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篇:独狼
末日第七年,秋天,空气里一股子铁锈掺烂肉的味儿。
陈铮蹲在一栋半塌的居民楼三楼,透过水泥预制板裂开的缝隙往下看。楼下街道堵着七八辆锈成渣的车,中间空地上聚了大约四十只丧尸,正围着一头倒霉的变异流浪狗啃得起劲。那狗生前少说两百斤,现在只剩半拉后腿和一条尾巴在外头。
他眼睛一眨不眨,视野里每只丧尸的动作都被拆解成慢放——左边那只缺了半边脸的,左腿发力前会先顿零点三秒;中间那个胖大个的,弯腰撕扯时颈椎第三节会凸出来一截。动态视觉跑了七年,这点判断力还是有的。
四十只,不算多,但他没打算硬刚。七天前他追一只变异野兔误入这片区域,补给早吃完了,胃里现在能直接磨刀。再耗下去,他就得跟底下那群抢狗肉。
陈铮把自制铁矛往腰后一别,猫腰退到楼梯间。这栋楼他摸熟了,四楼有个废弃的厨房,窗户正对隔壁超市后墙,中间隔着大概四米五。助跑跳过去,把握有六成。超市后门堵着三辆购物车和一堆货架,丧尸钻不进去,但里面有没有活物另说。
他踩着满地的碎瓷砖摸上四楼,厨房窗框烂了一半,推开时铰链发出“嘎”一声。底下啃狗的丧尸们动作一顿,几只抬起头往这边张望,空洞的眼窝里沾着黑血。
陈铮没再犹豫。后退六步,加速,一脚蹬上窗台,整个人横着飞出去。
风灌进嘴里,他闻到了自己身上的酸馊味,还有超市后墙飘来的霉烂气息。四米五的距离,落地时膝盖一屈一弹,标准滚翻,肩膀撞上一摞塑料筐,哗啦啦响成一片。
底下丧尸炸了锅,嗷嗷叫着往这边扑。陈铮没回头,抬脚踹开后门,侧身挤进去反手就把歪斜的门框勉强拉上。货架和购物车晃了两下,暂时顶住了。
超市里光线昏暗,货架全空,地上散着烂菜叶和碎玻璃。但角落里有一箱压缩饼干,纸箱被老鼠啃了个洞,露出里面银灰色的包装袋。陈铮眼睛一亮,两步蹿过去,扒开箱子数了数——还剩十一包,没长霉。
他往嘴里塞了一包,干嚼时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同时竖着耳朵听外面的动静。丧尸撞了两下门,没撞开,慢慢散了。陈铮又塞了一包,这才觉得胃里那股绞疼劲儿缓了下去。
吃完东西,他开始翻超市。厨房区还有几把豁口的菜刀,日化区摸出半瓶高度白酒,最里面货架底下压着一根拇指粗的钢钉,拿回去能改箭矢。正翻着,后墙外面传来一阵发动机的轰鸣,突突突的,越来越近。
陈铮立刻蹲下,贴着货架缝隙往外看。
一辆改装过的皮卡从街角拐出来,车斗里架着焊了钢板的射击位,两个拿弩的男人正朝残余的丧尸补刀。开车的是个光头,副驾探出半个身子,是个剃了寸头的女人,端着一把锯短了枪管的猎枪,抬手一枪轰飞了扑上来的丧尸脑袋。
“七只,干净了。”光头喊了一声,声音粗得像砂纸磨铁。
陈铮眯眼打量。这伙人装备不错,弩、枪、改装车,至少是个小有规模的据点出来的。他没有动,趴在货架底下继续看。
皮卡停在街心,寸头女人跳下车,踢了踢那只被啃剩的变异狗,骂了一句:“操,来晚了,好东西都让这群畜生糟践了。”转头朝光头喊,“老赵,这趟亏了,就收了六颗低阶源晶,回去又得挨批。”
光头老赵从驾驶室摸出半截烟点上,吸了一口:“急什么,前面那片还没扫。我听说东边新出了个变异体,脑子里的源晶品相不错——”
话没说完,寸头女人突然转头,猎枪口准准地指向陈铮藏身的超市后门。
“谁!出来!”
陈铮没动。动态视觉里他看清了,那女人瞳孔微缩、枪口平移的轨迹锁定的是货架后面——她发现他了。多半是后门那道被撞歪的门框露了破绽。
“三秒钟,再不出来老娘开枪了。”寸头女人把枪托抵上肩,语气平淡得像报菜名。
陈铮把手里的钢钉揣兜里,站起来,举起双手。
“路过,捡点吃的。”他声音没什么起伏,“没恶意,也不抢你们生意。”
寸头女人打量了他一眼,目光从他身上洗得发白但没破洞的冲锋衣扫到腰后露出的铁矛柄,又回到他脸上。
“单人?”她问。
“嗯。”
“这片死人堆里单蹦七年?”光头老赵把烟屁股一扔,嘴角咧出个笑,“吹牛逼吧。”
陈铮没接话。他没必要跟谁证明什么。
寸头女人看了他三秒,忽然把枪口压低了一寸:“你刚才在楼上蹲着的时候,我看见你了。蹲了至少半个钟头,等丧尸散开才跳下来——腿劲儿不错,脑子也不差。”她偏了偏头,“哪个据点的?”
“没有据点。”
“独狼?”她挑眉,跟老赵交换了个眼神,“有意思。我叫沈薇,这是赵铁柱,东区‘铁门’基地出来扫货的。我们基地刚扩了块地,缺人手,有没有兴趣?”
陈铮没有立刻回答。铁门基地他听过,半年前崛起的一伙人,据说占了原市二棉厂的厂区,围墙加铁丝网围了三层,还养了十几个进化者。但管事的手段太糙,吞并附近小据点时动辄杀人立威,风评不太好。
“待遇。”陈铮说。
沈薇一愣,随即笑了:“你还挺直接。基础口粮管饱,每月一次源晶配给,参加外勤扫货另算。你要是进化者,待遇翻倍。”
“管饱?”陈铮问。
“管饱。”
“肉呢?”
沈薇嘴角抽了抽:“你当养猪呢?三天一顿荤腥,变异兽肉,行了吧?”
陈铮想了想,把腰后的铁矛抽出来,往地上一杵:“不去。”
“为什么?”
“你们基地老大姓郑,叫郑大奎。”陈铮说,“半年前他吞了城北一个叫‘老猫’的小据点,把人老大手筋脚筋挑了扔到丧尸堆里。老猫请我吃过一顿烤变异羊腿,我这人不爱记仇,但得记恩。”
沈薇脸色变了。老赵下意识把手搭上弩机。
“所以你今天是来寻仇的?”沈薇猎枪又抬起来了。
“不是。我说了,路过。”陈铮把铁矛重新别回腰后,“不过你回去告诉郑大奎,老猫那顿羊腿的恩,我迟早还他。让他把脖子洗干净。”
说完他转身就走,步子不快不慢,从沈薇和老赵中间穿过去,顺手从货架上捞了那半瓶白酒。
身后沈薇骂了句什么,猎枪到底没响。陈铮知道她不敢开枪——这一枪打出去,不管中不中,动静会把附近几公里的丧尸全引过来。这女人精明得很。
出了超市后门,陈铮拐进一条小巷。走出百来步,确认没人跟上来,他才靠在墙上长出一口气,摸了摸兜里那根钢钉,嘴角扯了扯。
半个月前他确实见过老猫,不过不是什么烤羊腿的交情——老猫死前三天,他用一包发霉的烟换过老猫据点暗门的位置。郑大奎的人摸进去那天,他蹲在对面楼顶数了数,郑大奎手下有三个一阶进化者,一个二阶。
不好对付。但也不是不能对付。
陈铮蹲下来,掏出压缩饼干又啃了一口,边嚼边盘算。二阶那个速度型,跑起来大概每秒十五米,他的动态视觉能跟上,但身体反应差了一截。得先找点高阶源晶,把神经反应速度堆上去。
他摸了摸自己左臂。皮下肌肉微微隆起,那是三年多来靠吃变异兽肉攒下的底子。不开异变的话,肉身强度大概比普通壮汉强个两三倍,开了异变能到五六倍——在脖子上挂了个指甲盖大小的二阶源晶吊坠之后,他的动态视觉才勉强能捕捉到高速移动的轨迹。
“铁门基地……”陈铮把最后一口饼干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碎屑,“郑大奎的源晶库存,应该不少。”
他不急。在这片废土上,饿死胆小的,撑死胆大的,但活到最后的多半是蹲在墙角等别人先冲的那种人。
陈铮站起来,把白酒瓶子往兜里一塞,朝城东方向走去。他记得那边有个废弃的物流园,半个月前看见过变异野猪的蹄印,有野猪就说明附近有干净水源,说不定还有落单的进化体可以捡漏。
至于铁门基地,早晚得去一趟。但不是现在。
现在他得先搞十斤肉。
第二篇:物流园伏击
城东物流园比陈铮记忆里更破败。
半个月前他路过时,至少还有半截围墙立着,现在连那半截都塌了,碎砖块散了一地,像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撞穿的。墙根底下有拖拽的痕迹,暗红色的血渍干成黑褐色,蜿蜒出去二十几米,尽头是一堆被啃得只剩骨渣的衣物碎片。
陈铮蹲下来翻了翻,从碎布里抖出一张皱巴巴的通行证,上面印着“铁门基地·外勤三组”的字样,照片上是个圆脸小伙子,名字叫周鹏。他把通行证揣兜里,继续往里走。
物流园深处是几排彩钢瓦搭的仓库,顶棚被掀了一半,阳光从破洞里灌进来,照得里面灰尘滚滚。陈铮在第三排仓库的角落里发现了野猪的粪便,新鲜的,还冒着热气。他顺着蹄印摸到最里面那间库房,刚探头,就听见一阵低沉的哼唧声。
一头变异野猪正拿獠牙拱墙角那堆烂纸箱,体型比他半个月前目测的还大一圈,肩高快到他腰了,背上鬃毛硬得跟铁刷子似的,嘴边两颗獠牙弯成月牙状,上面沾着不知道什么动物的碎肉。最要命的是它后腿外侧长了一排角质骨刺——一阶变异体,强化方向是防御,皮糙肉厚。
陈铮退回来,靠在外墙上琢磨。这玩意儿的骨刺说明它至少吞过两颗以上同阶源晶,表皮硬度大概跟老式防盗门差不多。他手里的铁矛矛尖是拿报废弹簧钢磨的,硬度够,但矛杆是空心钢管,全力捅进去可能弯。
他得换个打法。
陈铮在物流园里转了一圈,从仓库角落翻出半卷捆货物用的尼龙绳和几根断掉的货架横梁。他把横梁在墙角斜搭成三角支撑,尼龙绳一端系在支撑杆上,另一端绕过对面墙上的铁钩,做成个简易的绊索——野猪冲过来一撞,支撑杆弹开,横梁带着绳子从侧面抽过去,力道够它喝一壶的。
布置完他又从地上捡了块拳头大的碎水泥块,站到绊索斜前方七八米的位置,深吸一口气,把水泥块砸向野猪脑袋。
“砰”一声闷响,水泥块弹开,野猪猛地抬头,两颗血红眼珠子瞬间锁定陈铮,喉腔里滚出一声咆哮,四蹄刨地,一头撞了过来。
四十米,三十米,二十米。
陈铮动态视觉全开,野猪的奔跑轨迹在他眼里拆成慢放——左侧前蹄落地偏了半个蹄印,说明它左前腿有旧伤;脑袋微低,獠牙朝前翘,这是要顶撞的起手式。他等它冲到十米位置才侧身横跳,野猪擦着他肩膀冲过去,一头撞上绊索。
支撑杆弹开,尼龙绳绷紧,横梁横扫,正抽在野猪左侧肋排上。“咔”一声脆响,两根骨刺当场折断,野猪痛嚎着横翻出去,在地上滚了两圈。
陈铮没给它起身的机会。铁矛从腰后抽出来,助跑两步,借着惯性整个人压上去,矛尖对准野猪脖颈后面那块软皮——角质骨刺覆盖不到的位置,他观察了足足三分钟才找到的破绽。全力一捅,弹簧钢矛尖没入半尺深,野猪四蹄乱蹬,他整个人压上去拿体重往下按,矛杆弯成弓形,愣是没折。
三十秒后野猪不动了。
陈铮瘫在旁边喘粗气,浑身溅满猪血,胳膊上被獠牙豁了一道口子,不深,但疼得钻心。他撕了截袖子随便缠了两圈,掏出小刀开始剖猪脑袋。变异野猪的颅骨缝里嵌着一颗灰白色结晶体,小拇指指甲盖大小,一阶源晶,品相一般,但好歹是肉里长出来的,比石头强。
他捏着源晶看了看,没急着吞。这玩意儿吞下去有概率触发进化反应,但一阶源晶给的进化量有限,他现在神经反应速度差得远,一颗一阶塞牙缝都不够。
陈铮把源晶揣好,又从猪身上卸了两条后腿,拿尼龙绳一绑甩到肩上。正打算走,物流园外面传来车轮碾碎石的声音,由远及近。
他立刻蹲低,猫腰闪到仓库立柱后面。
三辆越野摩托从北边路口冲进来,每辆车上骑了两个人,穿的清一色铁门基地的灰绿色工装,腰间别着砍刀和弩。领头那辆后座上坐着个瘦高男人,颧骨高耸,脖子上挂着串用丧尸牙齿穿成的链子,手里攥着个对讲机。
“周鹏那小子的信号最后就出现在这一片,找仔细点,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他手里那批货要是丢了,郑哥那边不好交代。”瘦高男人跳下车,朝仓库这边走来。
陈铮看了看地上还没收拾干净的血迹和野猪拖拽痕迹,默默往阴影里缩了缩。
瘦高男人走到第三排仓库门口,低头看见地上野猪的血和打斗痕迹,脚步一顿,抬手拦住后面的人:“有情况,散开搜。”
