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穷捉妖师捡妖记
我是柳镇最不成器的捉妖师,穷得连画符的黄纸都得去城隍庙后头捡香客扔的废纸。
我叫沈青,女,十七岁,师父死前留给我三样东西:半本缺页的《捉妖谱》、一面裂纹能夹死蚊子的留影镜,还有一句遗言——“青儿啊,咱这一脉不求扬名立万,但求问心无愧。”他说完这话就咽气了,连那口棺材都是我当了棉袄换的。
那年我十九,在柳镇支了个摊,挂面旗写着“沈记捉妖,童叟无欺”。街坊邻居拿正眼瞧我的没几个,倒是隔壁卖豆腐的王婶心善,隔三差五给我端碗豆花,说:“小青啊,你爹当年给我家赶走过狐妖,这豆花算还他的恩。”
我爹也是捉妖师,死得比师父还早。我对他最深的印象就是他背着我追一只偷鸡的黄鼠狼精,追了三条街,最后鸡没找回来,他自己摔沟里把腿磕折了。我娘气得三天没跟他说话。
我们这行当里,有的人靠真本事吃饭,有的人靠缺德吃饭。柳镇巴掌大的地方,硬是挤了五六个捉妖师。镇东头赵家兄弟开了个“赵氏驱邪堂”,门脸气派,金字招牌锃亮,收费按妖的品级来:小妖十两银子,中妖五十两,大妖面议。镇西头孙婆子更绝,打着“普度众生”的旗号,专收那些刚化形、连话都说不利索的小妖,转手卖给黑市取内丹。我看不惯他们的作为,跟他们不对付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赵大捉妖师——大名赵金贵——最是看不上我。他家有钱,有各种捉妖的法器,但捉妖不分善恶,不分大小,孙婆子也是为了钱杀妖取丹,一丘之貉。
有一回城西米铺闹了只偷粮食的老鼠精,我收了老板二十文铜板,用半张符把老鼠精引出来,好说歹说劝它搬去城外野地过日子。老鼠精还挺通人性,临走给我鞠了个躬,说以后不偷了。结果赵金贵第二天带着他弟弟赵银贵找上门,说那老鼠精是他“先看上的”,非说我抢了他生意。我跟他讲道理,他抬手就给了我一巴掌,指着我鼻子骂:“沈青,你算个什么东西?你爹是废物,你师父活着的时候也是个废物,教出来的徒弟是个没断奶的赔钱丫头。跟妖讲道理?你他娘的也配当捉妖师?真是个笑话。”
我捂着脸,没吭声。赵金贵比我高一个头,膀大腰圆,胳膊上纹着辟邪的猛虎下山图,那一巴掌扇得我耳朵嗡嗡响了三天。王婶看见了气得直跺脚,说要去找他理论,我拦住了:“婶儿,算了,他哥在县衙当差,咱惹不起。”
这口气我咽了,以前也是这样过来的,他们可不管你是男是女,是妖是人,但蒲小仙没咽。
那是后话了。
我遇见她那天,穷得兜里只剩三文钱。蹲在城隍庙后门的墙根底下啃着冰冷的窝头,那窝头放了两天,硬得能砸核桃。我的门牙正跟它较劲,忽然听见草丛里窸窸窣窣一阵响,紧接着一团白绒绒的东西骨碌碌滚出来,不偏不倚撞在我的鞋面上,这双布鞋是我师傅的,我穿上大,走路一沓一沓的。
我们两个你看着我,我看着你。
我先开的口“喂,你压着我鞋了。”
那团白毛“噗”地炸开,散出一蓬蒲公英种子,露出里头一个巴掌大的小人儿。腰是圆的,腿是短的,头上顶着一朵乱蓬蓬的黄花,花瓣上还沾着露水,叉着腰仰着脖子瞪我,五官挤成一团,活像个发怒的白面馒头成了精。
“你才醒醒!本,本仙子在此晒太阳,你挡着我的光了!”
