧决看完信,脸色铁青。
沈苓端汤进来,看见他把信按在桌上。
"怎么了?"
"没什么。"萧决把信折起来,塞进袖子。
沈苓没追问。她知道萧决的脾气——他不想说的事,问也没用。
可她当天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王爷。"
"嗯。"
"是我爹的案子,还有尾巴?"
萧决沉默了很久。
"嗯。"他说,"当年经手军饷的,还有户部的一个侍郎。王家是白手套,侍郎才是主使。"
"那你打算怎么办?"
"查。"他道,"我已经派人去了。"
沈苓转过身,面对他。月光下,他的侧脸绷得紧紧的。
"王爷,"她轻声说,"查的时候,带上我。"
"不行。"萧想都没想就拒绝,"危险。"
"我爹的案子,我不能躲在你身后。"
萧决转头看她。她的眼睛在黑暗里亮得很。
"王妃。"
"嗯。"
"你现在是王妃。"
"王妃也是柳靖远的女儿。"
萧决看着她,看了很久,最后垂下眼。
"好。"
接下来的两个月,夫妻两个联手查案。沈苓利用她在侯府十七年的记忆,一笔一笔对军饷的流水。萧决在外头跑,找当年的证人。
五月里,他们找到了一个老账房。当年户部那个侍郎,把账交给这个老账房做。老账房现在隐居在京郊一个小村子里,病得快死了。
沈苓和萧决连夜赶去。
老账房躺在炕上,看见萧决,浑浊的眼睛里流出泪来。
"王爷。老奴对不住老王爷。"
"你把知道的,都说出来。"他沉声道。
老账房颤抖着,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油布包。里面是一本旧账,比王氏那本还厚。
"这是真账。"老账房说,"侍郎大人让老奴做的假账,老奴偷偷留了一份真的。这些年,老奴天天做噩梦,梦见老王爷来找我。"
萧决接过那本账,手在抖。
沈苓扶着他的胳膊。她看见这个从不掉泪的男人,眼眶红了。
回去的路上,马车里很安静。萧决忽然说:"王妃。"
"嗯。"
"等这案子结了,我们去关外。"
"去关外干啥?"
"我爹埋在那儿。"他道,"我带你去看看他。告诉他,仇报了。"
沈苓靠在他肩膀上。
"好。"她说,"我也去看看我爹。"
查案的那两个月,沈苓瘦了一圈。
她白天管别庄的事,晚上就着油灯翻军册,一笔一笔对。王氏那本账记得潦草,很多数字对不上。她得把原主记忆里侯府这些年的开销一笔一笔捋出来,再跟军饷流水对。
萧决看她熬得眼睛通红,晚上强行把她按到床上。
"别查了。"
"不行。"沈苓挣开他的手,"差一笔,那侍郎就漏网了。"
萧决没说话,坐在床边,看她低头继续写。油灯的火苗晃了晃,他伸手护着,不让风吹灭。
"王妃。"
"嗯?"
"等这事了了,我带你去江南。"
"江南?"
"嗯。"他道,"我听说江南春天有桃花,有桂花糕,有乌篷船。你不是爱吃甜的吗?去吃个够。"
沈苓抬头看他。这男人,不说情话,可每句话都落在实处。
"好。"她笑了,"一言为定。"
那两个月,沈苓瘦了,眼睛却亮了。
她每天晚上在油灯下翻军册,翻到深夜。萧决不催她,只是陪着,坐在旁边擦他的刀。刀擦亮了,又磨。磨完了,又擦。
有天夜里,沈苓翻到一页,忽然停住。
"王爷,你来看。"
萧决凑过去。油灯下,沈苓指着一行数字:"这笔军饷,数目不对。按册子上记,应该发五千两,可实际到边关的,只有三千两。剩下两千两,去哪儿了?"
萧决的眼神沉下来。
"户部。"他说。
"对。"她答,"就是户部那个侍郎。"
两人对视一眼。线索,对上了。
找到老账房那天,回去的路上,萧决一直在沉默。
沈苓知道他心里不好受。二十年的仇,一朝得报,不是快意,是空。
她没说话,只是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萧决的手大,粗糙,全是茧。他反手握紧她的手。
两人就这样,在马车里,手牵着手,一路回京。
沈苓把那页军册指给萧决看的时候,手指在发抖。
她指尖点在那行数字上,指节绷得发白。不是怕,是激动。她跟萧决,两个人,两个家的仇,终于要一起报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见了光。线索对上了。
第十二章 御前对质
那本真账,十天后送进了御书房。
皇帝又摔了一个茶杯。户部侍郎下狱,三司会审。萧决作为原告,上朝对质。
那天沈苓没去。她在王府里等,从早上等到下午,坐立不安。
秦管家递来一杯热茶:"王妃,润润喉。"
"秦伯,"她攥着杯子,"你说王爷会不会有事?"