六个人呈扇形推进,两把弩抬起来对着仓库深处。陈铮注意到那个瘦高男人没动,站在门口点了根烟,手指在裤缝上轻轻敲了三下——左、右、左。
那是给埋伏的人打信号。
陈铮瞳孔微缩。他动态视觉里扫到仓库二楼横梁上趴着个人影,弩箭已经上弦,准星正对着仓库门口区域。只要有人从里面往外冲,一箭一个。
这伙人不是来找周鹏的,是来堵他的。
陈铮脑子转得飞快。铁门基地的人怎么会知道他在这?除非——他想起超市那会儿沈薇问他“哪个据点的”,他说“没有”,沈薇的眼神就不对劲了。独狼在废土上确实少见,但也不至于让人特意布个局来抓。
除非郑大奎早就想抓个落单的进化者回去“驯化”。
陈铮咧了咧嘴。自己这是被人当成猎物了。
他没慌,把肩上两条野猪后腿卸下来,割了块碎肉往仓库后窗方向一甩。野猪血腥味顺着风飘出去,底下搜人的几个铁门队员立刻转头,弩口对准后窗方向。
就在这一瞬间,陈铮拎着剩下的猪肉从仓库侧门闪出去,贴着彩钢瓦墙根往后跑。他记得物流园南边有条排水渠,半米深,上面盖着水泥板,人钻进去外面完全看不见。
身后传来瘦高男人的骂声和摩托车发动的声音,但他已经一头扎进排水渠,猫着腰跑了五十多米,从另一头钻出来时已经在物流园外面那条马路对面了。
陈铮蹲在路边的报废公交车后面喘气,把野猪腿往肩上一甩,回头看了一眼。瘦高男人骑着摩托在物流园门口转圈,明显没找到人。
“郑大奎……”陈铮嚼着嘴里没咽干净的肉渣,眯了眯眼,“行,你盯上我了是吧。”
他不喜欢被动。既然对方已经撒了网,那他得换个思路——与其等着被人堵,不如主动去铁门基地转一圈,摸摸底。
当然,不能走正门。
陈铮拍了拍身上的灰,扛着猪腿往城北方向走。他记得老猫临死前告诉他的那组暗门位置还在——铁门基地占了二棉厂之后,只在原厂区基础上加固了围墙和铁丝网,但老猫当初掏的那条排污地道,郑大奎未必知道。
第三篇:铁门夜探
陈铮花了两天时间做准备。
第一天他躲在城北那片废楼群里,找了个二楼窗户被水泥砖堵死的房间当临时落脚点,把两条野猪后腿架在自制木架上拿烟熏。他没敢生明火,烟太显眼,用的是从废弃加油站捡来的半袋木炭,闷在铁桶里慢慢煨。熏出来的肉干硬得能敲钉子,但放个十天半个月不会坏。
第二天他蹲在二棉厂外围踩点。动态视觉在这种活儿上太好用了,隔着三百米他能看清围墙巡逻队的换班节奏——每四十分钟一趟,每趟三个人,两把弩一把砍刀,从东墙走到西墙大概十二分钟,中间会在北门值班室坐下来抽根烟,抽烟的时候警惕性最低。
但陈铮没急着进去。他注意到另一件事:铁门基地最近明显在扩编。二棉厂北边原本有片空地,现在被铁丝网圈了进去,里面搭了七八个简易帐篷,几十号人进进出出,扛建材的扛建材,练砍刀的练砍刀。帐篷区外围有个单独的小院,门口站着两个拿霰弹枪的守卫,比其他地方的岗哨严得多。
那院子里关着什么东西。
陈铮蹲在对面废楼三楼的残墙后面看了整整一个下午,发现每天傍晚六点左右,会有一辆皮卡从外面开进小院,卸下来几个鼓鼓囊囊的麻袋,麻袋里明显是活物,因为守卫会拿棍子敲两下,麻袋就扑腾。卸完货皮卡开走,小院铁门关上,再没人进出。
他等天黑透了才摸过去。二棉厂外围的排污地道入口在老锅炉房后面的煤堆底下,老猫当初拿碎石盖着,上面长了一层青苔。陈铮拨开碎石钻进去,地道窄得只能爬行,空气里一股子臭鸡蛋味,但好歹是通的。爬了大概八十米,头顶出现一个铸铁井盖,他拿矛杆顶住井盖边缘使巧劲儿一撬,缝隙里漏下来的光线昏黄昏黄的。
井盖上面是二棉厂老车间的地沟检修口,位置在厂区最西头的废料仓库里。陈铮推开井盖爬出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蹲在废料堆后面听了五分钟,外面只有远处巡逻队的脚步声和发电机嗡嗡响。
他从仓库后窗翻出去,贴着墙根摸向那片帐篷区。路上躲了三波巡逻,花了一刻钟才绕到那个小院后面。院墙是拿旧砖加水泥新砌的,不到两米高,对陈铮来说跟台阶差不多。他蹬着墙缝借了把力翻上去,趴墙头往里看。
院子里挖了个大坑,坑壁抹了水泥,里面密密麻麻蹲着人。陈铮数了数,大概二十来个,有男有女,全被拿铁链拴着脚脖子,脸色蜡黄,但身上没明显外伤。坑边上摆着个长条桌,桌上放着几个搪瓷盆,盆里是黏糊糊的灰白色糊糊,闻着像变异兽肉剁碎了掺野菜。
圈养。
陈铮眉头拧起来。铁门基地在“养人”——把人关在坑里喂食,养到一定程度再拉出来。养来干什么?他看见坑旁边还有个小铁笼,笼子里蜷着个十来岁的男孩,瘦得肋骨一根根凸出来,但陈铮注意到那男孩手指甲发青,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肉丝——那是变异特征,这小孩已经开始进化了。
郑大奎在拿活人当源晶培养皿。
陈铮见过这种事。有些进化者靠吞噬同类的源晶来加速提升,虽然效率比吃变异兽低,但胜在稳定。郑大奎这是把活人当牲口养着,等他们体内病毒浓度攒到一定程度,直接抽出来提纯。
他正打算撤,院子里忽然亮起灯,有人从正门走进来。陈铮把头压低,从墙头缝隙里看过去,进来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壮汉,剃着青皮头,左胳膊齐肘断掉,接了一截黑铁钩子,走路时铁钩甩来甩去,嗓门粗得跟打雷似的:“这批苗子怎么样?”
看坑的守卫赶紧递上本子:“郑哥,这个月收了二十三个,有五个已经出现初阶异变特征,下周就能上机抽取。那个小的——”守卫指了指铁笼里的男孩,“昨天刚满十四,进化征兆最明显,估计能提一颗二阶。”
郑大奎凑到铁笼前看了一眼,咧嘴笑了:“行,养肥点再抽,小孩的源晶活性高,能多卖两颗的价。”
陈铮趴在墙头上,指甲抠进砖缝里。
他倒不是可怜那小孩。末日七年,惨事见多了,他没那么脆弱的同情心。但这套流水线作业一旦跑顺了,铁门基地的实力会滚雪球一样膨胀,到时候郑大奎手底下进化者一茬接一茬往外冒,他还怎么替老猫还那顿“羊腿之恩”?
何况他现在已经被人盯上了。郑大奎今天养的是别人,明天抓到他陈铮,一样往坑里一扔,养到出源晶了直接上机抽。
陈铮往后退了半步,正要翻下墙头,院子里郑大奎忽然扭头朝他这个方向看过来,铁钩子在灯光下反着冷光。
“墙上有人。”
陈铮骂了一声,撒腿就跑。
郑大奎的嗓门在后面炸开:“追!老子就说今晚心里不踏实,果然有耗子溜进来了!”
陈铮没往废料仓库跑,井盖那个方向太远,跑过去路上至少被截三回。他直接翻出小院后墙,冲进帐篷区,一脚踹翻最近的一顶帐篷,里面睡觉的七八个人嗷嗷叫着滚出来,他顺手拽了根撑帐篷的钢管,回身一扫,把追过来的两个守卫绊了个跟头。
帐篷区乱成一锅粥,有人喊“敌袭”,有人提着裤子瞎跑。陈铮趁乱钻进人群里,把外套脱了反穿,烟熏过的野猪腿肉往地上一扔,趁几个铁门队员低头看肉的工夫,他混进一队扛着钢筋的劳工队伍里,低着头快步往西边走。
郑大奎的铁钩子在后面咣当咣当响,但帐篷区太乱,他一时半会儿锁定不了目标。陈铮混到西墙根底下,前面就是废料仓库。他刚推开仓库门,侧面一道劲风扫过来,他本能歪头,一根铁管擦着耳朵砸在门框上,火星四溅。
沈薇端着猎枪站在仓库里面,枪口怼着他胸口,眉毛挑着:“我说什么来着,独狼就是麻烦。”
陈铮看了眼仓库角落,地道井盖还敞着。他又看了眼沈薇身后——老赵不在,就她一个人。
“你在这儿蹲了多久?”陈铮问。
“你翻墙那会儿我就看见你了。”沈薇枪口没动,“我要是想杀你,刚才那一管子敲的就是你后脑勺。”
陈铮没动,手慢慢从腰后铁矛柄上松开:“那你什么意思?”
沈薇把猎枪往肩上一扛,偏了偏头:“郑大奎今晚抓不到人,明天肯定把警戒翻一倍。你要么现在钻地道跑,以后再也别回来。要么——”她从兜里掏出个东西扔过来,陈铮伸手接住,低头一看,是颗二阶源晶,品相比他兜里那颗一阶的高了不止一个档次。
“帮我个忙,这颗归你。”
陈铮把源晶在手里掂了掂:“什么忙?”
沈薇凑近一步,压低声音:“小院里那个铁笼里的小孩,是我弟。我混进铁门基地就是来找他的,但郑大奎盯我盯得紧,我动不了手。你今晚闹这一出正好,他注意力全在你身上,只要你帮我把他弄出来,我带你走一条郑大奎不知道的撤退路线。”
陈铮看着她,心里飞快算账。一颗二阶源晶,加上一条安全退路,换他冒一次险。值不值?
他想起那小孩指甲缝里的肉丝——已经开始异变的小孩,放郑大奎手里再养半个月,就得上机抽源晶,十有八九抽死。
“再加五斤肉。”陈铮说。
沈薇嘴角一抽:“你他妈上辈子饿死的?”
“十斤。”
“……行,十斤就十斤。”
陈铮把二阶源晶揣兜里,铁矛抽出来,朝小院方向偏了偏头:“走,救你弟去。”
第四篇:水厂立窝
陈铮和沈薇绕回小院只花了三分钟,因为沈薇确实对铁门基地熟——她带的路全是从厨房、洗衣房、值班室后窗钻过去的犄角旮旯,巡逻队压根覆盖不到。两人摸到小院外墙根底下时,郑大奎的嗓门还在帐篷区那边炸雷似的响,正指挥人挨个帐篷翻。
“我数三下,你翻墙进去放倒守卫,我掩护。”沈薇给猎枪上了颗独头弹,那是能一枪掀翻天灵盖的货。
“不用数。”陈铮蹬墙翻过去,落地一滚,站起来时铁矛已经捅进左边守卫的肋下,手一拧一抽,那哥们儿连叫都没叫出来就跪了。右边守卫刚张嘴,沈薇从墙头探出枪口,枪托一砸,正中太阳穴,人软绵绵歪倒。
陈铮朝她竖了个拇指,两步蹿到铁笼前,拿矛尖别住锁扣使劲一撬,锁鼻子崩飞。笼里那男孩缩成一团,抬头拿眼白瞪他,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你姐让我来的。”陈铮一把将他拎出来,往沈薇那边一推,“走。”
沈薇接住弟弟,手明显抖了一下,但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快速检查了一遍他身上有没有伤:“沈乐,能跑吗?”
男孩点头,沈薇把他往墙头上一托:“翻过去,往锅炉房方向跑,别停。”
沈乐翻墙落地,沈薇跟着跳出去。陈铮最后一个翻上墙头时,身后传来郑大奎的吼声:“小院那边!有人动了苗子!”紧接着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往这边压过来。
陈铮没急着跳,他蹲在墙头上回头看了一眼——坑里那二十来号人全抬着头看他,眼珠子亮得吓人,像一群饿急了的狼。有人扒着坑沿喊:“带我一个!我能打!”还有个女的把铁链拽得哗哗响:“大哥,后门钥匙在桌上!”
陈铮跟他们对视了一眼,然后扭头跳下墙头。
废土上烂好心的人死得最快。他救沈乐是因为沈薇出了价,坑里这二十多号人他带不走,也没打算带。
沈薇带着沈乐在前面跑,陈铮断后。铁门基地的追兵来得比预想快,郑大奎亲自带队,铁钩子甩得呜呜响,后面还跟着七八个拿砍刀的。陈铮边跑边回头扔了颗从仓库顺来的烟雾弹,灰白浓烟炸开,追兵立马乱了阵脚。
三人冲进废料仓库,沈薇踢开井盖让沈乐先下,陈铮最后跳进去时顺手把旁边一堆废铁管子推倒盖住井口。地道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沈薇摸出个打火机照明,前面沈乐爬得飞快,跟条泥鳅似的。
爬了大概一刻钟,头顶出现另一个井盖。沈薇顶开盖子探头看了看:“出来,安全。”
外面是二棉厂北墙外面那条废弃铁路线,再往北走两百米就是陈铮前两天踩点时待的那片废楼群。三人钻出地道,陈铮把井盖原样盖好,又抓了把枯草撒上去。
沈薇蹲下来给沈乐检查伤口,那孩子饿得够呛,但精神头还行,一边啃沈薇塞给他的压缩饼干一边小声问:“姐,咱不回去了?”
