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初次见面,前男友
节目组让我用三个词,形容第一次见面的搭档。
我看着对面的沈砚。
脑子里先后闪过:前男友、分手三年、至今没删微信。
镜头已经推了过来。
我硬着头皮说:“温柔,安静,看起来很好相处。”
沈砚看了我两秒,笑了。
“谢谢。你看起来也不像会替别人做决定的人。”
我端起水杯,差点喝进鼻子里。
导演在监视器后面拍手。
“太好了!两位第一次见面,就很有火花!”
我想说您这个火花,落在煤气罐上了。
但旁边立着收音杆,面前贴着赞助商名字,我银行卡里还有一笔房租要交。
所以我把水咽下去,露出一个配音演员营业专用的笑。
“沈老师很幽默。”
沈砚也客气:“许老师反应很快。”
我俩伸手,握了一下。
三年前,最后一次碰到这只手,是他从我手里拿走那把出租屋钥匙。
当时他把钥匙放在鞋柜上,说:“许见川,到这儿吧。”
三年后的现在,他手心依旧温热,指节上却多了一道小伤口。
我下意识想问怎么弄的。
他已经松开手,接过节目组递来的搭档卡。
卡片上,两个人的名字并排印在一起。
许见川,配音演员。
沈砚,独立录音师。
下面一行字,轻飘飘的。
“借你七天,认识一个陌生人。”
我觉得这节目应该改名。
叫《借我七天,送走一个成年人》。
三周前,经纪约到期,我从外地回了榆城。
没红,没赚到想象中的钱,倒是熟练掌握了在凌晨三点对着同一段台词保持热情的技术。
朋友帮我递了这档节目的报名表。
一档小体量生活观察节目,六位不同职业的成年人,抽签组成三组,住进临江老街的民宿,七天里共同制作一份城市声音明信片。
不淘汰,不比赛谁惨,最后把作品做成一场免费的耳机展。
录制期间包食宿,工作结束有劳务费。
我听到最后两条,立刻问:“能开发票还是需要劳务结算?”
朋友说我很有出息。
我也这么觉得。
直到今天抽签,我翻开写着二号的卡片,看见沈砚从另一边站起来。
他穿一件深蓝衬衫,领口松着,头发比以前短了些。
没有惊讶到失态,也没有转头就走。
只是看见我的时候,眼神停了一瞬。
那一瞬太短,短得只有我这种跟他谈过两年恋爱的人,才知道他也没料到。
开场直播结束,小唐编导领我们去放行李。
我在走廊上叫住她。
“有件事得先说。我跟沈老师以前认识,一起工作过。不知道他会来。”
小唐看了看我们:“没事,节目不要求一定没见过,抽签也不重抽。不过你们认识这点,明天得在镜头前补一句,免得大家误会。”
她急着去对下一组的流程,又问:“还有其他需要协调的吗?”
我看向沈砚。
他也看着我。
“没有。”他说。
小唐走了。
我把行李箱往墙边挪了一点,给经过的摄影让路。
等走廊里安静下来,沈砚才说:“以前的事,我不想拿来做节目。”
“我也不想。”
这句倒是真心。
一个人没混出名堂,和一个人没把恋爱谈明白,单独讲哪件都已经够丢脸。
合在一起,我怕自己变成行业警示教育片。
沈砚点头:“录制期间按工作搭档相处。其他的,有需要就直接说。”
“行。”
我答得很利落。
房间是双床,中间隔着一张窄桌。两套洗漱用品,两只带编号的麦克风,连窗边的衣架都用不同颜色做了区分。
挺好。
节目组考虑到了陌生人的边界。
就是没考虑到前任。
晚饭在楼下,三组人围着长桌坐。
道具师饶嘉姐刚过三十,讲话很爽快,听说我做配音,让我表演一段“手机电量不足”。
我张嘴就来:“您的前男——”
我舌头差点打结。
沈砚抬眼。
我强行改口:“您的电量不足,请及时充电。”
旁边的江迟笑得把筷子掉了。
他是自然博物馆的讲解员,二十四岁,整个人有一种刚从阳光里捞出来的热闹。
“许哥,你刚想说什么?”
“前方。”我面不改色,“前方没有充电站。”
沈砚垂下眼,把面前那碗汤转了半圈。
汤里浮着一层香菜。
我还在跟饶嘉姐说话,手已经比脑子快,拿公勺把他碗里的香菜捞了出来,顺手把不吃的胡萝卜夹进自己碗里。
做完,整桌忽然安静了。
沈砚看着我的手。
我看着那片胡萝卜。
摄影师缓缓把镜头推近。
江迟发自内心地感叹:“许哥,你照顾陌生人这么熟练啊?”
我握着勺子,迟迟没能放下。
饶嘉姐笑了:“你怎么知道人家不吃?”
我张了张嘴。
沈砚伸手,接走了那把公勺。
“以前合作过。”他说,“他记性不错。”
这话把我从悬崖边拉回来,又稳稳停在了安全距离上。
我顺着点头:“职业习惯。”
晚饭后的直播问答,丁导举着平板给我们看评论。
屏幕上缓慢划过一条。
【现在录音棚还包记食谱吗?】
下面有人跟了一句。
【不像前同事,像前夫。】
我对着镜头,保持微笑。
右边的沈砚端起杯子,终于没忍住,轻轻咳了一声。
2 装不熟是门技术
第一天夜里,我躺在床上,睁眼看天花板。
沈砚在另一张床上看第二天的任务表。
屋里只有纸张翻动的声音。
以前跟他住一起的时候,我经常嫌他太安静,洗澡要隔着门跟他说话,刷牙要含着泡沫问明早吃什么。
有一回他戴着耳机没听见,我出去扯他袖子,他摘下一边耳机,先笑了。
“许见川,我没跑。”
现在他也没跑。
隔着一张桌子,我却连问他灯要不要关,都得先在心里排练。
“我看完就关。”沈砚忽然说。
我一愣:“我没催你。”
“你看了三次开关。”
我把视线收回来:“你观察陌生人也挺仔细。”
他翻过最后一页,没接。
过了一会儿,他说:“明天上午九点出发,先做搭档采访。你习惯早上几点洗漱?”
“我都行。”
“那我七点半,你八点。卫生间不用抢。”
我应了一声。
这样的语气很公事公办。
可我偏偏想起,三年前最后那段时间,我们已经很少商量这些小事。
我总是出门前才告诉他,今晚有应酬,明早要去另一座城,下个月可能换工作。
我以为重要的消息都告诉了他。
后来才知道,通知和商量,听起来根本不一样。
灯灭了。
窗帘边漏进一线路灯的光。
沈砚在黑暗里轻声说:“晚安。”
我过了两秒才反应过来,那句是对我说的。
“晚安。”
第二天早饭,小唐把今天的手卡发给我们。
第一项任务,交换职业,采访对方,找到一个愿意共同记录的声音。
节目不是恋综,也没有牵手约会的强制环节。丁导说,比起一眼心动,他更想拍人怎么学着合作。
我看了看沈砚。
这位导演,选题能力值得警惕。
在正式采访前,我们补录了认识的经过。
我说,六年前在榆城的一间小录音棚合作过。
沈砚点头,说那时候他刚开始做声音,我也还没有正式入行。
小唐问:“那谁更难伺候?”
我俩同时指向对方。
摄影师笑出了声。
小唐很满意:“好,状态自然了。”
我不想告诉她,这才刚开始不自然。
采访在院子里。
我拿着手卡,坐到沈砚对面,努力表现得像一个专业的主持人。
“沈老师,现在在哪里工作?”
“自己开了一间工作室,叫回声。”
我愣了一瞬。
“已经开了?”
“两年了。”
我低头看卡片,才发现手卡上就印着这行字。
过去三年,我没删他的微信,也没再点进他的朋友圈。
不敢看他过得好,更不敢看他过得不好。
所以关于他的近况,我知道的竟然比面前这张纸还少。
“一个人做吗?”
“大部分时候是。忙的时候找熟悉的伙伴。”
“主要接什么工作?”
“纪录短片、广告、播客,有时候也接有声书。最近在做老街的声音采集,所以答应了这个节目。”
我点点头,试图把那股闷劲咽下去。
他说的工作室,曾经是我们住在出租屋里时聊过最多的事。
他给我看过平面图,二十来平方米,隔出一个录音间,窗边放一张能坐两个人的桌子。
我那时觉得太小,笑着说以后要开就开大的。
沈砚却说:“先有一间属于自己的,就很好。”
他后来真的做到了。
在没有我的两年里。
轮到他采访,他把手卡放在腿上,问我最近最喜欢配哪种角色。
“都喜欢。拿到本子就尽力。”
标准到挑不出毛病的答案。
沈砚看着我,隔了片刻,重新问:“如果没有人要求你必须选有用的呢?”