"不会。"秦管家很笃定,"王爷这十年,等的就是这一天。"
入夜,萧决回了别庄。
他一身朝服,进门就把帽子摔在桌上。沈苓赶紧迎上去。
"怎么样?"
"侍郎招了。"他道,"当年是他勾结王家,扣了我爹的粮,又扣了你爹的饷。"
"判了吗?"
"斩立决。"他道,"满门抄斩。"
沈苓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她瘫坐在椅子上,浑身发软。
"完了?"
"完了。"
萧决蹲在她面前,抬头看她。他的眼睛里有红血丝,大概一整天没合眼。
"王妃。"
"嗯。"
"我们去关外。"
三天后,两人轻车简从,带着两个护卫,出了京城。
关外的风,比京里硬多了。沈苓穿着斗篷,坐在马车里,掀开帘子看外面。一眼望不到边的荒草,风吹过来,草浪翻滚。
"我爹就埋在前面那座山下。"萧决说。
马车停下。两人步行上山。山不高,山顶有两座坟,一座大,一座小。大的那座,墓碑上写着"镇北王萧公讳远之墓"。小的那座,是萧远的副将,柳靖远。
沈苓在她爹坟前跪下。
她没哭。她从怀里掏出一壶酒,洒在坟前。
"爹,"她说,"女儿来看你了。案子结了。害你的人,都偿命了。你在底下,挺直腰板。"
风刮过山顶,草叶沙沙响,像有人在应她。
萧决在他爹坟前跪下。他没说话,就那么跪着,跪了很久。
下山的时候,沈苓问他:"王爷,你跟爹说了什么?"
"没说什么。"他道,"就说,我娶媳妇了。"
沈苓笑了。
"他肯定喜欢我。"
"嗯。"他道,"他要是不喜欢,我就不娶了。"
"你敢。"
两人在关外待了七天。萧决带她去看当年他爹守城的地方。城墙塌了半截,风从缺口灌进来,呜呜地响。
"我十二岁那年,"他道,"在这儿,我爹把我塞进密道,让我跑。他说,小子,活下去。"
沈苓握住他的手。
"你活下来了。"她说,"还活得挺好。"
萧决转头看她。风吹乱了她的头发,他伸手,给她别到耳后。
"嗯。"他说,"活得挺好。"
那本真账送到御前之后,沈苓在王府里等。
她从早上等到下午,坐立不安。秦管家给她端来茶:"王妃,您喝口水。"
傍晚,萧决回来了。
"怎么样?"
"判了吗?"
"结束了?"
"结束了。"
从关外回来,沈苓病了一场。
关外的风硬,她穿着斗篷也挡不住,回来就发烧。萧决守在床边,三天没合眼。秦管家端药进来,看见王爷坐在床沿,手里拿着一块湿布,给沈苓擦额头。
那手法,生硬得像在给盔甲打蜡。
"王爷,让奴婢来吧。"秦管家看不下去。
"不用。"萧决说。
沈苓烧得迷迷糊糊,嘴里嘟嘟囔囔。萧决凑近了听,听见她在喊"爹"。
他握住她的手,低头贴在她额头上。
"你爹的仇报了。"他轻声说,"你安心养病。"
沈苓醒过来的时候,看见萧决趴在床边,睡着了。他眼下有青黑,胡子长了半寸。她指尖蹭过他眉骨那道斜疤。
萧决立刻惊醒,抬头看她。
"醒了?"
"嗯。"沈苓嗓子哑,"你几天没睡了?"