“不回了。”沈薇揉了他脑袋一把,站起来看陈铮,“你接下来打算往哪走?”
陈铮往嘴里塞了块野猪肉干,嚼得咯吱响:“这话该我问你。你弟弄出来了,铁门基地你也回不去了,你手里还有什么牌?”
沈薇沉默了两秒:“我在南边还有几个信得过的老伙计,能拉一支十来号人的队伍。但缺个硬茬子——我的人能打顺风仗,顶不住硬局。”
“所以你想拉我入伙?”
“合伙。”沈薇纠正他,“你出力,我出人,打下来地盘对半分。”
陈铮嚼着肉干想了想。他本来打算单干,但今晚这一趟下来他看明白了——郑大奎这种规模的势力不是一个人能掀翻的,他再能打,架不住对方人多枪多还养着一群进化者。想搞铁门基地,他得有人,还得有个自己的窝。
“你南边那伙人,有没有懂基建的?”陈铮问。
沈薇一愣:“有一个以前搞装修的,会砌墙会走水电,还有个退伍工兵,会做简易爆破。”
“够了。”陈铮把肉干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渣子,“城东物流园北边有个废弃水厂,围墙是混凝土现浇的,里面有两栋三层楼,取水方便,视野开阔。我前两天踩过点,那地方没被占,稍微收拾一下就能当落脚点。”
沈薇眼睛亮了:“你早就想好了?”
“废话。不然我扛着两条猪腿跑城东干什么。”陈铮把铁矛往肩上一扛,朝水厂方向偏了偏头,“走,趁天没亮先把窝占住。你联系你那帮老伙计,让他们带上家伙过来汇合。”
“你就不怕我找的人不靠谱?”
陈铮回头看了她一眼,嘴角扯了扯:“你亲弟弟我都给你捞出来了,你找的人要是不靠谱,你第一个跟我急。”
沈薇愣了下,笑骂了一句:“你他妈算得真精。”
三人趁着夜色往城东走。沈乐趴在沈薇背上又睡着了,口水流了她一肩膀。陈铮在前面开路,脑子里已经在盘算水厂的布防——大门焊死,侧面开个小门,围墙上头拉铁丝网,楼顶架个瞭望哨。十个人够用了,等站稳脚跟再慢慢扩。
走到半路他忽然想起件事,回头问沈薇:“你刚才在仓库里怎么知道我要去小院?”
沈薇翻了个白眼:“你翻墙头那会儿,我趴对面看了你半天了。你那眼神——盯着小院铁笼子看了足足三分钟,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我又不瞎。”
陈铮没说话,把嘴里的肉干换到另一边腮帮子继续嚼。
行吧,这女人脑子够用,合作起来不累。
第五篇:黑蛇帮来袭
水厂比陈铮记忆里状况好——围墙没塌,混凝土厚实,两栋楼只有一栋的顶楼漏了半边,另一栋基本完好。院子里有口深水井,手压泵还能用,陈铮压了两下,浑水淌了半分钟就变清了,尝了一口,没怪味。
天亮之前沈薇联系的人到了五个。领头的叫周大勇,退伍工兵,三十来岁,黑瘦精干,带着一包雷管和一卷导火索,见面第一句话是:“哪儿需要炸?”后面跟着个戴眼镜的瘦高个,叫孙磊,以前搞装修的,背着一包瓦刀、水平尺和半桶水泥。剩下三个是周大勇从附近据点拉来的散人,都是手里有两下子的,其中一个中年女人胳膊上全是疤,介绍自己叫红姐,说以前在菜市场杀猪的,砍丧尸跟剁排骨一个手感。
陈铮把人拢到院子里开了个短会,话不多:“这地方我占了,规矩三条。一,不许对自己人动手。二,外勤缴获的物资五成归公,五成自己留着。三,我说打的时候别怂,我说撤的时候别贪。”他扫了一圈,“有意见现在提,出了门就别叽歪。”
没人吭声。红姐把杀猪刀往腰里一别:“管饭就行。”
陈铮指了指院角那两条还没熏完的野猪腿:“今天先吃这个,明天开始自己想办法。周大勇带两个人把大门焊死,侧面开个一米宽的小门,只许单人进出。孙磊把楼顶漏的地方补上,二楼窗户全拿砖砌死只留射击孔。红姐负责做饭兼管物资。沈薇带沈乐在二楼歇着,沈乐那小子养两天,我看他手上异变特征不轻,养好了能顶半个劳力。”
分配完活儿各忙各的去了。陈铮自己扛着铁矛上了楼顶,蹲在女儿墙后面往北边看。铁门基地方向冒了几股黑烟,估计郑大奎还在满世界找他。
他掏出兜里两颗源晶,一颗一阶灰白,一颗二阶的泛着淡青色,都是没提纯的粗货。陈铮先把二阶那颗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有股淡淡的腥甜气,说明活性没流失。他犹豫了两秒,直接丢嘴里嚼碎咽了。
进化反应来得猛。嗓子眼像被人灌了口烧刀子,从食道一路烫到胃里,紧接着浑身肌肉突突跳,尤其是两条胳膊和后背,皮下像有蚂蚁在爬。陈铮咬着牙没吭声,等那股劲过去,感觉视线边缘多了点东西——动态视觉好像变清晰了,远处楼顶上停着只乌鸦,他能数清翅膀上每根羽毛的抖动频率。
他握了握拳,肌肉密度没明显涨,力量估摸还是老样子,但神经反应快了半拍。之前他看沈薇出枪到扣扳机的间隔大概零点三秒,现在估计能捕捉到零点二秒的动作。
差半秒,近战里就是一条命。
陈铮满意地拍了拍肚子,站起来活动了两下。楼底下孙磊正骑着墙头拿瓦刀敲砖,红姐在院子里架锅烧水,周大勇带人焊大门,火星子溅得老高。沈乐从二楼窗户探出半个脑袋,盯着红姐锅里翻腾的肉汤咽口水。
这窝算是搭起来了。
接下来三天陈铮没闲着。白天他带人把水厂外围清理了一遍,把附近两百米内的丧尸全清了,尸体堆到远处浇汽油烧了。周大勇在围墙外拉了绊索和简易警报器,拿空罐头盒串成串,一碰就响。晚上陈铮自己摸出去踩铁门基地的哨,发现郑大奎把巡逻队翻了一倍,小院那边加了两个持枪岗,但帐篷区反而松了——估计郑大奎认定偷苗子的人早跑了,没往城东追。
第四天傍晚,沈薇找上来,手里攥着张皱巴巴的纸条:“我南边那帮老伙计回信了,说郑大奎今早放话,悬赏二十颗一阶源晶买你的脑袋。还说你偷了他‘重要物资’,抓到活的双倍。”
陈铮正拿磨刀石蹭矛尖,头都没抬:“二十颗一阶?我就值这么点?”
“重点不是这个。”沈薇把纸条翻了个面,“我老伙计说,郑大奎昨儿派人往北边去了,联系上一伙叫‘黑蛇帮’的势力,大概四五十号人,有枪有弩,据说带头的是一阶进化者,专门干绑票勒索的买卖。郑大奎出价请他们来围咱们水厂。”
陈铮磨矛尖的手停了一下:“什么时候到?”
“最迟后天。”
他抬起头,跟沈薇对视了一眼。沈薇脸色不好看——她心里清楚,就凭水厂现在这七八条枪,正面硬扛四五十号人纯属找死。
陈铮把矛尖翻了个面,继续磨:“跟周大勇说,今晚把围墙外面的绊索全换到西边那条路上去,多埋两道。孙磊明天别补楼顶了,把一楼窗户全拿水泥糊死,只留射击孔。红姐把肉干全收起来,定量配给。”
沈薇等了等,见他没有下文,急了:“就这?你不打算跑?”
“跑什么。”陈铮把矛尖磨得锃亮,举起来对着夕阳看了看刃口,“黑蛇帮大老远跑过来,路上总得吃饭睡觉吧?你让周大勇明天跟我出去一趟,咱们去他们必经之路上做点手脚。”
沈薇看着他嘴角那点笑意,忽然觉得郑大奎那二十颗源晶的悬赏可能开低了。
第六篇:北上烧仓
陈铮带着周大勇在城北那条废弃公路上蹲了一整天。
黑蛇帮要从北边下来,必经这条路。公路两边是塌了一半的沿街商铺,中间路面被废弃车辆堵得只剩一条窄道,再往南走两公里就是水厂。周大勇蹲在二楼断墙后面,拿望远镜数了一遍:“来的时候估计走这条,路面没清理过,他们得边推车边挪路障,快不了。回去的路——”他指了指旁边一条岔路,“那条绕远,但路面干净,他们撤的时候八成走那边。”
陈铮蹲在地上拿石子摆地形,听完点了点头:“埋雷管。主路上埋三颗,岔路口埋两颗,你带遥控起爆器,听我口令。”
周大勇搓了搓手:“炸车还是炸人?”
“炸头车和尾车,把中间堵死。人先别炸死太多,炸伤了拖着跑才拖后腿。”陈铮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我再带红姐在沿街商铺里布两道绊索,他们车堵住了肯定下车步行,进了商铺区就慢慢摸。”
当晚两人摸黑把活儿干完了。周大勇埋雷管的手艺确实专业,三颗串联一个起爆器,埋在路面碎砖底下,从外头看跟普通碎石没两样。陈铮和红姐在商铺区布了六道拌索——细钢丝横在膝盖高度,两头拴在门框上,一绊一个跟头,倒地之后等着他们的就是地上插的碎玻璃和红姐的杀猪刀。
第二天中午黑蛇帮来了。
陈铮趴在公路北口那栋废楼三楼,远远看见十二辆摩托加两辆皮卡突突突开过来,车斗里站满了人,每辆车顶架着弩手。打头那辆皮卡副驾上坐着个穿黑皮夹克的秃头,脖子上纹了条蛇盘到下巴,估计就是黑蛇帮老大。
车队进了伏击圈,周大勇按了起爆器。
头车底下“轰”一声,车头整个抬起来两米高,副驾那个秃头从车窗里飞出来摔在路面上,不知道断了几根骨头。尾车同时炸了,把后面的摩托全堵在里头。中间那几辆车一脚急刹,车斗里的人摔成一团。
陈铮从三楼窗户探出铁矛,朝下面吼了一嗓子:“红姐!开饭!”
红姐从沿街商铺里冲出来,手里两把杀猪刀抡得跟风车似的,见人就砍脚脖子。黑蛇帮的人刚跳下车还没站稳,被她连剁翻三个,剩下的人嗷嗷叫着往商铺里钻,一进门就被钢丝绊倒,趴地上扎了一脸碎玻璃。
陈铮从三楼顺排水管滑下来,落地时正好堵在岔路口,铁矛横着一扫,把想从这边绕的摩托逼停。车上的弩手抬弩瞄准,陈铮动态视觉全开,看清他扣扳机前食指先绷了一下——提前量有了。他歪头一躲,弩箭擦着耳朵飞过去,他人已经贴到车边上,矛尖捅进弩手肋条缝里,手一拧一抽,血滋出来半尺高。
周大勇在楼上拿弩点名,专射想摸枪的。红姐砍红了眼,追着黑蛇帮的人满街跑。前后不到二十分钟,黑蛇帮扔下七具尸体和九辆摩托,剩下的人挤上两辆还能开的皮卡,调头往北跑了。
陈铮没追。他蹲下来翻了翻地上那堆人,从一个断了腿的嘴里问出话来了——郑大奎答应给黑蛇帮二十颗一阶源晶加五斤变异兽肉干做报酬,先付了一半,另一半等抓到陈铮再给。
“郑大奎手里到底有多少存粮?”陈铮问。
那断腿的哭丧着脸:“郑哥仓库里光一阶源晶就囤了快两百颗,二阶的有二十来颗,三阶的——”他咽了口唾沫,“三阶的好像有两三颗,锁在他办公室保险柜里,具体数目不知道。”
陈铮跟周大勇对视一眼。两百颗一阶,二十颗二阶,再加上两三颗三阶。郑大奎这老东西攒了半年多的家底,够养一支三四十人的进化者队伍了。
回水厂的路上周大勇憋不住问:“咱下一步怎么弄?黑蛇帮吃了亏肯定记恨咱们,郑大奎也不会善罢甘休。”
陈铮扛着缴来的三把弩和两箱弩箭,嘴里嚼着从黑蛇帮车上顺来的牛肉干:“黑蛇帮回去得先养伤,短期内没工夫再来。郑大奎那边——他悬赏二十颗买我脑袋,说明他手里可动用的人暂时抽不出来,得靠外援。那咱们就趁他外援还没到齐,先把他外援的路给断了。”
“怎么断?”
“黑蛇帮老巢在北边三十里外的农机站,我刚问出来了。”陈铮把牛肉干咽下去,“今晚我带红姐去一趟,不干别的,就烧他仓库。黑蛇帮没了存粮和源晶库存,郑大奎再想请他们卖命,得先掏现钱。郑大奎抠门,肯定舍不得。”
周大勇琢磨了一下:“那万一郑大奎亲自带人来打水厂呢?”
陈铮拍了拍他肩膀:“所以我把沈薇留给你啊。她那把猎枪架在楼顶,配合你埋的绊索和雷管,守个两三天没问题。我去烧完黑蛇帮仓库就回来,快的话后天早上就到。”
当晚陈铮带着红姐摸黑往北走了。红姐路上问他:“你就这么信得过沈薇和周大勇?把家底全交出去,万一他们自己跑了呢。”
陈铮头都没回:“沈薇她弟在咱水厂呢,她跑哪去?周大勇那包雷管全埋围墙底下了,他走之前不引爆对得起他那手艺?”