我把她捏起来,放手心里掂了掂。嗯,有点沉甸甸的,比看起来有肉。“唉?会说话?那就是妖了。”我往袖子里一摸,摸出半截画废的符纸——好歹得装装样子,“正好,我这缺个扫地的。签个契约,管吃管住。”
“放肆!”小胖子在我手心蹦跶,震得我虎口发麻,“我可是花界第一美人蒲小仙!化形时日尚短,等本仙子长开了,吓死你!”
我点头:“嗯,确实挺吓人的。胖得跟发面馒头似的,还第一美人呢,花界是没妖了吗?”
她气得原地转了三个圈,低头就是一口,咬在我大拇指上。没破皮,但留下一圈湿漉漉的口水印。我嫌弃地在她脑袋上擦了擦,她更炸了。
我半吓半骗地跟她签了个契约。白纸黑字写得明白:“蒲小仙自愿成为捉妖师沈青的妖奴,每日需端茶倒水、洗衣叠被、讨好主人,报酬是每日三餐管饱。”她伸着胖爪子按了个印,低头仔细一看,最后一行小字写的是“甲方沈青随时可以增加要求利,乙方不得拒绝”。
“奸商!”她抓起一把蒲公英种子糊了我满脸,“你骗我!”
我一边打喷嚏一边给她买了一个热馒头,吞了口唾沫:“乖,吃完干活。东街王员外家闹鼠妖,你往那儿一坐,咱们靠体重压死它。”
她气得又糊了我一脸。
结果她压根没压死那鼠妖。
那鼠妖叫灰八,在王家粮仓住了三年,肥得走路都蹭肚皮。蒲小仙去了之后往粮仓门口一蹲,灰八愣是不敢出来。我正夸她管用呢,就听见她扯着嗓子喊:“灰八你出来!咱俩聊聊!你偷粮食这事吧,我觉得你也有苦衷……”
我脸都绿了。
然后他俩真聊上了。蒲小仙问灰八为什么要偷粮食,灰八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说老家被赵金贵带人端了,他老婆孩子全被抓去取了内丹,他逃出来没地方去,只能偷点吃的。蒲小仙听完气得头顶那朵黄花都炸开了,当场拍胸脯保证:“你等着,我让沈青给你讨公道。”
灰八怯生生探出半个脑袋看我:“你就是那个被赵金贵扇了一巴掌的沈捉妖师?”
我:“……”
最后灰八自己搬走了,临走还丢下半袋花生当精神损失费,说是从赵金贵家库房里偷的,不要白不要。蒲小仙抱着花生回来邀功,胖脸上全是得意:“看见没?本仙子动动嘴皮子,比你那破符纸好使。”
我揉着她脑袋:“行行行,你最厉害。晚上加餐,葱花饼。”
她那张小脸一皱,立刻大声抗议:“加肉!不然明天罢工!不干了,回老窝!”
说实话,那段时间是我这辈子过得最舒坦的日子。虽然我还是穷,还是被人瞧不起,但身后多了个叽叽喳喳的胖丫头,日子就跟掺了糖似的。她干活确实利索,就是每次都要讲条件:帮张婶找猫,换一碗红烧肉;替李大爷驱邪,得两根糖葫芦。李大爷那只老寒腿就是被只迷路的狐狸精吓得犯了病,我带着蒲小仙去了一趟,她倒好,跟狐狸精聊了半个时辰,最后狐狸精自己臊眉耷眼地走了,说是“被小仙姑说得没脸待了”。李大爷感激涕零,真给了两根糖葫芦。蒲小仙举着糖葫芦在我跟前显摆,竹签子差点戳我鼻孔里。
有回我实在揭不开锅,窝头都断顿了。她趁我出去找活儿的工夫,偷偷把自己攒了半年的灵果拿去当铺换了银子。那灵果是她修炼用的,没了灵果她修为涨得慢。我回来一看桌上摆着热腾腾的肉包子,愣了半天。她蹲在灶台边上假装刷锅,耳朵尖红得能滴血。
“你灵果呢?”