院子里晒着民宿老板刚洗的床单,风一吹,白色布料轻轻掀起来。
我握着话筒,忽然想说实话。
“那我想配普通人。”
“什么样的普通人?”
“买菜会砍价,吃饭会打嗝,下班累了不想说话。不是一开口就要拯救世界,也不是谈个恋爱,连叹气都得特别好听。”
说完,我自己先笑了。
“是不是挺没追求?”
沈砚摇头。
“把普通人配得像他自己,很难。”
他语气平常,像只是在说一件事。
我心里却有一个绷了很久的地方,轻轻松了一下。
中午,我们沿着老街找选题。
江迟他们想记录街边昆虫,饶嘉姐蹲在墙角,严肃研究怎样让蚂蚁离麦克风远一点。
另一组去找菜市场。
我跟沈砚走到街尾,在一家修钟铺前停住。
店门上挂着一块手写牌子。
“有事请敲门。”
里面是数不清的钟声。
老爷子坐在工作灯下,正拿镊子拨一只怀表。
我问能不能采访,他没听清。
沈砚没有直接把设备架进去,而是弯下腰,耐心又说了一遍来意。
老爷子听完,问:“录我这个干什么?老古董了。”
“录您怎么把它修好。”沈砚说。
老爷子看看他,又看我,最后笑了。
“那得有点耐心。”
我跟着笑:“我们有七天。”
沈砚站在旁边,忽然轻声补了一句。
“先看您方不方便。”
我转头看他。
他没有看我,只是在等老爷子的答案。
那句话明明不是说给我听的,我却觉得耳根发烫。
3 他的手,比我先记得
修钟的老人姓赵,在老街待了三十多年。
我们叫他赵师傅。
店里不大,一面墙上挂着各种各样的钟,每一只都走得不太一样。
摄影小哥进来就说,这声音有意思。
赵师傅头都没抬:“一起响的时候才有意思,早来十分钟,你们就听见了。”
我立刻问:“那我们明天早点来行不行?”
“明天店里有人。”
“后天呢?”
“后天还不一定,得看看家里的事。”
我还想问,沈砚轻轻碰了下我的手背。
一下。
我停下来。
他把准备好的联系卡递过去:“您按自己的安排来。愿意录的时候,给我们一个消息就好。”
赵师傅接过,拿老花镜瞧了瞧,放进抽屉。
我们先录了一段店里的日常声。
出来后,我有点着急。
节目只有七天,赵师傅如果一直没空,这条线就得从头换。我跟沈砚说,可以先给他列几个时间,省得来回问。
沈砚把设备包拉好。
“他没答应,我们先找别的素材。”
“我就是想提高一点效率。”
“我知道。”
这句“我知道”,让我的下一句话堵在了嘴边。
他没说我错。
甚至没跟我争。
但我忽然有种很熟悉的感觉,好像眼前是一扇已经关过一次的门。
我把手揣进外套口袋,没再坚持。
下午回民宿,节目组安排我们用各自的职业,教搭档做一件事。
我教沈砚配一段三十秒的小故事。
他不习惯对着镜头说话,第一遍声音太紧,我听到一半,职业病发作,直接伸手去调他的坐姿。
手抬起来,我停住了。
“我可以碰一下你的肩吗?”
沈砚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很短,却让我紧张得手指都僵了。
然后他说:“可以。”
我把手落下去,替他松了松肩膀的角度。
隔着衬衫布料,掌心感到他肩背的温度。
我没有多停,收回手,坐到他对面。
“不用演得好听。你想象对面是一个刚下班的人,你只是告诉他,店里还有最后一碗热汤。”
他点头,重新拿起稿子。
这一遍,读到“坐吧”的时候,声音终于松下来。
我没打断。
录完,沈砚摘下耳机,先问我:“是不是比刚才好?”
我看着他,笑了。
“好多了。”
他说谢谢。
太客气的两个字,让我心里又酸了一下。
轮到他教我,他没有讲复杂的参数,只让我戴上耳机,闭眼分辨院子里的声音。
风从哪边来,谁在水池边洗杯子,楼上的门是不是刚被推开。
我原本只听见乱七八糟的一片,慢慢才发现,杯底碰到水池沿时,有一下很轻的响。
我睁开眼,脱口而出:“跟以前你那个缺口杯子一样。”
话出口,我才反应过来。
镜头在旁边。
沈砚的眼神也动了一下。
我清了清嗓子:“以前录音棚的杯子。”
摄影小哥认真点头,完全不知道录音棚替我们承受了多少。
傍晚试录旁白,我连着录了几遍,都找不到状态。
稿子是自己写的,却怎么读都像在给一条装修广告配音。
“老街的钟,记录着时间,也留住了——”
我停了,自己先嫌弃。
“不行,这一听就该开始卖房了。”
沈砚在电脑后面笑出声。
笑声很轻,我却忽然愣住。
多久没听见他这么笑了?
不客气,不防备,不带镜头前那一点必要的礼貌。
我握着稿子,下意识也弯了弯嘴角。
再开口时,第一句却轻轻发哑。
沈砚抬手,在桌沿敲了两下。
很轻的,笃,笃。
我立刻停下来。
这是我们以前合作时的暗号。
他不喜欢在演员状态不好的时候,隔着耳机喊“停”。我又容易着急,越喊越乱。后来约定,敲两下,意思是别急,先缓一缓。
等我准备好了,再回敲一下。
三年过去,他的手比我先记得。
我看着他。
他手指还停在桌边,像也终于意识到。
屋里安静了两秒。
随后,他很自然地问:“要休息十分钟吗?”
我点头。
没人问刚才那两下是什么意思。
只有回到房间后,我站在自己的床边,忽然有点不知道该把心放在哪里。
沈砚正在收设备。
我看着他低下去的侧脸,问出一句不该在今天问的话。
“这几年,有人陪你一起录音吗?”
拉链声停住了。
他抬眼。
我立刻补充:“工作上。我的意思是,你不是说会找合作伙伴——”
“工作上有。”
他把设备包放到桌边。
看着我,语气平静地继续。
“生活上,没有。”
我站在那里,喉咙忽然比刚才录音时还紧。
沈砚没让我继续猜。
“但许见川,”他说,“这不代表我们可以从原来的地方接着走。”
4 我错过的那间录音室
我一夜没怎么睡。
第二天早上,对着洗手间的镜子刷牙,发现眼下的黑眼圈,看起来比我本人还想退出录制。
沈砚敲门,问我有没有看到他的黑色线包。
我含着泡沫说:“你不是一直放设备包左边那层吗?”
外面静了一下。
“换包了。”他说。
我低头,把嘴里的泡沫吐干净。
有些习惯留了下来,有些东西早换过了。
我总不能只凭自己记得几件旧事,就以为这三年没有发生。
今天的任务,是带搭档去一个对自己重要的地方。路线提前报给节目组,交通范围限在榆城。
沈砚选了他的工作室。
我听见地址,才知道那里离我现在租的房子,坐公交只要四站。
他刷卡打开写字楼侧门,带我们穿过一条有点暗的走廊。
回声录音室在二楼,门口贴着一张很简单的白色标识。
右下角有一行小字:录制中,请先敲门。
我站在那儿,忽然不敢往前走。
沈砚开了门,回头问:“进来吗?”
“来。”
我握着背包带,跟进去。
二十多平方米,一个录音间,一张工作台,墙边立着吸音板。窗户比我想象中小,窗台上却养着一盆长得很茂盛的绿萝。
窗边有一把椅子。
不是两把。
我看了两秒,把视线移到工作台上。
沈砚给摄影师介绍这里的布置。他没有把自己说得很厉害,说最开始租下来的时候是个小仓库,能省的地方都省,柜子是二手的,灯也是自己装的。
“开起来难吗?”小唐问。
“难。”
他答得很坦然。
“第一单做得太久,差点算不出工时。也遇到过尾款拖着不结。后来慢慢知道哪些要求要提前写清楚,哪些钱不能省。”
“有没有后悔过?”
“后悔过没给空调留够预算,第一年夏天很热。”
大家笑起来。
我也跟着笑,胸口却像被什么压住。
他以前最怕热。
夏天录音,空调有声音,开录就得关。我总催他再坚持一遍,再坚持一遍,等到录完,才发现他额发湿透,后背都是汗。
我那时会给他买冰水,觉得自己很体贴。
现在想起来,也许早点结束那一遍,他会更舒服。
小唐问我,要不要试试在里面录一段。
我点头,走进录音间。
隔音门在身后合上,外面的声音一下远了。
沈砚坐到电脑前,戴上耳机,隔着玻璃看我。
我忽然想起六年前第一次见他。
那时我二十岁,偷偷攒钱录试音,站在租来的小棚里,紧张得手心全是汗。他比我大两岁,刚开始做助理录音师,替人代一个夜班。
别人让我再有感情一点,他却问:“你是不是一直在想,怎么才能配得像那位前辈?”