红姐想了想,把杀猪刀换个手拎着,闷声笑:“你这人,算得真他妈精。”
陈铮没否认,脚步加快了半拍。黑蛇帮的农机站,今晚得变成烤炉。
第七篇:农机站夜火
陈铮和红姐摸到农机站外围时已经是后半夜。
月亮被云层挡得严实,四周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正适合干这种活。农机站占着公路边一大片空地,四周拿铁丝网围着,里面停着十几台锈成废铁的收割机和拖拉机,最深处一栋二层砖楼亮着昏黄的灯,门口停着五辆摩托和两辆皮卡,车头统一朝外,随时能跑。
红姐趴在土沟里数了数:“楼里进进出出的大概十几号人,铁丝网后面有两个暗哨,看位置是交叉火力。”
陈铮动态视觉扫了一圈,确认了暗哨位置——一个蹲在收割机底盘下面,一个趴在砖楼二楼窗台后面,枪口对着大门方向。农机站院子中间堆着一垛柴油桶,拿帆布盖着,旁边还摞着十几箱弹药。
“柴油桶归你,砖楼归我。”陈铮低声说,“我把二楼那个暗哨摸了,你把柴油桶点着,火一起他们肯定乱,乱起来你就往外撤,别等我。”
红姐把杀猪刀抽出来,刀刃在黑暗里不反光,她磨过了:“你一个人进楼?里面十几号人。”
“我又不跟他们打,我偷东西。”陈铮把铁矛背到身后,从兜里摸出块黑布蒙住下半张脸,“郑大奎保险柜里有三阶源晶,黑蛇帮仓库里说不定也存了好货。来都来了,不顺手带点走对不起油钱。”
红姐看了他一眼,嘴里嘟囔了句“贪死你算了”,然后猫腰往柴油桶方向摸过去。
陈铮从农机站后墙翻进去,落地时避开了地上散落的铁零件。他摸到砖楼侧面,贴着排水管往上爬,二楼窗台后面那个暗哨正缩着脖子打瞌睡,枪搁在窗台上,枪口歪到一边去了。陈铮从窗沿探手,一把捂住他嘴,铁矛柄往太阳穴上一敲,人软绵绵歪倒。他把暗哨拖到角落拿绳子捆了,嘴里塞了块破布,然后从窗户翻进楼里。
二楼走廊尽头是间办公室,门没锁严,漏出一条光缝。陈铮凑过去往里看——屋里就一个人,坐在办公桌后面数源晶,桌上摆着三个弹药箱,一个敞着盖,里面灰白色的一阶源晶码得整整齐齐,另一个箱子里是淡青色的二阶货,第三个小铁匣子上了锁,不知道里头是什么。
数源晶的那人背对着门,脖子上也有蛇纹,估计是黑蛇帮的二当家。陈铮推门进去,铁矛尖抵住他后心:“别动,别喊,喊一声捅穿你。”
二当家浑身一僵,手里两颗源晶骨碌碌滚到地上。陈铮拿矛尖点了点那三个箱子:“打开我看看。”
二当家哆哆嗦嗦把锁撬了,铁匣子里头三颗枣核大小的深青色结晶,表面泛着隐隐的血丝纹路——三阶源晶,黑蛇帮攒了不知道多久的老底。陈铮把三颗全揣兜里,又抓了两把一阶、一把二阶塞进背包,最后把那箱子一阶全倒进背包里,两百来颗沉得坠肩。
正装着呢,窗户外面忽然一片通红,紧接着“轰”一声闷响,柴油桶烧起来了。火光蹿起来五六米高,农机站院子里炸了锅,黑蛇帮的人从各个角落冲出来,有人喊“着火了”,有人喊“有人摸营”,乱成一锅粥。
二当家趁陈铮扭头看火的工夫,猛地往桌底下一缩,扯着嗓子喊:“二楼!有人!”
陈铮骂了一声,铁矛往桌底下一戳,没戳中,二当家连滚带爬从另一扇门跑了。他没追,背包甩上肩,从窗户翻出去顺排水管往下滑,落到地面时院子里已经全是人,有人端着枪往柴油桶方向跑,有人正发动摩托。
红姐从收割机后面闪出来,杀猪刀上沾着血,脸上黑一道红一道的:“点了,油桶炸了三个,剩下几个烧着了没炸,得赶紧走。”
两人往农机站后墙方向跑,跑出去没二十步,迎面撞上三个从楼里冲出来的黑蛇帮成员。陈铮动态视觉全开,看清了——最前面那个端弩的保险还没开,后面两个拿砍刀的步子不稳,估计被烟呛得够戗。他侧身让过弩口方向,铁矛横着扫出去,绊倒一个,矛尖回抽捅进第二个大腿根,第三个被红姐飞起一脚踹在裆上,蜷成虾米倒了。
陈铮没恋战,拽着红姐翻过后墙。身后枪声响了,但黑灯瞎火的打不准,子弹全打在土墙上。两人钻进事先踩好的那条干河沟,猫腰跑了半里地,身后的火光和叫骂声才慢慢远了。
红姐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嘴里还在笑:“你看见那二当家跑的时候裤子都湿了没?我瞅着地上有水印。”
陈铮掂了掂肩上背包,两百来颗一阶源晶加三颗三阶货,这趟买卖值了。他把兜里那三颗深青色源晶摸出来一颗,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活性足得很,比郑大奎仓库里那些放了大半年的陈货强多了。
“回去给你加餐。”陈铮把源晶收好,“三阶的我自己用,二阶的给沈薇和周大勇,一阶的你跟其他人分了,每人十颗先垫垫底。”
红姐眼睛一亮:“十颗一阶?够我冲一阶进化了。”
“冲得上去就冲,冲不上去也别硬塞。”陈铮提醒了一句,“进化反应猛了容易出岔子,找周大勇看着点。”
两人连夜往回赶,天亮之前摸回了水厂。沈薇在楼顶瞭望哨看见他们回来了,从上面喊了一嗓子,周大勇跑出来开侧门,看见陈铮肩上那个鼓鼓囊囊的背包,倒吸一口凉气:“你把黑蛇帮金库搬了?”
“搬了一半,留了点种子给他们。”陈铮把背包往地上一卸,从里头摸出三颗一阶源晶扔给周大勇,“先给沈乐两颗,那小子异变特征最明显,早点把底子打稳。剩下一颗你看着安排,谁表现好给谁。”
周大勇接住源晶,又看了看背包里码得整整齐齐的货,嘴角抽了抽:“郑大奎悬赏二十颗买你脑袋,你倒好,一晚上挣了他悬赏的十倍。”
陈铮没接这话,把沈薇叫到二楼,把那三颗三阶源晶摆在窗台上。沈薇凑近了看,眼珠子差点瞪出来:“三阶?黑蛇帮有这存货?”
“黑蛇帮攒的,郑大奎给他们的定金估计也在里头。”陈铮拿起一颗掂了掂,“三阶源晶的进化量够我把神经反应推到一阶中段的水平,但你得帮我个忙。”
沈薇警惕地退了一步:“你又想干什么?”
“你帮我护法。三阶源晶吞下去反应比二阶猛得多,我要是抽过去了你拿绳子把我捆上,别让我咬舌头。”
沈薇盯着他看了两秒,转身下楼去拿绳子了。陈铮把三阶源晶在手里转了一圈,回头看了眼窗外——水厂院子里红姐正跟几个新来的分源晶,沈乐蹲在墙根底下拿小刀刻木剑,周大勇在焊大门最后一条缝。
这窝比他想象中搭得稳当。
他把源晶丢进嘴里嚼碎,咽下去。
反应来得比预想快,半分钟不到他就感觉浑身血管里淌的不是血是开水,肌肉从骨头缝里往外胀,眼前一阵一阵发黑,耳膜里嗡嗡响。他咬着牙没吭声,隐约听见沈薇在旁边喊了句什么,然后绳子就缠上来了。
等那股劲儿过去,陈铮睁开眼,第一个感觉是视线边缘多了一圈极细的亮线——动态视觉进阶了,以前只能拆解单个目标的动作,现在视野里同时移动的所有东西他都能捕捉轨迹。他挣了两下绳子,沈薇松开活扣,他站起来活动了活动胳膊腿,肌肉密度大概涨了两成,神经反应快了将近一倍。
“成了?”沈薇问。
“成了。”陈铮把绳子解下来还给沈薇,“一阶中段,够用了。”
他正打算说下一步计划,楼下周大勇忽然扯着嗓子喊:“陈铮!你下来看这个!”
陈铮从窗户探头出去,周大勇站在水厂大门外面,手里举着个东西——是一支弩箭,箭杆上绑着一片白布,布上拿黑墨水歪歪扭扭写了一行字:
「郑大奎三日后亲率五十人踏平水厂,不想死的趁早滚。」
陈铮翻了个白眼,从二楼直接跳下来,接过弩箭看了两遍,嘴角扯了扯:“郑大奎这老东西,写个战书都舍不得用块好布。”
“五十人。”周大勇脸色发沉,“咱们满打满算能打的就九个,算上沈乐那半大孩子也才十个。围墙绊索和雷管能挡一波,挡不住第二波。”
陈铮把布条扯下来叠了叠揣兜里:“谁说要硬挡了?”
他转头往北边看了一眼,农机站方向还有淡淡的黑烟飘着。黑蛇帮昨晚被烧了仓库,二当家跑回去肯定先跟老大诉苦,这帮人现在对郑大奎的怨气估计比对他陈铮还大。
“郑大奎说三日后来。”陈铮伸出两根手指,“咱们今晚再去一趟农机站——这回不烧东西,找黑蛇帮老大谈个买卖。”
第八篇:谈买卖
陈铮这次没带红姐,带了沈薇。
农机站烧完才两天,院墙外头的焦糊味还没散干净。黑蛇帮把警戒翻了三倍,铁丝网后面明哨暗哨加起来七八个,院里的人全副武装,个个脸拉得跟欠了钱似的。陈铮和沈薇到的时候天刚擦黑,他让沈薇在干河沟里等着,自己扛了个白布条扎成的旗子,举着双手从正面大摇大摆走过去。
铁丝网后面一阵拉枪栓的动静,五六把弩同时对准他。陈铮站定,把旗子往地上一插:“叫你们老大出来,就说烧仓库的那小子来赔钱了。”
等了大概五分钟,院门开了条缝,两个端霰弹枪的把陈铮浑身上下搜了一遍,铁矛和兜里的源晶全搜走了,才把他带进砖楼二层。黑蛇帮老大坐在办公桌后面,就是那天被炸飞出去那个秃头,现在左胳膊吊着绷带,脖子上那条蛇纹从下巴延伸到领口里,脸色阴沉得能拧出水。
“你胆子不小。”秃头盯着他,手指头在桌面上敲,“烧了我仓库,抢了我货,还敢一个人来。”
“带了个妞,在沟里蹲着呢,不算一个人。”陈铮拉了把椅子自己坐下,“你仓库里那些货我留了一半,一阶的拿走了,二阶三阶的揣兜里了。今天来跟你谈两件事,第一件,我把货折成源晶还你,按市价八折,你吃点亏,我让你出出气。第二件,郑大奎让我来问问你,他三天后要踏平我那破水厂,问你去不去。”
秃头愣了一下:“郑大奎让你来问?”
“他当然没让我来问。”陈铮笑了,“是我替他来问的。你想想,郑大奎请你们出山,开价二十颗一阶源晶加五斤肉干,先付一半。你们去了五十号人,半道上被我炸死七个,伤了十几个,仓库还让我端了。那一半定金够你抚恤伤员吗?”
秃头的脸又沉了一层。陈铮说得没错,黑蛇帮这趟买卖亏到姥姥家了。
“现在郑大奎还要打水厂,他给你补定金没有?没有吧。”陈铮往椅背上一靠,“他拿你们当抹布,用完了扔。但我不一样,我今天来就是给你送钱的——一阶源晶八十颗,现结,换你两件事。”
秃头的手指头停了:“哪两件?”
“第一,你帮我带话给郑大奎,就说黑蛇帮接了水厂的防守单,让他掂量掂量。第二,你借我十个人、五把弩,不用你出命,就站在水厂围墙上摆个架势,等郑大奎的人来了放两轮箭就撤。”
秃头眯着眼看他,半天没说话。陈铮也不催,从兜里摸出根肉干嚼上了。
“八十颗一阶换这些?”秃头终于开口,语气里带着试探,“你哪来这么多货?”
“昨晚从你仓库搬的。”陈铮说得理所当然,“我搬了二百来颗,还你八十,自己留一百二,够我用一阵了。你也不亏——那仓库里大半货是郑大奎给的定金,你等于拿郑大奎的钱替郑大奎的对头干活,气不气?”
秃头脸上肌肉抽了两下,忽然仰头笑了,笑得绷带都歪了:“你小子真他妈损。”他拿那只没受伤的手拍了下桌子,“行,八十颗一阶,我出十五个人,五把弩,外加我亲自去。但我有个条件——郑大奎那老东西要真冲上来了,我的人不顶在前头,你自己想办法。”
“成交。”陈铮站起来,从兜里掏出个布袋子往桌上一倒,八十颗灰白源晶哗啦啦铺了半张桌面。秃头眼睛直了,伸手就要划拉,陈铮拿手一挡:“打完仗再点货。先把你那二当家叫来,昨晚他跑的时候把我矛尖撞歪了,让他给我修好。”
二当家从门外探进半个脑袋,脸上还带着那天晚上的惊惶,陈铮朝他咧嘴笑了笑,二当家“嗖”一下缩回去了。
沈薇在干河沟里等着,看见陈铮全须全尾地回来,还哼着小调,翻了个白眼:“谈成了?”
