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丛林文学网! 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丛林文学网 > 养崽文 > 岁岁如顾_精选章节

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0-27 02:20:23

第一章 温顺少年

隆冬腊月,风雪覆京。

京城最繁华的朱雀大街上,落雪压满青砖碧瓦,唯独正中那一间「知岁坊」,门庭熙攘,暖香拂面,是整座京华最热闹的去处。

知岁坊是傅知岁一手撑起的脂粉绸缎铺,在京中颇有名气。

坊主傅知岁今年二十六,性子沉静通透,眼光独到,白手起家,从一无所有的孤女,熬成了如今执掌京中高端脂粉绸缎生意、人脉遍布宫廷贵妇与江南商脉的顶尖女东家。

此刻午后雪晴,暖光透过雕花窗棂散落进铺内。

傅知岁一身月白锦裙,外罩素雅白狐裘,乌发松松挽起,仅插着一支素玉簪。眉眼清宁通透,气质恬淡却自带风骨,明明是商户女子,却比京中养尊处优的贵女更显从容端雅。

她正垂眸清点新到的江南绸缎货单,指尖纤细白净,动作不急不缓,神情专注。

身侧立着一位身形挺拔的少年。

她的弟弟傅简,其实他叫顾简。

顾简年方二十,是傅知岁十三年前大雪天从街边捡回来的孤童。

十几年光阴,昔日冻得奄奄一息、瘦小枯干的孩童,早已长成身姿清挺、眉目绝尘的少年郎。

他着一身素色青衣,墨发束起,五官精致凌厉,只是眼神总有些冷漠,透着生人勿近。

此刻他静静立在傅知岁身侧半步的位置,垂着眼替她整理散落的账页,偶尔还替她拢一下垂下的头发,温顺又安分。

在外人眼里,顾简就是知岁坊里一个乖巧听话、知恩图报的养子,他靠着傅知岁庇佑长大,乖巧懂事,又极为护持姐姐。

唯有顾简自己知道,这温顺乖巧,只给一人看。

他眼底所有的温柔、所有的纵容、所有的少年稚气,从来只在傅知岁一人面前展露。

她当年在城外乱路边捡到这个六七岁的小孩时,衣衫褴褛,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睁着一双戒备又怯生生的眼睛望着她。

傅知岁当年也只有十三岁,心地纯良的她心下不忍,将顾简带回坊中,给他安置住处,又替他去官府落了户籍,把他一点点养大。

朝夕相伴十余年,顾简从小便黏她,依赖她,万事都以她为先。

待到十六岁那年,少年情难自禁,一时冲动,竞说长大要娶姐姐为妻。

那句话说出口的时候,傅知岁又惊又怒。在她心里,一直把他当成自己一手带大的弟弟,养育情分在前,哪里容得下这样越界的心思。她当即冷下脸,言辞严厉,也刻意与他疏远。

顾简羞赧难当,无地自容。过了几日,便悄无声息离开了京城,投军去了边关。

这一走,便是四年。

边关苦寒,刀枪无眼。傅知岁暗中托人打探过几次消息,只断断续续听说,那个少年在军营里不要命地拼杀,凭着智谋与狠劲,一步步往上走,如今已是一名从四品偏将。

一年前战事稍平,顾简心念姐姐,便寻了个内任,回京做了都护卫,方便时时守在傅知岁身边。

当时回京,顾简对着她依然局促,一声姐姐,都嗫嚅了好一阵。

这声姐姐,已经隔了数年岁月。

傅知岁看着他,心里一叹,终是颔首:“回来就好,边关很苦吧。”

“苦是苦,但是想着总有一日能回来见姐姐,便熬得住。” 顾简唇角弯了弯,带着一点浅浅笑意,“边关风沙大,我还怕回来之后,姐姐认不出我这张粗糙的脸。”

傅知岁被他说得心头微酸,轻轻摇了摇头:“怎么会。”

她能看得出来,顾简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会因为一句心意被拒就仓皇逃走的少年。但看向她的时候,那份在意,依旧清晰。

但至此后,顾简再也没有逾越的言语,她也慢慢心中释怀,毕竟是自己一手带大的弟弟。

正想着,贴身丫鬟青禾轻步走来,压低声音禀报,

“小姐、公子,外面靖安王世子又来了,说是特意来瞧瞧新上的雪缎,还带了极贵重的东珠礼盒。”

眼底还藏着浅浅的笑意。

这话落下,原本安静整理账页的少年,指尖微不可察地紧了紧。

空气里的暖意,瞬间也淡了几分。

东珠可比雪缎贵重多了,这世子分明就是醉翁之意,意在知岁姐。

傅知岁闻声抬眸,眉眼淡淡,语气从容:“请世子前厅落座奉茶,礼盒不必收,原封退回。”

她见惯了这般场面。

傅知岁容貌冠绝上都,才情风骨亦是上上之选,手握京城顶尖商事,人脉通天。这数年以来,登门示好、倾心追求的权贵世子、风流才子,从未断过。

其中最执着、身份最高的,便是靖安王世子 —— 萧景煜。

萧景煜出身勋贵,父亲靖安王是今上胞弟,本人容貌俊雅,性情温润,是京中无数贵女的良人首选。

偏偏数年如一日,独独倾心于商户出身的傅知岁,他为人倒也坦荡,从不以门第而轻看她半分。

以致于诸多京中贵女,气愤不已,一商贾之女,常年抛头露脸,安敢觊觎我世子。

青禾应声要走,门外已然传来一阵温和朗润的笑声。

“傅东家不必客气,本世子今日前来,不为送礼,只为一睹新缎风采,顺带…… 探望一二故人。”

萧景煜一袭华贵墨色锦袍,身姿卓雅,风度翩翩,踏雪而入,身后跟着侍从,气度矜贵温润。

他目光第一时间便落在案前的傅知岁身上,眼底含着真切的欣赏与温柔,坦荡又真诚,毫无轻佻之意。

“傅东家终日操劳,打理商铺辛苦。”

萧景煜缓步上前,语气温和有礼,视线落在满桌精致绸缎上,轻声夸赞:“听闻知岁坊新到江南雪缎,光洁莹润,果然名不虚传,也唯有傅东家这般风骨,才配得上这般雅致好物。”

这般直白又体面的夸赞,虽然大方坦荡。但顾简就是看他不顺眼,还不好发作。

铺内往来的客人、伙计,皆是心知肚明 —— 靖安王世子,这是又当众示好了。

傅知岁浅浅颔首,从容中带着些疏离,礼数周全。

“世子谬赞,不过是谋生薄技。”

她态度清淡,不远不近,始终保持着分寸。

可落在一旁的顾简眼里,这温和的对视、礼貌的交谈,依然让他不快。

少年表面依旧垂着眼,安静立在侧旁,仿佛全然不在意,依旧是那个乖巧安分的养子模样。

可他垂在身侧的手,指节已然悄然收紧,骨色泛白。

萧景煜目光掠过温顺伫立的顾简,眼底带着几分温和善意,笑着随口打趣:“转眼数年,小公子已然长这么大,已是名动京都的都尉,傅东家一手将弟弟教养得这般端正妥帖,真是难得。”

话音刚落,一直沉默的顾简,终于抬眼。

他抬眸看向萧景煜,眉眼清冷淡漠,并没有少年人的青涩谦和。

声音清冽,干净却带着无形的压迫感:“劳世子挂心,我自小由姐姐照料,全是姐姐辛苦。”

一句姐姐,很轻,也很清晰。

像是在提醒所有人 ——

他是傅知岁一手养大的人,是离她最近、陪她最久、最特殊的那一个。

旁人再倾心、再尊贵、再深情,也终究是外人。

傅知岁毫无察觉,还温柔侧头,看向身侧少年,抬手习惯性想去揉一揉他的发顶,语气带着惯有的纵容:“是啊,我家阿简,向来最乖顺省心。”

指尖即将碰到墨发的瞬间,身姿清挺的少年,微微低头,温顺任由她触碰。

温热柔软的指尖落在发顶,暖意浅浅。

顾简的眼睫轻轻颤动,冰冷的眼底,瞬间被细碎的温柔填满。

刚刚因旁人而起一丝醋意,在这一瞬,尽数偃旗息鼓。

没关系。

世人再爱慕她、追捧她、觊觎她,又如何?

十年风雪,朝夕相伴。

是他陪她从一无所有走到名满京华,是她亲手将他从地狱捡回人间。

她十年温柔,独予他一人。

旁人不过是遥遥观望的过客。

唯有他,是岁岁年年、朝夕不离的家人。

萧景煜静静看着这一幕眼底藏不住的亲昵羁绊,眸底轻轻一叹。

世人都说傅知岁无依无靠,独自打拼,清冷孤绝。

可谁都看得见,她唯独对这捡来的少年,有着旁人永远触碰不到的温柔与偏爱。

就在此时,门外又传来一道温润清雅的男声,书卷气扑面而来。

“听闻知岁坊冬日上新,砚之冒昧前来,一睹风华。”

新科状元,温砚之,刚入职翰林讲习。一袭青衫儒雅,眉目温朗,踏雪而来。

他身为本届天下文魁,眼界极高,从不攀附权贵、追逐浮华,却屡屡独自到访知岁坊,只为诚心欣赏傅知岁的巾帼风骨。

一时之间。

权贵世子、天下状元,两大京中最顶尖的两个年轻骄子,齐齐立于知岁坊中。皆为她一人而来。

满堂寂静,所有人目光尽数落在那名素衣温柔的女子身上。

风华绝代,万众倾心。

唯独立在她身侧的青衣少年,垂眸敛眸。

温顺乖巧的皮囊之下,藏着一场蛰伏十年、偏执疯狂、绝不退让的深情。

姐姐耀眼如斯,世人争相追逐。

可终有一日 ——

他顾简,会扫尽所有觊觎之人。

岁岁山河,万里荣华。

他只要她一人,独属于他。

第二章 他的私心,藏十年风雪

知岁坊暖香缭绕,雪光落满窗棂。

一边是矜贵温润的靖安王世子萧景煜,一边是清雅绝尘的新科状元温砚之。

京中青年最是拔尖的两位人物,今日竟齐齐齐聚她这一方脂粉铺。

来往挑拣绸缎香膏的贵女客人,皆悄悄侧目,眼底藏着艳羡与议论。

谁都知晓 —— 傅知岁虽是商户出身,可这份容貌、气度、本事,早已胜过万千金枝玉叶。

萧景煜目光落在案上一匹流光雪缎上,语气温和有礼:“听闻傅东家这一批江南新缎,是今年京中最好的料子,宫中贵妃已然预定大半,果然名不虚传。”

温砚之立在另一侧,目光清雅,不看珍宝,只看向从容淡然的傅知岁,缓缓开口:

“傅东家以一介女子之身,稳掌京华商事,连通江南南北,稳住无数织户生计。砚之近日听闻,冬日寒苦,傅东家还悄悄捐了棉衣粮米接济城外贫民,此等胸襟风骨,实为世间难得。”

他夸得从不是容貌财势,而是品行格局。

一句话,直接把傅知岁的格调抬到了旁人远不能及的高度。

傅知岁微微一怔,随即浅浅含笑:“温状元过誉,不过举手之劳。”

她待人向来温和有度,不卑不亢,对权贵不攀,对文人不谄。

可落在顾简眼里,每一次旁人真诚热烈的夸赞、每一道落在她身上惊艳倾慕的目光,都像细雪落在心头,密密麻麻,微涩发沉。

他依旧安静立在傅知岁身侧,垂眸帮她收拢散乱的账页。

少年眉眼温顺,看着全然无害。

克制着想要将所有觊觎她的目光,尽数挡去、碾碎的私心。

萧景煜看着傅知岁清淡温柔的眉眼,忍不住往前半步,声音放得更柔:

“傅东家年岁渐长,孤身打理偌大产业太过辛苦。若日后有意择一人相伴,务必三思,莫委屈自己。”

这话已然近乎明示。

他身份尊贵,品性端正,数年守候,心意坦荡,是京中所有人都认可的、称得上她的良配。

青禾站在一旁,偷偷抬眼瞄了瞄自家小姐,又飞快瞥了眼身侧沉默的顾简,心里默默吃瓜。她对当年顾简爱慕姐姐之事,也略知一二。

谁家弟弟看着私下爱慕的姐姐被人当众提亲般示好,还能这么安静?

也就她家小公子,面上稳得像一潭静水,估计…… 早暗地酸透了。

傅知岁无奈轻笑,轻轻摇头:“世子多虑,我如今事业安稳,衣食无忧,早已无心顾及情爱婚嫁。”

她打拼十年,从泥泞里爬出来,一手撑起家业,早已习惯凡事靠自己。

情爱于她,不是必需品。

唯一让她挂心、放在心尖上的,从来只有她亲手养大的这个少年。

想到这里,傅知岁下意识侧头,看向身侧的顾简,眼底带着不自觉的温柔纵容:

“我有阿简陪着,早已安稳知足。”

简简单单一句话。

却是她此刻最真诚的心里话。

十年孤寒岁月,大多是这个孩子陪着她熬过来的。

虽然偶有违逆,时不时有些打骂。但他小时说长大要护着她的话,依然让她心头温暖。

她不需要权贵联姻,不需要才子相知,有顾简在身边,小家日子便踏实圆满。

这话入耳,萧景煜眸色微暗,心底轻轻一叹。

温砚之温润的眉眼也淡了几分了然。

他们都知道这可能是傅知岁的借口。

傅知岁的世界很大,财脉广阔,人脉通天,可她心里最柔软、最特殊的位置,还是那个她捡回来、亲手养大的少年。

顾简抬眸,目光静静落在傅知岁温柔的侧脸上。

目光落在她眉眼,温柔得近乎蛊惑人心。

十年风雪,他从地狱爬回人间,是她给了他一口暖饭、一席安身、十年温柔。

世人都以为,是他依附她、仰仗她、亏欠她。

可只有顾简知道。

是他赖着她、缠着她、贪她十年温柔,藏了十年私心。

以后,他会护着她,岁岁如是。

他温顺颔首,声音清浅乖巧,对姐姐说到:“我会一直陪着姐姐,保护姐姐。”

一辈子,寸步不离。

谁也抢不走。

萧景煜收回心绪,依旧风度翩翩,不愿让她为难,转而笑道:“本世子唐突了。今日来,是想定下十匹雪缎,送去府中做年服。”

“好。” 傅知岁应声,利落吩咐伙计备货。

温砚之也随之浅笑:“我来挑几盒冬日香膏,家中长姐畏寒干燥,素来偏爱知岁坊的方子。”

两人皆是体面克制,点到为止,绝不纠缠为难。

半个时辰后,二人相继告辞离去。

热闹喧嚣的知岁坊前厅,终于清静下来。

风雪又起,吹得门口灯笼轻轻摇晃。

铺内只剩自家几人,暖意融融。

青禾收拾茶具,忍不住小声嘀咕:“小姐,这两位真是太好看、太优秀了!一个权倾勋贵,一个名满天下,换做别家女子,早就心动了,也就您,心如止水。”

傅知岁闻言失笑:“好好干活,少贫嘴。”

她心性沉稳,见过太多浮华,早已不为虚名权势动心。

可话音刚落,身侧的少年忽然轻轻开口。

顾简声音清冽温和,听不出情绪,只淡淡问道:

“姐姐,刚刚世子和状元,都很好看,是吗?”

傅知岁一愣,转头看他。

少年眉眼干净温顺,眼神澄澈,看着就是单纯好奇、随口一问的模样。

她毫无防备,坦然点头:“的确都是难得的翩翩人物,品性样貌皆是上上之选。”

话音落下。

顾简垂下眼睫,长长的眼睫遮住眼底一瞬掠过的暗沉与微酸。

片刻,他再抬眼,依旧乖巧温驯,甚至带着几分少年人的纯粹软糯:

“那…… 姐姐喜欢他们那样的吗?”