我当场红了脸。
他没有笑我,只说:“先用你的声音说一遍。我听听。”
那天我录到最后,已经错过末班公交。
沈砚收完设备,发现我还蹲在楼下等车,问我饿不饿。
我们分了一份炒饭。
后来又分了很多次。
耳机里传来他的声音。
“能听见吗?”
我回过神,点头。
他没有给我专业的长稿,只拿出昨天那段关于老街的旁白,让我随便读。
我读到第二句,自己停了。
“沈砚,这稿不对。”
他抬眼,等我说。
“我们还没听赵师傅讲什么,就先替他总结一辈子了。”
控制室里安静了一下。
然后沈砚笑了。
“那就先不读。”
我把稿纸放下。
隔着玻璃,我也笑了一下。
第一次觉得,自己终于追上他一点。
录完,摄影师拍工作室的空镜,我出来喝水。沈砚在储物柜里找备用的防风罩,柜门打开,一只旧杯子露出来。
白底,蓝边,杯口有个小缺口。
我几乎是一眼就认了出来。
那只杯子是我刚领到第一笔配音费时,跟他一起在夜市买的。两只一套,老板说最后一套便宜卖,我还认真砍了五块。
我那只早在搬家时碎了。
他的还在。
我看着杯子,喉咙里那句话险些自己冲出来。
可昨晚他的话还在耳边。
没有伴侣,不代表可以接着走。
留着杯子,也一样。
我把眼神移开,问他:“需要我帮忙拿什么?”
沈砚找到了东西,关上柜门。
“那边的电池盒,谢谢。”
我拿给他,没有再追问。
下午离开工作室,我们接到赵师傅的电话。
他说孙女今晚过来,明天上午有空,可以录一会儿。
挂电话,我在手机上记下时间。
沈砚问:“不用再给他排几个备选?”
我抬头,看见他眼里一点很浅的笑。
“不排。”我说,“客户自己有日程。”
他点头,没再拿这事刺我。
回民宿的车上,小唐问我们,以前一起工作时有没有留过作品。
我说有,一些广告和短片,都不算出名。
沈砚看着窗外,过了一会儿补充:“还有一段生活声音,是我们自己做的。”
我猛地看向他。
那段作品,叫《一百个普通的晚上》。
其实连一百个都没录到。
我们分手的时候,只做完了第十七个。
5 我们曾经一起回家
晚上直播前,小唐拿着一段视频来找我们。
“以前这个,是你们一起做的吧?”
我看见封面,心里猛地沉了一下。
一盏暖黄色的灯,一张小桌子,桌角放着一碗没切匀的西红柿。
那是我们以前住过的出租屋。
但画面里没有人。
《一百个普通的晚上》第七期:冬天的热汤。
小唐说,有观众看了前两天的片段,在评论里提到这段旧作品。平台上还留着,片尾也写着我们两个人的名字。
“今天弹幕可能会问。我先跟你们确认,能不能放这一小段?不行就不放,只说以前合作过。”
她没有直接点开声音。
我看向沈砚。
他问:“你介意吗?”
我喉结动了一下。
“这段可以。只谈作品。”
他点头:“好。”
小唐走后,屋里短暂地安静下来。
我问:“你还留着账号?”
“没注销。”
“我以为你会删。”
沈砚抬头看我。
“为什么要删?那时做的时候,都认真做了。”
我没能接上话。
那不是一段用来证明爱情的影像,没有牵手、拥抱或者我们的合照。
只是一些很普通的声音。
钥匙在锁孔里转一圈,锅铲碰到铁锅,塑料袋落在桌上,有人问今天买的土豆怎么这么贵。
那时我急着红,沈砚却总想录这些没人在意的东西。
我嘴上嫌它们没意思,做起来又很认真。为了录清楚楼下阿姨收晾衣架的声音,蹲在窗边等过半小时。
第一期发出去,只有几十个播放。
我还用朋友的手机,给自己点了个赞。
后来工作忙了,项目被我搁下来。我说等有空,等设备更好,等搬进更大的房子。
等来等去,最后连一起回家的人也没了。
直播时,丁导果然提起旧作品。
“许老师以前的声音,跟现在不太一样啊。”
我干笑:“年轻,欠缺生活毒打。”
屏幕上有人说听过我几段角色音,也有人现去搜了作品,问为什么不继续更新。
丁导征得我们确认,放了十几秒声音。
先是开门声。
然后是我,声音里带着笑:“沈砚,回来带点葱。”
一个比现在稍微年轻些的声音问:“还吃面?”
“不想吃面,也可以吃我煮的饭。”
停了一秒。
对方很果断:“吃面。”
现场笑成一片。
我也笑,鼻梁却忽然酸了。
原来以前的我,真的不用特意表演,就能笑得那么松。
评论开始跑得快了一些。
【你们录音棚还配厨房?】
【先是帮挑菜,再是一起做饭,这前同事福利有点好。】
【我怎么觉得沈老师刚刚没在看屏幕。】
我没敢往旁边看。
丁导问那时为什么会做这个选题。
我刚想开口,沈砚先接了。
“因为白天总在录别人要的声音,想试试留下自己的。”
“那怎么停了?”
沈砚没有立刻答。
我握着话筒,主动接过来。
“后来我去外地工作,时间对不上了。还有一些别的原因,就没继续。”
丁导察觉到什么,顺势转向下一组,聊他们今天找到的夜市声。
我松了一口气。
整场直播后半程,我都坐得很直。
结束后,饶嘉姐经过我们身边,拍了拍我的肩,没问。
江迟也难得没闹,只把一包纸巾塞给我,装作若无其事地说:“我拿多了。”
我看了一眼,整整一包,封口还没拆。
“你们自然博物馆,纸巾按箱发?”
他嘿嘿一笑,跑了。
我在院子里坐下来。
民宿的灯一盏盏亮着,有人在厨房洗杯子,声音隔着门传过来。
我终于拿出手机,打开那个被我刻意绕开三年的账号。
十七期。
最后一条发布时间,停在分手前两个月。
评论不多,有人说适合下班路上听,有人问下一期什么时候发。
最下面,有一条很早以前的留言。
“今天也是一个人回家,听到最后的关门声,忽然觉得屋里没那么空。”
我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
沈砚推门出来时,我还没把手机收起来。
他看见屏幕,没有凑过来,只在我旁边隔了一把椅子坐下。
“刚才难受了?”他问。
我点点头。
“你呢?”
“有一点。”
我们谁都没有笑着说,过去那么久了,不至于。
我把手机放在膝盖上。
“沈砚,当时我总觉得,只有被很多人听见的东西才算有用。”
他没接话。
“所以你跟我说,想开一个自己的工作室,我第一反应也是,地方太小,能接几个客户。”
院子里落下来一片叶子。
我看着它,被风推着往前滚。
“今天进去的时候,我才知道,那地方真的很好。你做的,也很好。”
沈砚安静了一会儿。
“谢谢。”
他这次的谢谢,听起来没有那么远。
我侧过头。
他正看着院门上那盏灯,睫毛下面有一点很浅的影子。
我想伸手碰碰他,又忍住。
“我能问一件事吗?”
“问。”
“你当时搬走以后,去了哪儿?”
沈砚的目光停了一下。
我立刻补充:“不想说可以不说。”
他却摇摇头。
“先住朋友那里,后来租了个小单间。再后来,就是你今天去的地方。”
他讲得很短。
我却知道,那中间有多少我没参与的日子。
我低声说:“我那时以为,你一定会跟我一起走。”
这句话落下,沈砚终于转过头。
看着我,眼里没有笑。
“我知道。”
他说。
“你最开始决定的时候,就没想过我可能不愿意。”
6 我都安排好了,你还想怎样
分手前那个晚上,我买了蛋糕。
六寸,沈砚喜欢的栗子味。
我还带回来一份合同复印件,和外地录音棚附近的租房照片。
三年驻场,稳定的项目,有机会碰到更重要的角色。
对二十三岁的我来说,那像一条终于伸到脚边的路。
我兴奋得在出租车里就给他发消息,说有好事,晚上庆祝。
回家以后,我把蛋糕放在桌上,把合同往他面前一推。
“签了。”
沈砚正在整理一份场地报价单。
他抬头:“什么?”
我讲了工作,讲了待遇,讲到后面,已经开始介绍租来的房子能不能放下两张桌子。
“那边也有很多制作公司,你找合作应该不难。前两个月不用急,我养你。”
沈砚坐在原处,半天没说话。
我以为他没听清,又把手机递过去。
“你看,这个小区离录音棚近。”
他没接。
“许见川,我这周刚去看了工作室的场地。”
“我知道。但那个地方太小,隔音也要重新做,成本算下来未必合适。”
“合不合适,我想自己试。”
我那时正站在自己的兴奋里,只觉得他每句话都像是在往下拉我。
我说机会难得,说一起走也能重新开始,说不是所有人都能拿到这样的合同。
他问我:“为什么签之前不跟我商量?”