“谈成了。十五个人,五把弩,黑蛇帮老大亲自带队。”陈铮把被搜走的源晶和铁矛接回来别好,“回去让周大勇把围墙外的绊索重新布一遍,这回用双股钢丝,底下再加一排地刺。红姐那杀猪刀得磨了,到时候她得站第一排。”
沈薇跟上他的步子:“你真信黑蛇帮?他们可是绑票勒索出身的,万一临阵倒戈呢?”
“所以我留了一手。”陈铮从鞋垫底下摸出颗深青色源晶,在手指间转了一圈,“三阶的我吞了两颗,还剩一颗藏身上了。要是黑蛇帮反水,我就把郑大奎和秃头一起引到跟前,拿这颗源晶当饵——两颗三阶源晶炸开的动静,足够把半条街的丧尸都引过来,大家一块儿完蛋。秃头知道我有这手,他不敢赌。”
沈薇看了他半天,嘴里蹦出来一句:“你他妈真是个疯子。”
“疯不疯的,活过三天再说。”陈铮把源晶收回鞋垫底下,脚步轻快地往水厂方向走。天边最后一抹晚霞正在消退,远处城北方向,隐约能看到铁门基地那边亮着灯的二棉厂烟囱。
三天。他在心里盘了一遍:周大勇负责围墙埋雷,孙磊在楼顶垒射击垛,红姐带两个人磨刀备箭,沈薇管着沈乐别乱跑,黑蛇帮的人明天下午到。
够用了。
第九篇:水厂攻防
黑蛇帮的人第二天下午到的,比约定时间早了三个钟头。
秃头骑了辆改装摩托打头,后面跟着十五个弟兄,五把弩三把砍刀,剩下几个扛着铁管子削的扎枪。陈铮站围墙上数了数人头,跟秃头对了个眼神,秃头在底下比了个手势——意思是货呢。陈铮从兜里摸出个布袋晃了晃,秃头撇了撇嘴,招呼人把摩托停水厂北墙底下。
周大勇把黑蛇帮的人领到围墙西段,交代了两句:“你们就站墙头放箭,别下墙,别追人,看到穿灰绿工装的射就完了。”秃头蹲墙根底下啃肉干,嘴里含糊不清:“放心,收了钱的活儿我们干得比谁都规矩。”
当天晚上陈铮把所有人拢到院子里开战前会。他蹲在地上拿石子摆地形,围墙东南角画了个圈:“郑大奎正面强攻八成走东边大路,那边路面宽,皮卡能开过来。但东墙外面有片烂泥地,前两天下了场雨还没干透,皮卡开不进,他们得下车走一段。周大勇在东墙外头埋了四组雷管,绊索布了三道,第一波冲上来的肯定得撂倒几个。”
周大勇点头补充:“雷管起爆器在我手里,我站楼顶看得清楚,等他们挤成一团再按。”
“红姐带沈薇守南墙。”陈铮把石子挪到南边,“南墙矮,只有两米出头,郑大奎要是分兵从那边摸就麻烦了。红姐你站墙根底下,听见墙头有动静就喊一嗓子,沈薇在二楼窗户拿猎枪补位。”
红姐把杀猪刀往桌上一拍:“矮墙交给我,爬上来一个剁一个。”
沈薇举手问:“北边呢?黑蛇帮人都在北墙。”
陈铮看了秃头一眼,秃头正拿牙签剔牙,事不关己的样子。陈铮收回目光:“北墙外面是水厂的老排水渠,沟深,皮卡过不来,郑大奎不会把主攻方向放那边。秃头的人站墙头放箭就行,真有人从北边摸上来,他们比咱们着急。”
秃头剔牙的手停了,嘴里骂骂咧咧:“你小子算得真清楚。”
“花了八十颗源晶买的,能不清楚吗。”陈铮拍了拍手上的土站起来,“最后一条——沈乐。”
沈乐从二楼窗户探出半个脑袋,陈铮指着他:“你跟着你姐,她开枪你递弹药,别自己往下跑。”
沈乐嘴一撇,还没来得及抗议,沈薇一把把他薅回去了。
第二天天刚亮,东边大路上就传来了发动机声。陈铮蹲在楼顶女儿墙后面,远远看见七八辆皮卡和摩托排成一溜往水厂方向开,车斗里站满了人,灰绿工装连成片。打头那辆皮卡副驾上,郑大奎半截铁钩胳膊搭在车窗外面,风把铁钩吹得咣当响。
“来了。”陈铮把嘴里最后一口肉干咽下去,拍了拍手,“各就各位。”
郑大奎的车队停在东墙外那片烂泥地边上,果然跟陈铮料的一样,皮卡陷进泥里开不动了,一车人骂骂咧咧跳下来,深一脚浅一脚往围墙方向挪。周大勇趴在楼顶,手里攥着起爆器,等前头那拨人走到雷管正上方,拇指一按。
“轰——轰——轰——”
三声连串闷响,烂泥地里炸开三个大坑,泥浆混着碎砖飞起来十几米高。前头冲的七八个人直接被掀翻,后面的吓得趴了一地。郑大奎在车斗里拿铁钩子敲车顶:“散开!散开走!别扎堆!”
到底人多,五十来号人散成三股,绕开雷坑继续往前压。周大勇又按了两组雷管,撂倒五六个,但剩下的人已经摸到围墙根底下了。绊索绊翻了两个,后面的人学精了,拿砍刀把钢丝一根根挑断。
“红姐!南边!”陈铮喊了一嗓子。
南墙那边果然也摸上来十几个,红姐蹲在墙根底下,听见墙头瓦片响,等一颗脑袋探出来,杀猪刀横着抹过去,血滋出来半尺高。沈薇在二楼窗户里连开两枪,猎枪独头弹把墙头上刚冒头的一个轰得往后翻。
东墙这边压力最大。郑大奎亲自带着人往大门方向压,大门是周大勇拿废铁管焊死的,一时半会儿撞不开,但有人开始搭人梯往上爬。陈铮从楼顶顺排水管滑下来,铁矛捅翻了两个爬上墙头的,回头看秃头那边——秃头正带着人往北墙头上架弩,五把弩对着东墙这边斜射,算是把爬墙的势头压了一压。
“郑大奎!你爷爷在这儿呢!”陈铮朝墙外喊了一嗓子。
郑大奎站在人群后面,铁钩子指着墙头:“给我冲!第一个进院子的赏十颗二阶!”
重赏之下真有人玩命,三个灰绿工装的叠罗汉往墙头上爬。陈铮动态视觉扫过去,最上面那个手里攥着把斧头,后面两个拿砍刀掩护。他侧身让过斧头劈下来的轨迹,矛尖捅进那人肩膀,一拧一抽,人从墙头栽下去砸翻底下两个。
但人太多了。东墙好几处同时有人往上爬,红姐那边刚剁翻一个,南墙另一头又冒出个脑袋。周大勇在楼顶弩箭射空了,把弩一扔,抄起根铁管往下砸。
正僵着呢,陈铮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摩托轰鸣。他扭头一看——北墙外面又冲过来一队人,七八辆摩托,车斗里坐的全是生面孔,手里拿着清一色的霰弹枪。
陈铮心一沉,但秃头忽然从北墙头上站起来,朝那队摩托挥手喊:“这边!从北边绕!堵他们后路!”
那队摩托绕到东墙外面,霰弹枪对着郑大奎的人马屁股就是一通乱轰。郑大奎的人正全力往墙上冲,后背全亮着,猝不及防被轰翻了一片。郑大奎扭头一看,眼珠子差点瞪出来:“黑蛇帮!你他妈阴我!”
秃头蹲墙头上笑:“郑哥,对不住了。人家陈铮给钱痛快,你给那点定金还拖欠着,兄弟们也得吃饭啊。”
郑大奎铁钩子一挥:“撤!先撤出去!”
五十号人呼啦啦往烂泥地那边退,又踩响周大勇最后两组雷管,再撂倒四五个。等退到皮卡边上清点人头,郑大奎带来的五十人连死带伤少了小二十,剩下的人个个带泥带血,灰绿工装糊得跟迷彩似的。
陈铮站墙头上朝郑大奎背影喊了一嗓子:“郑大奎!你那保险柜里三颗三阶的给我留好了!过两天我亲自去取!”
郑大奎回头瞪了他一眼,铁钩子指了指墙头,嘴唇动了动,陈铮读出来是“你等着”三个字,然后钻进皮卡,一溜烟跑了。
打完仗清点伤亡,水厂这边伤了三个,红姐胳膊上挨了一刀,不深,拿布缠了两圈又去磨刀了。黑蛇帮死了两个伤了四个,秃头蹲在墙根底下数尸体,脸色不太好看,但等陈铮把八十颗一阶源晶拍他面前,脸色立马缓过来了。
“郑大奎回去肯定气疯了。”秃头把源晶袋子拴腰上,“他那五十人折了快一半,铁门基地里能打的估计剩不下多少了。你打算什么时候去取那三颗三阶的?”
陈铮蹲下来跟秃头平视:“你也知道三阶的在哪?”
“他办公室保险柜,二楼最里头那间,钥匙挂他脖子上,密码我知道——老东西生日加他闺女忌日,他喝多了自己说漏的。”秃头咧嘴笑,露出一口黄牙,“你要去的话,我帮你摸进去,但保险柜里东西对半分。”
陈铮伸出手,秃头跟他握了握,两只脏手拍在一起,交易就算定了。
第十篇:夜取铁门
陈铮这次带了四个人。
秃头负责摸哨,红姐负责断后,周大勇背了一包雷管在二棉厂外面接应,沈薇蹲在对面废楼三楼拿猎枪架着北门值班室。陈铮自己走最前面,手里没拿铁矛,揣了把红姐借他的剔骨刀,短,贴身打不碍事。
出发前秃头把二棉厂里的布防画了张草图:郑大奎把剩下能打的三十来号人分成三班倒,夜里值班的十二个,分布在大门值班室、围墙巡逻线和二楼办公区。郑大奎自己睡在办公楼三楼最里头那间,铁钩子就搁枕头边上。
“保险柜在他办公室,三楼,他睡里间,保险柜在外间靠墙。”秃头拿石子在地上划拉,“麻烦的是他门口走廊养了条变异狼狗,耳朵灵得很,生人走到楼梯口它就叫。”
陈铮问:“狗认人不?”
秃头瞅了他一眼:“狗认我。我喂过它两回。”
“那就你走前头。”
后半夜两点,二棉厂围墙外面的废料堆后面,秃头带着陈铮从老猫那条排污地道钻进去。这回地道里多了两个人踩过的脚印,是上次陈铮和沈薇逃跑时留下的。两人从废料仓库的井盖钻出来,秃头摸出块肉干在空气里晃了晃,一条灰扑扑的变异狼狗从楼梯口阴影里蹿出来,拿鼻子拱秃头的手心,尾巴摇得跟风车似的。
“乖,回头给你加餐。”秃头把肉干塞狗嘴里,拿手撸了两把狗头,那狗就趴回楼梯口继续啃肉干,连看都没看陈铮一眼。
两人摸上三楼,走廊尽头那间办公室门缝里漏着光。秃头凑过去听了听,压低声音:“打呼噜呢,睡得死。”
陈铮推开门缝往里看——外间是办公室,靠墙一个半人高的铁皮保险柜,柜门上挂着老式拨盘锁。里间用木板隔了一道墙,留了个门洞,呼噜声从里头传出来,又粗又响,跟拉风箱似的。
陈铮先进外间,蹲在保险柜前面看了两眼拨盘锁。秃头跟进来把门虚掩上,蹲在旁边报数:“左三圈到九,右两圈到十七,再左一圈到四。”
陈铮转拨盘的时候手很稳,动态视觉让他能感知到拨盘内部卡榫咬合的细微阻力。转到最后一圈时“咔嗒”一声轻响,锁舌弹开。他拉开柜门——里头码着三排源晶,最上层一排三颗深青色三阶货,中间一排十几颗二阶,底下拿油纸包着一摞子一阶的。
陈铮把三阶全揣兜里,二阶抓了一半给秃头,一阶的没动。秃头撇了撇嘴:“底下的不拿?”
“一阶的留给郑大奎发工资。”陈铮把柜门合上,拨盘重新打乱,“全拿光了他明天连外勤都派不出去,狗急跳墙跟咱们拼命,犯不上。”
正说着,里间呼噜声停了。
两人同时僵住。木板墙后面传来翻身的声音,紧接着是郑大奎含含糊糊的嘟囔:“谁在外头?”
秃头脸都白了,陈铮一把把他按到办公桌底下,自己贴着墙根蹲下,手摸上剔骨刀刀柄。里间门洞探出半截胳膊,铁钩子在暗光里反了一下,郑大奎光着膀子趿拉着拖鞋走出来,眯着眼往办公室扫了一圈。陈铮缩在墙角文件柜阴影里,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压到最浅。
郑大奎骂了句“这破锁老响”,走到保险柜前面拨了两下拨盘,没开,又骂了一句,转身回里间接着睡了。呼噜声重新响起来的时候,秃头从桌子底下爬出来,后背衣服全汗透了。
陈铮朝他比了个撤的手势。两人原路退回楼梯口,那狼狗还趴着啃肉干,尾巴摇了两下。秃头又塞了块肉干给它,两人钻进废料仓库下了地道,爬出去的时候周大勇在外面接应,看见他俩全须全尾地钻出来,长出了一口气。
往回走的路上秃头忍不住问:“三颗三阶你打算全自己用?”