傅知岁被他问得哭笑不得,伸手又习惯性揉了揉他的头发:

“小孩子家家,瞎想什么。他们是旁人,阿简是阿简,不一样。”

不管顾简早已经不是六七岁的小孩子,她总还是习惯去揉他的头,顾简也习惯让姐姐抚头,象小猫咪一样享受。

他心里暗暗高兴,旁人再好,终究是外人。

唯有他,是她亲手养大、放在心尖护着的人。

一句 “不一样”,轻轻落在顾简心底,漾开密密麻麻的甜。

不一样。那便好。

他要的,就是这份独一无二。

是旁人永远替代不了的特殊。

入夜。

知岁坊打烊,街面落雪寂静。

后院小院灯火微亮。

傅知岁劳累一日,早早回房歇息。

院中青石落雪,月色冷清。

方才温顺乖巧的少年,此刻独自立在廊下,周身温顺乖巧的皮囊尽数褪去。

夜色衬得他眉眼幽深,周身气场冷得吓人,再无半分稚气温顺。

一道黑影自夜色中无声落地,单膝跪地。

是陈少飞。

“少主。”

陈少飞垂首,声音极低:“今日靖安王世子、新科状元频繁靠近傅东家,属下已经记下,后续会暗中隔开,绝不许二人近身叨扰。”

白日里所有人只看见少年温顺守在傅知岁身边。

无人知晓,他的暗卫,从来寸步不离。

顾简负手立在风雪里,眸光沉沉,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不必刻意阻拦。”

陈少飞一愣。

只听少年清冷的声音缓缓响起,带着偏执隐忍的笃定:

“旁人再优秀、再想靠近,姐姐眼里,从来只把他们当外人。”

“所有想觊觎她、想靠近她、想配得上她的人,都不会有结果。”

“将来会把他们一一清走。”

他可以温顺乖巧做十年弟弟。

可以隐忍蛰伏做无名少年。

可以任由世人误解他依附她、亏欠她。

但他绝不容许,任何人妄想夺走他的姐姐。

陈少飞俯首:“属下明白。”

随即低声禀报正事:“另外,当年顾家旧案的新线索查到了,构陷主谋之一的边关刺史,近日已回京,暗中联络党羽,恐是有所图谋。”

顾简父亲顾衡本是边关镇守使,从二品武将,深得朝廷信任,多次抵挡北方草原之国入侵。

后草原国主见顾父勇武有智,难以逾越边关。于是花重金贿赂朝中重臣,弄了些虚假证据,诬陷顾将军通敌,这刺史就是重要的一环。

后来一次征战中,刺史负责后勤和支援。对激战中的边军,不发粮草,不出援军,导致顾简父兄战死,边军损失近两万。

朝廷震怒,刺史在主子右相的授意下,拿出假证据,又说顾将军故意轻敌冒进,致使边军大损,自己诈死投降草原去了。

皇帝信了右相等人所言,没有惩处刺史不说,还将顾家全部下狱,直系三亲均被处斩,其余流放岭南恶地。成了立朝以来最大的连坐之案。

顾简当时年幼,抄家之时正在外玩耍,故躲过这一劫。

后被忠心老仆辗转带在市井之间,不断躲藏。老仆自己后来为引开追兵被杀,小顾简躲藏几个月后,已经象个流浪儿,才被心软的傅知岁捡回家。

名简,就是捡的化音,傅知岁觉得捡不好听,就定了简字。

顾简本名顾云宸,他根本不敢提,自家的一切,也一直收藏在心底,故而傅知岁对此也一无所知。

陈少飞是他在军中的手下,也是顾家护卫的后代。

二人在军中相识,并联络了一些父亲的原部曲,隐忍待发,誓要报仇雪冤。

听到陈少飞的话,顾简眼底最后一点暖意彻底散尽。

满眸只剩寒雪沉霜。

十年蛰伏,十年隐忍。

他苟活人间,一半为守她岁岁安稳,一半为洗顾家满门沉冤。

那些毁他家门、断他前程、逼他沦为孤魂的人。

他一个都不会放过。

“盯着他。”

顾简声音极轻,却带着彻骨寒意:

“年关之前,收齐所有罪证。”

“我要顾家沉冤,昭雪天下。”

夜色风起,吹乱他鬓边墨发。

廊下少年身形清挺孤绝,藏山河城府,覆血海深仇。

人前,他是温顺乖巧、依赖姐姐的小少年。

人后,他是蛰伏十年、筹谋雪仇的少主。

风雪落肩,他抬眸望向亮着灯的那间闺房。

眼底所有杀伐戾气尽数收敛,只剩一腔隐忍深沉的温柔执念。

姐姐。你护我十年长大。

往后余生。

我为你扫尽风雪,平定山河,隔绝所有喧嚣。

世人万般惊艳,万般追逐。

你只需回头。

唯我一人,岁岁归你,绝不相让。

第三章 江南信至

第二日雪停,天光清透。

知岁坊一早便开了门,伙计洒扫庭院,熏香袅袅漫开。傅知岁坐在前厅靠窗的位置,拆开一封封自江南送来的信函。

最上面一封火漆标记特殊,是苏婉柔的来信。

苏婉柔是她金兰姐妹,江南织造和漕运的掌舵人,也是她最牢靠的后盾。苏家背靠后宫,一直得皇家宠爱,故这肥缺几十年来一直在苏家之手。

两人很早相识,一路互相扶持,知岁坊大半高端绸缎、秘制香膏原料,全由苏婉柔独家供给。

傅知岁指尖捻开信纸,一行行读下去,眉眼微微舒展。

苏婉柔信上说,今年新一批桑蚕丝已经入仓,品质胜过往年,漕运船队已经安排妥当,腊月初便能抵京;顺带提了一下,江南那边有商户眼红她们的渠道,暗中勾结漕帮地痞,想要截货压价,甚至动用山匪劫掠,已经被她镇压下去了,背后之人可能是朝廷上掌实权者,暂不知具体是谁。

信尾,苏婉柔笔锋一转,带着几分戏谑:【听闻京华世子状元争相登门,围着你打转?傅姐姐眼光高,可别被温文表象迷了眼。另外,我月余之后便动身入京,到时候咱们好好聚一聚。】

傅知岁看到末尾,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这苏婉柔远在江南,对京城里这点八卦,倒是消息灵通。

“姐姐,江南来的信?”

顾简端着一杯温热的蜜水走过来,轻轻放在她手边,目光淡淡扫过信纸一角,却没有越界去看内容。

他分寸一向极好,从不会窥探她的机密要事。

“嗯,是婉柔的信。” 傅知岁把信纸折好收好,“她说腊月初绸缎到货,还说不久之后要来京城。”

顾简垂下眼睫,轻声应:“苏姑娘要来,那便热闹了。有她在,姐姐很多事也能轻松些。”

他心里清楚,苏婉柔不只是商业伙伴。这位江南女子性子飒爽,眼光毒辣,行事果决。

青禾捧着账本过来,小声禀报:“小姐,昨日靖安王府派人送来帖子,说是三日后王府有一场赏梅宴,特意邀您过去。”

傅知岁眉梢微顿。

萧景煜的邀约。

赏梅宴是京中权贵圈的雅事,名流云集,不少世家贵女都会赴宴。萧景煜特意递帖子,用意不言而喻。

不等傅知岁开口,顾简先轻声开口:“姐姐若是不想去,便回帖推了吧。天寒路远,梅园湿冷,容易着凉。”

语气听着是单纯关心,可那眼底藏着的排斥,却瞒不过傅知岁。

她侧头看向少年,好笑地问:“阿简,你好像不太喜欢世子?”

顾简睫毛颤了颤,抬眼望她,模样依旧乖巧:“不是不喜欢。只是王府人多繁杂,各色心思都有,姐姐孤身过去,我放心不下。”

傅知岁沉吟片刻,缓缓摇头:“赏梅宴不能直接推。靖安王世子体面相待,贸然回绝,等于和靖安王府落了隔阂。咱们做买卖的,不好无端树敌。”

她的生意扎根京城,权贵圈层的人情往来,是她护城河的一部分,不能任性避开。

顾简沉默片刻,低声道:“那我陪姐姐一同去。”

傅知岁一怔:“赏梅宴大多是世家宾客,带你去怕是不妥。”

“我以知岁坊随从的身份跟着。” 顾简看着她,语气很稳,“我不说话,只跟在姐姐身侧,保护你。”

他说得恳切,一副只是担心她安危的模样。

傅知岁瞧着他认真的样子,终究不忍拒绝,轻轻点头:“也好。但到了宴上,不可胡闹。”

“嗯,我听话。” 顾简弯了弯唇角,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只要能跟在她身边,不让萧景煜有单独和她相处的机会,便足够。

正说着,门外小厮进来通报,说是温砚之到访。

傅知岁有些意外。昨日才来过,今日怎么又来了?

温砚之很快走进来,一身干净青衫,手里捧着一卷古籍,笑意温雅:“傅东家,昨日闲谈,听闻你想寻一本记载古香方的残卷。我家中恰好藏有抄本,今日特意带来给你一阅。”

原来是记挂着香方的事。

傅知岁心中微暖,起身道谢:“劳烦温状元费心,实在过意不去。”

“不过举手之劳。” 温砚之将书卷递过去,目光自然落在一旁安静侍立的顾简身上,温和颔首示意,“小公子。”

顾简淡淡颔首,礼数周全,只是目光疏离。

温砚之也不在意,转而和傅知岁聊起书卷里记载的合香法子,言语之间,引经据典,从容雅致。

他谈的不是风月爱慕,而是香材炮制、古方源流,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让人挑不出半分毛病。

可落在顾简耳中,每一句交谈,都像一根细刺。

他安静站在一旁,看似放空,实则一字不落全都听着,视线牢牢锁在傅知岁侧脸上。

他看着傅知岁认真倾听的模样,看着她偶尔点头、轻声提问的样子,心口一点点发紧。

温砚之和萧景煜不一样。

萧景煜的心意坦荡外放,人人都看得明白。可温砚之,藏在知己相交、风雅探讨的壳子里,润物无声。

这种不动声色的靠近,反倒更难隔绝。

半个时辰之后,温砚之告辞离开。临走前,他留下一句:“三日之后赏梅宴,我也会在场。若是傅东家赴宴,届时或许还能一同论一论梅下制香的趣味。”

傅知岁应了一声。

等人走远,前厅重新安静下来。

顾简走到她身侧,目光落在那卷古香方上,轻声问:“姐姐很喜欢和温状元聊这些吗?”

傅知岁正在翻看抄本,闻言抬头:“温状元学识渊博,很多见解很有意思,听听大有裨益。”

顾简垂眸,声音轻了些:“我也可以学。往后姐姐想研究香方,想看书,我都陪姐姐。”

傅知岁被他这副较劲又委屈的模样逗笑,伸手揉了揉他的发顶:“傻孩子,读书治学哪里是一朝一夕的事。”

她只当是小孩子心性又发作,见她和旁人谈得投机,心生醋意。

她看不见,顾简垂下的眼帘之下,翻涌着怎样的心思。

他不能和温砚之比文采,不能和萧景煜比家世,这些对他来说太奢侈。

他背负已经很多,有蛰伏各地的暗线,有等待昭雪的血海深仇。

他怕这些会影响到姐姐的安宁。

他更害怕一件事 ——

怕傅知岁看多了旁人的光鲜,慢慢觉得,他这个背负黑暗的人,配不上干净耀眼的她。

午后,铺子里客人渐少。傅知岁要核对给后宫供货的清单,埋首案头,十分忙碌。

顾简主动帮她接待零散客人,打理绸缎样册,做事稳妥利落,看不出半点异样。

待到黄昏打烊,天色暗沉。

他如常伺候傅知岁用完晚膳,等她回房歇息,才悄然转身,往后院外僻静的巷道走去。

陈少飞已经在阴影中等了许久。

“少主。”

“查到那名刺史的行踪了?” 顾简开口,方才温顺的气息一扫而空,声音冷沉。

“查到了。他暂住城西一处私宅,他此行是为了找当年刑部的书吏,那书吏手上可能有作伪证的底稿,他一是要杀人灭口,二是要拿底稿自保。”

陈少飞低声禀报,“另外,属下查到,此人与如今当朝的右相往来密切,可能当年构陷顾家,右相才是幕后主使。”

右相。当年不过是史部员外郎,后凭借顾家一案有功,一步步升到当朝宰相,权倾朝野,极得皇上信任。

这几句话,像一块冰,重重砸在顾简心底。

一切都说得通了。

顾家世代忠良,父兄镇守边关,战功累累。

右相为登天上位,又忌惮顾家兵权声望,于是罗织通敌谋逆的罪名,致使数万边军殒命。一夜之间,屠尽顾家满门。

都是这老家伙为了权势私利不顾国家之利。好在苍天有眼,他被忠心老仆拼死送出,在漫天大雪里濒死挣扎晨,被傅知岁捡到。

“右相根基深厚,门生遍布朝堂,不好动。” 陈少飞眉头紧锁,“现在我们手里的证据,还不足以扳倒他。”

顾简望着天边沉沉暮色,沉默良久。

“不急。树大根深,一时难图,且待时机。苏婉柔很快入京,傅知岁这边的商路后盾会更加稳固。右相眼下注意力放在朝堂党争,暂时不会留意到我们。”

顿了顿,他想起三日后的赏梅宴,又补充一句:“赏梅宴那日,正是你们值卫,悄悄盯紧萧景煜和温砚之。不要有任何动作,只记下他们和姐姐说过什么。”

陈少飞一顿:“主子担心他们?”

“我担心的不是他们。” 顾简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带着涩意的弧度,

“我担心,姐姐看多了坦坦荡荡、活在日光之下的人,有一天会看清,我是藏在阴影里的人。”

他背负着满门血债,行走在黑暗之中,双手沾着洗不清的戾气。

而傅知岁,活在阳光里,一手搭建起繁华安稳的商事,人人敬她、慕她。

他们本就该是两条路的人。

只是十年前那场大雪,意外把他们捆在了一起。

陈少飞看着自家少主落寞的神色,低声道:“傅东家不是嫌贫爱富、畏惧黑暗的人。当年她收留您的时候,您本就是无名孤童,她也从未嫌弃。”

“那不一样。那时她只当我是个无依的孩子。若是有朝一日,她看清我所有谋划、所有杀戮,看清顾家案子背后的滔天风浪……”

后面的话,他没有继续说下去。

晚风穿过假山缝隙,带着寒意。

“继续盯着右相一党,收集证据,坏事做多了,总有些马脚。” 顾简收回纷乱心绪,重新压下所有柔软的杂念,“在有决定性的证据和把握之前,不要轻举妄动。”

“属下遵命。”

陈少飞身形一晃,消失在夜色里。

回到小院,一切恢复寂静。

顾简独自站在冷风里,抬眼望向傅知岁房间亮着的窗。

暖光朦胧,是他的心灵在这世间唯一的归处。

他可以等。

等洗清顾家冤屈,等他站到足以和所有人平视的高度。

到那时候,他才有资格堂堂正正站在傅知岁面前,告诉她,他不止是她捡回来的弟弟。

他顾简,有能力为她挡住世间所有风雨,扛起所有重担。

夜色渐深,他静立片刻,才敛去眼底所有寒凉,转身回房。

明日,又是那个守在傅知岁身侧,温顺安静的少年。

第四章 梅下相逢

三日后,天气晴好。

京郊梅园十里寒梅盛放,暗香浮动。靖安王府这场赏梅宴,邀的皆是京中名流权贵,车马络绎不绝,锦绣衣袂往来穿梭。

傅知岁一身藕荷色织金袄裙,外披一件玄色滚边斗篷,长发简单挽起,一支白玉兰簪衬得面容清润沉静。她本是商户身份,可凭着知岁坊这些年打下的名头,又常给后宫供给脂膏绸缎,在场不少贵眷都认得她,见了面纷纷含笑招呼。

顾简跟在她身后半步,一身深色劲装,身形挺拔,垂着眼,安安静静,当真如同随行侍从。只是他目光不曾远离傅知岁半分,周遭任何人靠近,都会被他不动声色地纳入眼底。

方入梅园,萧景煜便已经迎了上来。

他今日穿一身月白锦袍,玉带束腰,笑意温润:“傅东家和小公子肯赏光前来,实在是梅园之幸。”

傅知岁微微颔首:“世子盛情相邀,理应赴约。”

萧景煜的目光掠过一旁沉默的顾简,眼底笑意不变,侧身引路:“这边梅林深处景致最好,我带傅东家过去坐坐。”

话音刚落,顾简轻轻上前半步,不偏不倚,恰好隔在两人之间,声音恭顺有礼:“世子,路上枝桠杂乱,我替姐姐留意脚下。”

没有半句冒犯,理由挑不出错,可那道身影,硬生生隔开了萧景煜想要靠近的距离。

萧景煜淡淡一笑,没有强求。

几人沿着碎石小径往梅林深处走,梅瓣随风簌簌飘落,落在肩头衣上。不远处石桌旁,温砚之正和几位文官闲谈,一眼望见他们,起身缓步走来。

“傅东家,世子,傅都尉。” 温砚之拱手行礼,目光落在漫天红梅上,轻声道,“寒梅傲骨,正如傅东家一般。”