"不久。"
"撒谎。"
萧决没辩。他端过药碗,试了试温度,递到她嘴边。
"喝药。"
沈苓看着萧决喝完那碗药,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关外那趟回来,她着了凉,烧得迷迷糊糊。萧决寸步不离守了三天。她醒转时,瞧见他趴在床沿,下巴上全是胡茬。她伸手,轻轻碰了碰他脸上那道疤。
萧决端着药碗,一勺一勺吹凉了喂她。沈苓看着他,鼻子发酸。
第十三章 回京风波
回京那天,出了点事。
马车刚进城门,就被一队御林军拦住了。领头的是皇帝身边的大太监,笑得一脸和气。
"王爷,王妃,皇上有请。"
沈苓心里咯噔一下。萧决握了握她的手,示意她别怕。
两人跟着太监进了宫。御书房里,皇帝坐在案后,脸色不太好看。案上摆着一封奏折。
"老七。"皇帝说。
"皇兄。"
"你看看这个。"
萧决拿起奏折,看了两行,脸色沉了。
沈苓凑过去看。奏折是都察院一个御史写的,弹劾萧决。罪状写着:镇北王萧决,私娶罪臣之女柳氏,柳氏乃侯府庶女,德行有亏,曾被摄政王退婚,这样的人不配做镇北王妃。
"放狗屁。"萧决把奏折摔在地上。
"老七!"皇帝拍桌子。
"皇兄,"萧决躬身,"王妃她爹是忠勇将军,是我萧家长辈。她婆婆死得早,在侯府受了十七年的委屈。她帮我查了十年的案子,洗了我爹的冤。这样的女人,怎么就不配做王妃?"
皇帝沉默了。
"那个御史,"他道,"是户部侍郎的门生。侍郎刚被斩,他这是狗急跳墙。"
皇帝揉了揉眉心。
"朕知道。"他说,"朕就是让你们来看看。御史的折子,朕留中不发。"
萧决松了口气。
"但是,"皇帝抬头看沈苓,"弟妹,外头的闲言碎语,总归是有的。你得有个准备。"
沈苓福了福身:"皇兄,臣妾不怕。"
皇帝愣了一下,笑了。
"老七,你这媳妇,有点意思。"
出了宫,萧决的脸还是黑的。
"那个御史,我明天就去参他。"
"算了。"沈拉了拉他,"狗咬你一口,你还咬回去?"
"那怎么办?"
"回去。"她答,"我给你炖萝卜。"
萧决:"。"
他这媳妇,天塌下来都能拿萝卜解决。
回到王府,沈苓真的炖了一锅萝卜。萧决坐在灶房门口,看着她忙活。
"王妃。"
"嗯?"
"委屈你了。"
沈苓回头看他。
"王爷,"她说,"我在柴房里饿过肚子,被人泼过冷水,被人当猪一样发嫁。现在你跟我说委屈?"
她笑了。
"这日子,是我十七年过的最好的日子。"
他盯了她半晌,说了一句:"等开春,我们再去关外。"
"干啥?"
"再去看看你爹。"他道,"告诉他,他闺女现在过得好。"
沈苓背过身,假装搅锅,偷偷抹了一把眼睛。
从宫里回来,沈苓心里一直不踏实。
那御史的话,像根刺。她知道自己的身份——侯府庶女,被退过婚,在柴房里待过。京里的名门贵女们,背地里指不定怎么议论她。
这天她去街上买布料,路过一家茶馆,听见里面有人聊天。
"听说镇北王妃以前是侯府的庶女?"
"可不是嘛,被摄政王退过婚的那个。"
"王爷怎么娶了她?"
"谁知道呢。兴许是救人救习惯了。"
沈苓站在茶馆门口,手攥紧了布料。她没进去,转身走了。
回到别庄,萧决看她脸色不对。
"怎么了?"
"没怎么。"沈苓把布料放下,"王爷,我是不是给你丢人了?"
萧决愣住。
"谁说的?"
"没人说。"沈苓低下头,"我自己想的。"
萧决走过来,把她扳过来面对自己。他的眼神很认真。
"王妃,你听好。"他说,"我萧决的媳妇,轮不到别人说三道四。谁再敢嚼舌根,你告诉我。"
"王爷,你这样,像个护犊子的老母鸡。"
萧决:"。"
日子又过了一个月。那个御史倒台的消息传开后,京里再没人敢嚼舌根了。
沈苓出门买菜,摊贩们都笑脸相迎。她知道,这不是冲她,是冲萧决。可她不在意。她要的不是别人的笑脸,是自己心里踏实。
她现在心里踏实。
沈苓把布料叠好,放进柜子。她现在不慌了。
她把布料折整齐,收进柜里。心定了。旁人爱嚼什么舌头随他们去,日子是自己过的,跟外人不相干。
沈苓现在出门,腰杆挺得直直的。她不欠谁的,也不怕谁。
第十四章 有喜
入冬的时候,沈苓怀上了。
消息传出来,萧决在院子里站了半天,没反应过来。秦管家比他还激动,颠颠地跑去找太医。
太医来把脉,捋着胡子笑:"王妃有喜了,两个月。"
萧决点点头。
然后他冲进屋,蹲在沈苓面前,盯着她的肚子看。看了半天,抬头:"就。这么小?"
