盖头掀开的时候,苏明晚在等着。
等一盏合卺酒,或者一句"歇着吧"。
萧景珩在她对面坐下,从袖子里摸出个青皮册子,摊在桌上,抬眼。
"过来,先把这个看了。"
苏明晚以为自己听岔了。
"……世子爷?"
"账。"他翻了两页,"府里的月支。"
册子封皮上三个字:月支簿。
她这才看清他的脸。灯下眉骨很深,眼尾压着一道冷线,唇抿着,下颌绷得紧。人人说他冷,冷得也不算冤。只是他垂眼看册子的时候,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倒比板着的脸柔和些。
那一夜,红烛烧到了底,两个人谁也没提洞房。
府里一个月米粮多少、柴炭多少、各房例银各多少;节礼怎么记,公账私账怎么分;哪一笔走公中,哪一笔得她自己掏腰包。他讲得细,也慢,慢得像怕她漏听一个字。
烛泪堆了寸把高。他嫌她字丑,又拿手指点着纸面:"这一笔记得虚。"
苏明晚把笔捏得指甲盖都白了,听着听着,心里已经把这人的祖宗八代从头问候了一遍。
她嫁的是靖安侯世子。京里传他冷面禁欲,二十岁的人了,院里连个通房都没有。还有一桩更离谱的:说有一回他在别人席上,有人开了句玩笑,他当场就让人把整桌酒撤了。理由四个字,不合规矩。
她本来做好了守活寡的准备。
结果寡没守成,先当上了学徒。
子时过了,灯芯短下去一截。
她打了个哈欠,笔尖在纸上戳出个墨点。
萧景珩看了一眼那个墨点,起身了。苏明晚心里一松,总算要走了。
结果他走到炭盆边蹲下,把烧塌的炭拨了拨,添两块新的进去。屋里暖了些。
"接着写。"他头也没回。
苏明晚把那笔重新抄了一遍。
心里骂得更难听了。
后来她实在撑不住,趴在桌上睡过去了。
半梦半醒,觉得有件袍子压到肩上,沉的,带着点炭火气。又觉得有人在桌上摸来摸去,把摊乱的账页一张张收拢,理齐。
她没睁眼,心想这人有毛病,睡觉还得讲规矩。
清早人早走了。外袍叠得方方正正,摆在她手边。
苏明晚盯着那件袍子看了半天,低头才发现袖口被人掖平了,一道褶子都没留。
她把脸埋进袍子里,闷着骂了一句。声音小得很。
——
打这以后,夜里一到亥时,萧景珩准来。
院子里的丫鬟背地里捂着嘴,说世子爷总算开窍,世子妃好福气。
苏明晚心里有数,他每回来,袖子里都揣着册子。
头一夜他说:"胭脂钱超了四两。往后超三两,先跟我讲一声。"
"那是我自己用的。"
"我知道是你用的。"他翻页,"讲的是往后。"
第二夜说:"你丫鬟买的那支银簪,不在例银里。"
"那是我的嫁妆钱。"
"嫁妆是你的,账是府里的。"他把笔搁下,"分清楚。别让人拿这个拿捏你。"
苏明晚本来想顶一句"我自己的钱我爱怎么花",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簪子是她拿体己买的,没错。可眼下这府里不是她当家,传出去一句"世子妃施恩下人",够那帮管事嚼她半年。
这人话不好听,干的是替她堵窟窿的事。
第三夜,她把账页写歪了。
萧景珩站着看了两息,绕过桌子,俯下身,一只手撑在她椅背上,另一只手覆上她握笔的手。
"这一笔,收得急。"
他的呼吸擦过她的耳廓。
苏明晚手一抖,笔尖在纸上划出去老长一道。
"……世子爷。"
"嗯。"
"你站远点。"
"远了看不见。"
"那你把册子拿回去看。"
"你看都看不明白。"他握着她的手,一笔一笔带她走完,"这样落笔。会了?"
他的手很凉,指节上有薄茧,压在她手背上,纹丝不动。
苏明晚的耳朵一路烧到脖子里。
"会了。"
"嗯。"他直起身,退开半步,翻了翻她前头记的账,"字丑。记账尚可。"
"…………"
她张了张嘴,愣是没找出话来。
这人还点评上了。
——
第四夜,她把册子一合,没忍住。
"世子爷,你是不是有病?"