又是这般恰到好处的夸赞,风雅克制,从不会显得唐突。

傅知岁浅笑道:“状元公谬赞。梅花不过草木,哪里担得起这般夸奖。”

温砚之目光柔和:“草木亦有风骨,看人如何看待罢了。”

顾简立在傅知岁身侧,一言不发,指尖却慢慢攥紧。

一边是勋贵世子,家世显赫,愿意给她体面风光;一边是新科状元,清雅博学,懂她胸襟风骨。

梅香萦绕,旁人看着只当是风致雅集,唯有顾简清楚,这两个人,都是想要从他身边把傅知岁带走的人。

这时,几位世家贵女结伴过来,素来偏爱知岁坊的香膏绸缎,围着傅知岁,叽叽喳喳问起新出的胭脂配方。傅知岁耐心应答,从容自如,周旋在一众贵女之间,谈吐大方。

萧景煜站在一旁静静看着,眼底欣赏藏不住。他见过太多依附家族、温顺恭谨的闺阁女子,傅知岁这般凭一己之力站稳脚跟的,实在难得。

温砚之则走到一旁,折下一枝开得正好的红梅,递了过来:“傅东家,这一枝红梅开得极好,送你。”

花枝带着冷香,递到傅知岁面前。

周围瞬间安静几分,不少目光悄悄投过来。

这举动不算越礼,可其中心意,明眼人都能看懂。

傅知岁微一迟疑,还未伸手,身侧的顾简已经先一步上前,抬手接过了那枝梅花。

他指尖捏着花枝,淡淡看向温砚之,语气平稳:“多谢状元公。姐姐手上要碰香粉料子,沾了梅汁不好打理,我替姐姐收着。”

说完,他把花枝握在手里,没有递给傅知岁,只是静静拿着。

温砚之望着他,眸光微动,随即温和一笑,收回了手:“无妨。”

傅知岁有些无奈地瞥了顾简一眼。

这孩子,今日防备得也太紧了些。

她低声对他道:“阿简,不要无礼。”

“我没有无礼。” 顾简侧头看她,眉眼依旧温顺,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听得见,“我只是不想姐姐收旁人送的花。”

傅知岁一怔,看着少年眼底执拗的光,心头轻轻一跳,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恰好此时,远处一阵喧哗,一名身穿绯色官袍的官员带着随从路过。

正是陈少飞前日禀报过的,当年顾家旧案里作伪证的刺史。

那人目光扫过梅林,无意间看见了顾简,脸色骤然一变,脚步猛地顿住。

可能是顾简长大,与顾父太象了,让刺史吓了一跳。

顾简抬眼,视线直直撞上去。

一瞬间,少年眼底所有温顺尽数褪去,只剩下刺骨的寒意。

赵刺史心头一慌,飞快移开目光,装作没有看见,匆匆带着人转身离开。

这一幕极快,转瞬即逝。

傅知岁正和贵女说话,并没有留意到这个擦肩而过的官员,可萧景煜和温砚之,都隐约捕捉到了方才那一瞬的暗流。

萧景煜眉头微蹙,不动声色地记下那名官员异样的神色,还有顾简方才骤然变冷的眼神。

温砚之目光沉沉,若有所思。

傅知岁送走围着她的贵女,回头见顾简神色有些沉郁,伸手碰了碰他胳膊:“怎么了?脸色不好。”

顾简立刻敛去眼底锋芒,重新变回那个乖巧模样,轻轻摇头:“无事,只是梅风吹着有点冷。”

他不能告诉她,方才擦肩而过之人,是害得他家破人亡的帮凶。

眼下时机未到,一旦暴露,不仅翻案无望,还会牵连傅知岁,牵连她辛苦经营的一切。

他绝对不能把她拖进这片泥沼里。

萧景煜看着眼前一幕,斟酌片刻,开口对傅知岁道:“傅东家,方才那一位,是赵刺史。此人在朝中口碑不算清明,日后若是遇上,尽量远着些。”

傅知岁点点头:“多谢世子提醒。”

温砚之也缓缓补充:“赵刺史依附右相一派,行事向来趋炎附势,确实应当留心。”

又是右相。

这两个字落在顾简耳中,如同惊雷。

他垂在身侧的手,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右相,就是这一切灾祸的源头。

今日这场赏梅宴,本以为只是一场儿女情长的周旋,没想到,会在这里撞见仇人党羽。

顾简强压下翻涌的戾气,面上不动声色。

宴席开始,众人移步到梅园的暖阁之中。

酒过数巡,有人提议联诗助兴。轮到温砚之时,他目光遥遥望向傅知岁,缓缓吟出一句:“梅开不惧寒雪落,一寸清辉照岁安。”

诗句巧妙,藏了一个 “岁” 字。

满堂文人何等聪慧,瞬间品出其中深意,安静一瞬,随即有人低低赞叹。

傅知岁心头微震,端着茶杯的手指微微一顿。

萧景煜端起酒杯,神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顾简坐在末位,低着头,长长的睫毛盖住眼睛,没有人看见他眼底翻涌的阴郁。

一寸清辉照岁安。

他想要护着岁岁安稳,凭什么要由旁人来写这样的诗句?

宴席后半段,傅知岁起身到外面廊下透气。梅香扑面而来,她独自倚着栏杆,望着满园落梅,心绪纷乱。

身后脚步声走近,她以为是顾简,回头一看,却是萧景煜。

“傅东家。” 萧景煜站在几步之外,语气诚恳,“砚之才情卓绝,可他未必适合你。”

傅知岁淡淡一笑:“世子说笑了,我和温状元不过是朋友。”

“那我呢?” 萧景煜向前半步,目光坦荡,“我知道商户出身对你而言,是一道门槛,我也知道你无心婚嫁。可我愿意等,无论多久都无妨。傅知岁,你不必一个人扛下所有风雨。”

这是他第一次,这样直白地剖白心意。

傅知岁沉默片刻,郑重开口:“世子厚爱,我心领了。可我心中,实在没想过婚姻之事。”

她话说得委婉,却已经是明确的拒绝。

萧景煜眼底掠过一丝失落,却依旧体面:“我明白了。我不会逼你,只是希望你日后若是遇上难处,靖安王府,永远可以帮你一把。”

说完,他转身离开。

廊下重新安静。

傅知岁轻轻叹气。

身后,又有脚步声。

这次是顾简。

他走到她身侧,和她并肩站着,一同看着漫天红梅。

“姐姐,世子同你说了什么?”

“没什么。” 傅知岁侧头看他,“阿简,你好像一直很紧张。”

顾简抬眸看她,梅瓣落在他肩头,他声音很轻:

“我只是害怕。”

“害怕姐姐被别人打动,害怕有一天,姐姐会跟着别人走,又留下我一个人。”

少年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真的惶恐不安。

傅知岁心头一软,伸手,轻轻握了一下他微凉的手腕:“傻阿简,我答应你,不会丢下你。”

顾简望着她握住自己的手,眼底漫开浓稠的暗光。

他轻轻 “嗯” 了一声。

可他心里清楚,一句承诺远远不够。

赵刺史出现在这里,说明右相一党依旧活跃,危机四伏。

萧景煜有权,温砚之有名望,他们都站在阳光底下,光明正大喜欢她。

而他,还困在黑暗里,背负满门血债。

他必须更快,更快拿到证据,洗刷冤屈。

只有等到他站在日光之下的那一日,他才能堂堂正正告诉她,他想要的,从来不止是姐姐的庇护,不止是一句不会丢下他的承诺。

他想要傅知岁,完完整整,只属于他一个人。

夜色慢慢垂落,梅园灯火次第亮起。

这场赏梅宴,风雅热闹,可暗流早已在红梅之下,悄然涌动。

第五章 婉柔入京

赏梅宴散场回城时,暮色已经沉了大半。

马车轱辘碾过残雪,一路轻晃。傅知岁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许是方才暖阁里饮了些许酒,又连着应付不少人情应酬,眉宇间带着几分倦意。

顾简坐在她身侧,安安静静,车厢里只余马蹄规律的声响。他悄悄挪得近了些,将随身携带的暖炉,轻轻放到她手边。

“姐姐,暖一暖。”

傅知岁睁开眼,看向他,浅浅一笑:“多谢阿简。今日辛苦你跟着奔波。”

“不辛苦。” 顾简垂着眼,声音低缓,“只要陪着姐姐,就不辛苦。”

他目光落在她握暖炉的指尖,想起梅林之中温砚之递来的红梅,还有萧景煜廊下那番直白的告白,心口那股闷涩,依旧没有散去。只是他没有再提,不想让她烦心。

马车回到知岁坊,青禾带着伙计早早候在门口,扶着傅知岁下车。

刚踏进后院,守门的伙计匆匆迎上来,脸上带着喜色:“小姐!苏姑娘到了!”

傅知岁一怔,随即眼底漾开笑意:“来得这样快?信上还说要再等十余日。”

苏婉柔素来行事风风火火,说提前便提前。

她快步往正厅走,顾简跟在后面,神色微敛。

他还记得上一回苏婉柔入京,看他的眼神,锐利通透,仿佛一眼便能看穿他藏在温顺皮囊之下的心思。

正厅之内,一名红衣女子倚着桌沿,正低头翻看铺子里新出的香膏方子。一身绯红狐裘,眉眼明艳飒爽,自带一股江南商主的利落气场,正是苏婉柔。

听见脚步声,她抬首,看见傅知岁,当即笑着起身迎上来:“岁岁!可算把你等回来了,我还以为你要在梅园留到深夜。”

两人相见,没有过多客套,伸手轻轻相拥。

“怎么突然提前动身,路上风雪大,也不怕危险。” 傅知岁打量她,伸手替她拂去肩头一点风尘。

“漕运船队一路顺畅,索性就赶早了。” 苏婉柔笑着,目光一转,自然而然落在紧随其后的顾简身上。

少年依旧是那副安分温顺的模样,对着苏婉柔拱手行礼:“苏姑娘。”

苏婉柔弯了弯唇角,笑意明艳,眼底却藏着审视:“阿简,又长高不少,日日守着我们岁岁,倒是尽心。”

“照顾姐姐,本就是我该做的。” 顾简应答得体,挑不出半分错处。

苏婉柔不继续和他周旋,转头拉着傅知岁坐下,开门见山说起正事:“这批绸缎料子已经安顿在城外码头仓库,我留了心腹看守,品质你放心。另外,江南那边想截货的几家商户,背后有人牵线,我顺着线索查了查,好像和京里右相府旁支有些牵扯。”

“右相?” 傅知岁眉峰微蹙。

这个名字,今日在赏梅宴上,温砚之和萧景煜都提起过。

顾简立在一旁,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收紧。

绕来绕去,所有暗流,终究都汇到右相身上。

“嗯,只是旁支,没有实据,暂时不好动手。” 苏婉柔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从容,“我这次留在京城一段时间,一来帮你稳住供货渠道,二来也帮你盯着京里这些权贵圈子。你一个女子周旋其中,我终究放心不下。”

傅知岁心头一暖:“有你在,我安心许多。”

苏婉柔话锋一转,眼神带了几分促狭:“对了,赏梅宴好玩吗?我可是早听说了,靖安王世子、新科状元,围着我们岁岁转,风光得很。”

傅知岁无奈摇头:“都是旁人起哄罢了。”

“旁人起哄?” 苏婉柔挑眉,余光扫了一眼沉默侍立的顾简,故意慢悠悠开口,“萧景煜家世体面,真心待你,嫁过去便是世子妃;温砚之清雅有才,是难得的知己人选。这两个,放眼整个京华,多少女子求都求不来。岁岁,你当真一点不动心?”

这话像是随口闲谈,却字字落在顾简心上。

他垂着眼,长长的睫毛掩住眼底翻涌的情绪,安静得仿佛只是一个无关的旁观者。

傅知岁轻轻叹气:“婉柔,我和他们不合适。我无心婚嫁。”

“无心婚嫁是一回事,” 苏婉柔笑意淡了些,语气认真起来,“可你要分清,你身边之人,到底所求是什么。萧景煜求与你相守护你,温砚之敬你风骨。有些人日日守在你身侧,看着乖巧无害,藏在底下的心思,未必是你所想的那般简单。”

这话意有所指。

傅知岁一愣,下意识转头看向顾简。

少年恰好抬眼望她,眼底干干净净,带着一点茫然委屈,像是听不懂苏婉柔话里的深意:“苏姑娘,我听不懂你的意思。我只想陪着姐姐。”

他模样太过坦荡温顺,反倒让傅知岁觉得,是苏婉柔多想了。

“婉柔,你别多想阿简。” 傅知岁轻声护着他,“他是我养大的孩子,心思单纯,只是依赖我。”

苏婉柔看着她护着少年的模样,心中轻轻一叹。

傅知岁聪明通透,经商运筹无人能及,唯独在这件事上,当局者迷。她看得清清楚楚,顾简看傅知岁的眼神,哪里是弟弟看姐姐该有的模样。

可这话点到为止就够了,多说只会惹岁岁反感。

她不再揪着这件事,转开话题,说起货单和库房安排,和傅知岁细细商议接下来一个月的铺子里的规划。

顾简安静立在一旁,听着她们商议商事,一言不发。

面上温顺如常,心底却已经记下苏婉柔方才的提醒。

苏婉柔是傅知岁最信任的人,眼光锐利。往后,他更要小心收敛,不能露出破绽。

待到天色渐晚,傅知岁把苏婉柔安排住进后院隔壁的客院,安顿妥当。

送走苏婉柔,院中只剩下傅知岁和顾简两个人。

冷月挂在檐角,清辉洒在青石地上。

傅知岁想起方才苏婉柔的话,看着身侧少年安静的侧脸,犹豫片刻,轻声开口:“阿简,方才婉柔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她没有恶意,只是性子直。”

顾简慢慢转头看向她,眼底漾开一层浅浅的委屈:“姐姐也觉得,我留在你身边,是别有目的吗?”

“自然不是。我只是怕你心里难受。”

顾简缓步靠近一步,离她很近,清浅的气息笼罩过来。他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听得见:

“我唯一的目的,就是留在姐姐身边。”

“只要一世能陪着姐姐,别的我什么都不求。”

傅知岁望着他近在咫尺的眉眼,心头莫名一跳,下意识微微往后撤了半步。

这个细微的动作,落在顾简眼中。

他眼底的柔光,悄无声息暗了一瞬。

她在避他。

傅知岁自己也察觉到这个退缩,连忙稳住心神,轻声道:“天色不早了,早些回房歇息吧,明日还有不少事要忙。”

“好。” 顾简顺从应下,没有再靠近,躬身告退。

转身回自己厢房的路上,少年脸上所有温顺尽数褪去。

苏婉柔的提醒、傅知岁下意识的避让、暗处虎视眈眈的右相一党、赏梅宴撞见的赵刺史…… 一桩桩一件件,在心底盘旋。

他不能急。

越急,越容易暴露,越容易把傅知岁推远。

后巷中,顾简抬手。黑影转瞬落在地上。

“少主。”

“阿飞,查一下苏婉柔。” 顾简淡淡开口,“不必为难她,摸清她入京之后,接触过哪些人,打探过什么消息。”

陈少飞一怔:“苏姑娘是傅东家的金兰好友?”

“正是如此,才更要查。” 顾简眸色沉沉,“她看得太透,她若是一直提防我,迟早会劝岁岁远离我。”

顿了顿,他又补充:“另外,盯紧赵刺史。赏梅宴他看见我了,如果他认出我,怕是会去右相面前告密。”

“属下明白。”

“还有,” 顾简指尖摩挲着袖中那半块残缺的顾家玉佩,声音冷了几分,“右相根基太深,就算我们抓住赵刺史,仅他一人的证词还不够。想办法找到当年负责顾家卷宗的老书吏,那人才是关键。”

“属下即刻安排。”

陈少飞身形一闪,再度隐入夜色中。

回到房间,他走到窗边,望向傅知岁房间的方向,那扇窗的灯火还亮着。

他低声自语,轻得像一阵风:

“岁岁,别怪我。”

“谁都不能分开我们。苏婉柔不行,萧景煜不行,温砚之不行,右相更不行。”

“等我洗清顾家冤屈,站到阳光下那一日,我会光明正大站到你面前。”

“到时候,再问你,愿不愿意,不只做我的姐姐。”

窗外月光寒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藏着无人知晓的执念与筹谋。

第六章危机近身

一连数日,知岁坊都忙碌不停。

苏婉柔坐镇一旁,帮傅知岁清点新到的江南绸缎,核对给后宫供货的名录。有她这个熟稔漕运、织造行情的人搭手,许多繁杂事务都顺畅不少。

顾简当值之余,依旧守在傅知岁身侧,递账册、捧热茶,接待相熟客人,一举一动稳妥温顺。

仿佛前几日苏婉柔那番敲打,从来没有发生过。

只是私下里,陈少飞送来的消息,一日比一日沉重。

这日午后,铺子里客人稀疏,傅知岁正和苏婉柔在内堂核算账目。

顾简借口去后院取水,悄然转到假山之后。

陈少飞早已在阴影中等候,脸色凝重。

“少主,出事了。赵刺史昨夜在家中突发急病,没到天亮,人就没了。”

顾简眼睫猛地一沉,周身温度瞬间冷下去:“怎么死的?”