沈苓:"。王爷,两个月。"
"哦。"
接下来的日子,萧决把她当祖宗供着。
地里不让她下了。鸡不让她喂了。连灶房都不让她进,说油烟味呛着。沈苓被他按在炕上,盖着棉被,吃了睡睡了吃。
第三天,她受不了了。
"萧决。"
"嗯?"萧决正在给她剥橘子,剥得很认真。
"我是怀孕,不是瘫痪。"
"太医嘱咐多歇着。"
"我静养得快长虱子了。"
萧决把橘子递给她,一脸为难。
"那。你想干啥?"
"我想去瞧瞧鸡。"
"。成。"
他跟着她蹲到鸡窝旁。她撒鸡食,他在旁边半蹲着,手掌虚悬在她肘弯后头,怕她蹲不稳。两只大鸡咯咯叫着,围着她的鞋尖打转。
开春的时候,沈苓的肚子显了。
萧决给孩子做了个木马。他一个握刀的手,拿刨子比拿剑还认真,做了拆,拆了做,做了整整一个月。木马做好那天,他蹲在院里,自己骑上去试了试。
木马"咔嚓"一声,散架了。
沈苓在旁边笑得直捂肚子。
"王爷,你太重了。"
"。我重做。"
他真的重做了一个。第二个,比第一个还结实。
五月里,沈苓生了。
生了一天一夜。萧决在产房外面转了一天一夜,胡子都长出来了。秦管家劝他坐,他坐不住。
天快亮的时候,里面传来一声婴儿的啼哭。
接生婆抱着孩子出来,笑得满脸皱纹:"王爷,是个姑娘!"
萧决冲进屋。沈苓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头发湿得贴在脸上。她看见他,笑了。
"王爷,闺女。"
萧决蹲在床边,握住她的手。他的手在抖。
"辛苦了。"他说,声音哑得不像样。
沈苓的眼泪掉下来。
"王爷,"她说,"你看看孩子。"
萧决转头看那个襁褓里的小团子。皱巴巴的,红红的,眼睛都没睁开。
他看了半天,说:"丑。"
沈苓:"。"
"像我。"萧决赶紧补了一句。
沈苓笑得牵动了伤口,疼得龇牙咧嘴。
萧决"哦"了一声。
"哦。"
"萧决。"
"太医说要静养。"
"我想去看看鸡。"
"。成。"
他跟着她到院角。她蹲下来撒谷子,他在旁边半弓着腰,手悬在她背后。
孩子出生后,萧决彻底变了个人。
他以前十天半月回一次别庄,现在三天两头往回跑。一进门,靴子都来不及脱,先扑到摇篮边看闺女。
小姑娘取名叫念霜,白胖胖的,哭起来嗓门大得像她爹。萧决给她换尿布,笨手笨脚,换了三次,把小丫头的腿都拧红了。
"王爷,"沈苓靠在床头看他,"你还是去打仗吧,这个你真不行。"
"我学。"萧决咬牙。
他抱着闺女,在屋里走来走去,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军歌。小丫头居然不哭了,瞪着乌溜溜的眼睛看他。
沈苓看着这一幕,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这就是活阎王。杀人不眨眼的活阎王,现在被一个襁褓里的小丫头治得服服帖帖。
小丫头在摇篮里打了个哈欠,萧决凑过去看,生怕漏了什么。
小丫头在摇篮里打了个哈欠。萧决凑过去看,生怕漏了什么。沈苓靠在床头,看着这父女俩,觉得这日子,真的圆满了。
小丫头咯咯笑,萧决也跟着笑。这是沈苓头一回见他笑得这么开。
第十五章 边关急报
姑娘满月那天,王府摆了酒席。
苏婉宁来了,带着一大堆长命锁。萧珩也来了,站在门口,没好意思进来,让苏婉宁把礼物带进去。沈苓听说了,让丫鬟把萧珩请进来喝了杯酒。
两个男人在廊下碰了一杯,没说话。喝完,萧珩走了。
苏婉宁悄悄跟沈苓说:"他真的后悔了。"
"后悔也晚了。"沈苓说。
姑娘取名叫萧念霜。念是念她娘,霜是她娘的名。
日子一天天过。沈苓在王府里管家,孩子满月后她就开始理事。王府的下人们一开始不服——这个王妃是侯府出来的庶女,又在别庄喂过鸡。可沈苓管家有一套,账算得比谁都清,下人们耍不了滑头,慢慢就服了。
孩子满周岁那天,边关来了急报。
北狄入侵,连破三城。
萧决在书房看军报,看了一夜。第二天早上,他来跟沈苓辞行。
沈苓正在给孩子喂奶。她听他说完,没说话。
"王妃。"萧决蹲在她面前,"我得走。"
"我知道。"
"这次去,不知道多久。"
"我知道。"
"你。"萧决犹豫了一下,"你怕不怕?"