话落地她就后悔了,忙把头低下去,声音也软了:"妾身失言。"
萧景珩看了她很久。
久到她以为他要发落她。结果他把册子合了。
"记着。你是世子妃。说错话,不用这么怕。"
灯芯噼啪响了一下。
苏明晚低着头,好半天才想起来自己该翻下一页。
那一夜她走了两回神,记错了两处,他一句都没讲她。
她偷偷抬眼,正撞上他正看着她。她的目光一过去,他的就移开了。
"写字。"
那天夜里她心慌,把册子一下翻到了最前头。
最前头夹着一张折了角的旧纸,颜色比别处黄。
她还没看清上头写的什么,一只手伸过来,把册子盖上了。
"这儿不用看。"
苏明晚抬头。
萧景珩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可那本册子被他按得离自己很近,像是怕她再动。
她"哦"了一声,把手收回去,很乖。
心里把那个折角记了个死。
——
进了冬,天冷得快。
她怕冷,这事没跟人提过。
可她的凳子边上多了只脚炉。手炉也换了新的,旧的铜皮磨得发白,新的这只盖子上有细细的银丝纹。
"谁换的?"她问春杏。
春杏眨眨眼:"姑娘猜。"
"不猜。"
"世子爷让换的。他说姑娘夜里坐在风口写字,手凉了字就歪。"
苏明晚低头看看自己那本册子。
字确实工整。
那天晚上她在账页边上添了一行小字:手炉一只,暖。
写完越看越不像话,可到底没划掉。
——
五日头上,柳表妹来了。
那姑娘生得是真好,一身月白,眉眼含水,进门先轻轻一福,声音软得能掐出水。
"姐姐刚进门,府里的事怕是不熟。我自小在侯府长大,谁家的礼、哪一房的账,闭着眼都数得出来。"
苏明晚剥着橘子,笑得温温的:"那要多谢表姑娘。"
柳表妹又凑近些,声音压得极低。
"还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姐姐别往心里去。世子哥哥心里,原就有个人。"
剥橘子的手停了停。
"从前每逢正月初三,他都要出城一趟,风雨无阻。后来就不去了。"
她垂着眼,睫毛颤了一下:"大概是……人没了吧。"
一瓣橘子被苏明晚掐出了汁。
她抬起头,笑得规规矩矩。
"表姑娘这话我听不懂。我算账出身,账上没写的,我一概不认。"
柳表妹脸上那点笑僵住了。
门就在这时候开了。
萧景珩站在门槛外头,不知道听了多久。
他没看苏明晚,只看柳表妹。
"我疼你,是因为你父亲当年救过我。这份恩我记着。"
他说话不快,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摆。
"她是我妻子。我护她,是本分。"
"这两样,不一样。"
柳表妹手里的碟子抖了一下,站起来,眼圈红得飞快:"世子哥哥,我没别的意思,我就是……"
"你就是话多。"萧景珩侧身让了让,"回吧。"
人走了。院子里静下来,风把廊下的灯笼吹得晃。
苏明晚还坐在原处,一手橘子汁。
忽然听见一句:"她说的那些,你不用记。"
她抬头。萧景珩站在灯底下,没走过来。
"我账上每一笔都有用处。"
"没有一条跟你无关。"
说完就走了,衣角都没回一下。
苏明晚一个人坐了很久。伸手把灯芯拨亮了一点。
低头才看见,手里那瓣橘子早被捏烂了。
——
苏明晚算账是家传的。她外祖母管过三代人的中馈,临了只留一句话:账不怕细,怕的是不肯细。
嫁进来第二个月,她熬了三个晚上,把月支簿从头到尾核了一遍。
进出的每一文钱都记得清清楚楚,连炭市涨了三文都注了日子和时辰。
这人的账,挑不出错。
只有一处。
写在最末,孤零零一行:每月十五,月给二十两,去向未记。
十二个月,一笔不落。
苏明晚在心里过了一遍,二百四十两,够城南一户人家吃穿三年。
府里的公账,从来不写"去向未记"。
要么是记漏了。
要么是不敢记。
——
白天,周管家带着两个管事,捧一摞旧账过来。
"世子妃闲着也是闲着,这些往年的账,您先翻翻。"
话说得客气,事不客气。
苏明晚也不恼,搬张凳子坐下,一盏茶没喝完,抬头了。
"周管家,前年腊月这笔炭,按的是那年最高的价。可那一月炭价跌了两成。"
"还有去年开春,各房例银多支了一遍。数目对得上,日子是重的。"
她把账推回去,笑了笑。
"这么厚的账我才看了三页。管家,剩下的我不敢看了。"
满屋子没声了。
几个管事脸白得比账纸还白。
院门响了。萧景珩不知什么时候回来的,站在台阶下头,手里还攥着马鞭。
"周敬。"
"世子爷。"
"往后府里的账,送世子妃那儿。"
他说得很淡,"她看的比你们清楚。"
苏明晚一下抬起头。
他已经转过身去洗手了,像刚才那句话只是顺嘴提了一句天气。
那天午饭,她把一整盘鱼推到他跟前,想卖个乖。
他倒先夹了一筷子,把刺细细挑干净,搁进她碗里。
"吃。"
"我不爱吃鱼。"
"知道。"他把碗又往她那边推了推,"所以才让你吃。"
苏明晚把鱼吃了。
耳朵一路烧到脖子。
——
夜里他照旧来。
她给他倒茶,把册子翻到末页推过去。
"世子爷,这个'去向未记',是哪一房的?"