“对外说是急症暴毙。属下悄悄探查,尸体指尖发黑,应当是被人灭口。想来是右相那边察觉到不对劲,怕赵刺史泄露当年旧案内情,抢先下手。”

顾简指尖攥紧,指节泛白。

只差一步。

赵刺史是当年做伪证的关键人证,本打算慢慢搜集他的证据得到供词,现在人一死,线索直接断了。

“他家里呢?卷宗、书信、私下往来的字条,有没有搜出来?”

“晚了一步。右相府的人一早便以协助查验丧事为由,闯进赵府,把书房翻了一遍,所有文字物件尽数带走。等我们的人赶过去,什么都没剩下。如今死无对证,这条线,算是断干净了。”

一股寒意顺着脊背往上爬。

右相行事狠辣果决,一旦嗅到风吹草动,立刻斩草除根。

十年前他能一手覆灭顾家,如今为了掩盖旧罪,杀一个刺史,更是毫不手软。

顾简沉默良久,喉间发紧。

“那个掌管旧卷宗的老书吏呢?”

“属下查到,此人几年前便辞官回乡,定居在京郊的落枫村。只是落枫村离京城不远,右相的眼线极有可能也盯着那里。若是我们贸然去找,很容易暴露行踪。”

顾简抬眼望向内堂方向,隔着雕花院墙,隐约能听见傅知岁和人说话的声音。

他不能冒险。

一旦他追查旧案的事情暴露,右相顺藤摸瓜,牵连到傅知岁头上,她辛苦十多年打下的家业、安稳日子,顷刻之间就会化为乌有。

“先不要轻举妄动。派人潜伏在落枫村外围,远远盯着老书吏的安危,暗中观察有没有右相的人过去。没有我的命令,不许现身接触。”

“是。”

“另外,留意京里的风向。赵刺史骤然身亡,朝中必定会有议论,温砚之身在文官群体里,消息灵通,看看他会不会得知什么内情。”

温砚之是清流状元,素来厌恶党同伐异,若是察觉到赵刺史死得蹊跷,未必会坐视不理。

少飞记下,又低声禀报:“还有一件事,靖安王世子昨日派人送来消息,说是提醒傅东家,最近右相一派在暗中排查京中商户,不少和江南漕运有往来的铺子都被刁难,让傅东家多加小心。”

萧景煜还在护着她。

顾简唇角压出一抹淡淡的涩意。

那人永远站在明处,光明正大,有能力给她庇护。

而他,只能躲在阴影里,连自己的仇,都不敢光明正大去报。

“知道了。” 顾简挥了挥手,“你先退下。记住,一切以傅东家安危为先。”

黑影一晃,消失在树丛里。

顾简独自在假山后站了片刻,将眼底翻涌的戾气一点点压下去。

等他重新走回内堂的时候,脸上又恢复成往日安静温顺的模样。

“姐姐,水取来了。” 他把温水放在案边,目光自然扫过摊开的绸缎清单,仿佛方才那场惊心动魄的消息,从来没有听过。

傅知岁抬眸看他,轻声道:“阿简,怎么去了这么久?脸色看着不太好。”

“方才在院子里吹了冷风。不碍事。”

苏婉柔握着笔,似笑非笑瞥了他一眼,却没有多问,转头继续和傅知岁说话:“方才说到右相一派排查商户,我这边漕运上也收到风声,好几条江南货船,过关卡的时候被无故扣押查验,拖延时日。看来他们是有意敲打和咱们有往来的商脉。”

傅知岁神色微凝:“无端为难商户,他们想做什么?”

“一来是敛财,二来,恐怕是借着排查的名头,搜寻异己的动静。”

苏婉柔指尖轻轻叩着桌面,“右相权柄太重,心思难测。咱们虽然不怕他,也不必一时对着干。岁岁,这段时间咱们低调些,新一批香膏货,暂时先不急着往宫里送,缓一缓风头。”

傅知岁点头:“我也是这般打算。”

两人商议妥当,傅知岁想起什么,对顾简吩咐:“阿简,你待会去一趟温状元府上,送一盒新制的清梅香膏过去。上次他借我们古香方,一直没有好好道谢。”

顾简动作一顿。

要他亲自去给温砚之送香膏?

心底那股酸涩又漫上来,可他面上不能显露,只能顺从应下:“好。”

半个时辰之后,顾简捧着锦盒,独自去往温府。

温砚之在家中书房见他,一身素色长衫,案上堆着不少文卷。看见顾简进来,他放下笔,请顾简坐下,上了香茶。

“小公子亲自前来,有劳了。”

“状元公客气,姐姐感念您赠书之恩,命我送来香膏。” 顾简将锦盒递过去,礼数周全。

温砚之接过,却没有立刻打开,忽然淡淡开口:“几日之前,赵刺史骤然亡故,你听说了吗?”

顾简心下一凛,面上不动声色:“听当值的同僚闲谈了两句,说是急症。”

“急症?” 温砚之轻轻摇头,眼底藏着深思,“我看未必。赵刺史死前几日,还在和同僚议事,精神康健,毫无病兆。他依附右相多年,知道的秘事太多,这般死法,耐人寻味。”

他抬眼看向顾简,目光清亮,仿佛想从少年脸上看出什么:“傅都尉,你那日在梅园,和赵刺史对视一眼。当时我便觉得奇怪,你认得他?”

来了。

顾简早有预料,温砚之心思细腻,赏梅宴上那一幕,终究被他记在了心里。

他垂下眼,神色坦然,语气带着几分茫然:“那日人多,远远一瞥罢了,并不认得。许是状元公看错了。”

温砚之静静看了他片刻,没有继续追问,缓缓一笑:“也罢,或许是我多想了。回去替我多谢傅东家的香膏。”

顾简拱手告辞,转身走出温府大门。

走在长街上,冷风迎面吹来。

温砚之已经起疑。

萧景煜那日同样看见了赵御史的异样。

越来越多人,察觉到他身上藏着秘密。

他把步子放得平稳,一路返回知岁坊。

刚踏进后院,就看见萧景煜的随从等候在廊下,见他回来,上前行礼:“傅小公子,我家世子让小人送来一封书信,交给傅东家。”

顾简接过那封封缄整齐的信,指尖捏着信封,沉默片刻。

又是萧景煜。

他回到内堂,将信递给傅知岁。

傅知岁拆开看完,轻轻叹了口气,抬眼看向苏婉柔:“世子信里提醒,右相最近在留意我知岁坊,让我千万小心,若是遇到官府传唤刁难,可以传信给他。”

苏婉柔挑眉:“这位靖安王世子,倒是一片真心。”

这话听在顾简耳里,沉甸甸的,连姐姐的安危,也要仰仗别人么?

真心。

他也有真心,可他的真心里裹着血海深仇,藏在黑暗泥泞里,暂时见不得光。

傅知岁把信收好,看向顾简,柔声安抚:“不必担心,我心里有数。咱们安分做生意,不掺和朝堂纷争,想来不会有大事。”

她以为,所有风波都只是生意场上的刁难。

“姐姐且宽心,有我在,定然能护着姐姐周全。”

顾简对右相已经恨入骨髓,敢影响到姐姐,必死。

傅知岁不知道,这场风暴的根源,是十年前那场灭门惨案,而她身边这个温顺安静的少年,正是风暴中心残存的孤子。

顾简抬眸望着她温和安然的眉眼,心口又酸又沉。

他多希望,她可以一直这般安稳,不用卷入杀戮与阴谋。

可右相不会停下。

赵刺史死了,下一个,说不定就是那个隐居在落枫村的老书吏。一旦老书吏再被灭口,顾家的冤屈,就真的永无昭雪之日。

他没有退路。

夜色渐沉,月上中天。

等所有人都安歇,顾简独自立在后巷,望着沉沉夜空。

陈少飞悄无声息现身。

“少主,落枫村传来消息,右相府派了两个人,以寻访旧友的名义住进村子里了。目标,十有八九是老书吏。”

顾简眼底寒意暴涨。

他们动手了。

第七章 落枫救书吏

夜色如墨,风声卷着寒意掠过院墙。

陈少飞的话音落下,气氛瞬间凝住。

顾简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攥紧,指节泛白,压抑着翻涌的戾气。

“什么时候进村的?” 他压着声音问。

“黄昏时分,两个便装汉子,说是远道而来投奔亲戚,直接在老书吏家隔壁租了小院,表面不动声色,实则寸步不离盯着院门。属下的人不敢靠太近,只能远远守着。看架势,他们是打算今夜动手。”

一旦老书吏遇害,顾家旧案最后的人证,便彻底湮灭。十年蛰伏,所有筹谋,尽数化为泡影。

顾简抬眼望向傅知岁卧房那扇已经熄灭灯火的窗,眼底掠过一丝挣扎。

他若是今夜动身去落枫村,一来路途遥远,来回颠簸,难保不会留下痕迹;二来,若是这边突发变故,没人守在她身侧。

可他不能不去。

老书吏是最后的希望。

“我亲自走一趟。你带三名暗卫随行,其余人留下来守着知岁坊,重点护住姐姐,还有苏婉柔。右相既然已经开始动手,难保不会声东击西。”

“少主,落枫村恐有右相的人埋伏,太过凶险!不如让属下前去……”

顾简打断他,“赏梅宴之后赵刺史可能回去禀报过,右相手下可能已经知道我,只是不清楚我的底细。今夜事关重大,还是我亲自去一下比较好。”

他换下常穿的青衣,套上一身粗布短褐,将长发简单束起,看上去就像寻常赶路的少年仆役,褪去了平日里那份清隽温顺。

“记住,不到万不得已,不许杀人。一旦闹出人命,惊动官府,消息很快传回京城,会顺着线索查到知岁坊,牵连姐姐。我们只救人,不要惹大动静。”

“属下谨记。”

二人不再多言,趁着夜深城门半闭的间隙,悄悄出城,策马朝着京郊落枫村疾驰而去。

残月挂在树梢,道路两旁的枯树影影绰绰,风声呼啸。

半个时辰之后,落枫村遥遥在望。村子不大,稀稀拉拉几十户农舍,大部分人家早已熄灯安睡,只有零星几点灯火。

两人下马,把马匹拴在村外密林,徒步摸进村子。

老书吏姓陈,名敬之,当年在刑部库房誊录卷宗,亲眼见过顾家那些被篡改的供词,心里清楚全部内情。

当年顾家出事之后,他心中不安,找了个理由辞官回乡,本以为能躲开朝堂风波,没想到时隔十年,右相依旧没有放过他。

陈家小院就在村子中段,土墙低矮,院内静悄悄的。隔壁那户亮着微弱的灯火,两道黑影正贴着墙根,侧耳听院内动静。

正是右相派来的杀手。

“等再晚一些,里面人睡熟了就动手。” 其中一人压着嗓子低语,“上面吩咐,做得干净,就说是染病暴亡,和赵刺史一个法子。”

另一人低低应了一声,目光死死锁着陈家房门。

顾简隐在一棵老枫树之后,目光冷沉,缓缓抬手,示意陈少飞从另一侧迂回。

计划很简单:由陈少飞引开隔壁两人的注意力,他趁机潜入陈家,带走陈敬之。

陈少飞一点头,捡起一块小石子,用力掷向远处柴堆。

“啪嗒。”

响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隔壁两名杀手心头一紧,立刻提刀,朝着柴堆方向摸过去查看。

就是此刻!

顾简身形一闪,轻巧翻过陈家矮墙,悄无声息落在院中。

屋内,一盏油灯如豆,白发苍苍的老者还没有睡,正坐在案前,手里摩挲着一卷泛黄的小册子,满脸愁容。

听见动静,陈敬之猛地抬头,看见推门而入的少年,吓得浑身一哆嗦,差点打翻油灯。

“你…… 你是谁?” 他声音发颤。

“陈老先生,晚辈是来救您的。” 顾简快步上前,声音压得极低,“右相派人来杀您,外面那两个人,就是等着取您性命的。赵刺史已经被他们灭口了,下一个,就是您。”

陈敬之脸色唰地惨白,手一抖,小册子掉落在桌面上。

“赵…… 赵刺史死了?” 他嘴唇发抖,“我就知道…… 我就知道他们迟早会找到我。当年那件事,我夜夜睡不着,总怕有这么一天。”

“现在不是叙话的时候。” 顾简伸手拿起那本小册子,扫了一眼,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当年卷宗篡改的细节,正是最关键的证据,

“东西带上,跟我走。”

陈敬之看着眼前少年冷冽坚定的眼神,知道对方没有骗他,慌忙起身,抓过一旁的布包。

可就在这时,院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不好!中计了!人在院里!”

两名杀手发现上当,迅速折返回来,已经冲到院门处。

“快走!往后门!” 顾简一把扶住老者,转身朝着后院小门急走。

刀光破开夜色,两人紧随其后追进来,厉喝一声:“拦住他们!”

陈少飞等人从侧面扑出,抽出短刃,直直迎上去,和两名杀手缠斗在一起。刀锋相撞,叮当作响,两个杀手身手也不弱。

“少主,带老先生先走!这里交给我!”

顾简不敢耽搁,护着陈敬之冲出后门,钻进屋后成片的枫树林。

林间枯枝遍地,夜色昏暗,陈敬之年迈,腿脚不便,跑起来踉踉跄跄,呼吸急促。

“别停下!” 顾简扶着他,尽力加快脚步。

身后打斗声、喝骂声不断传来,还有一人摆脱陈少飞,追进了树林。

脚步声越来越近。

顾简回头一瞥,杀手已经追至数丈之外,手中短刀泛着冷光。

他把陈敬之安置在一处粗壮的树根之后,沉声道:“老先生躲在这里,无论听见什么动静都不要出声。”

不等老者回话,顾简转身迎上去。

他没有用兵刃,只借着林木掩护,侧身避开劈来的一刀,手肘狠狠撞向对方腕骨。

“咔嚓” 一声闷响。

杀手吃痛,短刀脱手,闷哼一声。顾简顺势夺刀,刀尖抵住他的咽喉。

“谁派你来的?”