“吃了。”
“放屁。你那灵果上个月刚种的,还没结果呢。”
她憋了半天,把锅刷一摔:“我、我就是不想吃素了!你那白菜炖得跟抹布似的!难吃死了,”
我把她拎起来放膝盖上,把肉包子掰开塞她嘴里。她一边吃一边掉眼泪,也不知道是烫的还是哭的,嘴里还含含糊糊骂我:“沈青你等着……等我修为恢复了,天天给你白菜炖抹布……”
日子就这么鸡飞狗跳地过着,直到赵金贵找上门。
2 胖仙怒怼恶捉妖
那天他带着两个徒弟堵在我摊子前,一脚把我吃饭的桌子踹翻了。
“沈青,听说你最近挺威风啊?城东那只耗子精你给放了?你知不知道老子收了王员外五十两银子要那耗子的内丹?”
我说:“灰八又没害人,偷点粮食而已,王员外家粮仓堆了三千斤,少那几十斤饿不死他。”
赵金贵笑了,蹲下来拍了拍我的脸:“你师父当年也是这么轴,最后怎么死的你知道不?穷死的!捉妖师跟妖讲良心,活该你吃不上饭。师徒俩都是个笑话”
他顺手把我摊子上那面旗扯下来踩了两脚,大摇大摆的带着人走了。
当天晚上蒲小仙就溜出去了。第二天一大早,赵金贵他媳妇披头散发哭着跑回娘家,说家里闹鬼,满院子飘白毛,灶台锅里全是蒲公英种子煮的糊糊。我一听就知道谁干的,回到家里追着蒲小仙训她:“你惹他干什么!他什么人你不知道?”
她捂着耳朵一边跑,一边躲:“他是坏人,他欺负你!欺负你!”
“我倒是挨两下就过去了,你万一被他发现了,抓住怎么办?他心狠,杀妖无数,取内丹的手法我见过,那就跟杀鸡似的!”
她瘪嘴不吭声,蹲在墙角,过了会儿慢慢挪过来小声说:“那你以后别管他们了,咱们不和他们吵架,不理他们,惹不起,还躲不起吗?”
我没答应。
后来,赵金贵要炼那只小狐狸精的时候我还是去了。那小狐狸精才三十年的道行,连人形都化不全,耳朵尾巴都露着,毛绒绒的,被赵金贵吊在梁上用符火烤。我冲进去把妖放下来,跟赵金贵动了手。结果,不用猜——我又挨了顿打,鼻青脸肿的扔出门外,鼻血淌了一脖子。
蒲小仙一边给我上药一边掉眼泪,下手故意没轻没重,按得我伤口生疼。“天底下最笨的笨蛋,最笨的捉妖师,”她咬着牙,吸着鼻子骂,“你打不过人家你逞什么能啊?自己都养不活了,还管别人的生死,你知不知道自己是个女陔子……”
我龇着缺了半颗的门牙笑:“我没本事,你别跟我混了,回花界当仙子去,穿金戴银喝花蜜山泉水,多好啊”
她愣了半天,忽然把药膏往我脸上一拍:“我就爱吃白菜炖抹布!你管得着吗!”
就这么笨着笨着,我们捅了个大篓子。
赵金贵联合孙婆子设了个局。他放出风去说城外十里坡闹了大妖,吃了三家农户的牲口。我怀疑过,可能是坑,但十里坡真有农户被吓得连夜跑了,不管的话赵金贵万一祸害了人,或者杀了不该杀的妖。我带着蒲小仙去了,到地方一看,哪有什么大妖——是一窝刚化形的小草精,连人话都说不利索,最小的那个才拳头大,被关在铁笼子里瑟瑟发抖。赵金贵和孙婆子带着七八个人从林子里钻出来,人手一面留影石。
“沈青,你可来了。”赵金贵笑得脸上的横肉挤成一团,“你说你勾结妖物,私放妖孽,我要是把这留影石往县衙一递,你这小命……”他的手往脖子上一比划。
我们多少还算是熟悉,“你先把笼子里那些小草精放了。”我攥着符纸没撒手。
孙婆子尖着嗓子笑:“放?这些可都是钱!一颗内丹少说值五两银子,这七八颗就是四十两!沈青,你想截胡啊?”