“一颗我自己用,一颗给沈薇,一颗留着当库存。”陈铮把三颗源晶在兜里摸了一遍确认没掉,“沈薇那猎枪要是一阶进化了,以后守墙能顶半个连。”
秃头搓了搓手:“那我呢?我这趟又是带路又是喂狗,没功劳也有苦劳吧。”
“你那八十几颗一阶白拿了?”陈铮斜了他一眼,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回头郑大奎倒了,二棉厂那些设备和地皮我分你三分之一。”
秃头眼睛一亮:“当真?”
“我什么时候说话不算话过。”
秃头想了想这几天跟陈铮打交道的经历,觉得这人虽然嘴毒手黑,但说出去的话确实没反悔过,满意地点了点头。
回到水厂天还没亮,陈铮把沈薇叫到二楼,扔了颗三阶源晶给她。沈薇接住看了半天,抬头时表情有点复杂:“你大半夜跑郑大奎床头偷出来的?”
“算是吧。”
“他没醒?”
“醒了,又睡了。”陈铮把过程简单讲了,沈薇听完哭笑不得,攥着源晶沉默了会儿,忽然说:“我冲一阶,但得你护法。”
陈铮点头,把绳子从墙角拎出来。沈薇吞源晶的反应比他轻一些,大概是她本身底子薄,进化量没那么猛。折腾了小半个钟头,沈薇睁开眼,抬手把猎枪从墙角抄起来,拉栓上弹,瞄都没瞄对着窗外一棵枯树扣了扳机。
“砰”一声,树干拦腰打断。
沈薇放下枪,活动了活动肩膀:“一阶初段,力量涨了两成,反应快了半拍。够用了。”
陈铮把绳子收起来,忽然听见楼下周大勇又在喊他。他探头出去,周大勇站在大门口,手里举着张纸条——又绑在弩箭上。
“郑大奎派人送来的?”
“不是郑大奎。”周大勇把纸条递上来,“不知道谁射进来的,插在大门缝里。”
陈铮展开纸条,上头就一行字,字迹跟郑大奎那狗爬体完全不同,写得工工整整:
「陈铮,郑大奎昨晚上往南边跑了,铁门基地归我了。你那八十颗源晶的账,咱俩得重新算算。明晚来二棉厂,我请你喝酒。——赵铁柱」
陈铮把纸条翻来覆去看了两遍,递给沈薇:“赵铁柱这人你熟,他什么路数?”
沈薇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变了:“赵铁柱就是铁门基地那个光头,以前跟郑大奎搭伙的。这人比郑大奎阴得多,当面一套背后一套,郑大奎好多脏活都是他出的主意。”
陈铮把纸条叠起来揣兜里,嘴角慢慢扯出个笑:“郑大奎往南跑了,赵铁柱占了二棉厂。他请我喝酒——你说这酒里能没点东西?”
沈薇把猎枪往桌上一搁:“那你去不去?”
“去。”陈铮把剔骨刀从兜里摸出来,拿袖子擦了擦刀刃,“他请我喝酒,我请他吃刀。但得换个喝法。”
他蹲下来,拿手指在地板上画了个圈:“明晚我带三个人去二棉厂,周大勇在外面埋雷管,红姐混进厨房看他们上菜,秃头——秃头现在跟赵铁柱估计不对付,拉他一块儿去,当个内应。”
沈薇皱眉:“赵铁柱手里至少还有二十来号人,万一他设的是鸿门宴呢?”
“肯定是鸿门宴。”陈铮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但赵铁柱这人有个毛病——贪。他既然说要跟我‘重新算账’,说明他不想杀我,他想拿我当枪使。那我就去听听他开什么价,听完价再翻脸。”
沈薇看了他半天,把猎枪往肩上一扛:“行,明晚我跟你去。这回换我护法。”
第十一篇:鸿门宴
赵铁柱把宴席设在二棉厂办公楼一层的老食堂里。
陈铮带了沈薇和红姐,秃头提前半个钟头混进去了,假装跟赵铁柱谈“合作”,实际上蹲在厨房后门抽烟,顺便盯着上菜的路线。周大勇背着雷管在二棉厂北墙外面蹲着,约定信号是陈铮摔杯子。
老食堂收拾得挺干净,长条桌上铺了块红布,摆了四盘菜:一盆炖变异兔肉、一碟腌萝卜、一盘炒野菜、一盆杂粮糊糊。赵铁柱坐在桌子一头,换了身干净工装,光头擦得锃亮,看见陈铮进来就站起来伸开双臂,笑得跟见了亲兄弟似的:“陈老弟!来来来,坐坐坐!”
陈铮拉开椅子坐下,沈薇站他身后没坐,猎枪枪托拄地,枪口朝天花板。红姐溜达到厨房门口,靠着门框剔牙。
赵铁柱瞅了眼沈薇的枪,笑容没变:“陈老弟这是信不过我?”
“信得过。”陈铮拿起筷子夹了块兔肉塞嘴里,“但肉得先尝了才知道有没有毒。”
赵铁柱哈哈笑,自己也夹了一筷子塞嘴里,嚼得腮帮子一鼓一鼓:“放心,我赵铁柱办事敞亮。郑大奎那套阴的我不玩。”
陈铮咽下兔肉,拿筷子点了点桌面:“说吧,重新算账怎么个算法。”
赵铁柱放下筷子,拿餐巾擦了擦嘴——陈铮注意到他那块餐巾比桌布干净多了,明显是专门给自己备的。“郑大奎昨晚跑了,带走了他那钩子和随身细软,但仓库里剩的源晶他一颗没拿走。我数了数,一阶的还剩一百来颗,二阶的八颗。郑大奎在的时候答应给你那三颗三阶的,他跑路之前揣走了,这个我没办法。”
陈铮没接话,等他往下说。
“我的意思是——”赵铁柱往前探了探身子,“二棉厂这摊子我接了,但铁门基地这块牌子太臭,郑大奎以前得罪的人太多,南边几个据点听说郑大奎跑了,这两天正商量着联合起来端咱们老窝。我一个人扛不住,你手里有水厂,有黑蛇帮那帮关系,咱俩搭伙干。”
“怎么个搭伙法?”
“你当基地长,我当副手。”赵铁柱说得痛快,“二棉厂的地盘、仓库、存粮全归你调配,我就管外勤和打仗。你那个水厂当分基地,两边互相照应。”
陈铮嚼着腌萝卜,心里飞速盘算。赵铁柱开价开得这么大方,要么是真被南边那帮人吓着了,要么就是背后还憋着别的坏水。他倾向于后者。
“行啊。”陈铮把筷子一搁,“但有个条件。”
“你说。”
“你手下那二十来号人,明天拉出来我看看。能打的留下,不能打的发两颗源晶遣散。”陈铮往椅背上一靠,“铁门基地以后不留闲人。”
赵铁柱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又堆起来了:“没问题,明天一早集合。”他举起糊糊碗,“来,碰一个,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陈铮端起碗跟他碰了一下,嘴凑到碗边没喝,拿眼角余光扫向厨房门口——红姐朝他微微摇了摇头,意思是厨房里没藏人,但后门外面有动静,至少五六个。
赵铁柱放下碗,忽然像想起什么似的:“对了陈老弟,你那个水厂,我听说围墙才两米出头?太矮了,回头我让人拉两车砖过去给你加高。还有你那个地道,老猫挖的那条排污渠——我这两天让人给填了,免得以后有人从那儿摸进来。”
陈铮脸上的笑没动,心里把赵铁柱祖宗十八代骂了个遍。填地道,加围墙,这两件事合起来就一个意思:赵铁柱要把他困在水厂里,进退不得。地道是唯一的暗路,填了之后水厂就成了死胡同,到时候赵铁柱想关门打狗,随时能堵住大门。
“你有心了。”陈铮把碗放下,手伸向桌上的酒瓶子,“来,我给你倒一杯。”
他拿起酒瓶,瓶底在桌面上轻轻磕了一下,声音不大,但厨房门口的红姐听见了。她剔牙的手停了,杀猪刀从腰后无声滑出来。
赵铁柱还在笑,手却悄悄往桌子底下摸。陈铮动态视觉看得真切——他摸的是裤兜里一把短管手枪。
陈铮没给他拔枪的机会。酒瓶子抡圆了砸在赵铁柱光头上,“啪”一声脆响,玻璃碴混着酒液四溅,赵铁柱闷哼一声往旁边歪,手从裤兜里带出来,枪没拔利索,陈铮已经扑上去拿膝盖压住他胸口,剔骨刀抵在他喉结上。
“赵铁柱,你填我地道的时候,就没想过我今晚带了几个人来?”
赵铁柱被酒瓶子砸得眼冒金星,还嘴硬:“陈铮你疯了吧!我好心跟你谈合作——”
“你后门外面趴着的那六个,是准备等我喝多了抬我出去埋了吧。”陈铮刀尖往下压了一分,赵铁柱喉结上渗出血珠,“你当我傻?”
厨房那边已经动上手了。红姐杀猪刀劈翻两个从后门冲进来的,沈薇猎枪对着食堂正门轰了一响,把外面往里冲的人逼退。秃头从厨房后门绕出去,抄了把铁锹从背后拍翻一个,扯着嗓子喊:“老赵的人听着!郑大奎都跑了,你们跟着赵铁柱图什么?陈铮给双倍!”
外头一阵骚动。赵铁柱手下那帮人本来就没多忠心,赵铁柱上台才一天,连军饷都没发利索。秃头喊完这一嗓子,外面有人开始往后退。
陈铮把赵铁柱从地上拎起来,摁在椅子上,剔骨刀还抵着他脖子:“现在重新谈。二棉厂归我,你拿十颗二阶源晶滚蛋。从今往后别让我在城北看见你。”
赵铁柱脑门上淌着血,混着酒液糊了一脸,咬着牙瞪他:“你狠。陈铮,你等着,南边那帮人不会放过你的。”
“南边那帮人不用你操心。”陈铮把刀收了,朝沈薇偏了偏头,“送赵副厂长出去,给他拿十颗二阶的,算是遣散费。”
赵铁柱被秃头和红姐架着扔出了二棉厂大门。陈铮站在楼门口,看着赵铁柱一瘸一拐往南边走了,回头跟周大勇说:“带人把仓库清一遍,郑大奎剩的那些一阶二阶全搬出来,给黑蛇帮分三成当这次出兵的尾款,剩下的入公库。明天一早把二棉厂所有人召集起来训话,愿意留的按新规矩来,不愿意的领两颗一阶走人。”
周大勇应了一声,犹豫了一下又问:“那地道呢?赵铁柱真给填了?”
“填了就填了,老猫那条路本来也不安全,知道的人越来越多。”陈铮往办公楼里走,“回头让孙磊来一趟,咱们在二棉厂和水厂之间重新挖一条暗沟,这回只有咱自己人知道。”
沈薇跟在后面,忽然想起件事:“南边那帮人怎么办?赵铁柱没说谎,他们这两天确实在串联,我老伙计也传信过来了,说至少三个据点联合起来,凑了七八十号人,这两天就要往北推。”
陈铮在办公桌前坐下来,把郑大奎剩下的那几颗二阶源晶在桌上排成一排看了看,忽然笑了:“让他们来。”
沈薇眉头一皱:“你又打什么主意?”
“他们三个据点凑七八十号人,平均一个据点才二十来个人。”陈铮抬起头,“三个据点之间总有远近亲疏吧?我让秃头跑一趟,挨个谈,一个一个分化。愿意跟我合作的,将来二棉厂仓库的货分他两成;非要跟郑大奎那条船一块沉的,打完赵铁柱下一个就轮到他。”
沈薇看了他一会儿,拉过椅子在对面坐下:“陈铮,你有没有想过,你这才占了二棉厂,摊子铺得是不是太快了?”
陈铮把桌上源晶收进抽屉里,锁好,钥匙揣兜:“快是快了点。但废土上你不吞别人,别人就吞你。等南边那帮人自己先打起来,咱们再一个一个收拾。”
他站起来,走到窗户边上,看着二棉厂院子里周大勇带人清点仓库的背影,又看了眼远处水厂方向升起来的炊烟。
“沈薇,你弟沈乐今早吞了颗一阶源晶,反应怎么样?”
沈薇愣了下,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折腾了半个钟头,冲上去了。现在胳膊上那层角质硬得跟牛皮似的。”
陈铮点了点头:“让他明天来二棉厂,跟着周大勇学埋雷。这小子将来用得上。”
第十二篇:新规矩与城南独眼
二棉厂易主的第二天早晨,院子里站了黑压压一片人。
陈铮没搞什么就职演讲,搬了张破办公桌往楼门前一放,桌上摆着三个铁盒:一盒装一阶源晶,一盒装二阶的,第三个盒子里压着二棉厂仓库的物资清单。周大勇、红姐、沈薇、秃头分列两侧,手里的家伙全亮在外面。
底下那二十来号原铁门基地的成员交头接耳,眼神直往桌面上飘。郑大奎跑路、赵铁柱被扔出去的事他们全看在眼里,现在这帮人心里直打鼓,摸不清新主子的脾气。
陈铮扫了一圈,开口了:“废话不多说,二棉厂从今天起归我管。规矩还是那三条:一,不许对自己人动刀子;二,外勤缴获五成归公;三,我说打别怂,我说撤别贪。”
他拍了拍桌上的铁盒:“愿意留的,一人领两颗一阶源晶,吃顿饱饭,下午跟着周大勇去修围墙。不愿意留的,出来拿两颗源晶当路费,现在就可以走,我陈铮绝不拦着。但丑话说在前头,出了这个门,以后在战场上碰见,别怪我不留情面。”
底下安静了几秒,有五个人犹犹豫豫地走了出来。陈铮说到做到,一人发了两颗一阶源晶,让沈薇把他们送出了大门。
剩下十六个人留了下来。陈铮把一阶源晶发下去,转头对周大勇说:“把厂区布防重新划一遍。大门焊死,东墙和南墙加高半米,铁丝网上挂满空罐头盒当警报。水厂那边,孙磊今天带人过去,把老猫那条地道彻底封死,重新在二棉厂和水厂地基下面挖条暗道,两头设暗门,以后只走咱们自己人。”
周大勇拿铅笔头在烟盒背面记了,眉头没松开:“基建好弄,麻烦的是南边。我昨晚派出去的探子回来了,说南边‘金阳小区’、‘老造纸厂’和‘城南农贸市场’这三家已经凑了七十多号人。带头的叫‘独眼龙’孙彪,二阶力量型进化者,据说开了异变能单手掀翻皮卡,这两天就要往北推。”
陈铮把玩着手里一颗二阶源晶,没急着搭腔。七十多号人听着唬人,但废土上的联合多半是纸糊的,各怀鬼胎。真打起来,顺风仗一拥而上,逆风仗跑得比谁都快。
“秃头,”陈铮转头看过去,“你昨晚说,城南农贸市场的管事叫‘瘸子李’?”