那人眼里满是凶光,嘴角忽然溢出黑血,身子一软,直直倒在地上。

嘴里藏了毒。

顾简皱眉,松开手。右相手下的死士,早就做好了败露自尽的准备,问不出半句口供。

这时,陈少飞也赶了过来,肩头渗出一丝血迹,受了轻伤。

“另外一人已经被我制住,同样服毒自尽了。此地不宜久留,他们二人迟迟不回去复命,很快会有第二批人手赶来搜山。”

顾简回身找到躲在树根后的陈敬之。老者亲眼目睹方才凶险一幕,吓得脸色全无血色。

“多谢公子搭救……”

“先离开这里。” 顾简扶着他,“我们寻一处安全地方安顿您,日后,还要劳烦老先生出面,指证右相。”

陈敬之重重叹气:“我本想苟活到老,可这些年,良心难安。既然今日被你救下,这条命是捡回来的,该说的,我都会说。”

三人绕开大路,沿着偏僻山道,一路绕行,不敢直奔京城。

顾简心里清楚,陈敬之不能带回知岁坊。一旦把人带回后院,等于把滔天祸水直接送到傅知岁身边。

“阿飞,你寻一处隐秘的别院,在城郊废弃的旧窑附近,那里人迹罕至。安排可靠的人守护老先生,供给衣食,严加保密,不许任何人探望。没有传信,谁都不能靠近。”

“明白。”

天边渐渐泛起鱼肚白,夜色缓缓褪去。

把陈敬之安置妥当,又再三叮嘱看守之人之后,顾简和陈少飞才动身,悄悄折返京城。

一路赶回知岁坊的时候,天已经大亮。

他从侧门溜进后院,刚把沾了尘土的粗布短褐换下,换上往日那件干净青衣,就听见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阿简,你一早去哪里了?我找了你好一阵子。”

傅知岁端着一碗温热的粥站在廊下,眉眼带着几分疑惑。

顾简心头一跳,迅速压下眼底残留的戾气与疲惫,缓缓转过身,重新挂上温顺柔和的模样。

“我醒得早,去外城的早市,看看新到的香材,顺便买了些早点。” 他拿出早准备好的包子等早点,“路上走得远了些,回来晚了。”

傅知岁走上前,目光落在他微微泛红的眼底,还有袖口处一点不易察觉的泥土,微微蹙眉:“不用你亲自去买早点,你看着很累,是不是赶路辛苦了?先喝点粥。”

“还好,不辛苦。” 他抬眸,对着她浅浅一笑。“姐姐快来吃早点,这是周家铺子的包子,我排了好一会才买到的。”

他知道傅知岁喜欢吃周家的包子,肉鲜汤浓,咬一口那汤汁绝了。只是有点远,不太经常去买。

傅知岁又习惯性的揉了一下他的头,才坐下吃早点,小弟还是一如既往的贴心。

他看着正香香的吃包子的姐姐,脸上泛起笑意。

人证保住了。证据也拿到了。

可这仅仅只是开始。

右相失去灭口的机会,必定会疯狂反扑。

京华这一汪温水之下,更大的风浪,正在悄然酝酿。

第八章 知岁坊受查

这天辰时刚过,知岁坊前厅正是热闹的时候。

贵妇人、世家小姐三三两两进来挑选香膏、预定绸缎,熏香袅袅,笑语不绝。傅知岁坐在靠窗的位置,正陪着一位宫中出来的嬷嬷核对下月进献的胭脂单子,神色从容。

苏婉柔在库房清点料子,顾简照旧侍立在傅知岁身侧,安静地帮她整理样册。

没过多久,街口忽然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

数名身穿皂衣、腰佩铁链的衙役,径直朝着知岁坊大门走来,为首一人手持公文,面色冷峻。

铺内客人先是一愣,随即安静下来,议论声慢慢止住。

傅知岁眉峰微蹙,放下手中的笔,起身迎上前:“官爷,不知到访,有何指教?”

“奉户部金部司和长安县核查文书,近期江南漕运有私货流入京城,知岁坊主营江南绸缎香材,需要配合我们回去问话,同时查封库房,清点所有货物。” 领头衙役声音洪亮,把文书一亮,“所有人不得随意走动!”

话音落下,后面的衙役立刻分开,一边守住大门,一边就要往后院库房走去。

苏婉柔听见前厅动静,快步从库房赶出来,红衣衬得脸色冷了几分,挡在库房入口:“官爷,查货可以,但文书我要看仔细。知岁坊所有漕运货物,关卡税单齐全,每一批都有备案,何来私货一说?”

“有无私货,要查过才知道。” 衙役态度强硬,不肯退让,“若是抗拒核查,便是妨碍公务。”

顾简深吸一口气。

来了。

昨夜他们救下陈敬之,右相一早便动手发难。明面上是查江南私货,实则是借着官府的名头,敲打、搜查知岁坊。

一来试探,二来搅乱她的生意,想在坊里寻到蛛丝马迹,找出顾简的破绽。

顾简冷冷上前:“我乃左都护卫所傅都尉,这是家姐的生意,十几年奉公守法,税钱都不曾欠一毫。不管你们受何人指令,如无真凭实据,便要我们关门待查。我与贵县李县尹和司里罗员外郎有些旧识,到时定要上门问下二位是个什么道理。”

那几人见顾简不好惹,又认识他们的上司,便有退缩之意。

“既然你们是奉公而来,那也不让你们为难,我们帐目清楚,也不怕查验。”顾简又给了他们一个台阶下。

让傅知岁安排人把帐目交给几人去偏房查验,至于关门,那是不可能的。

后院和库房,更是不要想。

后院是女眷住处,那能让他们放肆。

等几人草草查过帐目,进货单据、通关税票等后,顾简又拿出几两银子,对领头的皂隶私下说道:“知道回去怎么交差吧?要不要我给你们李县尹打个招呼。”

那人见帐目清楚,找不到毛病,又有好处拿,自然不愿得罪人。拱手一礼:“顾都尉放心,我会好好回报上司的。”

一挥手,几人便自离开。

苏婉柔站在一旁,冷眼旁观,凑到傅知岁耳边低声:“小简能扛事了,右相这是冲着我们来的。是迁怒,也是试探。”

傅知岁轻轻点头,余光瞥了一眼身侧的顾简,弟弟不知不觉已经长大了。

她不知道顾简和这件事的牵连,只以为是生意上得罪了右相派系的人。

顾简依然安安静静站着,在姐姐面前仿佛还是那个乖巧的弟弟。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道温润的声音。

“傅东家,没事吧。”

众人循声看去,萧景煜一身常服,带着几名王府护卫缓步走入坊中。他方才在附近办事,听说知岁坊被衙役围查,立刻赶了过来。

“多谢世子挂心,本来帐目就没有问题,方才阿简已经应付走了。”傅知岁对世子郑重施了一礼,以示谢意。

不管如何,世子对知岁坊的事还是很上心的。

萧景煜闻言怔了一下:“傅都尉自是能力过人,本世子佩服。”

“世子过誉,何况姐姐的事,就是我的事,一家人,自当尽心。感谢世子对知岁坊的照顾。”

顾简也行了一礼,毕竟世子也算是知岁坊的援军,虽然不喜欢他老往姐姐身边凑,也不能少了礼数。

萧景煜点点头,又望着傅知岁,语气温和:“我说过,你若是遇上难处,尽可以传信给我。右相一党心胸狭隘,今日这件事不算结束,往后,你要更加小心。”

他目光不经意扫过一旁沉默的顾简,眼底藏着一丝探究。右相发难,时机太过蹊跷,动机也不太合理。

他一个右相,何必来针对一个商户?他隐隐觉得,许是这个少年身上藏着的秘密,远比想象的更深。

萧景煜没有久留,叮嘱几句,便带着护卫告辞。

前厅只剩下他们三人,傅知岁、苏婉柔,还有顾简。

顾简垂在身侧的手攥紧,抬眼看向她们二人,长长的睫毛掩住眼底翻涌的情绪。

右相已经怀疑,肯定还有下一步动作,必须要尽快行动了。

他不能因为顾家的事,把她们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苏婉柔好看的眉眼带着一丝审视,想要看穿他心底一样。“右相虽然针对我们,但不至于如此大旗鼓,阿简,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们啊?”

傅知岁也看了过来,见弟弟一如既往的乖顺,“婉柔,阿简能有什么事,肯定是有人看我们赚钱眼红了,想要找事。”

又回头望着顾简“阿简,有什么事要告诉姐姐,我们一起承担,不要一个人扛着。”

顾简心里一暖,抬眼望向傅知岁,眼神恳切,“姐姐放心 ,我知道衙门这些事的分寸,我不会做任何伤害姐姐的事。”

傅知岁心头仅有的一丝疑虑慢慢压下去。她选择相信他。

苏婉柔却轻轻蹙起眉头,没有再追问。

她看得出来,顾简不肯说。

而不肯说的秘密,往往凶险万分。

午后,知岁坊大门正常迎客,受影响的人流又恢复了正常。

顾简独自退到后院僻静处,对着空气低声吩咐:“陈老先生那边,加倍戒备。右相已经撕破脸,接下来会疯狂搜寻人证下落。另外,查一查,是谁向衙役提议核查知岁坊。”

阴影里,陈少飞的声音低低响起:“属下遵命。还有,温状元方才派人给傅东家送来消息。他听闻知岁坊被查,右相刻意发难,他会在文官圈子里,悄悄留意右相一派的动静,若是有消息,会及时告知傅东家。”

温砚之也伸出了手。

萧景煜护她周全,温砚之为她打探消息。

所有人都在靠近她,保护她。

唯独他,藏在阴影里,连自己的身份都见不得光。

顾简抬眼望向天边沉沉的云,心底的念头愈发坚定。

他必须尽快拿到完整证据,扳倒右相。

只有到那一天,他才能不用旁人的庇护,堂堂正正站在傅知岁身边。

第九章 温砚之递线索

第二日一早,天色阴沉沉的,像是随时要落雨。

苏婉柔一早就出去奔走,打算去各府衙打探消息。

这时前厅里客人稀少,傅知岁坐在窗边,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茶杯边缘,眉头紧锁。

顾简安静侍立在一旁,目光时不时望向街口。陈少飞那边传来消息,城郊旧窑别院一切尚且安稳,右相的人手还没有摸到陈敬之藏身之处。可平静只是暂时的,对方接连受挫,必然还会谋划别的手段。

不多时,小厮进来通报,温砚之到访。

傅知岁抬眸,有些意外。昨日知岁坊被衙役盘查的事传遍了小半个京城,温砚之身为清流官员,频繁出入她这里,难免惹人闲话。

温砚之走进来,一身素青长衫,手里捧着一卷折叠好的纸,神色比往日凝重几分。行礼过后,他没有绕弯子,开门见山。

“傅东家,昨日听闻知岁坊遭查,我多方打听了一番。右相此番拿私货为由发难,一来是敲打你江南漕运这条线,二来,是在搜寻一桩旧案的漏网之人。”

傅知岁心头一跳:“旧案?”

“嗯,十几年前的顾家通敌案。” 温砚之声音压得很低,目光若有若无扫过一旁垂首静立的顾简,

“当年此案判得仓促,卷宗多处含糊,我早前便存了疑心。赵刺史依附右相,正是当年作伪证之人,他骤然暴毙,我便猜想,怕是有人在暗中翻查旧案,惊动了右相。”

这话一出,空气仿佛凝固一瞬。

顾简垂在袖中的手猛地收紧,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只是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

温砚之果然查到了顾家旧案。

傅知岁听得茫然:“顾家旧案?我从未听过这个案子。”

“当年结案迅速,又被右相刻意压下,寻常商户不知晓很正常。” 温砚之将手中纸卷递到傅知岁面前,

“这是我悄悄整理出来的线索,当年顾家一门忠烈,镇守北疆,一夜之间被扣上通敌罪名,满门抄斩。坊间一直有流言,说是右相忌惮顾家兵权,刻意罗织罪名。只是缺少实据,无人敢上书翻案。”

傅知岁接过纸卷,慢慢展开,上面字迹工整,简略记录了十多年前顾家旧案的始末、朝中参与构陷的官员名单。她顺着文字往下看,越看越是心惊。

她下意识侧头看向顾简。难道小简是这个顾家的人,当年捡到他的时间是对得上的。难道是巧合?

少年安安静静站在那里,神色平淡,仿佛纸上写的不过是一桩和自己毫无干系的陈年旧事。

可不知为何,傅知岁心底莫名涌上一股说不清的异样。

温砚之看着她的神色,缓缓继续开口:“我今日把这份线索送来,有两层用意。其一,右相现在疯狂搜捕当年旧案剩下的人证、遗孤,凡是和此事沾边的,都会被他赶尽杀绝。如果你和知岁坊被卷进来,很大概率,是你身边藏着他要找的人。”

“其二,我厌恶右相结党营私、滥杀无辜。若是当真有人想要翻案,我愿意在朝堂之上,寻合适的时机相助。只是前提是,证据确凿,不能贸然行事,否则便是打蛇不死反被咬。”

他这一番话,是试探顾简,也相当于摊开了底牌。

他已经猜到顾简,就是顾家当年的遗孤,毕竟有些事太巧合了。

傅知岁握着纸卷,指尖微微发紧,转头看向顾简,声音放轻:“阿简,温状元说的…… 是真的吗?”

所有的目光,都落在顾简身上。

他沉默片刻,慢慢抬起头。眼底那一层长久以来裹着的温顺外壳,裂开一道缝隙,翻涌着压抑十年的悲怆与冷意。

“是。”

一个字,轻却沉重,落在安静的前厅里,他决定对姐姐不再隐瞒。

“我就是顾家剩下的那个孤儿。十多年前,我父兄战死边关,右相捏造通敌罪名,屠我满门。老仆拼死把我送出去,我到处流浪,后来大雪之中,奄奄一息,幸是姐姐捡到了我。”

他终于说了出来。

傅知岁怔怔望着他,心口轰然一响。

这么多年陪在她身边,安静懂事、事事护着她的少年,身上背负着这样惨烈的血海深仇。

她想起赏梅宴上他看见赵刺史时骤然变冷的眼神,想起右相指使人追查的暗流,想起他无数个夜里沉默的身影…… 过往一桩桩疑点,此刻全部串在了一起。

苏婉柔之前那句提醒,此刻在脑海里回响。

她一直以为,他只是个单纯依赖她的孤儿。

温砚之轻轻叹气:“我本不想逼迫你开口,只是右相步步紧逼,继续藏下去,迟早会把傅东家拖入绝地。如今挑明,大家反而可以好好谋划。”

顾简看向傅知岁,眼底带着忐忑,还有一丝惶恐:“姐姐,我瞒了你这么久…… 你会不会怕我?会不会觉得,我一直留在你身边,只是利用你?”

他最害怕的,就是这一刻。害怕真相揭开,她会厌恶他、远离他。

傅知岁看着他眼底的不安,心头酸涩难言。她走上前,轻轻伸出手,犹豫片刻,落在他的肩头。

“我不怕你。只是心疼你,这么多年,一个人扛着这么重的事,从来没有和我说过半句。”

她没有生气,没有后退。

顾简紧绷的脊背微微一松,眼底翻起一层浅淡的湿意。

苏婉柔恰好这时从外面回来,一进门就看见厅里气氛异样,她一眼瞥见桌上的纸卷,又看了看顾简的神情,瞬间明白了大半。

她快步走过来,看完纸上文字,眉头紧锁:“好家伙,我就说阿简有事瞒着我吧,原来就是因为这件事。右相权倾朝野,想要扳倒他,难如登天。现在我们怎么办?”