我还没动手,蒲小仙先炸了。她从袖子里掏出一把种子“呼”地撒出去,那种子见风就长,眨眼间藤蔓缠了孙婆子满身,把她倒吊在树上。赵金贵骂了声娘,反手就是三道雷符甩了过来。
“你真来啊!”
那雷符是赵家祖传的引雷符,真真正正的天雷,不是糊弄人的玩意儿。第一道劈在我脚边,炸了个半人深的坑;第二道我躲过去了;第三道直奔笼子里的小草精去的,赵金贵这王八蛋压根不管死活。
蒲小仙蹿出去挡在笼子前面,硬吃了那一道雷。
她现出原形变成一朵巨型蒲公英,花盘撑开跟伞盖似的,雷劈在上面炸得花瓣四散,她疼得浑身哆嗦愣是没挪地方。我趁机把笼子全劈开,小草精们见土就钻,四散逃命,有个最小的吓得跑反了方向,一头撞在赵金贵腿上,被他一脚踢出去三丈远。
“小蒲!走!”
我把半死不活的蒲小仙往背上一甩就跑。她趴在我肩头又呕了两口绿汁——花妖的血是绿的——还嘴硬:“你跑快点儿……那丑东西的鞋拔子脸吓死我了……”
赵金贵在后面喊:“沈青勾结妖物,放跑妖孽,证据确凿!你给我等着!”
一夜之间我成了附近几个镇子上捉妖界的叛徒。赵金贵把留影石往捉妖师行会一递,行会发了通缉令,说我“私通妖邪,残害同道”——残害同道?我连他一根毛都没碰着!官府也跟着凑热闹,说有人告我“妖言惑众,聚众滋事”。我常去赊账的包子铺把我轰了出去,老板隔着门喊:“沈青你以后别来了!赵爷打了招呼,谁敢赊账给你,他拆谁的铺子!”
3 花界剑修凌虚子
连王婶都被人警告了。她偷偷托人给我塞了一包炒面,带话说“别回镇上了,往外走吧”。
我背着蒲小仙在城外破山神庙里躲了半个月。她伤得重,雷符把她的灵脉炸断了两根,人形都维持不住,缩成拳头大的胖球窝在我胸口,靠我喂她喝露水续命。我想去镇上抓点药,可通缉令贴得到处都是,我这张脸连城门口都进不去,再说我也没钱。
“别去了,”她窝在我怀里哼哼,“本仙子命硬,死不了。你去偷两片白菜叶子就行,我补补……”
“你当你是兔子啊?吃白菜能补灵脉?”
“那你去偷肉包子。”
“……你等着。”
我真去偷了。半夜摸到包子铺后墙,刚翻进院子就听见狗叫。我拔腿就跑,那狗追了我二里地,最后叼走我一只鞋。我拎着半袋子凉包子一瘸一拐的回去,蒲小仙笑得伤口疼:“沈青你这辈子干过一件靠谱事吗?”
“有啊。捡了你。”
她不笑了,胖脸埋进包子里闷声说:“……那算你还有点眼光。”
可这么躲着不是办法。赵金贵知道我跑不远,带着人搜山。那天傍晚我下山找水,远远看见赵金贵带着五个人堵住了山神庙唯一的出口。我回去的时候,蒲小仙已经现出原形撑在庙门口了,蒲公英的花瓣破破烂烂,露着里面光秃秃的花托,说话都带喘:“你、你快走……我拦住他们……”
“你拦个屁!你连站都站不稳!”