他垂眼看了看:"我的。"
"给谁的?"
"不必记。"
苏明晚坐直了些:"二十两不算小数。公账上总得有个名目,不然年终核账对不上。"
萧景珩把茶盏放下。
"苏明晚。"
"你账算得很好。"
他抬眼看她,灯光在他眼里晃了一下。
"可有些账,不算才是对的。"
苏明晚脸上还笑着。
心里那点东西凉了半截。
她从小在账房里长大,最明白一件事:账上有名有目的,那是银子。没有名目的,是人心。人心那本账,从来不给外人翻。
"妾身知道了。"她低下头,把册子合上,乖得像刚进门那天。
萧景珩看了她一会儿,忽然伸手把她面前那盏凉茶端走,换了盏热的回来。
"夜里凉,别喝冷的。"
苏明晚捧着茶,指尖烫。
不知道怎么就有点想哭。
——
第三天,她去找周管家。
周管家笑呵呵地摆手:"那笔是世子自己私账上支的,老奴也不清楚。"
苏明晚盯着他看了两息。
他清楚。他就是不敢说。
回院路上,她在月洞门底下撞见柳表妹。
柳表妹提着小食盒,见了她,规规矩矩行礼。
"姐姐这是从哪儿来?"
"随便走走。表姑娘去哪儿?"
"给世子哥哥送点心。他从前就爱吃这个。"
苏明晚"嗯"了一声,侧身想让她。
柳表妹像忽然想起什么,又回头。
"姐姐,我听说你在翻账?"
笑意浅了几分。
"那笔二十两,姐姐看出来了?"
苏明晚没吭声。
柳表妹往前挪了半步,声音软得像怕人听见。
"姐姐,别问。"
"男人有些账最怕人翻。"
"翻出来了,反倒不好看。"
她提着食盒走了,裙角一飘一飘的。
苏明晚站在月洞门底下,风从脖子那儿灌进去。
——
进了腊月,府里的例银忽然"缓"了。
侯夫人身边的嬷嬷来传话,说得客客气气:"新妇尚未熟手,诸事仍由夫人代管。世子妃这一月的份例,先记着。"
话说得体面,意思很明白。
钱不给,脸也不给。
苏明晚听完,一句多的都没问,只福身:"是。"
她算得清楚,例银是脸面,不是命。为这点银子跟婆母撕破脸,是赔本的买卖。
回院她开了嫁妆箱子。
春杏的月钱、院里的炭、打点厨房的碎银,一笔一笔,都从自己的体己里出。
撑了十几天,撑得住。
撑不住的是别人。
那夜亥时,他照旧来了。
册子摊开,指尖点着上头一行:"这月的炭火,怎么走的私账?"
苏明晚端茶的手停了一下。
"府里还没拨,我先垫了。"
"拿什么垫的?"
她没说话。屋里静了一瞬,只剩灯芯噼啪一声。
"说。"
"嫁妆。"她把茶放下,笑得挺乖,"世子爷放心,没亏着自己,也不多。"
萧景珩合上册子,"啪"一声。
"谁让你动自己嫁妆的?"
苏明晚噎了一下,低下头:"我没事。"
"有事。"
他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她面前。
她坐在凳上,一抬头才发现他站得极近,近得她必须往后仰才能看清他的脸。
"府里不给你钱,是我的问题。你瞒着我,是你的不对。两笔账,自己分清楚。"
苏明晚心口上来一股很没道理的委屈。
她想往后挪,凳子腿在地上磨了一声。
他把手按在椅背上。
"别动。"
苏明晚就不敢动了。
她抬起头,声音也硬了点:"那你想怎样?"