“不好意思苏姑娘,兹事体大,我不想影响到姐姐。现在陈敬之在我手上。他是当年看管刑部卷宗的老书吏,还活着,手里有篡改卷宗和刺史做的伪证的记录。”

温砚之眼睛一亮:“此人还活着?这太关键了!只要他愿意出面作证,再配合找到其他物证,就有机会递上状纸。”

“但是风险极大。” 顾简冷静道,“右相的眼线遍布京郊,一旦藏身地点泄露,所有人都活不成。而且,只凭一个老书吏的证词,恐难撼动根基深厚的右相。”

温砚之思索着,缓缓道出计划,“我这边可以在文官圈子里暗中串联。 右相这些年打压清流,不少官员早就对他心存不满,我恩师何老太师对右相的贪腐也一直深恶痛绝,只是缺一个发难的契机。等证据齐备,我联合几位可靠同僚,一同上奏。多人联名,份量会重很多。”

傅知岁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她不再只是一个置身事外的商户主人,已经被彻底卷入这场风波。

“知岁坊和我手上的商路,可以用来传递消息。婉柔在江南人脉广,漕运线路四通八达,可以帮我们在外围接应,若是事态不妙,也能安排退路。”

苏婉柔颔首:“没问题,江南那边由我兜底。”

几人简单商议了一下:

温砚之负责朝堂上联络清流、寻找上奏时机;顾简的人保护陈敬之,继续搜集更多物证;傅知岁和苏婉柔,以生意为掩护,传递情报,提供财资庇护。

一张对抗右相的棋局,就此铺开。

最后温砚之看着顾简,郑重提醒一句:“傅都尉,现在应该叫顾都尉了,你要记住。翻案是为国申冤,不是私刑复仇。无论右相有多可恨,我们必须走国法途径,不能私下动手杀戮。一旦你破了底线,有理也会变成无理。”

“我明白。” 顾简点头。他心里清楚,若是单凭私仇厮杀,只会落入右相的圈套。

温砚之没有久留,事情谈妥,便起身告辞。走到门口的时候,他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并肩而立的傅知岁和顾简,眼底藏着一丝复杂,终究什么都没说,转身离去。

前厅安静下来,只剩下他们三人。

雨丝终于落了下来,敲打着窗棂,沙沙作响。

傅知岁侧头看向顾简,轻声道:“阿简,这么多年,辛苦了。以后,不要再一个人扛了。”

顾简望着她温柔的眉眼,心口滚烫。

他藏了十多年的秘密,终于摊开在她面前。她没有躲开,反而选择和他站在一起。

可喜悦之下,依旧压着沉甸甸的忧虑。

右相不会坐以待毙。他们开始布局的同时,对方的屠刀,也随时可能落下来。

顾简望向窗外迷蒙的雨幕,低声道:

“谢谢姐姐,此生有姐姐,是我之所幸。”

第十章 王府递信,抉择两难

细雨连绵下了整整一夜,清晨的空气湿冷刺骨。

傅知岁和苏婉柔在前厅忙碌。

顾简独自站在廊下,望着院中积起的浅浅水洼,心绪有些纷乱。

真相摊开之后,他心里既有一块大石落地的松弛,又生出新的忐忑。姐姐愿意站在他这边,可扳倒右相这条路步步是危机,他最怕的,是最后护不住她。

陈少飞昨夜悄悄送来消息,城郊旧窑那边一切安稳,陈敬之情绪渐渐平复,已经开始细细回忆当年卷宗里更多隐秘细节,将右相收买官员、篡改笔录的始末一条条写下。只是右相派出去搜寻的人手,还在京郊各村来回排查,范围一点点向着落枫村方向收拢。

脚步声自前厅传来,是王府的护卫,一身青色劲装,手里捧着一封漆封的信函,径直走到傅知岁面前行礼。

“傅东家,我家世子有信给您。”

傅知岁接过信函,道谢之后拆开浏览。

信纸上是萧景煜的字迹,语气依旧温和,内容却不平凡。

萧景煜已经听闻温砚之昨日到访,也隐约猜到,顾简便是右相苦苦追查的顾家遗孤。他在信里直言:右相经营朝堂数十年,党羽盘根错节,仅凭一份人证、几位清流官员联名上奏,胜算微乎其微。靖安王府虽在皇上面前很有分量,却也不会轻易掺和这种谋逆旧案,一旦站队失败,便是满府倾覆。

但他给了傅知岁两个选择。

其一,放弃翻案,由他出面斡旋,向右相递上和解之意。右相得了台阶,会解除知岁坊的追查,不再继续追究,往后可以安安稳稳经营生意,顾简可以由王府安排,隐姓埋名去往南方远地,平安度日,只是顾家冤屈永远无法昭雪。

其二,若是执意要翻案,靖安王府不会出面阻拦,可也不会轻易出手相助。往后所有风波,他们只能自己承担,王府不会再为他们兜底。

两条路摆在眼前,一条安稳,却要咽下血海深仇;一条是求公道,前路却是万丈深渊。

傅知岁捏着信纸,指尖微微发白,沉默许久。

她把信递给身侧的顾简和苏婉柔,二人依次看完。

苏婉柔先开口,语气凝重:“萧景煜没有骗人,这是最现实的局面。他肯坦诚告知利弊,已经算是仁至义尽。

若是选第一条,往后岁岁的生意无忧,性命无忧,可顾简这十年的苦,顾家满门的冤屈,就彻底埋进黄土里了。

我家在宫里的关系,偶尔也能递上话,但要协助搬倒权倾朝野的右相,估计和王府的态度一样。”

顾简盯着信纸上面的文字,心口像是被一块寒冰压住。

他不是没有想过逃。找一个无人认识他们的地方,远离京城的纷争,陪着姐姐安稳过完一生。或者凭一时之勇,率人对右相进行暗杀,但正如温砚之所说,顾家的事就有理成了没理,再不能昭雪于天下。

可父兄、族人的面孔在脑海里不断浮现,那些在边关浴血、最后被扣上通敌污名死去的人,怎能白白蒙冤?

他抬眼看向傅知岁,声音很轻:“姐姐,我知道这件事本不该把你拖进来。我会独自离开,不会再牵连知岁坊,牵连你。”

他愿意成全她的安稳。

傅知岁望着他眼底压抑的悲怆,轻轻摇头:“我若是怕,昨日温砚之说出一切的时候,我便该与你划清界限。阿简,我在意你的安危,可我也明白,有些冤屈,不是躲就能抹平的。”

她顿了顿,目光望向窗外绵绵冷雨,继续说道:“只是我们不能冲动。萧景煜的提醒,不是威胁,是警示。我们必须想好最坏的结果。一旦上奏失败,我们所有人,包括婉柔,包括城郊的陈老先生,都难逃一死。”

苏婉柔神色一凛:“我早就做好打算了。当年我和你一起在江南起家,祸福同担。不过,我们不能把所有筹码一次性押上去。温砚之那边还在联络同僚,我们等他那边消息,凑齐足够多愿意联名的官员,再定上奏的日子。在此之前,绝不主动暴露。”

三人商定,回绝萧景煜提出的和解方案。

傅知岁提笔回信,措辞得体:感念世子关照,只是有些事,无法退让。多谢世子一直以来照拂,往后不必再为我们冒险。

她把信交给王府护卫送走。

护卫离去没多久,温砚之便派人送来口信:他已经联络到何老太师等七位可靠的同僚,愿意一同联名上奏。只是其中两位官员,家眷被右相安插的眼线盯着,行动必须万分谨慎,上奏的时机,要等到三日后早朝。

三日后。

时间紧迫。

顾简立刻吩咐陈少飞,增派人手,轮班守在旧窑别院,严防右相的人突然摸到位置。同时安排暗卫,悄悄盯紧那七位联名官员的府邸,一旦发现异常,立刻传信示警。

只是暗处的较量,远比他们预想来得更快。

当日黄昏,一条噩耗传来。

七位官员之中,有一位姓林的御史,傍晚归家途中,在家门口被人当街冲撞,马车翻倒,身受重伤,已经抬回家中休养,短时间内无法上朝。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不是意外。

是右相收到风声,提前下手,敲山震虎。

消息传到知岁坊的时候,屋内气氛瞬间沉到谷底。

温砚之匆匆赶来,长衫上还沾着路上的雨水,眉头紧锁:“林御史出事,剩下几人心里已经慌了。方才我派人去打探,有两位官员已经透出退缩之意,不敢再跟着联名。”

原本凑齐的力量,一下子折损大半。

苏婉柔一掌拍在桌沿:“好狠的手段!还没等我们递状纸,他就先打散我们的人!”

傅知岁心头一沉,看向顾简。

少年面上平静,眼底却翻涌着寒意。

右相步步紧逼,不给他们任何喘息机会。和解的路,他们刚刚回绝;上奏的路,如今又被对方狠狠斩断。

进退两难。

温砚之深吸一口气:“现在摆在我们面前的又多了一个难题。若是强行上奏,联名人数太少,分量不足,不但扳不倒右相,反而会被他反咬一口,诬陷我们结党构陷大臣,到时候万劫不复。”

顾简沉默良久,缓缓开口:“我们还有陈敬之。”

“可只有人证,缺少物证。” 温砚之苦笑,“当年的卷宗已经被右相篡改销毁,单凭陈老先生的口述,很难撼动他。”

雨还在下,淅淅沥沥,仿佛永不停歇。

傅知岁缓缓开口:“有没有办法,找到当年顾家原本的军中文书?北疆那边,会不会还有留存的记录?”

一句话,让众人眼前微微一亮。

顾简眼神微动:“当年我父亲麾下有一位副将,姓陆,当年事发时远在北疆戍守,没有卷入京城风波。若是他还活着,或许保留着当年上报军情的原件,那就是最关键的物证。”

可北疆远在千里之外,路途遥远,右相的眼线遍布各处,想要送信过去,风险极高。

苏婉柔当即开口:“这条路交给我。江南漕运商线延伸到北边口岸,我有信得过的人,可以乔装成商客,绕道奔赴北疆送信。”

“但是来回时间太久,” 温砚之皱眉,“三日后早朝的窗口期,我们赶不上。”

也就是说,原定的上奏计划,只能搁置。

右相不会给他们慢慢寻找物证的时间。今日能对林御史下手,明日,目标说不定就是陈敬之,甚至是知岁坊。

顾简抬眼,目光扫过屋内三人,声音沉稳:“计划延后。温状元,麻烦你稳住剩下愿意支持我们的官员,暂且按兵不动,装作放弃翻案的样子,麻痹右相。

婉柔,安排可靠人手,即刻动身前往北疆寻找陆副将。我这边,继续加固旧窑那边的防卫。”

傅知岁轻轻点头:“知岁坊这边,由我来应付。右相若是派人再来打探盘问,我会装作灰心丧气,打消他的疑心。”

棋局被迫暂缓。

他们暂时退了一步,可谁都清楚,这只是短暂的蛰伏。

暗处的刀,始终悬在头顶。

顾简走到窗边,望着雨幕,心底只有一个念头。

一定要拿到那份北疆的文书。

那是他们翻盘的希望。

第十一章 北疆传书

计划既定,当夜苏婉柔便挑选心腹。

这人是她漕运上跟了多年的老伙计,性子沉稳,擅长走偏僻陆路,对外身份是北上收购毛皮的商人。苏婉柔亲手封好密信,信中只简略写明来意,附上顾简少时随身的半块玉佩作为信物 。

“路上尽量避开官道驿站,右相的关隘都有盘查。到了北疆,先暗中打探陆副将近况,不可贸然登门。” 苏婉柔反复叮嘱。

“苏姑娘放心。” 那人把密信贴身藏好,趁着夜色,牵着一匹驮着货箱的驮马,从侧门悄悄离开京城。

目送人影消失在巷尾,苏婉柔才转身回坊。

知岁坊表面上恢复了一副消沉模样。傅知岁不再四处奔走疏通,每日照常接待零散客人,闲谈之间,有意无意透出丧气话,说自己认了晦气,得罪了别人,慢慢就要收缩生意。

消息顺着往来的衙役、茶客的嘴,一点点传到右相耳中。

温砚之那边也依计行事。他不再私下约见同僚,在官署之中,闭口不提顾家旧案,甚至当着旁人的面,感慨林御史意外受伤一事,言语间透出几分心灰意冷。

这套示弱的计策,果然暂时稳住了对方。右相的注意力,稍稍松缓下来,不再日日盯着知岁坊。

可顾简半点不敢放松。

城郊旧窑别院的守卫增加到八人,分两班日夜轮守。陈少飞每隔几个时辰,便亲自核实传讯。陈敬之安心待在院里,每日凭着记忆,把当年刑部卷宗篡改的细节、参与收买的官吏名字,一笔一划誊写出来,多留下一份笔录,就多一分底气。

平静维持了五日。

这日午后,天放晴了,阳光淡淡的。

顾简正陪着傅知岁核对一批不需要走库房的小样香膏订单,陈少飞神色凝重地从后院翻墙进来,径直找到他。

“少主,出事了。我们盯梢的人回报,有一个陌生老者,连续两天在落枫村外围徘徊,远远打探陈敬之的消息。那人不是右相府的杀手,手法不一样,不像是要动手灭口,更像是在确认陈老先生是不是还活着。”

顾简眉头一拧:“查清楚来路了吗?”

“还没有跟上,那人十分警觉,察觉到我们暗卫的视线,昨日黄昏之后就不见了踪影。”

顾简心头警铃大作。

不是右相的人?那会是谁?

难道还有第三方,知道当年顾家旧案的内情?

他沉吟片刻,低声吩咐:“加派人手,扩大搜寻范围。不要惊动对方,优先摸清身份。另外,传信别院,让陈老先生尽量不要在院中露面,所有窗户遮挡严实。”

“属下明白。”

陈少飞迅速退走。

这件事,顾简暂时没有告诉傅知岁。眼下麻烦已经够多,北疆信使还没有传回消息,没必要再让她平添焦虑。

可没过多久,前厅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来人一身素色儒衫,须发花白,气度清雅,自称是游学归来的老先生,想要买一盒清心香膏。傅知岁依礼接待,和他闲谈几句。

老者说话慢条斯理,闲谈从香膏味道,慢慢转到江南漕运,又不着痕迹地提起十年前北疆旧事。

“听闻当年北疆顾将军一家蒙冤,京城不少人心里惋惜,傅东家可听过这件旧闻?”

傅知岁握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面上不动声色,淡淡回道:“商户只管做生意,朝堂旧事,不敢多听,也不敢多议论。”

老者抬眼,目光越过傅知岁,落在侍立一旁的顾简身上,视线久久停驻。

顾简心头一凛。

就是他。

在落枫村外打探的那个老者。

老者看着顾简,缓缓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们三人听得见:“孩子,你与你的父亲顾将军长得有些像,顾将军当年于我有救命之恩。我姓沈,沈砚秋,曾是北疆军中的记室参军。顾家出事之后,我怕被株连,隐姓埋名躲在乡野,一直暗中留意消息。”

顾简周身的戒备没有放下,冷冷看着他:“空口无凭,凭什么让我相信你?”

沈砚秋轻轻一笑,从袖中取出一小块青铜虎符残片,和顾简贴身收藏的另一半虎符纹路,刚好可以对上。

“当年顾将军战前把虎符一分为二,一块给陆副将去调兵,一块托付给我催促粮草。”

顾简拿出自己那半块虎符,这块是陆副将交还与他的。

两块残片相扣,严丝合缝。

是真的。

紧绷的身子稍稍松弛,可警惕依旧没有散去:“沈老先生,你这些年躲在哪里?为何现在才现身?”

沈砚秋叹了口气,“右相势力遮天,我不敢轻易露面。前些日子听说有人在寻找陈敬之,我猜想,是顾家还有后人活着,才寻过来看一看。我手里,也存着一份当年顾将军呈报军情的抄本。只是这份抄本,藏在一处很隐秘的地方。”

傅知岁闻言,精神一振:“抄本?”

沈砚秋点头,“正是,当年顾将军察觉有人暗中构陷,提前抄录了军情文书,交给我保管。只是我躲避追杀的时候,把它藏在了京郊废弃的巡检司旧址。那地方如今被右相的一队巡卒当成临时歇脚点,日日有人驻守,很难取出来。”

又是一份关键物证!

原本只等着北疆陆副将那边的消息,没想到,京城之内,就藏着一份文书。

傅知岁担忧地说,“巡检司旧址有巡卒把守,硬闯风险太高,一旦交手,立刻惊动右相。”

沈砚秋道:“我观察多日,他们每日傍晚换班,换班间隙有一刻多钟的空档,值守的人会到旁边溪流取水,院内暂时无人。只有这么一点机会。”

顾简思索片刻:“我去取。”

“不行!” 傅知岁立刻开口阻拦,“那地方是右相人手常驻之地,一旦被围困,脱身都难。”

“时间窗口很短,人多了反而扎眼。我独自前去,趁换班空档潜入,拿到文书立刻撤离,不与他们正面冲突。少飞在外围接应,一旦有变,他会第一时间传信。”

沈砚秋补充:“我可以带路,帮你确认路线。但我年纪大了,身手不行,没法跟你一起进去。”

几人商量许久,没有更好的法子,只能应下这个方案。约定好,今日傍晚,由沈砚秋引路,顾简前去废弃巡检司处取那份抄本文书。

黄昏很快降临。

落日把天边染成暗红。

顾简换上一身灰布短衫,将短刃藏在腰间,告别傅知岁。

傅知岁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心底悬得紧紧的,低声叮嘱:“万事小心,不要逞强。”

“我知道,姐姐等我回来。”

顾简跟在沈砚秋身后,沿着僻静小路,朝着京郊废弃巡检司而去。

巡检司建在山坳口,墙体破败,远远能看见几个巡卒坐在院门口闲聊。

他们藏在树林里静静等候。

等到夕阳沉下山尖,换班的时刻到了。几名巡卒果然结伴,提着水桶往溪流方向走去,院内一时间空空荡荡。

“就是现在!” 沈砚秋低声道。

顾简屏住呼吸,矮身穿过杂草,轻巧翻过断墙,直奔沈砚秋所说的墙角石匣。

他扒开浮土,打开石匣。

泛黄的纸卷安静躺在里面。

到手了!

顾简心中一喜,拿起文书迅速揣入怀中,转身就要原路撤离。

可就在他跃上墙头的瞬间,一道冷喝骤然响起:

“站住!什么人!”

取水的巡卒,提前回来了。

第十二章 险夺文书

喝声炸响在山坳之间。

顾简刚翻上残墙,脚尖还没落地,抬眼便看见三名巡卒快步奔回,手里长矛横举,已经封死了正门出路。

“有人偷东西!快!合围!”