“沈青!”她头一回吼我,声音劈了叉,“你听我一次行不行!我死了还能再种出来,你死了就真没了!你还没给我买糖油饼呢!”
那一瞬间我眼睛里好热,像有什么东西流出来了。
赵金贵在外面笑:“哎哟,还挺感人。沈青,你出来,把那花妖交出来,看在是同乡的份上,我算你自首,顶多打二十板子关两年。你要是死扛,那可就是拒捕,打死不论。”
我没理他,抱着蒲小仙往后山跑。后山有条羊肠小道通着悬崖,我小时候掏鸟蛋走过,险是险了点,但能绕出去。赵金贵在后面追,蒲小仙在我怀里越来越轻,轻得跟团棉花似的,光溜溜的胖球滚在臂弯里,连话都说不出来了,只剩两片叶子搭在我手腕上,凉得吓人。
跑到悬崖边上的时候,追兵离我不到十丈。我把蒲小仙往怀里一揣准备跳——跳下去还有一线生机,落他们手里就全完了。
这时候天上掉下来一道剑光。
白衣剑修踩着飞剑落在崖边,一抬手,赵金贵那帮人全被定在原地,跟泥塑似的。他转过身看了我一眼,又看了我怀里那团胖球一眼,面无表情地说:“小蒲,玩够了吗?”
蒲小仙从我怀里探出半个脑袋,看见那剑修的脸,“嗷”一嗓子缩回去了。
“凌虚子,我操你大爷!”她在我衣服里闷声骂,“我都跑这么远了你怎么还追!我不嫁!死也不嫁那根刺!”
我脑子嗡嗡的。剑修叫凌虚子,花界来的,说蒲小仙是逃婚跑出来的,跟花界一位仙人掌精有婚约在身,他是奉旨来抓人的。
“我不回去!”蒲小仙从我领口钻出来,胖爪子死死揪着我衣襟,抖得像颗筛糠的元宵,“那仙人掌精浑身长刺!我跟他牵个手都得扎八个窟窿!我宁愿跟沈青吃白菜帮子!”
凌虚子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我,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两秒:“你就是那个捉妖师?”
“是。”
“她欠你多少钱?”
“……管饭就行。”
凌虚子沉默了一阵,忽然把剑收了:“婚事作废。但你修为已毁,灵脉断了两根,不回花界修养,百年之内化不了形。”他顿了顿,“除非你愿意当一辈子胖球。”
蒲小仙在我怀里抽抽搭搭:“胖球就胖球……沈青又不嫌弃……”
“我嫌弃。”我说,“你太能吃了。”
凌虚子没管我俩斗嘴,从袖子里掏出一张帖子递给我:“花界调解司的判令,婚事退了。但小蒲必须回去疗伤,少则三年,多则五载。灵脉不接上,她活不过这个冬天。”
蒲小仙不闹了。
她从我怀里爬出来,蹲在我膝盖上,仰头看着我,眼睛红通通的:“沈青。”
“嗯。”
“你说我去不去?”
我把她脑袋按进怀里,没让她看见我脸。我听见自己说:“去啊。花界管饭吧?比跟我这儿吃白菜强。”
她半天没吭声。我低头一看,她又要掉眼泪。
“你、你就不能留我一下吗!”她捶我胸口,“说句‘小蒲别走’会死啊!”
我把她拎起来放在膝盖上,认认真真地问:“你想不想去治伤?”
她瘪嘴:“想……我还想化形呢,现在这胖样连裙子都穿不上……”
“那不就得了。”我擦掉她脸上的泪,“我又不能拦着你穿裙子。再说了,你胖成这样,搁凡间早晚被人当野猪打了。好好疗伤,早点回来。”
她气笑了,又哭又笑地咬了我一口:“你才是野猪!”
她走那天,凌虚子的飞剑停在村口老槐树底下。蒲小仙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还是巴掌大,但胖球有了点棱角,能看出腰了——凌虚子给她喂了颗丹药,暂时稳住了灵脉。她站在剑上冲我喊:“沈青!那契约作废了啊!本仙子不给你当妖奴了!”