我答:“没定下来的事,怎么跟你说?”
“定下来以后,还能商量什么?”
那天我们吵得不凶。
甚至没有谁摔东西。
我只是越来越急,急到觉得,自己已经把房子、工作、未来都往前推了一大截,他为什么还坐在那里不肯起身。
最后,我说出了那句话。
“我都安排好了,你还想怎样?”
屋里忽然安静。
沈砚看着我。
那时他眼里有一种很清楚的疲惫,我却只顾着等一个答复。
过了很久,他把场地报价单收起来,折得很平。
“我想,我也有一张桌子。”
我没听懂。
直到他补完后半句。
“不是你那张桌子边上,顺便放我的东西。”
第二天,他搬走了。
我在外地待了三年,曾经把那一晚来回想过很多次。
起初想的是,为什么他不肯陪我。
后来想的是,如果我没说最后那句话,会不会好一点。
直到今天坐在民宿院子里,听他平静说起租过的小单间,我才不得不承认,问题远比一句气话早。
那些他告诉过我的打算,我都听见了。
只是没有当成和我同样重要的事情。
“沈砚。”
我喉咙发紧,第一次没替那年的自己补一句,可我也是想让我们过得好。
“对不起。”
他看了我一会儿,垂下眼。
我接着说:“我把你的计划当成能往后挪的东西,还觉得只要我能多挣一点,你就不该有意见。”
说到这里,我忽然发现,原来承认自己做过的事,比解释自己当时有多年轻难得多。
“你跟我提了很多次工作室,我都记得。我没有不知道。我就是觉得,我那份机会更要紧。”
沈砚手里的杯子,慢慢放到了桌上。
院子里没有开摄像机。
我们的领夹麦也在直播结束时交了回去。
这几句话,只落在我们两个人之间。
很久以后,他轻声说:“我当时不是想让你不去。”
我点头。
“我后来知道了。”
“你不知道。”沈砚看向我,“你最后一次打电话,还问我,是不是只要留在榆城就能和好。”
我一下说不出话。
那是分手一个月后的凌晨。
我在陌生的房间里喝了酒,想他想得喘不过气,给他打电话,问是不是自己回去就行。
他那时没有回答。
第二天我再看通话记录,只有短短的三分钟。
我以为他是真的不爱我了。
“我不想你为了我放弃工作。”沈砚说,“也不想以后你一不顺,就觉得,如果当年没有回来,人生也许会不一样。”
他的声音依旧很轻。
“可你一直想把题目变成,我们两个选一个。那我不管怎么选,都不对。”
我坐在那里,终于明白为什么这三年,他一次都没有主动找过我。
不是他把过去忘得干净。
是我那时递过去的,始终是一道不肯改的题。
过了一会儿,我问:“你现在愿意让我重新认识你吗?”
沈砚没有立即回答。
我怕自己又把一句道歉,变成了催他给结果,赶紧补上:“不需要今晚回答。”
他看着我,眼神微微动了一下。
“我不知道,许见川。”
我点点头,胸口有些疼,却没再追问。
“好。”
他站起来,拿走两个空杯子。
走到门口时,他又停下。
“但今天这些,我听见了。”
那一夜,我们还是睡在两张床上。
没有拥抱,没有谁趁着难过把距离全跨过去。
沈砚关灯前,问我窗户留一点缝,会不会冷。
我说不会。
他留好窗,回到自己的床边。
灯灭后,我听见外面的风声。
我没有急着叫住他,只很轻地说了一句:“明天见。”
隔了一会儿,他回答。
“明天见。”
我在黑暗里慢慢闭上眼,第一次觉得,能把今天说清楚,也许已经很好。
7 这回,先听他说完
第四天早上,赵师傅给我们开门时,脖子上挂着一副老花镜。
“先进来,别急着架机器。”
我脚步一停,已经熟练地把伸出去的手收回来。
沈砚看见了,嘴角很轻地动了一下。
赵师傅今天愿意录,是因为孙女教会了他,怎样把我们最后做出的东西存到手机上。
“她说留一份,等以后想看了,方便。”
我问想不想拍一段他修表的手。
他想了想,答应了,但不愿意讲年轻时吃过多少苦。
“现在过得挺好,不卖那个。”
我点头,把手卡上预备的几个问题划掉。
沈砚没有追问,只请他按平常的方式做事。
店里很安静。
一颗小螺丝落进金属盒,叮的一声,像雨点砸在窗台上。放大后,我才发现钟表的滴答并不一样,有的轻,有的沉,还有一只慢慢悠悠,像懒得跟上别人。
我想问那只是不是坏了。
沈砚抬起手,示意我先等一等。
赵师傅把怀表后盖合上,贴到耳边听了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很小,带着一点终于顺过气的轻松。
我没说话。
录音还在继续。
中午,有人推门进来,门上的小铃一响。
“老赵,中午吃什么?”
来的是他爱人姚阿姨,提着一只布袋,短发烫得很精神。
赵师傅说都行。
她立刻把布袋放下:“都行是面条还是米饭?说具体的。”
我没忍住,笑了一声。
赵师傅也笑:“面吧,想吃炸酱。”
“没有黄瓜。”
“那我去买。”
“好,我回去烧水。”
他们很快定下来,没有谁觉得这个问题多余。
姚阿姨看见我们,问是不是来拍东西的。
沈砚解释完,先问刚才这几句能不能留下,她听见自己也被录进去,有点惊讶。
“我没说什么好听的啊。”
“很好。”我说,“就这样很好。”
我们放给她听了一遍。
她听到自己催人选午饭,笑得拍了一下赵师傅的胳膊,最后同意了。
赵师傅从柜台里拿出钥匙,准备关门。
我看见墙上那只慢吞吞的钟,还是有点好奇:“这只不调一下吗?”
“等零件呢。”赵师傅说,“不是每件东西今天就能弄好。”
他锁上门,跟姚阿姨往菜市场去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俩一前一后走远。
沈砚收好设备,问我刚才怎么不接着采访。
我想了想:“因为他已经下班了。”
沈砚低头笑了。
“嗯。”
下午,我们整理录音。
我惯性地想把赵师傅所有停顿剪短,想让故事更顺畅。沈砚没马上动手,把原版和剪短的版本一起放了一遍。
那两秒停顿里,有一只表突然走响,也有老人把手上的东西放下,才抬头回答的声音。
剪掉以后,话是快了,人却像不见了。
我抓了抓头发:“原版吧。”
“不用全留。”沈砚说,“有些是拿东西的空档,有些是他在想。我们挑一下。”
我点头,重新拉过一把椅子。
两个人挤在小桌前,肩膀离得很近。我每次动鼠标,袖口就会碰到他。
碰到第三次,我刚想往外挪,他先把键盘移开了一点。
“这样坐得开。”
他没让我退到听不清的地方。
我心口轻轻一动,把椅子往里挪回半寸。
傍晚,江迟抱着自己的录音设备来敲门,想请教怎样处理风声。
沈砚答应,跟他坐到院子里去。
我在楼上洗杯子,水冲了半天,忽然发现杯子早干净了。
楼下江迟笑得很大声。
“沈哥,你教得太清楚了!回去我能找你约课吗?”
我关了水龙头。
约什么课。
你是自然博物馆的讲解员,又不是准备转行。
这念头冒出来,我自己都觉得没道理,端着杯子下楼,努力走得不像去抓什么现场。
江迟看见我,招手:“许哥,正好,帮我念两句,我试试。”
我坐过去,念完他给的小段落。
沈砚在旁边调整了一个位置,让江迟自己重新听。
江迟戴上耳机,眼睛亮了。
“真的不一样!”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进棚,也是这么傻。
于是把心里那点酸收起来,问他:“要不要再念一段?不同声音试试。”
我们折腾到快吃晚饭。
江迟高高兴兴抱着设备跑了,临走还冲沈砚说,等回去谈工作室录讲解的合作。
我看着他的背影,没忍住哼了一声。
沈砚转头:“怎么了?”