喊声一传,远处树林里又窜出十来个人。原来右相不止安排了轮值巡卒,暗处还布了暗哨。沈砚秋只看清明面上换班的空档,没料到还有后手。

沈砚秋躲在林子里,脸色一白,一动不敢动。他若是现身,两人一起被拿,所有线索尽数断绝。

顾简没有半分迟疑,翻身落下院墙,转身朝着巡检司后方的密林退去。

“追!别让他跑了!”

脚步声杂乱地跟在身后,枯枝被踩得噼啪作响。

他怀里紧紧护着那份泛黄的军情抄本,这是扳倒右相的重磅物证,万万不能丢失。山路崎岖,他借着树木迂回闪避,可巡卒人多,分散开来包抄,渐渐把他逼向一处断崖边。

前方是数丈高的陡坡,下方是乱石溪谷,左右两路都有追兵迂回包抄,后路也被堵死。

困局已成。

为首巡卒提着长矛缓步上前,冷笑一声:“跑啊!看你往哪跑!上头早就吩咐了,最近有人四处搜寻旧文书,果然被我们等到了。乖乖束手就擒,免受皮肉之苦!”

顾简后背贴着冰冷崖壁,目光快速扫过四周地形。硬拼,他一人对付七人,很难全身而退;投降,落到右相手里,必死无疑,文书也会被搜走销毁。

他指尖扣住腰间短刃,沉声道:“这份文书,你们拿不走。”

“嘴硬!拿下!”

两名巡卒一左一右持矛刺来。顾简侧身避开矛尖,短刃横削,逼退一人,顺势抬脚踹在另一人膝盖。那人吃痛跪倒,长矛脱手滚落崖下。

可剩下的人立刻跟上,长矛层层叠叠压过来,招招狠厉,是军中战阵之法。他只能依靠身法周旋,片刻之间,胳膊外侧被矛尖划开一道口子,温热的血瞬间浸透衣衫。

疼痛传来,他眉头都没有皱一下,视线死死盯着包围圈的缺口。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响起一声清亮的哨音。

是陈少飞的信号!

几道黑影自林间疾掠而出,正是等候在外接应的暗卫。他们没有大喊,直接扑向追兵,短刃出鞘,缠斗瞬间爆发。

“少主!趁现在走!” 陈少飞一边格挡,高声呼喊。

“不,事到如今,只能尽快解决他们。”

顾简也返身杀入。

巡卒如何是暗卫们的对手,几个回合后尽皆被格杀,顾简下令全部烧毁掩埋,让对手慢慢去查失踪,以拖延时间。

顾简让陈少飞等人分散离开。

沈砚秋寻到顾简,看见他流血的手臂,神色焦急:“伤得重不重?都怪我,只看见了明面上的巡卒,没发现暗哨埋伏,差点害了你。”

“不怪老先生,能拿到文书,已经是万幸。” 顾简简单撕下衣襟布条,草草捆扎伤口止血,“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尽快返回。”

两人避开大路,绕远走山野小径,直到天色彻底黑透,才借着夜色回到知岁坊的侧门。

傅知岁一直在后院廊下等候,来回踱步,心里焦灼不安。看见他进门,一眼就看见他手臂上渗血的绷带,脸色瞬间发白。

“受伤了!快进来!”

她快步上前扶着他进内屋,取来干净的伤药、纱布,小心拆开染血的布条清理伤口。刀刃划得很深,看着触目惊心。

苏婉柔也闻讯赶来,看见伤口,眉头紧锁:“右相防备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周密,以后这种孤身涉险的事,不能再做。”

顾简安静坐着,任由傅知岁替他包扎,等包扎完毕,才把那份军情抄本取出来,摊放在桌上。

灯火之下,纸上字迹清晰,正是当年顾将军亲手写下的军情呈报,记录了当时北疆敌情、兵力布防,清清楚楚,足以证明顾家根本不存在通敌的可能。

沈砚秋站在一旁,缓缓开口:“这份抄本,加上陈敬之的笔录人证,两份东西相互印证。现在,我们手上的证据链,已经成型了。”

傅知岁看着文书,眼底又惊又喜,可喜悦之下,依旧有着忧虑:“证据齐了,风险也更大。右相今日在巡检司设伏,说明他已经预判我们在寻找物证,接下来,搜捕只会更加疯狂。”

“温砚之那边可以准备了。” 顾简抬头说道,目光透着坚定,“等北疆信使传回消息,确认陆副将那边的文书,三份证据合一,就是上奏最好的时机。就算北疆那边消息迟迟不到,凭眼下这两份,也可以一搏。”

话音刚落,青禾匆匆从外面进来,神色慌张:“小姐,温状元派人急送消息过来!方才右相在朝堂上发难,借口追查私藏旧案文书之人,请旨允许他派人在京中宅院、商户私宅挨家排查!”

屋内气氛猛地一沉。

挨家搜查!

一旦搜查令下来,知岁坊后院、城郊旧窑别院,全都在搜查范围之内。陈敬之藏不住,文书也藏不住。

苏婉柔猛地一拍桌子:“好狠一招!借着圣旨名头搜查全城,我们所有藏身处,都暴露在他的刀下!”

顾简指尖攥紧,手臂伤口隐隐作痛,痛感顺着筋骨蔓延开来。

留给他们的时间,已经不是以天计算。

是几个时辰。

傅知岁深吸一口气,抬眼看向众人:“两条路,要么立刻转移陈老先生,换一处更隐秘的藏身地;要么,赶在搜查开始之前,连夜把证据送到温砚之手上,今晚就冒险上奏。”

沈砚秋脸色凝重:“连夜上奏太过仓促,一旦失败,再无回旋余地。可转移陈敬之,京郊各处都在右相眼线监控之下,转移路上,极有可能被截杀。”

两种选择,都赌上所有人的性命。

顾简低头望着桌上那份泛黄的军情抄本,又看向傅知岁担忧的眉眼。

他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对手步步紧逼,现在要用巧计才能达到目的。

我会安排几组人,雇佣一些保镖,各组人带一个老头假扮陈老,分别出城,扰乱对方视听。再通知少飞,即刻动身,护送陈老先生,走漕运暗道,连夜往江南转移。婉柔姐,安排接应的船。温砚之那边,我带着文书连夜去找他,和他商定,明日早朝,拼死上奏。”

“分开多路。人证南下避险,物证送入朝堂。就算一边出事,另一边,还能保住希望。”

第十三章 分路行动

商量既定,苏婉柔立刻起身,去找她手下负责漕运暗道的亲信。这条暗道是早年她为了应对漕运关卡刁难,私下打通的一条水路支线。

从城郊支流出发,绕开京城主河道上所有官卡,一路连通江南,寻常时候只用来运送贵重小件货物,极少启用,知晓的人寥寥无几。

“备好商船,假扮成寻常行商之人。船上多备干粮、饮水和换洗衣物,不要挂任何标识。沿途暗哨全部调动起来,协助分段护送,一旦遇到盘查,不惜代价拖延。”

“目的地先到江南一处临河的渔村,那里是我的落脚地,十分隐蔽。安顿好陈老先生之后,再寻地方长久隐居。没有我的亲笔信,任何人不能接触他。”

“明白!” 心腹领命,匆匆离去。

另一边,顾简唤来陈少飞。

“你先安排几组人,各找一个老头假扮陈先生,分别从各门同时出城,由寻常镖局护送,制造点假象。你亲自带四名暗卫,护送陈老先生走水路。

路上保护好他,首要目标是平安抵达江南。一旦遭遇右相的巡河兵丁,优先掩护老先生脱身,不要恋战。”

顾简将陈敬之手写的笔录交给陈少飞,“笔录你随身带着,和人证分开走,防止人证物证一同落网。”

“少主,那您呢?” 陈少飞眉头紧锁。

“我这有一份抄本,边带着这份军情抄本,连夜去温砚之府上。明日早朝,就是我们上奏之时。不必分出人手保护我,除保护陈老先生的人外,其余的都保护知岁坊。”

陈少飞还想劝说,看见顾简不容更改的眼神,只能躬身领命:“属下拼死护老先生南下!”

临别时,陈敬之对着顾简深深一揖。

“小公子,老朽这条命是你救下来的。今日南下,我会守口如瓶,安心等候消息。若是来日昭雪有望,我自会回来作证。若是事败,老朽也绝不会吐露半个字拖累诸位。”

“老先生保重。” 顾简拱手。取来一个缝制好的布包,里面装了银两、伤药还有干粮,递到陈敬之手上。

回到坊中,傅知岁看向顾简,眼底藏着难以掩饰的不安:“你独自带着文书去温府,身边没有护卫,太危险了。”

“夜里街巷混乱,人多反而惹眼。” 顾简放轻声音,“少飞他们都要护送陈老先生,我轻装赶路,更容易隐蔽。温砚之府邸在文官聚居的坊区,右相的人不会肆无忌惮直接硬闯。”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脸上,轻声道:“姐姐,坊里这边,就拜托你和婉柔了。若是天亮之后,迟迟没有传来好消息,你们不要等我,立刻走漕运路线离开京城,去江南汇合。”

傅知岁心头一沉:“那你呢?”

“若是事败,我会尽力引开追兵,好让你们有时间撤离。”

苏婉柔皱起眉:“别说这种丧气话,我们所有人都要活着。”

夜色越来越浓,二更的梆子声远远传来。

两路分别动身。

陈少飞护着陈敬之,沿着僻静之处,去往城郊支流的上船点,悄悄登上商船,驶入茫茫夜色之中。水面之上,船桨轻划,悄无声息向着南方而去。

顾简则用油布仔细裹好那份军情抄本等物,贴身藏好,换上一身普通书生长衫,独自走出知岁坊,朝着温砚之的府邸前行。

傅知岁和苏婉柔站在院墙阴影里,望着那道身影消失在夜色中,久久没有说话。

“我们也不能闲着。” 苏婉柔转头看向傅知岁,“右相全城搜查的命令很快就会下发,知岁坊会是重点盘查对象。我们把坊里所有和旧案相关的纸条、信件全部烧掉,账册原样摆放,装作如常。无论衙役问什么,我们只推说一概不知。”

傅知岁点头,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转身入内收拾。

顾简一路避开主街,专走狭窄幽深的小巷。夜里巡城的兵丁成群游走,他数次贴着墙壁,躲进人家门廊阴影里避过盘查。

半个时辰之后,他抵达温府后门。

温砚之早已在后门等候,身边只带了一个忠心老仆。看见顾简孤身前来,又见他长衫袖口有暗红血迹,面色一变:“你受伤了?”

“无妨,一点小伤。” 顾简走进院内,取出油布包裹的文书,摊开在灯下,“沈老先生找到的军情抄本在此,陈老先生已经由少飞护送,连夜走水路去往江南避险。笔录原件交由少飞一并带走,抄本也在此。明日早朝,我们手里,就靠这两份文书作为核心凭据。”

温砚之俯身仔细看完纸上内容,指尖微微发抖。

“太好了。有这份原件抄录,足以说明当年指控顾家通敌的供词不实。”

他抬起头,神色凝重,“我今晚连夜去联络剩下愿意联名的同僚,定好明日早朝上奏的次序。只是你要清楚,明日朝堂之上,凶险万分。右相把持朝政多年,党羽遍布,一句话,就能定我们一个构陷重臣的罪名。”

“我清楚。” 顾简平静道,“我不奢求一定成功,只求有机会把真相递到圣上面前。”

温砚之沉默片刻:“你今夜就留在温府后院偏房歇息,不要外出。明日一早,我带你一同入宫。你不能上大殿,在殿外候着,一旦圣上询问人证物证,我会传你入内回话。”

“好。”

第二天一早,陈少飞安排的各组人,分别在上京不同镖局的护送下从各门而出,有的是省亲,有的是归乡,有的是做商贸。。。

右相的人守着各城门,警铃大作,仔细盘查,却什么也没有找到,耗费了无数人力和时间,但又不敢放弃,生怕走了漏网之鱼。

而商船慢慢悠悠驶出城郊支流,转入主河道。

陈老先生扮着商船上的老仆,坐在厨房烧火,脸扮得黢黑。虽然沿路皆有巡查之人上船搜检,见是正常贸易商户,货物备得充足,通关文书也齐全,便也纷纷放行。

知岁坊这边,天还没亮,街口就传来了整齐的脚步声。

大批衙役已经抵达,举着搜查文书,围住了知岁坊大门。

领头官差高声喊话:“奉相爷请下的谕令,全城搜查私藏逆案文书之人!知岁坊,开门受查!”

傅知岁深吸一口气,和苏婉柔对视一眼,一同上前,伸手拉开了大门。

殿外的博弈、各路的围堵、坊内的搜查,一同在这个黎明之前,轰然拉开。

第十四章 朝堂对质

知岁坊大门缓缓敞开。

一众衙役鱼贯而入,刀棍碰撞之声刺耳。领头官差手持搜查令,目光锐利扫过前厅,径直开口:“所有人原地不许动!前后院落、库房、客房,全部搜查!仔细翻找可疑文书、违禁物件!”

傅知岁神色平静,面上看不出半分慌乱,微微欠身:“官爷尽管查验,知岁坊所有货账清白,没有藏任何违禁之物。只是还请约束手下,莫要损毁货物器物。否则定要上府衙要赔偿。”

苏婉柔立在她身侧,红衣沉稳,一言不发,目光静静跟着衙役的动向。

衙役分成数队,四散开来,库房、客房、柴房,一处不落仔细翻查。他们早收到重点吩咐,尤其留意有没有白发老者、陌生男子藏匿。

卧房的箱笼被逐一打开,信件、账本摊了一地。好在傅知岁她们提前把所有和顾家旧案相关的字迹尽数焚毁,没有留下半点把柄。

青禾站在一旁,攥紧衣角强压紧张,按照之前说好的问话口径应答。

半个时辰搜查完毕,衙役一无所获。

领头官差脸色难看,不甘心地再次盘问傅知岁:“近日可有陌生老者、陌生男子在你坊中落脚?有没有人托你转交书卷、密信?”

“来往客商众多,客人来来去去,我记不全。” 傅知岁淡淡回道,“若是有人托付违禁之物,我怎敢收留。”

反复盘问几番,得不到任何破绽。官差无可奈何,只能留下两人在坊外盯梢监视,其余人收队,赶往下一处搜查地点。

大门关上,紧绷的气氛稍稍松了一丝。

苏婉柔低声道:“只是暂时过关。他们不会放弃,接下来知岁坊会被长期盯梢,我们一举一动,都在对方眼皮底下。”

傅知岁颔首,望向窗外沉沉夜色:“不知道顾简那边、还有陈老先生的船,能不能撑过去。”

同一时刻,陈少飞见过了镇江口官渡,心里松了一口气。

天色渐亮,京城朱雀大街,宫门缓缓打开。

文武百官按次序入朝,温砚之站在人流之中,神色如常,一如往日上朝。顾简则换了一身朴素青衣,依照约定,远远在殿外廊下僻静处等候,由温砚之的心腹老仆陪着。

金銮大殿之内,皇帝端坐龙椅,百官分列两侧。

各项常规奏事依次走完。

眼看早朝快要过半,温砚之跨步出列,双手捧笏,高声启奏:“臣,温砚之,有要事启奏。十三年前北疆顾家通敌一案,疑为冤案,证据在手,请陛下重审此案!”

一句话落下,大殿瞬间死寂。

所有目光齐刷刷投向他。

右相站在文官首列,面色一沉,旋即冷笑一声,迈步出列:“温砚之!好大的胆子!顾家通敌案当年证据确凿,卷宗完整,早已盖棺定论。你无端翻搅旧案,是想构陷朝臣,扰乱朝纲吗?”

“是不是构陷,要看证据!” 温砚之抬眸不惧,“当年顾将军呈报军情的抄本尚存,足以证明,顾家当年如实上报敌情,何来通敌一说?当年作证的陈敬之,也尚存人世,他亲眼目睹刑部卷宗被人篡改!”

右相眼底寒光一闪:“一派胡言!所谓人证物证,全是你私下搜罗来的伪证!不知你受何人蛊惑,串通奸人,捏造说辞!”

二人当庭对峙,你来我往。右相党羽纷纷出列附和,斥责温砚之捕风捉影;而温砚之提前联络好的老太师和几名清流官员,也相继站出来,联名附议,请求陛下核查。

朝堂之上,分成两派,争执不休。

皇上眉头紧锁,沉吟片刻,开口:“温砚之,你所言物证何在?人证又在何处?”

“物证在此!” 温砚之双手将那份军情抄本等物高举过头,内侍上前接过,送到御案之上。

皇上低头,细细阅览纸上字迹。

温砚之继续回话:“人证陈敬之,为避追杀,已经南下暂避。另有当年顾将军麾下旧部沈砚秋,可以佐证文书来历。除此之外,还有一人,乃是顾家遗孤,亲历家破人亡,可上殿回话!”