沈苓抬头看他。一年前,她是柴房里任人宰割的王妃,听见"死"字都打哆嗦。现在她是镇北王妃,孩子的娘,掌着王府一大家子的账。
"我不怕。"她说,"王爷,你去吧。家里有我。"
萧决握住她的手。
"等我回来。"
"好。"
他走那天,沈苓抱着孩子送到门口。萧决翻身上马,回头看了一眼。沈苓站在台阶上,抱着孩子,朝他挥了挥手。
他打马出了城门。
沈苓抱着孩子,站了很久。丫鬟过来劝:"王妃,外头风大。"
"回去吧。"沈苓转身。
她进了屋,把孩子交给奶娘,自己去了书房。书房的案上,还摆着萧决没带走的兵书。她坐下来,翻开一本,拿出炭笔,开始在边上写写画画。
丫鬟进来送茶,看见吓了一跳:"王妃,您这是干啥?"
"学兵书。"沈苓头也不抬。
"您。您要带兵?"
"不带。"沈苓说,"王爷在前线,万一有个什么事,我得看得懂军报。"
她抬头,笑了一下。
"我不能再像以前那样,躲在柴房里,等别人来救。"
窗外,春天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她写满字的纸上。案头那盏灯,亮堂堂的。
萧决走后,沈苓真的开始学兵书。
她每天管家理事之余,就泡在书房里。秦管家看着她一本一本翻兵书,急得直搓手。
"王妃,您这是。"
"秦伯,"沈苓头也不抬,"王爷在前线,军报往来,我得看得懂。万一有个什么事,我不能再像以前那样,等着别人来告诉我。"
秦管家抿紧嘴,不再劝。
一个月后,边关来了第一封军报。沈苓拆开,一个字一个字看。她看得慢,可她看懂了。
萧决在信里写:北狄退了三十里,我军无伤。勿念。
她提笔回信,写了满满三页。写别庄的鸡下蛋了,写小丫头会翻身了,写秦管家新腌的酸菜。最后一行,她写:
王爷保重。家里有我。
信送出去那天,她站在门口,看着信使骑马远去。风从关外吹来,带着草屑和尘土。她裹紧了斗篷。
她不再是柴房里那个任人宰割的王妃了。
她是镇北王妃。
萧决班师回朝那天,沈苓带着孩子,在城门口等。
队伍很远,她就看见那个骑马的身影。玄色披风,银甲,身形高大。他远远看见她,勒住马,跳下来。
"我回来了。"他说。
沈苓抱着孩子,站在风里。她没哭,她笑了。
"回来就好。"她说,"回家。"
萧决接过孩子,另一只手牵住她。一家三口,往城里走。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这日子,才刚刚开始。
她立在城门洞里,瞅着那道玄色身影越去越远。怀里那小身子暖烘烘的。
沈苓站在城门口,看着萧决骑马远去。她怀里的孩子,暖乎乎的。柴房里那个任人摆布的庶女,早死了。站在这儿的,是镇北王妃,是这个家的主心骨。
沈苓抱着孩子,转身往城里走。风在背后吹,她没回头。
沈苓把孩子抱紧了些。风从关外吹来,可她心里头,暖得很。往后的日子还长,她慢慢过。不急,日子长着呢。
那天晚上,沈苓给萧决写了封信。信里没写别的,就写了家里的事。鸡下了二十个蛋,秦伯腌了新酸菜,小丫头会叫娘了。最后一行她写:王爷,我等你。
日头落在他们肩头。往后的日子长着呢,慢慢走。
她握紧了他的手。好。
阳光正好。好。
回家。好。
行。
回家。好。
阳光正好。回家。好。
她握紧了他的手。日子还长,慢慢过。好。
回家。好。
行。好。
好。
行。
好。
行。
沈苓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孩子,小家伙睡得正香,小嘴稍稍噘着。她抬手替孩子拢了拢襁褓,抬头冲萧决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