我也喊:“行!等你回来我伺候你!”
“谁要你伺候!”她吸鼻子,“你好好练符!别老往妖怪脸上撞!别和赵大个还有那个矮婆娘硬抗,她俩坏着呢!看见他们就跑,要不别回去了?”
“知道了!”
她掏出一粒种子扔下来:“拿着!我最后那点灵根!能让你看见妖怪真身,也能画几道像样的符。以后打不过就跑,别硬扛!”
我攥着种子问她:“你还回来吗?”
她没回答,转身站到凌虚子身后去了。但我看见她偷偷拿袖子抹了把脸。
飞剑腾空而起,越飞越远,最后变成天边一个小白点。我攥着种子蹲在老槐树底下,蹲了整整一夜。
4 我变蒲公英妖了
后来我真靠着那粒种子成了柳镇最厉害的捉妖师。
那灵根确实好用。原来我画符十张能废八张,现在十张能成九张。原来我看妖怪就是一坨模糊的影子,现在连人家身上几根毛都数得清。我把赵金贵和孙婆子的烂事一件件掀出来:哪年哪月炼了多少小妖,内丹卖给了谁,银子进了谁的口袋。证据我收集了厚厚一沓,全拍在县令桌上。赵金贵想跑,我追了他三条街,一张定身符贴在他后脑勺上,把他定在城门口,胸前挂块牌子写着“我是畜生,炼妖害命,杀妖取丹”,挂了整整三天。孙婆子倒是机灵,提前跑了,后来听说在邻县被一群她取过内丹的小妖的亲戚堵在巷子里,被挠了个满脸花,从此再没在捉妖行当里出现过。
但柳镇我也待不下去了。捉妖师行会说“沈青手段邪门,来历不明”,派了人来抓我。领头的还是我半个师兄——我师父早年收的徒弟,后来嫌我们这脉太穷,跳槽去了行会。他带人围了我的摊子,说:“沈青,把你那妖物种子交出来,行会酌情可以网开一面。”
我说:“滚。”
那晚,全镇的蒲公英一起炸了。白毛满天飞,跟下雪似的,追我的人连眼睛都睁不开。我抬头一看,天上果然有朵胖乎乎的蒲公英云,正撅着屁股往下吹气。
“别瞅了!”那个熟悉的胖声音在我脑子里嚷嚷,“跑你的路!回头请你吃肉包子!”
我跑了,跑出柳镇。我把那粒种子种在初遇的路边——城隍庙后墙根底下,浇了碗馄饨汤。
“等着。”我对着土包说,“等我混出个人样,上山砸场子接你。”
后来,我差点死了。
捉妖师行会追了我三年。最后一回围剿是在隔壁青阳县,他们设了套,拿一只刚化形的小鹿精当诱饵。我明知道是套还是去了,因为那小鹿精跟当年的灰八一样,什么坏事没干,就因为长了颗内丹。我替它挡了一剑——行会请来的剑修,真真正正的修仙门派弟子,一剑穿胸。
符纸全用完了,剑也断了,我倒在青阳县外一片野地里。那地方长满了蒲公英,正是开花的季节,白毛糊了我一脸。我想伸手拨开,但胳膊怎么也抬不起来了,从白毛缝隙里看见零零碎碎的天空。
“小蒲,”我嘴里冒血泡,已经发不出来完整的声音了“你这花……糊我一脸……”
然后,好像那粒种子在我胸口发了光。
我身上那半截灵根——蒲小仙留给我那粒种子的根须长进了我血脉里——忽然,炸开了,把我整个人裹成一团白光。剑伤愈合了,胸口不疼了,但我睁眼一看,手没了,变成两片胖叶子。
我变成了一团蒲公英妖。
胖乎乎,圆滚滚,头顶一朵歪歪扭扭的黄花,浑身白毛,跟蒲小仙当年一模一样,不过,没有她那么大。
“完了,”我蹲在田埂上想,“这回真成野妖了。”
但我记得自己是谁。我还记得有个胖丫头欠我一顿肉包子,还欠我好几碗馄饨,连本带利算下来得请我吃一辈子。
我顶着这身蒲公英白毛,刚开始还不熟悉现在的形态,总以为自己还是人,后来我往花界方向走。路上碰见小妖被欺负,顺手还能救一把;碰见恶人逞凶,就用当年攒下的捉妖本事收拾一顿——虽然现在画符得用毛茸茸的爪子按,丑是丑了点,但幸好,还管用。渐渐有妖怪叫我“蒲公英大侠”,也有捉妖师追着我喊打喊杀。
5 年后重逢啦
有一回在平乐镇,被行会五个捉妖师堵在死胡同里。我正琢磨要不要把灵根再炸一回,忽然天上飘下来一朵蒲公英。
“左边左边!那大胡子左胳膊有旧伤!戳那儿!”