秃头正蹲在台阶上剔牙,闻言点点头:“瘸子李以前是郑大奎的死对头,腿上那条毛病就是郑大奎打断的,两边仇深似海。这次是被独眼龙硬拉上船的,心里肯定不痛快。”
“那就从他下手。”陈铮把源晶拍在桌上,“你带五个人,拿二十颗一阶、五颗二阶去城南找瘸子李。告诉他,郑大奎已经跑了,二棉厂现在我说了算。我跟他没仇,只要他这次按兵不动,等我把独眼龙收拾了,农贸市场的地盘我认他,以后每个月按市价收他的货,绝不强买强卖。”
秃头咧嘴一笑,把牙签一吐:“借刀杀人,顺手牵羊。这活儿我熟,天黑前给你信儿。”
“剩下老造纸厂,我去谈。”陈铮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红姐、沈薇跟我走一趟。”
老造纸厂的管事是个戴眼镜的中年人,外号“账房”,以前是个老会计,战斗力稀松平常,但算账极精,铁门基地没倒台时,郑大奎一半的物资调配都是他暗中做的。陈铮进门没动武,连铁矛都留在了门外,跟账房关起门谈了半个钟头,出来时账房亲自送到大门口,满脸堆笑。
陈铮给他的条件很简单:造纸厂不掺和打仗,以后二棉厂的物资进出、账目核算全交给账房管。陈铮用一把算盘,换了造纸厂的中立。
一天时间不到,三家联盟被拆散了两家。
剩下独眼龙孙彪,在城南金阳小区气得跳脚。他本想趁二棉厂易主、立足未稳捞一笔,结果早上起来一看,左翼瘸子李说“腿伤复发,不奉陪了”,右翼造纸厂直接送来封信,说以后唯二棉厂马首是瞻。
七十号人瞬间缩水成他自己的三十来个嫡系。
但孙彪这人头铁,认准了的事八头牛拉不回。当天傍晚,陈铮刚回二棉厂端起饭碗,外面瞭望哨就吹了哨子——孙彪带着三十多号人,开着三辆改装泥头车,直接冲到了二棉厂大门外。
陈铮放下碗,上了围墙。只见孙彪站在泥头车顶,身高接近两米,胳膊粗得像普通人大腿,左眼罩着个黑皮罩,手里拎着根碗口粗的实心钢管。
“陈铮!你个阴险小人,敢耍你孙爷爷!”孙彪隔着围墙吼,嗓门大得像破锣,“有本事下来跟你孙爷爷单挑!赢了这地盘归你,输了把你的源晶全交出来!”
沈薇在墙头架起猎枪,准星套住孙彪的脑袋:“一枪崩了省事。”
“别浪费子弹。”陈铮按下她的枪管,盯着底下那三十号人,“孙彪是二阶力量型,皮糙肉厚,你这猎枪独头弹未必能打穿他异变后的表皮。况且一枪打死他,他手下这帮人一哄而散成了流寇,到处祸害人,反而难办。”
“那怎么办?真下去跟他单挑?”
“单挑?”陈铮把铁矛抽出来掂了掂,“单挑多累啊。”
他转头问周大勇:“雷管还剩多少?”
“十几根。”
“全埋到大门口。等他再喊一次,你一口气全给我点了。炸完我再出去‘单挑’。”
周大勇心领神会,带人跑去门口布置。陈铮提着铁矛走下围墙,来到紧闭的大铁门后。
外面的孙彪还在叫阵:“陈铮,你是不是个带把的!缩在里面当王八——”
话音未落,周大勇一按起爆器。
“轰!轰!轰!”
埋在门外的雷管连环炸开,三辆泥头车玻璃全碎,车头瘪进去大半。站在车顶的孙彪被气浪掀飞出去七八米,重重砸在地上。他皮糙肉厚没被炸死,但也被震得七荤八素,耳朵里嗡嗡响。
铁门“嘎吱”一声拉开。陈铮一个人提着铁矛走了出来。
趁着孙彪还没爬起来,陈铮大步走到他跟前。孙彪刚撑着地直起上半身,陈铮一脚踩住他胸口,铁矛尖抵住了他的喉咙。
“你……你耍诈……”孙彪咳着血沫子骂。
“这不叫耍诈,这叫战术。”陈铮居高临下看着他,“你带三十个人来砸我场子,我凭什么跟你讲规矩?”
孙彪的手下被炸懵了,又被围墙上的弩箭指着,没一个敢动。
陈铮把矛尖往下压了压:“孙彪,给你两个选择。一,你现在不服,我捅死你,然后收编你的人,占了金阳小区。二,你服个软,以后跟着我干。我看你是二阶力量型,当个冲锋队长绰绰有余。”
孙彪瞪着他那只独眼,呼哧呼哧喘了半天粗气,终于把脑袋一偏,狠狠砸了一下地面:“我认栽!”
陈铮把铁矛收回来,伸手把他从地上拽起,顺手拍了拍他肩膀上的灰:“行了,进去吃肉。明天带人去把你金阳小区的东西搬过来,以后二棉厂就是咱们的大本营。”
孙彪揉着嗡嗡响的耳朵,跟着陈铮往里走,边走边骂骂咧咧:“你这人真他妈阴,老子服了。但先说好,下次打架别拿雷管炸我,我这耳朵到现在还流水呢。”
陈铮没理他。心里盘算着:南边的隐患拔了,接下来得把水厂和二棉厂的暗道挖通,入冬前多囤点粮食。
不过在那之前,他得先处理个内部问题。
刚走到办公楼楼下,就听见后院传来一阵鸡飞狗跳的动静。陈铮探头一看,只见沈乐那小子正捂着右手嗷嗷乱窜,他那只右手肿得像个紫馒头,指关节上皮开肉绽的,明显是刚受了重伤。而在他身后,沈薇正黑着脸,手里拎着猎枪枪托,咬牙切齿地满院子追杀他。
红姐则站在不远处的灶台边上,一边把一条野猪腿“咣咣”剁成肉泥,一边扯着嗓门骂街:“小兔崽子你跑!你接着跑!刚吞了源晶不好好稳固底子,跟人打赌去砸墙?你当你红姐这肉不要钱买是不是!今天不把你手打折了,你不知道废土上的铁律!”
陈铮走过去,踢了踢地上碎成渣的半块红砖,又看了看沈乐那只倒霉的右手,眉头直皱:“怎么回事?”
沈乐缩在墙角,疼得眼泪汪汪,小声嘟囔:“我就想试试……一阶异变后拳头到底有多硬……”
“硬个屁。”沈薇气不打一处来,拿枪托指着他的鼻子骂,“你才刚进化几天?骨膜都没长全,力量控制一塌糊涂,敢去砸承重墙?骨头裂了拿什么药给你治?拿命硬扛吗!”
在废土上,最怕的就是这种不知深浅的瞎折腾。一点轻伤处理不好引发感染,那就是要命的事;更别说进化初期乱开异变,很容易导致基因崩溃。
“账房!”陈铮朝办公楼喊了一嗓子。账房推着眼镜从窗户探出半个头。
“库房里还有没有跌打伤药和夹板?没有的话去找点高度白酒来给他的手消毒。从沈乐这个月的配给里扣五斤肉,补进公账。”
“别啊陈哥!”沈乐一听扣肉,眼泪当场就真掉下来了。
“闭嘴。”陈铮瞪了他一眼,“你姐打你是轻的,红姐没拿杀猪刀直接剁你爪子,你就该烧高香了。红姐管着全基地几十号人的嘴,你浪费一颗源晶,她就得多琢磨怎么填饱一个肚子。滚回去养伤,伤好之前不许碰铁器。”
沈乐耷拉着脑袋,被他姐揪着耳朵拎走了。
陈铮看着他们的背影,转头对还在剁肉的红姐说:“红姐,晚上把那野猪腿炖了,给这小子留碗汤,骨头裂了得补钙。”
红姐刀背往案板上一拍:“知道了,就你心软!换个别人这么瞎搞,我早一勺子敲碎他脑壳了!”
陈铮笑了笑,没接话。基地里有人唱黑脸,有人唱红脸,这日子才算有活气。
第十三篇:夜袭农业园
第二天中午,孙彪开着三辆泥头车轰轰烈烈地出发了。
车头焊了双层钢板,车厢里塞了十个最能打的兄弟,每人配两把弩。孙彪自己坐在第一辆车的副驾上,半截身子探出窗外,拎着那根碗口粗的钢管,扯着嗓子嚎了一路。到了农业园外围,他二话不说,指挥人把泥头车横在正门口,拿着大喇叭开始骂阵。
“毒蜘蛛!你个娘们儿给老子滚出来!二棉厂孙彪在此,有种出来跟你孙爷爷练练!”
农业园里很快冲出几十号人,打头的女人穿着件黑色皮衣,头发扎成高马尾,手里攥着两把带倒刺的短刀,动作快得像一阵风。孙彪一看正主出来了,立刻缩回车里拿钢板当乌龟壳,一脚油门轰到底,调头就跑。
毒蜘蛛的人果然上当,十几辆摩托车嗷嗷叫着追了上去。孙彪在车里哈哈大笑,故意压着车速,等他们快追上了又猛轰油门拉开距离,把人吊得死死的。
就在孙彪把人引走的半个钟头后,陈铮带着沈薇、红姐和周大勇,从农业园后方的排水沟摸了过去。
农业园的后墙是砖砌的,年久失修,塌出好几个豁口。陈铮蹲在墙外,动态视觉扫了一圈——留守的大概还剩十几个人,大部分聚在正门那边朝孙彪跑掉的方向张望,后院的温室大棚区域只有零星几个巡逻。
“红姐,你带两个人从左翼摸过去,把北边那几个温室的守卫清了,别出声。”陈铮压低声音,又转头看向沈薇,“你上那个水塔,架好枪,看住正门那帮人。周大勇,等我们进去后,你在后院门口埋两根雷管,给咱们留条退路。”
三人各自领命。陈铮猫着腰从后墙豁口翻进去,落地时没发出一点声音。他沿着大棚之间的夹道往前摸,拐角处正撞上两个拎着砍刀溜达的流寇。
对方还没反应过来,陈铮已经动了。动态视觉里,左边那人拿刀的手刚抬到一半,陈铮的铁矛已经捅穿了他的喉咙;右边那人张嘴欲喊,陈铮一脚踹在他膝盖侧面,人跪下去的瞬间,矛杆横扫抽在太阳穴上,闷响一声,人软绵绵瘫了下去。
解决掉这两个,陈铮快步穿过中央空地,直奔最大的那个温室。根据秃头的情报,毒蜘蛛把源晶和值钱的物资都囤在这个大棚里。
大棚的塑料布早烂光了,只剩下钢架结构,里面被改成了个简易营地。陈铮刚摸到门口,棚子里突然窜出个人影,两道寒光直取他面门。
陈铮瞳孔猛地一缩——好快!
动态视觉勉强捕捉到了短刀的轨迹,他偏头躲过第一刀,第二刀擦着他胸口划过去,冲锋衣裂开一道大口子,皮肉火辣辣地疼。他借着侧身的惯性一脚踹出去,正中对方小腹,把人逼退了两步。
借着月光,陈铮看清了对方的模样。尖下巴,薄嘴唇,手里两把倒刺短刀——不是毒蜘蛛还能是谁?
“你就是那个占了二棉厂的陈铮?”毒蜘蛛舔了舔刀尖,声音尖细,“孙彪那个蠢货在前面跑,我就猜你们要从后面摸。真当老娘跟郑大奎一样没脑子?”
陈铮没搭话,铁矛一抖,主动攻了上去。毒蜘蛛的敏捷属性极高,身形左右一晃,在陈铮的视野里拖出两道残影。但陈铮的动态视觉偏偏就是吃这碗饭的,他不管残影,只盯死对方左脚发力的方向。
毒蜘蛛绕到他侧面,短刀刚要递出,陈铮看准了提前量,铁矛当棍子使,横着抡了过去。“砰”一声,矛杆结结实实拍在毒蜘蛛肩膀上,把她整个人砸飞出去两三米。
毒蜘蛛在地上翻了个滚,又站了起来,脸色变了。她引以为傲的速度在陈铮面前讨不到半点便宜。
“你……你不是一阶?”毒蜘蛛咬着牙问。
“我也没说过我是一阶啊。”陈铮把铁矛往前一递,矛尖指着她鼻尖,“你的人追孙彪去了,正门那边被我的人拿枪架着,你指望他们来救你?”
毒蜘蛛眼珠子转了转,忽然一挥手,大棚两侧暗处“嗖嗖”窜出五六个人,手里全端着弩。陈铮早料到这手,冷笑一声,大喊:“沈薇!”
“砰!”