萧景珩看着她,忽然把脸别开,声音低了。
"往后没钱,跟我说。"
他停了停。
"别让人觉着,你夫君养不起你。"
苏明晚鼻子一酸,忙把头低下去。
不能哭。为这点事哭太亏了。她在心里念了两遍。
她听见他退开了半步,脚步到门口又停了。
然后人走回来,一只手落到她头顶上,很轻地按了一下。
"别哭。"
"我没哭。"
"嗯。眼睛红了。"
苏明晚把脸埋得更低。
头顶上传出一声很轻的气。
"明晚。"
"……嗯。"
"往后有事,先跟我说。"
"我又不能凡事都靠你。"
"你能。"
——
第二天一早,侯夫人院里的嬷嬷亲自把例银送来了,还多送了一匣炭。
苏明晚捏着银票,觉得这买卖划算。
记账的时候才发现,桌上那只旧手炉不见了,换了新的。
春杏说,夜里世子爷让人送来的。
新炉子盖子上刻着两个字。
她凑近了看,刻的是"别冷"。
苏明晚把炉子捧在手里,在窗底下坐了很久。
然后翻开账本,慢慢记了一行:手炉一只。不记账。
——
每月十五,萧景珩都要出门。
不坐轿,不带长随,只牵一匹马,天亮就走,日头偏西才回来。
从前她以为是侯府世子的应酬。
可那笔二十两,也是每月十五。
这天是十四。
苏明晚把笔搁下,叫了春杏。
"明天跟着世子爷,别叫他看见。"
春杏眼睛转了转,把声音压下去:"姑娘,这……"
"我算账的人。"苏明晚说得很平,"账上有一笔不知去向,我不弄清楚睡不着。"
第二天擦黑,春杏回来了。
进门先灌了一整碗凉茶,脸都白了。
"姑娘,世子爷去城南了。"
"槐树巷,最里头那一家。"
"院里有棵老槐树,墙不高,我在外头就看得见……"
她顿了顿。
"里头有个妇人,三十来岁,还有个孩子。"
苏明晚攥着账本的手指慢慢收紧。
"孩子多大?"
"四五岁。跑出来喊人。喊的是……"
她不说了。
"喊什么?"
"喊'叔父'。"
苏明晚听见自己"嗯"了一声,轻得很。
春杏急了:"姑娘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看见了,我……"
"我没说什么。"苏明晚低下头,手指顺着那一行"每月十五,月给二十两,去向未记"往下走,"你什么都没看见。去睡吧。"
——
那夜下了冷雨。
她坐在灯下算账,算了半个时辰,一笔都没进脑子。
萧景珩来的时候肩上一片湿,头发梢也是。
他把一只汤盅搁在桌上,还捂着热气。
"喝了。"
"这是什么?"
"桂圆红枣。"他把盖子揭起来一点,白汽扑上来,糊了两个人的脸,"你近来睡得晚。"
白汽散了,她才发现他离得比她以为的近。
苏明晚往后靠了靠。
"世子爷,你先坐。"
"我坐着。"
"坐着也远一点。"
"凳子就这一张。"
苏明晚低头看,她那凳子上的确只坐了半个人。
她把汤盅端起来,往后又挪了半寸。
"世子爷。"
"嗯。"
"你今天出去这一趟,冷不冷?"
萧景珩看了她一眼。
"不冷。"
"下雨天骑马,怎么会不冷。"
"办完事就回来了。"他起身,把炭盆往前挪了挪,"早些睡。"
她看着他挪炭盆的背影,心口又酸又软。
那夜她想了很多。
她是苏家的女儿。苏家要侯府这门亲,侯府要苏家的名声。这桩亲事打头到尾都是账。
既然是账,她原也不该指望别的。
可她还是疼了一下。
——
没几日,裴府老夫人做寿。
侯夫人走不开,派她去。
苏明晚本想借着这趟出门,绕去城南看一眼。车还没出巷口,侯夫人院里的人就追上来催了帖子。
她只好把袖子里那张写着地址的纸,又按回去。
递了礼,说了几句吉利话,出来寻车。
天还落着雨,园子里的路被雨丝糊成一团。
领路的小厮提着灯笼在前面走得飞快。
"往这边,世子妃当心脚下。"
过一道月洞门,又过一段抄手游廊。
忽然前面豁亮了。
满堂灯火,酒气熏人,一屋子锦袍公子回过头来。
苏明晚脚步一顿。
领路的小厮不见了。
裴三公子从席上站起来,眯着眼端详了她一会儿,笑了。
"哟,这不是靖安侯府的世子妃么?"