我一抬头,看见一朵胖乎乎的云彩上坐着个熟悉的身影。比从前瘦了一圈,腰身都出来了,头顶的黄花变成了金灿灿的蒲公英金簪,穿一身白底金纹的裙子,端端正正坐着,就是坐姿不太雅观,翘着二郎腿,手里还举着半块糖油饼。
“蒲小仙!”
她叉着腰:“叫我仙子!本仙子现在可是天界正式编制……”
话没说完她自己先绷不住笑了,从云上跳下来,一把抱住我这团蒲公英球,勒得我叶子都扁了:“你怎么变成这样了啊!”
“替你挡剑挡的。”我理直气壮,“所以你得负责养我。天界管饭吧?”
她笑得眼泪都出来了,胖脸——现在不胖了,但笑起来还是皱成一团——贴着我毛茸茸的脑袋:“行行行,养你养你。肉包子管够,走吧。”
“等等。”我拿叶子按住她手,“你还没说呢。当年到底为什么不回来?三年之后又三年,我等你六年。”
她愣了一下,耳朵尖慢慢红了:“我……我试过偷偷回来。第三年灵脉接好了,我偷偷下凡看了一眼。结果看见你在镇上跟赵金贵他弟打架,被人揍得鼻青脸肿,嘴里还嚷嚷着‘小蒲等我’……”
“所以你就不回来了?
“我寻思着,这笨蛋要是知道我回来过,肯定又不肯好好修炼了。”她揪着我叶子尖,“我想等你厉害一点再下来……谁知道你越混越惨,被追得满城跑,连双鞋都买不起……”她盯着我那双露着脚趾头的破布鞋嘟哝。
我拿毛茸茸的胳膊肘捅她:“那你现在怎么又下来了?”
她哼了一声:“天界太无聊了,没糖油饼,没肉包子,白菜帮子也没有。而且凌虚子天天给我介绍对象,仙人掌精不扎人了,改了个什么刺槐精,浑身倒刺更多,我不跑等什么呢?”
我乐了:“那走,回柳镇。我请你吃糖油饼,初遇那地儿我种了棵蒲公英,长得可好了。”
她眼睛一亮:“长多大了?”
“比你还胖。”
她踹了我一脚——现在踹得动了,毕竟我一身毛——又笑又骂地拽着我往云上爬。底下那五个捉妖师还举着符纸喊打喊杀,她头也不回地扔下去一把种子,那种子落地就长,眨眼间满胡同都是蒲公英藤蔓,把人缠得跟粽子似的。
“走了走了!”她拽着我飞上去,“别跟这帮傻子玩了!”
我蹲在云头上往下看,平乐镇越来越小。路过柳镇的时候我让她停了一下,从云上往下瞅——城隍庙后墙根底下那棵蒲公英果然长得正旺,花盘比脸盆还大,白毛飘了半条街。
“看见没?”我拿叶子指给她看,“你留的种,我种的。”
她看了半天,忽然把脸埋进我毛里,闷声说:“沈青。”
“嗯。”
“我其实挺想你的。”
“我知道。”
“你想我没?”