我想说没事。
话到嘴边,又改了。
“有一点嫉妒。”
他的眼神停住。
我把杯子握紧一点,很艰难地把话说完。
“不是觉得你不该教他。是看见别人也能很自然地坐你旁边,我有点……没习惯。”
说完,我先不好意思起来。
“你不用哄。我知道这事跟你没关系。”
沈砚看了我片刻,忽然笑了一下。
“以前你会先说,他是不是该回去喂虫子了。”
我噎住。
因为确实想过。
沈砚把桌上的一卷线收起来,放进袋子。
“我没有在考虑江迟。”
我猛地抬眼。
他没看我,像那句话只是顺手放在这里。
“也不是谁坐旁边,我都会让他替我动剪辑。”
我的心跳忽然快起来。
沈砚抬头,眼里带着一点久违的无奈。
“别笑那么明显。一会儿还要录。”
我努力收住嘴角。
没成功。
8 前任这件事,要我们自己说
晚饭前,小唐把我们叫进了空着的小会客室。
她把门留着,先说没有开机。
“评论里讨论你们的关系,越来越多。今晚的直播,我们可以照常只谈工作,也可以回应一句,免得猜测一直跑。你们商量一下。”
我看向沈砚。
这回没有急着替他答。
丁导也在,补充说不需要讲私人细节,节目后面的剪辑也会避开未经确认的内容。
他大概没料到,自己找来的“前同事”,比预想中复杂一点。
我攥了攥手,问能不能先留我们聊十分钟。
小唐点头,和丁导出去了。
屋里只剩我们。
我说:“我的想法是,可以承认以前谈过。只说这个,不讲为什么分开,也不把现在说成复合。”
沈砚没有立刻回答。
我接着解释:“不想再让你替我圆。每次有人问,我都把录音棚搬出来,听着挺像在否认那两年。”
“我没有觉得你在否认。”他说。
“我自己会。”
我低下头,看着桌上的手卡。
“以前我们明明一起过得很好。我不想好像只有那些能摆进工作履历的东西,才值得承认。”
沈砚看着我,眼里的神色很慢地变了。
“但如果你不愿意,我就不说。”我补充,“可以让节目组把问题引回作品,也可以直接说不讨论私事。我都配合。”
他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我担心说了以后,别人会等着我们复合。”
我点头。
“会有。”
“也会有人觉得,我们每一次争执都是演给镜头看。”
“也会有。”
我没有为了得到一个同意,就跟他说没关系,不会的,大家都能理解。
人那么多,怎么可能都按我们想的来。
沈砚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
“所以我想提前说清楚。过去是过去,后面会怎样,我们自己决定。”
我看着他,慢慢笑了。
“好。”
我们把想说的话告诉小唐,约好只用一分钟。
晚上直播,丁导先聊完今天的任务,才把话递过来。
我拿起话筒,发现自己竟然比第一次给重要角色试音还紧张。
沈砚坐在旁边,没有碰我,只把水杯往我手边推了推。
我喝了一口,开口。
“今天想补充一件事。我跟沈老师不只是以前合作过。我们交往过,两年,三年前分开了。”
屋里静了片刻。
旁边的江迟睁大眼,饶嘉姐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腿,让他把下巴收回去。
我接着说:“报名的时候,我们都不知道对方会来。以前的合作是真的,今天一起做节目也是真的。”
沈砚接过话。
“我们目前是搭档。以后有别的决定,会由我们自己沟通。谢谢关心,也希望大家多听听老街的声音。”
他说得很平稳。
我第一次发现,跟一个人并肩站在这里,和一个人冲出去把所有话讲完,差别有这么大。
丁导没追问,顺着聊起了赵师傅的表。
平板上,评论快得让我有点看不清。
有人说果然,有人惊讶,也有人问这是不是节目安排。
我没有急着解释给每一个人听。
说完该说的,我们就把话筒交出去。
直播结束,饶嘉姐端着一盘水果,在我身边坐下。
“怪不得。”她说。
我紧张:“怪不得什么?”
“第一天你俩握手,我就觉得沈砚像在忍着没给你来一下。”
我把牙签扎歪了。
她笑起来,又递给我一根新的。
“不过今天挺好。该你说的你说,该他说的他说。”
我看着那根牙签,小声说:“以前没学会。”
饶嘉姐没给我讲大道理,只指了指厨房。
“那就继续学。先去问问沈老师,那盘橘子能不能分我两个。”
我过去时,沈砚正好在洗手。
我站在门口敲了两下门框。
他回过头,先笑了。
“门开着。”
“知道。习惯一下。”
他把擦手巾挂回去,问我拿什么。
我说完橘子的事,又站了一会儿。
“刚才紧张吗?”
“紧张。”
“你看不出来。”
沈砚把盘子递过来。
“你没看我手。”
我低头,他指尖还留着一道按杯子按出的浅红印。
我喉头微微一紧。
原来他那些看起来很稳的时刻,也不是没有害怕。
只是以前,我常常默认他能处理好。
“沈砚。”
他抬眼。
我说:“以后你紧张,也可以告诉我。”
他看着我,过了片刻,很轻地点了一下头。
那晚回房,他没有立刻去整理工作。
我在床边坐着,他从行李箱里翻出一件薄外套,问我要不要下楼走走。
我几乎没听清后半句,就站了起来。
“要。”
他看着我,终于忍不住笑。
“你先把拖鞋换了。”
我们绕着河边走了一小圈,没有牵手。
聊的也不是过去那些沉重的事。
我知道了他现在喜欢看什么电影,工作室楼下的面馆哪天休息,绿萝是从朋友那里掐了一枝,养了很久才长成现在那样。
他也知道我为什么回榆城。
不只是合约到期,是我录了太多自己都记不清的角色,有一天在耳机里听见自己的声音,忽然分不出那是谁。
沈砚听完,安静了一会儿。
“那现在呢?”
我看着河对面的灯。
“现在有一点找回来了。”
河边风大,他把外套拉好。
我没有习惯性地替他做什么,只问:“冷吗?要不要回去?”
他看了看前面的路。
“再走一会儿。”
我说好。
那一会儿很短。
我却没有再急着走到下一个结果。
9 同一道题,又来了
第五天上午,我接到吕制片的电话。
电话里先夸了几句节目片段,又问我现在有没有接长期项目的打算。
我站在民宿后院,心一下提起来。
这位制片找过我两次,都是临时补录。人不爱说虚话,肯打电话,一般就真的有事。
这次是一部新的有声剧,主要角色还没定。他听过我以前的一段试音,问我愿不愿意重新试一遍。
项目在杭州,预计四个月,需要驻场。
我攥着手机,没有马上出声。
他以为我不方便,解释说不是现在就定合同,先试音,合适再谈。
“稿子发你,明晚之前给我。你要有别的安排,早点讲。”
电话挂断,我站在原地,看着院门外的路。
三年前,那条以为通往未来的路,好像又伸到了脚边。
回房后,我把稿子下载下来。
一个快三十岁的普通男人,经营一家小店,不会总说漂亮话,遇到麻烦也会躲,但会在该承担的时候慢慢站出来。
我看了两页,手心开始发热。
我喜欢这个角色。
是真的喜欢,不只是觉得这活儿能挣钱,名字印在片尾能让履历好看一点。
我打开录音软件,刚要开始,忽然想起沈砚。
他正在楼下跟小唐确认后天耳机展的设备。
我想现在就下去,又停住。
还没试上,告诉他会不会显得我想太多?
要不等确定了再说。
这个念头出现时,我后背慢慢凉了一下。
三年前,我也是这么想的。
我把电脑合上,拿着手机下楼。
沈砚抬头,看见我神情不对,先问:“怎么了?”
“有件工作上的事。”
他把设备清单放下。
我没有当着小唐说,把他叫到没有摄像机的走廊。
“我收到一个试音邀请。杭州的项目,四个月驻场,还没定。”
沈砚脸上的笑,慢慢淡了。
那一刻,我几乎想把后半句改成,不重要,我不去也行。
可那会把事情又推回原来的样子。
我握着手机,逼自己站稳。
“我看了稿子,很想试。”
“嗯。”
他这一声很轻,听不出太多情绪。
我接着说:“我现在也不知道能不能拿到角色。不是来让你决定我要不要试,是想先告诉你,我有这个打算。”
走廊里有人经过,我们往旁边让了让。
沈砚垂着眼,过了片刻问:“什么时候交?”
“明晚。”
“需要录音的地方吗?”