满堂哗然。
"世子爷好福气啊。"
"这么晚了,世子妃怎么走到咱们这席上来了?"
有人低低笑。笑声比话难听。
苏明晚站在门口,浑身发冷。
她忽然想起他从前撤过的那一整桌酒。要是他这会儿在这儿,这一屋子的酒壶怕是留不下一只。
她只用了半息就把事情想清楚了:谁领的路,谁递的话,谁最盼着她今天出丑。
她抬起眼,声音很稳。
"裴三公子。"
"我今日替侯夫人来给老夫人送寿礼。贵府引路的小厮把我引到了这儿。"
"寿礼在门前账房,签的是靖安侯府的名。这院里几十双眼睛看着我从月洞门进来的,谁引的,一查就知。"
她福了一礼。
"我这就走了。"
说完转身,一步不乱地走回去。
走出十几步,腿才开始抖。
——
可话还是长了腿。
回府的时候,堂上已经点了灯。
侯夫人坐在正中,茶盏已经摔了一只。
"不成体统!"
"你可知这一句闲话,能坏侯府多少年的脸面?"
苏明晚跪在堂中,脊背挺得很直。
"夫人,我是被人引过去的。"
"引过去的?"侯夫人冷笑,"满城的贵妇,怎么就单引你?"
"你要么是蠢,要么就是……"
后半句没说完。
可那半句搁在堂上,比说完还难听。
苏明晚垂着眼。
她心里那本账翻得很清楚:这屋里没一个人会替她说话。婆母要脸,管事要活,丫鬟要命。
她本来也没指望。
"祠堂跪三个月。"侯夫人抬起手,"去。"
苏明晚的膝盖刚要动。
堂门被推开了。
雨声灌进来。
萧景珩站在门口,一身湿,肩上还挂着雨珠子,一看就是一路跑回来的。
他脸色难看得很,苏明晚从没见过。
满堂一静。
"谁准你们动她?"
他没行礼,也没问一句缘由,几步走到堂中,把地上的人拉起来。
拉得快,手却很稳。
他把她往身后一带。
"她被人骗去的路,你们不查。"
他扫过满堂,声音不高。
"先来问责她。"
侯夫人的手停在半空。
"景珩,这是内宅的事……"
"内宅的事我不管。"萧景珩打断她,"可她是我的妻子。"
"动她之前,先问过我。"
堂上再没一个人出声。
——
回院的一路,他在前头走,一句话没说。
雨小了些,廊下的灯被风吹得晃。
苏明晚跟在他后头半步,踩着他的影子。
刚才在堂上,她跪着,他站着。他把她拉起来的时候,她抬头看了一眼他的侧脸。
绷得很紧,喉结动了一下。
她说不上来那是什么神情,反正不像生气。
——
进屋,春杏手脚麻利地端来姜汤,退出去了。
萧景珩站在她身后,忽然伸手,把她被雨打湿的头发拨到耳后。
指腹擦过她耳垂。
苏明晚整个人僵住。
"世子爷。"
"嗯。"
"你手凉。"
"淋了雨。"他抓了块帕子替她擦头发,笨手笨脚的,擦得极慢,"别受寒。"
苏明晚坐在凳上一动不敢动。
从前他给她讲账,可没离这么近过。
近得她能听见他喘气。
"今日席上,有人说什么了?"
"没什么。"
"苏明晚。"
"……裴三公子说,世子爷好福气。"
擦头发的手停了。
过了片刻,他绕到她面前蹲下,视线跟她齐平。
"他记着这句话,是他这辈子最后一回放肆。"
顿了顿,他又开口,声音很轻。
"往后再有这种事,回来告诉我。"
"告诉你有用?"
"有用。"他看着她,"我打人很疼的。"
苏明晚捧着姜汤,一下笑出来。
"世子爷,你这话不像讲道理。"
萧景珩看着她。
"今日不讲。"
——
那天夜里,她想了半宿,到底还是问了。
"世子爷。"
"嗯。"
"你每月十五,去哪儿?"