“想啊。天天想。想你那白菜炖抹布到底多难吃。”
她咬了我一口。这回破皮了——她牙变尖了,成仙之后也不知道注意点形象。
“喂,”我戳她腰,“回去得改改那破契约。”
“凭什么!”
“凭我现在也是妖了,得平起平坐。你当大主人,我当二主人,包子一人一半。糖油饼也是。”
她翻了个白眼,从袖子里摸出块糖油饼掰成两半,大的那块——等等,她把大的塞自己嘴里了,小的给我。
“行吧,”她含含糊糊嘟囔,“看在你变这么胖的份上。”
6 糖油饼分你半
我嚼着那指甲盖大的糖油饼,心想这日子不错。反正兜兜转转,她还是那个胖丫头——虽然现在瘦了,但她自己说“这叫匀称”——我还是那个穷捉妖师,虽然现在也变妖了。
只不过这回,我们俩要永远一起了。谁也分不开。
凌虚子后来给我们俩在天界调解司做了个公证,文件上白纸黑字写着:“沈青与蒲小仙系自愿结为搭档,互不隶属,包子均分,糖油饼按当日心情分配,打架必须一起上。”
凌虚子在公证人那栏签了名,面无表情地看了我一眼:“你要是敢欺负她,我下回带的就不是调解书了。”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蒲小仙先跳起来了:“他敢!他现在连只老鼠精都打不过!”
凌虚子嘴角抽了抽——我发誓我看见他抽了——转身踩着飞剑走了。
现在我跟蒲小仙就在柳镇边上住着,她没事回天界上个班,我留在凡间接点小活。遇上搞不定的我就放蒲公英信号,她十分钟之内准到——有一回迟了半个时辰,说是天界食堂排队打饭,红烧肉限量。
赵金贵放出来之后老实了,见着我就绕道走。他弟赵银贵有回喝多了在酒桌上骂我,第二天早上起来发现自己睡在猪圈里,脸上被画了俩王八,旁边搁着张纸条:“再骂,下回扒光了衣服扔到大街上。”
我的字。蒲小仙的笔迹。
我们俩谁也没觉得这日子有啥不好。当妖怎么了?当妖也能吃糖油饼。成仙怎么了?成仙也得跟我分包子。
前两天她忽然蹲在门槛上问我:“沈青,你后悔不?当年要不是捡了我,你现在说不定还是个普通捉妖师,该吃吃该喝喝,没这么多破事。”
我想了半天。
“后悔。”我说。
她瞪眼。
“后悔没早点捡你。白白饿了三年肚子,亏大了。”
她满意了,拍拍手站起来:“这还差不多。走,赶集去,今天我要吃五张糖油饼。”
“你昨天还说减肥。”
“减什么减!本仙子胖的时候你都认了,现在瘦了你还嫌?”
“……行行行,吃吃吃。”
于是我们就去赶集了。她骑在我脖子上——她倒是想踩云,但云太显眼,被凡人看见又得闹“妖怪”,只好委屈我当坐骑。我驮着她从街头吃到街尾,她负责掏钱——她天界工资比我高——我负责吃她剩的。
路过城隍庙后墙根底下那棵大蒲公英的时候,她揪了揪我耳朵:“喂,明年开春在这儿多种两棵。”
“为什么?”
“给咱孩子当摇篮。”
我差点一头栽进沟里。
“……你什么时候生的孩子?跟谁生的?我是女的,啊!不,我是母的。”
她哈哈大笑,从袖子里掏出一粒种子弹我脑门上:“跟谁?跟你呗!蒲公英妖不用结婚就能生芽,土里一栽就活,笨死你算了!”
我捏着那粒种子,站在初遇的路边,忽然觉得当年蹲在这儿啃窝头的那三文钱,花得真值。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