水塔上,沈薇的猎枪开火了。独头弹直接掀翻了最前面那个弩手的半边肩膀,剩下几个吓得往后一缩。紧接着,红姐从左侧大棚后面杀了出来,两把杀猪刀上下翻飞,把剩下几个弩手砍得连连后退。
“啊!门口那边——”红姐大喊。
陈铮一回头,正门那边的守军听到枪声,正成群结队地往后院冲。周大勇按下起爆器,震天响的连环爆炸把冲在最前面的几个人直接掀飞,后面的人立马堵了回去。
毒蜘蛛趁机想跑,脚下一蹬就要往大棚深处钻。陈铮哪能让她跑了,抓起地上的土渣子一扬,趁她视线受阻,整个人像猎豹一样扑了上去,一把抓住她的脚踝,猛地往后一拽。
毒蜘蛛劈了个叉,痛得惨叫出声。陈铮贴上去,膝盖顶住她的后背,剔骨刀架上了她的脖子。
“让你的人放下武器,不然我现在就把你的头割下来当球踢。”
毒蜘蛛感受着脖子上的冰凉,咬着牙,胸口剧烈起伏着。僵持了几秒,她终于泄了气,把短刀往地上一扔:“放下……都他妈把武器放下!”
留在基地的十几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纷纷把刀和弩扔到了地上。
陈铮把毒蜘蛛拽起来,反绑了双手。红姐跑过来,拿杀猪刀拍了拍毒蜘蛛的脸:“长得挺俊,心肠倒是黑,你红姐今天差点被你手下那帮小崽子捅了!”
陈铮没管红姐教训人,他快步走进那个最大的温室大棚,拿手电筒一扫,眼睛亮了。
棚里不仅堆着几十箱弩箭和几箱子源晶,最深处还停着两台盖着防水布的机器——一台柴油发电机,一台多功能粉碎机。旁边十几个大铁皮桶里,装的全是没脱壳的稻谷和小麦,粗略估计得有几千斤。
“账房这回得乐疯了。”陈铮拆开一袋稻谷看了看,虽然存了几年,但保存得相当好。
三个小时后,孙彪也绕了回来。他开着泥头车,车斗里多了几个被敲晕的流寇。一下车就嚷嚷:“陈哥!那帮崽子追我追到一片烂泥地里,车全陷进去了!我回头一锅端了,一个没跑掉!”
陈铮点点头,指了指大棚里堆成小山的物资:“这一仗打得值。农业园以后改成分基地,红姐你留下,带五个人驻守,把这几个大棚修一修,开春之前,我要看到里面种满菜。”
红姐把杀猪刀往腰里一别,笑得合不拢嘴:“你就瞧好吧!只要有水有太阳,这地肥得很,年底我保准让全基地吃上新鲜萝卜炖肉!”
当天晚上,陈铮带人押着毒蜘蛛和缴获的物资回了二棉厂。进了办公室,他把毒蜘蛛松开绑,倒了杯水放桌上。
毒蜘蛛揉了揉手腕,瞪着陈铮:“成王败寇,要杀要剐随便你。”
“我不杀你。”陈铮拉了把椅子坐下,“你手里有五十来号人,大多都是跑得快、下手狠的轻装流寇。我这基地刚扩建,缺一支专门搞侦察和快速突袭的队伍。以后你跟着我干,你这支队伍就叫‘游骑兵’,待遇跟二棉厂正规军一样,管饱,有源晶拿,干不干?”
毒蜘蛛愣了,她以为陈铮会把她扔给手下泄愤,或者干脆杀了立威,没想到居然还留用她。
“你就不怕我反水?”毒蜘蛛眯起眼。
陈铮喝了口水:“我连郑大奎的老窝都端了,你觉得自己比郑大奎还难对付?何况跟着我顿顿有肉吃,你跟着别人到处流窜啃干粮,选哪个?”
毒蜘蛛盯着他看了半天,终于噗嗤一声笑了,端起水杯喝了一大口:“行,陈老大,你狠。这买卖,我接了。”
第十四篇:钢铁王座(大结局)
吞下农业园后,陈铮的势力像滚雪球一样膨胀。
毒蜘蛛的“游骑兵”名不虚传,这帮人打起仗来滑不留手,把城东、城南的散兵游勇一扫而空。陈铮又在农业园里搞出了名堂,红姐带着一帮妇女没日没夜地伺候那几个大棚,第一批水培蔬菜和速生土豆端上桌的时候,二棉厂食堂里好几个老爷们儿吃得眼泪汪汪——在废土上啃了七年树皮和过期罐头,谁还记得新鲜绿叶菜是什么味儿?
有了粮,有了兵,有了硬通货,陈铮的腰杆子彻底硬了。
短短三个月,陈铮以二棉厂为核心,向外辐射出了四条防线。水厂是西边的桥头堡,农业园是东边的粮仓,南边收编的几个小据点成了前哨站,北边那条排污渠被他让人挖通了护城河。整个城北、城东和城南三分之二的地界,全被他捏在了手里。
剩下的最后一块硬骨头,是城西的“临江钢铁厂”。
那地方盘踞着这座城市最后一支大势力——“黑金会”。会长叫熊山,是个三阶初期的防御型进化者。这家伙以前是钢铁厂的车间主任,末日一爆发,他带着一帮工人占了厂区,靠着厂里现成的围墙和重型机械,硬生生扛过了七年。熊山手里有正规的制式枪械,甚至还有两台改装过的履带式铲车,车头焊了推土铲,冲起阵来跟装甲车一样。
这天晚上,二棉厂的会议室里灯火通明。陈铮把一张手绘的城市全图摊在桌上,拿红铅笔在城西重重画了个圈。
“整个城就剩熊山这根钉子没拔了。”陈铮拿铅笔敲了敲桌子,“他手里有三百多号人,还有枪。咱们要是硬冲,就算打下来,伤亡也得过半。”
“那怎么办?”孙彪粗声粗气地嚷嚷,“总不能跟他耗到过年吧?老子现在一天不揍人骨头就痒。”
“打肯定是要打,但不能蛮干。”陈铮看了毒蜘蛛一眼,“你之前说,熊山的物资都是从城外‘南线’运进来的?”
毒蜘蛛点头:“他厂里能造武器,但没粮食。每天都有车队从南边绕道给他送补给。”
“那就在南线动手。”陈铮把铅笔一搁,“孙彪带人佯攻钢铁厂正门,把熊山的注意力全吸引到正面。毒蜘蛛的游骑兵在半路劫他的补给车队,抢完就烧,一粒米都不给他留。”
“断粮?”沈薇挑了挑眉,“钢铁厂围墙厚,他要是死守不出呢?”
陈铮嘴角勾起一个冷笑:“我不需要他出来。游骑兵骚扰他半个月,他厂里三百张嘴每天都要吃饭,饿急了眼,底下人必然闹事。等他内部一乱——”
他话没说完,会议室的门被敲响了。账房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用炭笔写得密密麻麻的战报:“陈哥,出事了。熊山……主动出兵了。”
陈铮猛地站起来:“他疯了?主动放弃城墙优势?”
“他出动了所有人,连带那两台改装的铲车,正往咱们这边推。”账房咽了口唾沫,“前锋已经到了城西废弃高架桥,离二棉厂不到十公里。”
“他怎么敢?”沈薇眉头紧锁,“他就不怕老窝被人端了?”
陈铮盯着地图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我明白了。熊山知道我们要断他粮道,所以他索性破釜沉舟,趁咱们还没动手,直接全军压上。他拿三百人换咱们几十号人,想靠人数和重火力一波推平二棉厂。”
“那怎么办?咱们的围墙挡不住铲车。”红姐急道。
“挡不住就不挡。”陈铮把铁矛从桌边拿起来,“我故意让周大勇把西边围墙的雷管撤了,就在等他来。”
众人面面相觑,毒蜘蛛忽然反应过来,倒吸一口凉气:“你……你想放他进来?”
“围三阙一。”陈铮用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熊山带人冲进二棉厂,咱们的人撤进水厂和农业园。等他三百号人全挤进二棉厂和西街那片空地,周大勇,你那十几根雷管从外围直接把街口给我炸塌。毒蜘蛛,你带游骑兵在外面封死退路,沈薇带狙击手占领高处,把里面的人当靶子打。”
“这是要把他包饺子啊!”孙彪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那我呢?”
“你跟我正面迎敌。”陈铮看着他,“熊山是三阶防御型,只有我能破他的防。等他一露面,你帮我缠住他的副手,熊山交给我。”
第二天傍晚,熊山的队伍压到了二棉厂西街。
铲车开路,三百多号人浩浩荡荡。陈铮站在围墙高处远远望着,等熊山的车队完全进入西街包围圈,他回头朝周大勇点了点头。
周大勇狠狠按下起爆器。
整条西街的地基仿佛都被掀翻了,连环爆炸把熊山前锋和后卫彻底切断。两侧的废楼在定向爆破下轰然倒塌,碎石断壁把街道两头堵得死死的。熊山的三百人瞬间被锁在了一条不到两百米长的死胡同里。
“杀!”毒蜘蛛的游骑兵从屋顶、从废墟缝隙里倾泻而下,弩箭像雨点一样砸进人堆。
熊山站在铲车顶上,满脸是血,仰头怒吼一声,身上皮肤瞬间角质化,灰黑色的厚甲覆盖全身,硬生生抗住了两发猎枪独头弹。他咆哮着跳下铲车,朝陈铮的方向冲了过来。
陈铮从二楼跃下,铁矛一抖,迎了上去。
熊山防御极强,普通刀箭砍上去只冒火星子。但陈铮的动态视觉死死锁住了熊山的右膝——他因为常年在车间干活,右腿膝盖磨损严重,异变后虽然强化了肌肉,但关节处的角质层始终比别处薄。
陈铮避开熊山横扫的重拳,贴地滑铲,铁矛尖死命扎进熊山右膝的缝隙里。
“嗷——!”
熊山惨叫着单膝跪地。陈铮顺势跃起,膝盖顶住他的后背,铁矛倒转,用尽全身力气砸向熊山的后脑勺。一阶高段的力量加上铁矛的重量,把熊山后脑的角质层砸得寸寸龟裂。
“服不服!”陈铮大吼。
熊山挣扎了几下,终究没能站起来,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砸起一片尘土。
群龙无首,被围在西街里的黑金会成员见状,纷纷扔掉武器跪地投降。
这一战,彻底扫清了这座城市最后的抵抗力量。
半年后。
城中心,原市中心的标志性建筑——那座占地广阔、由钢筋混凝土浇筑而成的商业广场,被推倒重建。陈铮让人拆了外墙,修筑了高达八米的合金围墙,四角建了火力碉堡。广场内部建起了炼钢炉、水力发电站、连片的高密度种植区和庞大的武器加工作坊。
这已经不叫安全屋了,而是一座堡垒。
这天上午,堡垒中央的议事大厅里,坐满了人。
周大勇、沈薇、红姐、孙彪、毒蜘蛛、秃头、账房,这些跟着陈铮一路拼杀出来的核心成员,全都在长桌两侧落座。还有从各个据点、收编部队推举出来的代表,满满当当挤了近百号人。
“城市已经统一,周边二十公里内的变异体也被清理干净了。”账房合上厚厚的账本,“但陈哥,咱们现在管着几万人,光靠咱们自己人说不过去。今天大家伙坐在这,就是想让你立个规矩,定个名分。”
陈铮坐在长桌的最尽头。他没穿什么首领的制服,依旧是一件洗得发白的冲锋衣,腰后别着那把磨得锃亮的铁矛。
他扫视了一圈在座的人,站了起来。
“这世道,什么名分都是虚的,拳头硬和刀子快才是实的。”陈铮的声音不大,但大厅里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但既然人多了,确实得有个规矩。”
他竖起一根手指:“第一,废土上,肉弱强食。但在我陈铮的地盘上,不许对自己人下黑手。有劲去杀丧尸,去清理变异体,谁敢在内部拉帮结派搞暗杀,我亲手送他上路。”
“第二,按劳分配。种地的、打铁的、出外勤的,谁出的力多,谁拿的源晶和肉就多。想混吃等死的,趁早滚出这座城。”
“第三。”陈铮顿了顿,看着沈薇,又看了看红姐和孙彪,“以后不叫二棉厂了,也不叫水厂。这地盘,叫‘钢铁城’。我不当什么救世主,我只是这里的城主。”
“城主!”孙彪第一个站起来,大嗓门吼得震天响。
紧接着,全场起立,欢呼声几乎掀翻了议事大厅的屋顶。
等欢呼声平息下来,陈铮摆了摆手:“行了行了,都坐吧。还有最后一件事。”
他从兜里摸出两颗带着血丝的深青色源晶,扔在桌面上。那是从熊山脑子里挖出来的四阶源晶。
“这是全城最后两颗四阶源晶。我留下一颗冲四阶,另一颗……”他转头看向沈薇,“你拿去。你那一阶的底子撑到现在也该升了。以后你负责城防和特种狙击手培养。”
沈薇接住源晶,嘴角弯了弯:“谢了,城主。”
散会后,众人各自去忙。陈铮一个人走上议事大厅的楼顶天台。
天台很高,能俯瞰大半个城市。远处有庄稼地,有烟囱里冒着白烟的炼钢炉,还有沿着高墙巡逻的队伍。一切看起来都那么有秩序。
他伸手摸了摸腰后的铁矛,又看了看手心里那颗泛着微光的四阶源晶。
“犹豫就会败北,圣母死得最快。”他自言自语地念叨了一句自己信奉了七年的信条,然后仰头把四阶源晶丢进嘴里嚼碎。
剧烈的进化反应席卷全身。陈铮扶着栏杆,咬着牙,眼底的瞳孔深处,仿佛有野兽的基因正在苏醒。
但他心里清楚,在这片吃人的废土上,他不仅活下来了,还坐上了那张最高处的铁王座。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