屋里静下来。姜汤的白汽一缕一缕往上走。
萧景珩看着她,眼里有什么东西翻了一下,很快又收住。
"不该问的,不必问。"
苏明晚低着头笑了一声。
"好。"
她把碗放下,很乖很温顺。
"妾身不问了。"
她没看见,他走到门口站住了,回头看了她很久。
——
第二天一早,天没下雨。
苏明晚换了身素净衣裳,站在院门口。
"春杏,备车。"
"姑娘这是去哪儿?"
"城南。槐树巷。"
她把手拢进袖子,攥紧那张抄来的地址。
"他今日有事出府。我不必等十五。"
槐树巷在城南最里头,巷子窄,只容得下一辆车。
苏明晚下了车,让春杏在巷口等,自己往里走。
走到尽头,果然看见一棵老槐树。
墙不高,院门是旧木门,门环擦得锃亮。
她在门外站着,抬手,又放下。
里头忽然传出读书声。
"父母之年,不可不知也。一则以喜,一则以惧。"
小孩子一个字一个字念,念得极认真。
然后是个妇人的声音,很轻:"慢些,别背岔了。"
苏明晚站在门外,忽然不知道自己来干什么。
她原准备了一肚子话。质问,算账,或者什么都不说,只看一眼也行。
可听见里头有读书声,她那口气莫名其妙就散了一半。
她抬手敲了门。
门开了。
一个三十来岁的妇人站在门里,半旧的青布衣裳,头发梳得利索。
她看见苏明晚的衣料,愣了一下,福身下去。
"这位娘子是……"
"我姓苏。"苏明晚说,"从侯府来。来问问,这些日子送的炭够不够烧。"
话说出口,她自己也觉得荒唐。
妇人倒笑了,忙把身子让开:"够了够了,上月世子爷还多送了两车。娘子快进来坐,外头冷。"
院子里很干净。墙根堆着劈好的柴,竹匾里晒着萝卜干。
窗下的孩子跑出来,看见生人,一下缩到妇人身后,露出半张脸。
"阿砚,叫人。"妇人拍了拍他的头。
孩子怯生生地看她。
"姐姐好。"
苏明晚心里一下软了。
她蹲下来,才发现孩子手里攥着半截墨,手指头黑乎乎的。
"你方才念的书,我听见了。"她说,"念得好。"
孩子眼睛一下亮了。
妇人端了热茶来,一边擦手一边说:"让娘子见笑了。这孩子的爹去得早,家里也没个正经先生。就靠世子爷每月来一趟,考考他背书。"
苏明晚端着茶,问得很慢。
"世子爷每月十五都来?"
"来。"妇人说,"来了也不多坐。问问米缸,看看柴,考阿砚两页书,就走。"
"前几年阿砚还小,他来了会抱起来哄一哄。如今孩子大了,他反倒不抱了,说什么'男儿要立得住'。"
她说着自己笑了,"我们阿砚最怕他,也最盼他。每回他来,孩子提前半个时辰就把院子扫一遍。"
苏明晚捧着茶碗,指尖是热的。
"那二十两……"
"娘子原来是问这个。"妇人放下手里的帕子,神色正了正,"钱不是我讨的。头一年我怎么都不肯收。"
"是世子爷说,这不是给你的,是我欠下的。"
苏明晚抬起头。
妇人看了一眼窗外那棵老槐树,声音低下去。
"我家那口子,从前在世子爷麾下做校尉。"
"四年前世子爷在外面遇了劫道的,人不多,就带了几个。我家那口子替他挡了一刀。"
她顿了顿。
"那一刀,本来该落在世子爷身上的。"
屋里静了很久。
孩子在窗下把墨重新舔了舔,低头写字。
"世子爷那年才十九。"妇人说,"伤好了以后,他来过一趟,站在院子里,一句话都没说出来。"
"后来他说,嫂子,这条命是捡来的。"
"他还说,既是捡来的,我就得活得像个人。"
苏明晚忽然有点明白,他为什么事事都要讲规矩了。
账目、礼数、赏罚,一条一条,从不含糊。
原来不是天生冷。
妇人停了停,又添一句。
"还有件事,娘子大概不知道。"
"每年正月初三,他都出城去给我家那口子上坟。风雨无阻。"
"去了也不说话,站一个时辰,就走。"
苏明晚的睫毛垂下来。
原来柳表妹说的那个人,是他坟前站着的这个。
"娘子,"妇人忽然说,"有些话我憋了两年,不知该不该讲。"
"你讲。"
"今年开春,有个姑娘家派人到巷口打听过我们。"
苏明晚抬眼:"打听什么?"