我心里一酸。
“我想先用节目组的临时小棚,不占你的工作时间。真需要帮助,我会问。”
他点点头。
“好。”
我看着他,很想知道他现在到底在想什么。
可他没说,我也不能把他拦在这里,一直问到得到一个让我安心的答案。
我说:“如果这件事让你不舒服,你可以跟我讲。不需要马上支持我。”
沈砚终于抬起眼。
“我现在确实有一点。”
我点头,手指收紧。
他继续:“不是因为你想去。是听见地点和驻场,还是会想起以前。”
这句话像轻轻划开一层旧痂。
我疼了一下,却又庆幸他肯说。
“我知道。”我说,“这次不会等签好了才讲。”
沈砚没接那个“不会”,只是看着我。
我意识到,承诺说出来太容易。
于是把手机上完整的工作要求递给他。
“你愿意的话,我们可以等我试完,再具体聊。先不做别的决定。”
他接过去,很认真地看了一遍。
“可以。”
我没有因为这两个字就松口气,当事情已经过去。
沈砚把手机还给我,自己也像在慢慢分辨情绪。
“今晚我想先把展览的声音做完。你试音的时候,我可能顾不上。”
“好。”我说,“我自己来。”
那天下午,我在临时录音间录了十几遍。
刚开始每个字都端着,后来索性把稿子放到一边,先想象自己就是那个人,站在小店门口,面对一个等答复的顾客。
没有人给我敲两下桌子。
我得自己知道什么时候该停,什么时候还能再来一次。
晚饭时,江迟问我怎么没见沈哥跟着。
我扒了口饭,故意说:“工作搭档又不是买一送一。”
大家笑了。
笑完,我把另一份打包好的饭提到工作间门口。
敲两下。
沈砚摘下一边耳机,转头看我。
我举了举袋子:“吃过了吗?没有的话,给你带了一份。能进来吗?”
他点头。
我把饭放下,看见他的屏幕上开着赵师傅的录音,还有一小段被挪到旁边没用的声音。
是老人听见表走响后,那一下笑。
“这段不留?”我问。
“时长有点紧,前面要交代修理过程。”
我听了一遍,忽然说:“前面我写的那几句旁白可以删。”
沈砚看向我。
“过程声音里有。我的话不是每一句都得在。”
我说完,自己先愣了一下。
以前争一个作品最好的位置,我总觉得应该留给自己的声音。
现在听见那一声轻轻的笑,却真心觉得,没什么比它更该被听见。
沈砚把那段重新拖回主线。
试听完,两个人都没说话。
隔了一会儿,他问:“试得怎么样?”
“有一版能听,但还想再来一次。”
“需要我听吗?”
我看着他,慢慢笑了。
“需要。等你吃完饭,有空的时候。”
他把筷子拆开,眼里的冷意终于一点点散了。
“好,先吃饭。”
10 我想去,也想好好爱你
沈砚吃饭的时候,我坐在对面改展览用的文字。
他吃得不快,看到一半,忽然抬头问:“这饭里为什么没有胡萝卜?”
我笔尖一停。
“我没给你挑。老板今天没放。”
他看着我,笑了。
“这么紧张干什么?”
“怕你说我又替你决定晚饭。”
“我只是不想吃胡萝卜。”
我愣了愣,随即也笑起来。
原来重新相处,不是连一件他明确喜欢的小事都不能做。
是要分得清,哪些已经知道,哪些需要重新问。
吃完饭,他听我的试音。
第一遍听得很认真,第二遍把中间一段倒回去,问我这个人为什么要在说完话后关门。
“不想让顾客看见店里乱。”我说。
沈砚点头:“那你刚才为什么像从此不见?”
我一下愣住,随后把脸埋进手里。
“我又配过头了。”
他把耳机摘下来,没有替我重新设计所有停顿。
“你前面那段很好,后面是怎么想的,你自己再顺一遍。”
我把稿子拿起来,重新看那个关门的动作。
以前我总急着把情绪做满,好让人一听就知道,这句很重要,这里该难过。
可普通人没有那么多随时准备好的起承转合。
他只是在关门。
我在屋里走了一圈,用平常说话的声音,念了一遍台词。
沈砚在旁边听完,点头。
“像他了。”
那晚我重新录好,没有立刻拉着沈砚再听五遍。
他自己的工作还没做完。
我把文件存好,问要不要一起下楼买点吃的。
他看了眼时间,说可以,十分钟后。
于是我等了十分钟。
没有隔两分钟提醒一次,也没有提前替他关掉电脑。
我们去了巷口的豆浆店。
老板正收拾蒸笼,我习惯性地开口:“两杯,一杯无糖——”
说到一半,我转头看他。
沈砚站在暖黄色的灯下,眼里带着笑。
“我现在喝半糖。”
我愣了一下。
“什么时候改的?”
“不记得了。可能去年。”
我点头,跟老板改了订单。
拿到豆浆,我忽然有点庆幸刚才问了。
有些东西,会变。
我想认识的,也不应该永远是三年前那个人。
回去的路上,沈砚问我,如果角色定下来,最早什么时候走。
“下个月中。”
“四个月都在杭州?”
“目前说主要工作日在。具体休息怎么排,我还要问。没把这些写清楚,不会先签。”
他说好。
我把手里的豆浆杯转了一圈,问:“你想不想听听,我现在怎么想的?”
他看向我,点头。
“我想去。角色很喜欢,报酬也能让我多留一点余地。做完这个,我不打算再把整年的时间都签出去,想留点时间给自己的东西。”
“比如?”
“继续做声音。不一定是以前那个,也许先做一两期。我现在还没想完整。”
他没有因为我说到声音,就自动接下合作的邀请。
我也没有把他的参与,当成自己计划里理所当然的一部分。
说到这里,我停了一会儿。
“还有,我想继续见你。”
河边的路灯亮着,把他手里的杯子照出一圈浅色。
“我不想因为要去外地,就假装自己没有这个念头。也不想现在就把四个月怎么见、以后住哪儿,都替你定了。”
沈砚很久没说话。
我以为他还在考虑,正想说可以慢慢想,他先开了口。
“许见川,你现在这样讲,我其实很高兴。”
我心里一动。
他看着前面的路,声音比平常更低一点。
“但我也怕,这只是因为我们还没重新在一起,你才会这么小心。”
我站住。
这句话比一句拒绝更让我疼。
因为我知道,他不是故意挑最难听的话来考验我。
他是真的怕。
我想了很久,没有说我保证以后绝对不会。
“我可能还是会着急,还是会习惯先想方案。”
沈砚看向我。
“但我想先试着停一下。也不是每次等你指出来才停。比如今天电话打完,我本来又想等有结果再告诉你。”
我把那一瞬间的念头,说了出来。
“后来我发现,这个理由我用过。听起来很稳妥,其实还是怕你有不一样的想法。”
夜里有车从桥上开过去,声音很快散了。
“你不用因为这几天就相信我。”我说,“我想让你在后面能看见。”
沈砚垂下眼,手指在杯身上停了停。
“我也有要说的。”
我立刻看向他。
“三年前分开,是我想清楚了才做的决定。我现在也没有后悔。”
我胸口一紧,还是点头。
“但这几天,我不是完全没动过重新试试的念头。”
我握着豆浆,差点把杯壁捏出一道凹痕。
沈砚抬眼,像下了很大决心。
“我有时会故意对你客气,话说到一半就停。怕自己表现得太想靠近,你就觉得以前的事可以算了。”
我看着他,忽然明白为什么每次听见那句“许老师”,我都那么难受。
“可你今天告诉我工作,我第一反应其实是,想知道你有没有找到自己喜欢的角色。”
他把视线转回前面的路。
“只是说出来之前,先想起了以前。”
我喉咙发紧,低声问:“那现在能说吗?”
“说什么?”
“想问我的那句。”
沈砚看着我,终于很轻地笑了一下。
“许见川,你喜欢这次的角色吗?”
“喜欢。”
我点头,忍着鼻梁上的酸。
“非常喜欢。想把他配好。”
他也点了点头。
“那就好。”
我们重新往前走。
快到民宿的时候,他忽然伸手,轻轻拉了一下我的袖口。
不是拦我。
像只是在确认,我还走在他旁边。
我低头看了一眼,没有立刻去握他的手。
只把步子放慢,和他走到同一个速度。
第六天,展览准备得很忙。
耳机编号、作品说明、老人们来看展要坐的椅子,每一样都得有人核对。
我跟沈砚把作品从头听到尾,最后决定删掉大部分解释,只留下必要的介绍,让修钟的声音自己往前走。
我提议,最后留姚阿姨那句“中午吃什么”。
沈砚想了想,把关店时的铃声也接了进去。
试听完,整段声音像从一间小铺子,慢慢走到了街上。
我看着屏幕,笑了。
“这回不用我来告诉大家,他过得很好。”
“嗯。”沈砚说,“能听见。”
下午,吕制片回复,试音收到了,会和团队一起听,这两天给答复。
我没有装作没在意,直接把消息告诉沈砚。
“现在开始等判卷。”
他正在给展览文字排版,闻言抬头。
“紧张?”
“很。”
他笑了,伸手在桌沿敲了两下。
我也笑,伸指回敲一下。
笃。
这一次,不是在催自己立刻变好。
是告诉他,我听见了。
11 你不是我的任务结果
第七天早上,江迟举着卷尺跑遍了整栋楼。
他负责的那组作品里有夜间虫鸣,想在展台下面贴几张自己画的小卡片,免得大家把所有叫声都听成蛐蛐。
饶嘉姐跟在他后面收胶带,一脸的生无可恋。
“七天前我以为,我是来认识成年人的。”
我替她按住一角纸板:“现在呢?”