"打听是不是世子爷养在外头的人。"妇人苦笑了一下,"我男人死了四年,我守了四年。这话我不认。可我也没处申辩。"
"后来又有人来,说那位小娘子知道了,怕是心里不痛快。"
苏明晚把茶碗放下。
"来打听的人,打扮上有什么特别的?"
"头上别一支点翠的簪子。"妇人想了想,"说话细细的,像含着水。"
苏明晚闭上眼。
那支点翠簪子她见过。
在月洞门底下,在她去裴府的头一天。
——
出巷子的时候,天放晴了。
苏明晚走到车边,站了一会儿,回头又看了看那棵老槐树。
春杏追上来:"姑娘,怎么样?"
苏明晚没答。
她低头看袖子里那张抄了地址的纸。字是她自己写的,工工整整,日子都算得清清楚楚。
她算了半辈子账,独独这一笔,从头到尾都算错了。
——
回到府里,管家正领着人抬箱子。
"这是……"
"世子爷吩咐的。"周管家躬身,"柳表姑娘要回乡孝养长辈,明日就走。"
苏明晚站住了:"她自己要走的?"
"世子爷的原话是,她在京里话太多。"
——
第二天柳表妹来辞行。
站在院子里,眼睛还是红的。
"世子哥哥,我父亲的恩,你记到哪一年?"
萧景珩在写字,笔没停。
"恩是你父亲的,我记一辈子。"
"别的不在账上。"
柳表妹的眼泪一下掉下来。
"我哪一点不如她?"
萧景珩这才抬起头。
"你哪点都比她聪明。"
"可你算计她的时候,没想过她是干净的人。"
——
傍晚,苏明晚在廊下碰见他。
他换了家常衣裳,看见她,脚步慢了半拍。
"今日出去了?"
"嗯。"苏明晚看着他,"城南。"
萧景珩没动。
风把廊下的灯笼吹得晃,光在他脸上摇。
他开口,声音很平。
"看明白了?"
苏明晚点头。
"看明白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从袖子里摸出那本青皮册子。
"那正好。"
"我还有笔账,没跟你算。"
石桌上,他一页一页往前翻,翻到最前头。
那张折了角的旧纸抽了出来。
纸比别的都黄,字也青涩些。
落款的日子是,成亲前一个月。
上头一行字:苏氏,畏冷。炭,多备。
苏明晚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世子爷。"
"嗯。"
"这行字,为什么写在账本第一页?"
萧景珩把纸压在指下。
"因为这是我最早记的一笔账。"
——
他说三年前秋天,城外下过一场大雨。
那天他带人办事,半路遇了劫。背上挨了一刀,从马上摔下去,滚进了一户人家的院墙外头。
"我原以为要死在那儿了。"
苏明晚攥住了裙边。
"后来墙里有人开了门。"
"一双手把我拖到门廊底下。有人给我盖了件斗篷,很薄,藕荷色的。"
他抬眼看她。
"还有个人说了一句话。"
苏明晚的心跳一下比一下重。
"说什么?"
"说,天冷,炭要烧足。别死在我家墙根下,晦气。"
风把廊下的灯笼吹得响了一声。
苏明晚整个人都僵在那儿。
藕荷色的斗篷。那句话。
城外那处庄子是苏家的别院。那年秋天她跟着母亲去住,被雨困了半个月,闷得整天趴在窗边看雨。
那天夜里她听见墙外有响动,还以为是野狗。
她叫春杏提灯去看,看见一个人倒在泥水里,满脸都是血。
她吓得腿软,可还是把人拖到了廊下。
她记得自己当时裹了件斗篷给他,还骂了一句:天冷,炭要烧足。别死在我家墙根下,晦气。
骂完就跑了。
第二天一早,墙外只剩一摊被雨冲淡的血。
她一直以为那人死了。
"你那天……"她声音有点抖,"看见我了?"
"看见了。"萧景珩说,"只看见一角裙子和一个跑得很快的背影。"
"我在那家门廊下躺了一夜,第二天一早被部下找到。抬走的时候我问了那家门房。"
"他说,那是苏家的别院,里头住的是苏家姑娘。"
——
苏明晚低下头。
很久,她才开口,声音闷闷的。
"所以你娶我,是因为一件斗篷?"
"不是。"
萧景珩把那张纸收回来,折好,放回册子里。
"是因为我在名单上看见'苏氏明晚'四个字的时候,忽然想,这个人我得亲自去看一眼。"
"看了以后呢?"
"看了以后我想,我这条命既是她捡回来的,那就该由她自己收着。"
苏明晚的眼眶一下就热了。
"这桩婚事……"
"是我去求的。"萧景珩说得很平,"拿战功换的。"
"苏家只是应了。"
苏明晚怔怔地看着他。
这一年来她一直以为自己是苏家塞进花轿的,以为这门亲事从头到尾都是账。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说什么?"他看她,"说我为了件斗篷求了这门亲,你信么。"
苏明晚张了张嘴。
……她大概真不信。
"再说,"他把视线移开,声音低下去,"我那时候什么都没有。一个连自己都快护不住的人,凭什么让人家姑娘跟着。"
——
廊下安静了很久。
苏明晚低着头,睫毛抖得厉害,一滴眼泪掉在石桌上,砸出个小小的圆。
她抬手擦掉,吸了吸鼻子。
"萧景珩。"
"嗯。"
"你这话……"她哽了一下,"一点都不讲道理。"
萧景珩看了她一会儿。
"今天不讲。"
他伸手把她脸上的泪擦掉,动作笨得很,指腹在她眼下蹭了两下才蹭干净。
擦完了,手没收回去。
苏明晚抬起眼。
两个人之间隔着那盏灯,谁也不说话。
"世子爷。"
"嗯。"
"你的手。"
"手怎么了。"
"可以放下了。"
"……哦。"
他把手收回去,顿了顿,又补一句:"你方才没躲。"
"我忘了。"
"哦。"
"世子爷你脸红了。"
"灯照的。"
"灯在那边。"
"……闭嘴。"
苏明晚笑得肩膀直抖。
——
那年秋天,侯夫人把对牌和钥匙都交了。
交的时候只说了一句:"你比我会算。"
苏明晚接过对牌,福身,规规矩矩。
后来的事府里人都知道。世子妃管账厉害,比老管家还清楚,中饱私囊的一个都没跑掉。
只有春杏知道,世子爷的书房里多摆了一本新册子。
——
那天夜里亥时,萧景珩照旧来了。
苏明晚正对着灯核账。
他坐下,把新册子摊开,翻到第一页,推过来。
"你看看。"
苏明晚低头。
第一页上写着:世子妃私产,归世子管。
她抬起头:"这什么?"
"规矩。"萧景珩说得很正经,"往后你的钱归我管。"
苏明晚差点笑出来:"凭什么?"
"因为我要养你。"
"我嫁妆都还在,谁要你养。"
"那是你的。"他翻开册子,指尖点在空白那页上,"这是我的。"
"我养你,是我的账。"
苏明晚把册子往他那边推:"不行。"
"为什么不行。"
"不划算。你养我,我亏。"
萧景珩抬眼看她,似乎真的在认真思考这笔账。
"那这样。"他拿笔,在册子上添了一行,"你吃我的,穿我的,我每日陪你说半个时辰的话。"
"半个时辰?"
"一个时辰。"他改了口,"不能再多。"
"为什么不能再多?"
"再多,怕你嫌。"
苏明晚愣了愣,忽然低下头,把笑藏进袖子里。
"萧景珩。"
"嗯。"
"你这叫不讲理。"
萧景珩没说话。
灯在两人中间摇了一下,把他的影子推到她手边。
他倾身过来,声音很低。
"对你。"
"不用讲理。"
他抬手,把灯拨暗了一寸。
"只用动心。"
——
第二年开春,府里添了个新规矩。
世子爷每日出门前,必到内院来一趟。不为别的,只为把苏明晚的手拢进自己袖子里捂一捂。
"世子爷,这不合规矩。"苏明晚嘴上这么说。
"你的手比我凉。"萧景珩一本正经,"这是事实。"
"那也不该在廊下。一堆人看着。"
"看着就看着。"他把她的手往袖子深处塞了塞,"我自己的夫人,怕谁看。"
春杏端着茶从廊下过,捂着嘴笑得肩膀直抖。
苏明晚瞪她一眼。
回头,手又往他袖子里送了半寸。
——
又有一回,苏明晚问他。
"世子爷,我这几年的账,你算清了?"
"没有。"他头都没抬。
"还差哪笔?"
萧景珩翻了一页册子,忽然抬眼。
"你欠我的。"
"我欠你什么?"
"一辈子。"
苏明晚愣了一下,伸手把册子抢过去,扣在他脸上。
"萧景珩,你学坏了。"
他把册子从脸上摘下来,理了理被压皱的书页,一丝不苟。
"我没学坏。"
"我只是把账算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