“现在确认了,二十四岁也不耽误上蹿下跳。”
江迟在远处喊:“姐,这个尺寸真的刚好!”
她嘴上嫌弃,手里的卡片却裁得整整齐齐。
我看着他们,忽然觉得节目第一天那句陌生人,好像也没错。
只不过有些人,是从没见过。
有些人,是需要重新看见。
我们的展台放在院子左侧,作品最后定名叫《街尾,还有一声响》。
赵师傅和姚阿姨一起来,站在耳机前,先不肯戴。
“这么大年纪,戴上像年轻人似的。”
姚阿姨直接拿起一副:“谁规定只能年轻人戴?”
我把另一副递给赵师傅,告诉他声音大小可以自己调。
他慢慢戴上,手搭在耳罩边。
起初还在看我们。
听着听着,眼睛就停在了前面的作品说明上。
里面没有写守艺一生,也没有写时代的最后一声滴答。
只有很简单的几句。
临江街四十七号,赵师傅修钟铺。
有些零件需要等,有些表今天能修好。
店里有人,中午吃面。
我本来怕最后一句太轻,沈砚却说,他喜欢。
老人听到最后,先笑了。
姚阿姨也在笑,摘下一边耳机,指着他:“你看,你问我没黄瓜怎么办,那口气跟没吃过饭似的。”
赵师傅没反驳,慢慢把耳机摘下来。
“这样就挺好。”他说。
我心里那口悬着的气,终于落了地。
丁导从旁边过来,问他们想不想对着镜头说两句。
赵师傅想了想,说可以。
我没有立刻替他递话,也没有把刚才他笑的那一下解释成什么特别深的意义。
他自己看着镜头,说:“店还开着,有要修的拿过来。也不是什么都能修,先看看。”
大家笑起来。
姚阿姨在旁边补:“中午那一个钟头别来,吃饭呢。”
现场又笑了一阵。
我低下头,忽然有点想哭。
沈砚站在我旁边,肩膀轻轻碰了我一下。
我转过头。
他看着展台,很轻地说:“做完了。”
我点头。
“嗯,做完了。”
不是我一个人的旁白,也不是他一个人的技术。
是我们愿意一起听完、一起删改,才留下的这八分钟。
下午访客散去,节目组开始录最后的搭档采访。
正式开机前,小唐把问题给我们看了一遍。
其中有一句,节目结束后,你愿不愿意继续认识你的搭档。
我握着那张纸,没有立刻说好。
沈砚也看见了。
我转头问他:“这个问题,我想讲自己的想法。不会现场问你要答案,可以吗?”
他看了我一会儿,点头。
“可以。我也有想说的。”
小唐问需不需要先对词。
我跟沈砚对视一眼,都摇了头。
开机后,丁导先问,第一天用的三个词,现在会不会改。
我说会。
“沈砚会生气,很有主意,也很温柔。”
丁导笑:“听起来前后不矛盾?”
“不矛盾。”
我看向身边的人。
“以前觉得他好说话,很多事一讲就答应。后来才知道,他不是没自己的想法,只是有时候愿意让着我。”
沈砚安静听着。
“这几天,我知道了很多以前不知道的事。比如他真的把工作室开起来了,现在喝豆浆要半糖,还有不愿意的时候,会很认真告诉我。”
我停了一下,笑起来。
“这些我都想多知道一点。”
轮到沈砚,他想了想,说:“许见川很吵,有时候很着急,也比自己以为的更会听人说话。”
我一愣,侧过头。
他看向我,眼底带着一点笑。
“从第一天就很熟练地记得我不吃什么,到昨天愿意让我自己选,差别挺大。”
丁导顺势问起最后那个问题。
我没有看镜头,一直看着沈砚。
“我愿意。”
这三个字出口,我还是紧张得手心发潮。
“想继续跟你一起做作品,也想在工作以外,重新追你。”
周围很安静。
“但你不是我这七天必须完成的任务。节目结束也不是你答复的期限。我知道,说几句好听的话不够,后面还有很多日子。”
我尽量把每个字说清楚。
“我想从现在开始,再认真做一次。”
沈砚看着我,眼神很久没动。
丁导没有追问他愿不愿意复合,只把原本的问题重复了一遍。
他愿不愿意继续认识搭档。
沈砚说:“愿意。”
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接着说:“这次我也会把想要什么说出来。不想因为害怕再失望,就假装自己一点都不在意。”
我眼眶一下热了。
不是因为这句就等于复合。
是他终于肯让我知道,他也站在那扇门边。
采访结束,我跟大家一起拆展台。
每次想去找沈砚,又被手边的事叫住。
收耳机、搬桌子、把借来的椅子叠好。等忙完,天已经黑透,民宿院子里只剩最后几盏灯。
我站在门口,忽然有点舍不得。
七天前,我以为最难熬的是跟前男友同住。
现在才知道,时间真的会在你刚想认真用的时候,走得特别快。
沈砚从楼上下来,手里拿着设备包。
“小唐说,明天十点退房。”
我点头,故作轻松:“终于不用戴着麦吃早饭了。”
“嗯。”
我们站在院子里,谁也没立刻进去。
我有很多话想说。
想问明天能不能送他回去,想问展览的成片要不要一起再听,想问刚才他那句愿意,有没有一点别的意思。
可话到嘴边,我又想到,不该因为录制要结束,就把他拦在这里要一个结果。
于是最后,我只说:“今天你也辛苦了。”
沈砚看着我,忽然笑了一下。
“许见川。”
“嗯?”
“你现在客气起来,也挺让人不习惯。”
我一下没忍住,笑得肩膀都松下来。
“那我说实话。很舍不得。”
“节目?”
“也有。”
我看着他。
“更多是你。”
他的睫毛动了动,没避开视线。
过了一会儿,他把设备包的肩带往上提好。
“我先上去整理一下。有件事想好再跟你说。”
我点头。
这次我知道,等待不一定等于又要失去。
晚上,我收到吕制片的消息。
团队听过试音,想让我进下一轮的角色沟通,时间可以约在回城后的第二天下午。
没有一夜翻红,也没有一通电话就拿到所有答案。
只是一个很实在的,继续往前的机会。
我刚想发给沈砚,屏幕上先弹出他的消息。
“明天晚上有空吗?”
我一下坐直。
隔着一张桌子,另一张床上的人也拿着手机。
我抬头,他没躲,只很平静地等着。
我低头敲字。
“有。”
他回得很快。
“我想重新约一次会。”
下一条紧跟着跳出来。
“这次先问我想吃什么。”
12 重新认识你
我盯着那条消息,足足看了半分钟。
然后抬头。
沈砚坐在另一张床边,手机还握在手里。
我张了张嘴,居然没能发出声音。
他看了我两秒,先笑了。
“许老师,断网了?”
我低头,飞快打字。
“想吃什么?”
发出去以后才反应过来,人就在对面,我为什么还在打字。
沈砚的手机亮了一下。
他看见了,笑意慢慢从眼睛里漫出来。
“想吃火锅。”
我立刻点头。
“辣的。”
我又点头。
“不想去你以前总订的那家,排队太久。”
我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
“好,我们换一家。”
这句话说完,我才慢慢坐回床上。
心里那阵失而复得的热意,一路涌到眼眶。
可他就在对面,我不愿意在这么好的时候哭,低下头,假装在搜索附近的店。
沈砚没有拆穿。
过了一会儿,他问:“刚才是不是还有别的事想告诉我?”
我这才想起吕制片的消息,赶紧把手机递过去。
他看完,抬头冲我笑。
“恭喜,许见川。”
六个字。
我忍了半天的眼泪,忽然就有点忍不住。
他抽了张纸巾递过来。
我接住,嘴硬:“太困了。”
“嗯。”
他没戳破,只把床头那盏小灯关暗了一点。
我看着他,忽然也不想再装。
“其实是高兴。”
沈砚点头。
“我知道。”
第二天退房,我们各自检查行李。
江迟跑来问晚饭还聚不聚,饶嘉姐一眼看见我的脸,立刻把他往后拽。
“人家有安排,你能不能长点眼力。”
江迟探头看了看沈砚,终于反应过来。
“哦——”
我指着他:“把这个音收回去。”
他笑得更大声,抱着自己的包跑了。
离开前,小唐把第一天的搭档卡送给我们,说留个纪念。
我接过那张卡,边角已经有点卷,上面还是那行字。
借你七天,认识一个陌生人。
沈砚低头看了一会儿,问我带笔没有。
我把笔给他。
他在背面写了几行,折起来,递回我手里。
“晚饭时再看。”
我握着那张薄薄的纸,差点把自己笑成一个傻子。
以前我总急着知道每一句话的意思,每一个停顿后面的答案。
现在竟然有一点喜欢这样的等待。
不是被悬着。
是知道有人,也在认真准备靠近。
傍晚六点,我到火锅店门口时,沈砚已经到了。
他换了件灰蓝色毛衣,没背设备包,站在窗边看菜单。
我走过去,忽然紧张起来。
这七天,隔着摄像机,隔着任务表,隔着很多忙碌,我们尚且可以把有些心跳归进工作状态。
现在都没有了。
只是他,和我。
“等很久了吗?”
“十分钟。”
他抬头看我,笑了笑。
“出门早了。”
我想说我也是,结果出租车拐错了一个路口。话到嘴边,又觉得解释这个实在很傻。
于是只说:“今天挺好看。”
沈砚眼神动了一下。
然后,他的耳根很慢地红了。
我心里忽然软得不像话。
我们点了鸳鸯锅,一半辣,一半清汤,各自挑想吃的东西。
我问要不要香菜,他抬眼看我。
“这个还没变。”
“记住了。”
他把菜单递过来,点点其中一道菜。
“这个我最近挺喜欢,你试试?”
我说好。
原来跟前男友重新约会,也可以有第一次尝到的味道。
吃到一半,我终于把搭档卡拿出来。
背面是沈砚的字。
“沈砚,二十八岁。现在经营回声录音室,喜欢半糖豆浆,最近想抽空去海边。工作忙的时候会忘记看手机,心里有事时,讲话可能很慢。”
下面空了一行。
“还是喜欢许见川,想跟他重新试一次。”
我拿着卡片,手指慢慢停住。
火锅咕嘟咕嘟地冒泡,隔壁有人笑着要加汤。
我却觉得整个世界,忽然只剩对面这个人。
沈砚先移开了一下视线,过了片刻,又看回来。
“不是让你交一份满分答卷。我也没办法保证,自己以后一直都很会说话。”
我点头。
他握着杯子,声音有一点紧。
“但昨天你自己去录试音,我坐在工作间里,还是会想,你怎么不来问问我。”
我愣住。
他笑了一下,有些无奈。
“一边知道你自己能做,一边又希望你需要我。想了一会儿,才发现,这件事得由我来告诉你。”
我嗓子忽然发酸。
原来我也不是唯一一个,站在原地胡思乱想的人。
沈砚抬起眼,终于把那句话完整说出来。
“许见川,我想跟你重新在一起。”
我看着他,点了两次头,才发出声音。
“我愿意。”
说完,又急忙补了一句。
“不是答应个节目任务的愿意。就是……做你男朋友。”
沈砚看着我,眼里的紧张慢慢松开,最后笑了。
“我听懂了。”
这顿饭后来吃了什么,我记得不太清。
只记得他问我,还要不要再加一份肉。我说想再坐一会儿,他就把最后一点酸梅汤倒给我,陪着慢慢喝。
没有谁催着把这一顿,赶成下一段生活的开场白。
走出店门,夜里有点凉。
我跟他并肩走到路口,想牵他的手,又看见他两只手都揣在口袋里。
犹豫的时候,他忽然停下。
“许见川。”
我回过头。
沈砚把手拿出来,先牵住了我。
很熟悉的温度。
我却直到被他握紧,才敢慢慢回握。
他站在路灯下面,抬眼看我,嘴角带着一点很轻的笑。
“现在不用装了。”
我低头看着他,胸口像被什么一下撞软。
他伸手拉住我外套的袖子,靠近,轻轻吻了我一下。
我怔了两秒。
这次轮到沈砚有点不自在,刚想退开,我已经低下头,抱住了他。
隔了三年的那个拥抱,终于没有停在半路。
我把脸埋在他肩侧,呼吸乱得不像话。
“我好想你。”
这句话,节目里没说。
道歉时没敢说,怕听起来像在拿自己的难过要挟他。
直到现在,才终于能安安稳稳地落下来。
沈砚的手慢慢搭到我背上。
“我也是。”
他声音很轻。
可我听清了。
后来,我拿到了那个角色。
沟通了两轮,合同也来回改过,驻场从四个月算起,休息日按项目进度提前确认。没有轻松得像故事里的奖励,也没有因为谈恋爱就放弃。
出发前,我跟沈砚坐下来,一起看了一遍接下来几个月的安排。
他有自己的项目,周三固定录播客,月末还报了一个两周的声音工作坊。
我说可以选他空的周末回榆城。
他看着日历,问我:“你会不会太累?”
我想了想,说:“连着录几周的时候可能会。那一周就不跑了,我们视频。”
他点头,拿笔把原本圈下的日期擦掉,重新标了两个合适的。
有些空白,我们没有急着填满。
四个月里,也有没处理好的时候。
第一次约好的见面临时取消,是我那边改了进度。
我怕沈砚失望,一直拖到车次快出发才说。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许见川,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我握着手机,心里一沉。
“中午。”
“现在六点半。”
我一下没了声音。
那时我才明白,知道自己做错过,不等于以后每一次都会做对。
我没有再用忙来挡,也没有一口气说十遍对不起,希望他快点原谅。
先把改动的原因讲清楚,再承认,我确实害怕听见他失望,所以拖着没说。
沈砚说:“我已经把今晚的工作挪开了。”
我胸口难受得厉害。
他接着说:“我现在不想马上改约下一次。想先把今晚过完,明天再聊。”
我说好。
那晚我没有一遍遍打电话,也没有偷偷买车票赶回去,把更大的惊喜变成另一种麻烦。
第二天,他给我发来一张照片。
工作室窗边,绿萝新长了一片叶子。
我先问,今天能不能聊十分钟。
他回可以。
我们把那次见面重新约好,也约定以后行程可能改变时,就先说有变动,别等一个自己以为完美的解释。
下一次临时加录,我在收到消息的十分钟后,就给他打了电话。
他还是失望。
我也还是难受。
但这一次,没有谁被留在最后才知道的地方。
沈砚也在一点点变。
他不再总说随便,都行,你决定。
有时很直白地告诉我,这周想见你。有时工作累了,会提前说今晚不想视频,想自己安静一会儿。
我终于知道,这些话可以同时存在。
一个人需要自己的生活,也可以认真喜欢另一个人。
节目播出后,我们那组确实多了一些关注。
有人催后续,有人拿第一天挑香菜的片段反复笑。也有人问既然复合了,怎么不多拍一点情侣日常。
我们没有把所有生活都交出去,只一起发了一条简短的消息。
“在认真相处。作品会继续做,谢谢关心。”
我还是接试音,沈砚还是在自己的工作室里忙。
那些被镜头放大过的瞬间,慢慢落回了各自要过的日子。
驻场结束,我回榆城后的第二个周末,跟沈砚重新坐进录音室。
门口那行“请先敲门”还在。
我抬手敲两下,里面传来他的声音。
“进来。”
我推门,看见工作台前多了一把椅子。
沈砚指了指:“买了个折叠的,平时客户来能用。你今天也别站着。”
我坐下,没把那张椅子当成什么郑重的承诺,却还是忍不住摸了摸椅背。
新的一期声音作品,已经准备得差不多。
第十八个普通的晚上。
我们没有假装中间三年不存在,也没有把这一期做成感情说明书。
只是重新录了几段声音。
傍晚收摊的街口,公交车到站,菜市场里有人认真问今天的鱼新不新鲜。
最后是赵师傅的店门。
姚阿姨隔着一段路叫他,他应了一声,把门带上。
那只等零件的钟,后来修好了。
这次,它准时响了一下。
录完旁白,我从隔音间出来,看见沈砚靠着椅背,正在听回放。
窗外的光落在他肩上,跟很多年前有点像。
我站在门边,却没有急着用旧记忆把眼前这个人填满。
他现在二十八岁,开着一间叫回声的工作室,喝半糖豆浆,想抽空去海边。
是我正在重新认识,也想继续认识下去的人。
我走过去,把那张搭档卡从资料袋里拿出来,放在桌边。
沈砚看见,笑了:“怎么还带着?”
“重要文件。”
他伸手,把卡翻过来,看见自己写的那几行字。
我在下面添了一句。
“许见川,二十六岁。配音演员,已经有男朋友了。”
沈砚看完,抬头笑出了声。
我俯身,隔着椅背抱了他一下,又很快松开,等他把最后一小段声音听完。
直到他摘下耳机,我才开口。
“沈砚,收工以后有空吗?”
他看着我,眼里有笑。
“有。”
我朝他伸出手。
“想约你吃饭。今天想吃什么?”
他握住我的手,认真想了片刻。
“先去街尾买点菜吧。”
“好。”
我关好灯,和他一起走出去。
回声的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我们没有走得很快,经过那家修钟铺时,沈砚听见里面的钟声,停了一会儿。
我也跟着停下。
等他听完,转头朝我笑,我才牵紧他的手,问他要往哪边走。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