皇帝目光一动:“传他进来。”

殿外传旨内侍快步走出殿门,高声传唤。

廊下等候的顾简心头一震,整理衣衫,跟着内侍,一步步踏入金銮大殿。

踏上大殿青石地砖的那一刻,满殿官员的目光全部落在他身上。有好奇,有同情,也有右相一党冰冷、带着杀意的注视。

他稳住心神,躬身行礼,声音沉稳清晰:“左都护卫所从四品都尉臣顾简,参见陛下。”

右相盯着他,目光如刀,沉声开口:“陛下!此人来历不明,身份无法核验,谁能保证,他不是温砚之找来的冒牌之人?一份不知真假的旧纸,一个无名少年,几句空口说辞,就要推翻定案十年的大案,万万不可!”

“我是顾衡之子。” 顾简抬眼,缓缓取出贴身收好的半块青铜虎符,“此乃先父北疆虎符一半,另一半在旧部陆副将手中,可派人前往北疆核验。当年我父兄镇守北疆,浴血御敌,最后却被扣上通敌污名,满门遇害。求陛下明察!”

虎符被呈递上去。

皇帝捏着虎符残片,反复端详,殿内安静得只剩下呼吸声。

第十五章 圣意难测

这话一出,大殿之内又是一阵哗然。

皇帝握着那半块虎符,指尖微微一顿,抬眼看向温砚之,神色沉了下来:“此事当真?”

右相向前一步躬身:“陛下,温砚之等人勾结顾家余孽,私藏要犯,抗拒官兵搜查,这是要结党谋逆。”

温砚之心头一紧,却没有自乱阵脚,高声回话:“陛下!陈敬之躲避追杀,乃是自保,并非抗拒朝廷。是右相私下调动人手,一路穷追不舍,欲杀人灭口!若是他心中无鬼,为何非要赶在重审之前,急于除掉唯一人证?”

“巧言令色!” 右相冷笑道,“律法之下,何人可以私自潜逃、躲避官府传唤?”

两人再度争辩,朝堂的风向,一瞬间开始摇摆。

顾简对着御座深深一拜:“陛下,臣不敢欺瞒。陈老先生南下,只为保命。右相掌权数十年,但凡知晓当年卷宗内情之人,接连离奇身死。

还有当初作伪证的赵刺史骤然暴毙,林御史受伤,皆有人主使。前车之鉴历历在目,陈老先生不敢留在京城,实属被逼无奈。”

皇帝沉默不语,目光来回扫视御案上的军情抄本、青铜虎符,又看了看争执不休的两方。

他不是昏君,心里清楚右相党羽庞大,这些年权势过重,早已需要制衡。可贸然推翻十多年前的定案,牵扯官员太多,朝堂动荡,代价极大。

这时靖王出班启奏:“陛下,事关十多年前旧事,年代久远,兹事体大,可作刑部会同三司详查,再作定夺不迟。”

这是靖王世子虽然不能让父亲一党与右相死磕,但他亦求父亲在朝堂之上为顾简等人争取时间,暗中臂助。

皇帝点头缓缓开口:“传朕旨意。派遣可靠内侍,持虎符,快马奔赴北疆,寻访陆副将,核验虎符与当年军情档案真伪。”

右相脸色微变,想要出言阻拦,皇帝抬手制止了他。

“此案,暂缓定论。在北疆回报、陈敬之被带回京城之前,所有人不得再擅自拿人、私自动刑。”

圣意落定。

右相不敢再公然抗旨,只能躬身领命,眼底却掠过一丝阴翳。他心里清楚,只要陈敬之活着被带到御前,再加上北疆陆副将那边拿出证据,他就危在旦夕。

大殿退朝。

百官散去。温砚之快步拉住顾简,低声道:“陛下没有偏向右相,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但是危险还在,右相一定会想方设法,在陈敬之被护送回京之前除掉他。”

顾简点头,声音压得很低:“我知道。”

二人不敢久留,匆匆离开皇宫。

夜色再次笼罩京城。

他们暂时赢下了朝堂的对峙,并不能高枕无忧。

北疆路途遥远,消息遥遥无期。右相不会坐以待毙,新一轮的狠辣反扑,已经在酝酿之中。

顾简走到窗边,望着沉沉夜色。

这条路,还远远没有走到尽头。

第十六章 山隘伏杀

一个多月后,北疆的信使终于踏上归途。

御前派出去核验虎符与军情档案的内侍,已经见到了陆副将。陆副将看见半块虎符,痛哭失声,取出自己珍藏的另一半虎符,两相契合,又拿出当年留存的原始军情卷宗,白纸黑字,和沈砚秋那份抄本完全对应。

内侍不敢耽搁,带上陆副将亲笔证词与卷宗抄录,快马加鞭赶回京城。

消息悄悄先由温砚之安插在驿站的眼线送回。

拿到消息那一刻,屋内几人悬了许久的心,终于重重落下。

三份证据,全部齐全。

沈砚秋的抄本、陈敬之的笔录、北疆陆副将留存的原始军情文书,彼此印证,铁证如山。

“证据齐了。” 温砚之长长呼出一口气,眼底亮起来,

“等内侍回城复命,陛下看过北疆送来的证词,右相再也无法抵赖。”

苏婉柔神色舒展:“我立刻传信给湖荡那边,让陈老先生安心等候消息,做好随时回京作证的准备。”

顾简望着窗外,眼底积压十年的阴霾,似乎终于透出一丝光亮。可他没有完全放松:“右相耳目遍布驿站,内侍回京的路上,一定会遭遇截杀。这份北疆文书,是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他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毁掉。”

傅知岁神色一凛:“那护送内侍的人手,够不够?”

“御前侍卫随行护送,明面之上安全无虞。” 温砚之眉头微蹙,“但右相可以动用江湖死士杀手,在路上动手。官道漫长,能下手的地方太多。”

顾简当即做出决断:“我带几名暗卫,沿路去接应。不和御前队伍同行,远远跟在侧方,藏在暗处,但凡有异动,我们出手相助。”

“阿简,要小心。” 傅知岁立刻开口。

顾简点点头

计划既定。

第二日黎明,顾简带人乔装成商户,骑着几匹快马,分别从各门出城,沿着北疆回京的官道,向前迎去。

茫茫官道延伸向远方,山林重重。

右相已经丧心病狂,连御前卫队都敢截杀。安排的死士,已经提前埋伏在了必经的山隘之中。

山间秋暮,雾重林深。

叠翠山峦掩去前路视线,崎岖官道蜿蜒于绝壁密林之间,这隘口是回京的必经险途,也是最易设伏截杀之地。

果然,御前卫队行至两山夹峙的幽暗隘口时,周遭风声骤寂。

下一秒,杀机骤起,三路伏杀,齐齐迸发。

左方密林之中,数十黑衣死士骤然窜出,手持寒刃,步伐迅捷,死死封死左侧山道,阻断前路推进;右侧高坡之上,伏兵林立,弓弩上弦,箭尖泛着冷光,密密麻麻锁定整片通路,封住所有横向躲闪空间;身后后路断崖之下,又有一队精锐杀手突袭而出,彻底斩断退路,将一行人,死死围堵在隘口中央。

三路合围,天罗地网,皆是右相私养的死士,招招狠戾,只求夺证灭口,不留活口。

几名护卫瞬间结阵,刀光铿锵,率先迎上两侧冲来的伏兵,以肉身挡下第一轮凶猛攻势。

顾简见形势不利,手握剑柄,眸光冷冽如霜,周身气场骤然沉凝。

他一招手,身后暗卫尽数杀出,直冲敌人薄弱处。

顾简身形掠出,长剑出鞘,一道雪亮寒芒划破林间浓雾。剑锋起落干脆利落,招招精准狠绝,专攻敌人破绽。

生力军一加入,场上形势瞬间逆转。御前卫队获得喘息之机。

敌方人数数倍于己,轮番猛攻,杀伐不休,尘土翻飞,刃影交织,厮杀声震彻整座山谷。

伏兵悍不畏死,层层叠叠往前扑来,妄图以人海战术耗垮众人、抢夺密证。

顾简心神极稳,进退有度,身法凌厉飘逸,于乱军之中从容辗转。

他专挑敌方领队之人突破,剑势凌厉不破,几招之间便击溃前方主力,打乱三路伏兵的合围阵型。面对漫天刀刃、交错箭影,他从容格挡、精准反击,周身虽被杀机包裹,却始终进退自如,无半分狼狈。

激战整整半柱香,右相派来的伏兵死伤惨重,阵型彻底溃散,余下残兵见根本无法近顾剑分毫,更夺不到半分证据,心知今日截杀无望,再耗下去只会全员殒命,纷纷心生怯意,仓皇退入密林逃窜。

漫天杀机尽数褪去,林间重归寂静,只余下满地断刃狼藉与淡淡的血腥味。

此战各人皆有轻伤,但损失不大。

顾简肩头伤口鲜血浸透衣衫,他顾不上擦拭,快步走到马车旁,看向内侍:“内侍大人,无事吧?”

内侍掀开匣子检查,长长松了口气:“文书完好!多谢公子出手相救,若是文书损毁,十年冤屈,再无昭雪之日。”

侍卫队长上前拱手道谢。

“我们继续赶路,此地不宜久留。” 内侍不敢耽搁,立刻下令启程。

顾简没有跟着队伍一同入城,和几个暗卫分几路悄悄入城。

“我们各自先绕小路回城,不要和他们一起进城,免得被右相眼线盯上,把我们和内侍队伍绑定在一起。”

知岁坊后院

傅知岁拿出伤药,帮他重新包扎肩头新添的伤口。看着层层染红的布条,她眉头紧锁:“每一步都要流血。”

“快到头了。” 顾简望着姐姐,眼底带着微光,“三份证据齐全,再没有人可以颠倒黑白。”

苏婉柔早已在院内等候,看见他们负伤归来,连忙迎上来,听完山隘伏击的经过,心中一块大石落地。

“内侍平安带着北疆文书入宫,右相这次拦不住了。”

第十七章 偷袭知岁坊

右相府,气急败坏的右相打碎了好几茶杯。

接连几路消息让他崩溃,“都是废物,这么多人,居然让证据安然回京。”

“搜查那个死老头的人呢,有没有消息?”

下人战战兢兢,都不敢上前。

老管家壮着胆子上前回报,“相爷,暂时都没有消息,好象平地消失了一样。”

“废物、蠢货,养着你们有什么用。”

“相爷,如今之计,唯有。。。”

“如今只有如此了,解决不了麻烦,那就解决制造麻烦的人吧。传令下去,给无影楼再加万两黄金,务必今夜斩草除根。”

暮色沉沉,将知岁坊的飞檐揉进一片灰蓝里。

傅知岁送走最后一位客人,正坐在后院廊下整理往来的商事信笺。顾简坐在一旁,看着她执笔的模样,唇角噙着一点浅浅的笑意。

“姐姐,有些不对劲。” 顾简忽然想到什么,收起了笑意。

“右相接连吃瘪,证据已到京城,我担心他会铤而走险。”

傅知岁抬眸:“他打算动手?”

“斩草除根。” 顾简的声音淡下去,“在他眼里,你我二人,就是所有麻烦的根源。”

顾简不再犹豫,立即吩咐陈少飞去作准备,又拿出左都护卫所令牌,让一暗卫去卫所调集人手,在知岁坊和温状元府附近隐蔽巡查,以备不时之需。

后半夜时分,几道黑影如同鬼魅一般落进院内。黑衣蒙面,刃上淬着淡青毒光,是右相豢养多年的死士。他们只认任务,不问生死。

刚一落地,陈少飞率领暗卫就冲了上去。众暗卫结成军阵,整齐有效地向死士围攻过去。

一时间纷纷战成一团,刀光箭影,声势吓人。

二女早已被惊醒,披衣起床,站在两个保护的暗卫身后。

顾简打出求授的烟火,烟火冲天,在漆黑的夜空中炸出绚烂的花树。

顾简加入战斗,手持利剑,进退有度,身法凌厉,所向披靡。

众人激战正酣,暗影中有数人却消消向傅知岁二女靠近。

“保护傅东家!” 隐在假山两侧的两个暗卫立刻带人冲出,刀剑相撞之声轰然炸开。

这几个杀手招招奔着要害,全然是以命换命的打法。

陈少飞和一众旧部拼死阻拦,可对方人数多出预料,又是蓄谋已久的顶尖高手,防线很快便被撕开一道缺口。

顾简拼命向傅知岁那边靠拢,却被一个高手缠住,一时脱不了身。

突然一人绕开缠斗,持长剑直扑傅知岁!

顾简瞳孔骤缩,几乎没有半分迟疑,拼着背上挨了一剑,身形极快的一晃,直接挡在了傅知岁身前。

长剑狠狠扎进他的胸腹。

“顾简!” 傅知岁浑身血液仿佛一瞬间冻住。

剧痛席卷上来,顾简踉跄了一下,向后退了一步,又立即返身上前,一剑将偷袭的杀手斩于剑下,自己腿上又多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他下意识抬手推开身后的傅知岁,勉强牵起一点惯常的笑,声音发虚,还在想安抚姐姐:“别怕姐姐…… 我挡得住……”说完再也支撑不住,就向地上滑了下去。

话音未落,又一名杀手斜刺里杀出,短刀劈向他后心。

陈少飞拼死赶过来,一剑逼退那人。

就在这时,大门被碰的一声撞开,一大队卫所官兵赶到,援兵终于来了。一上来摆出沙场征战的阵势,和陈少飞等人一起,将死士和杀手都围在中心。

陈少飞脸色阴冷,敢伤他少主,手一挥,众人向中心的敌人绞杀而去。

一时间惨叫连连,死士一个个倒在卫所官军和暗卫刀下。

几个无影楼的杀手虽然身手高些,却也挡不住军阵的绞杀,战斗很快结束。

陈少飞抹掉剑上的最后一滴血,吩咐下去,把伤者留下,看能不能找到一些口供。

庭院之内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刀剑落地的轻响。

傅知岁抱着顾简,温热的鲜血迅速浸透她的衣袖,触目惊心。

他脸色飞速褪成纸一样的白,呼吸微弱,眼皮沉沉耷拉着,已是濒临绝境。

“姐姐。。。我。。。喜欢你。。。我怕我再不说。。。咳咳。。。就没有。。。咳。。。机会了。”

顾简望着傅知岁,眼中含着最后的温柔。

看着怀中人气息一点点涣散,傅知岁方才强压的镇定轰然崩塌。

她一手紧紧按住他流血的伤口,声音微微发颤, “阿简,阿简,你要撑住。只要你能活下来,我傅知岁,便嫁你为妻。此生不渝。”

她从前不是没有察觉少年藏了许多心思,只是一直刻意回避。

直到此刻看着他为护自己,半只脚踏进鬼门关,她才终于看清心底深藏的情绪,再也不回避。

陈少飞急得声音发颤:“傅东家!快传大夫!先救人!”

大夫匆匆赶来,手忙脚乱地上药包扎。顾简闭着眼,昏迷不醒,生死未卜。

晚风穿过空荡的庭院,带着血腥味。 傅知岁坐在满地狼藉之中,牢牢握着他冰凉的手。

第十八章 铁证呈堂

消息很快传到温砚之府中。温砚之等人大惊,带上医生亲自探望,苏婉柔也向宫中递信,申请太医前来救治。

靖王府内,世子正向其父陈述,“现如今铁证如山,右相倒台已是必然,父亲与右相素来不和,此时不动更待何时。打落水狗还要坚决,斩草除根。何况右相倒台后,清流们必取其官位,我们可取其财帛,又可帮到知岁坊,各有获利。三全其美。”

靖王大悦,幸好在朝堂上帮顾简说了句话,不然连口汤都喝不上。

当即让世子带上府上最好的医生,和二百府丁,连夜守卫住知岁坊。

明日朝上,必然是风云变幻。

世子到达知岁坊,见傅知岁容色惨淡,身上还沾染着血迹,与平日的温婉大相径庭,心中不由一酸:“傅东家,还请珍重,傅小公子未必有事。”

傅知岁眼神有些茫然,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声音。

旁边苏婉柔握着她的手安慰道:“岁岁,你放心吧,阿简吉人自有天相,会好起来的。”

傅知岁心中又被某一种坚定的信念占据,“嗯,他说过,他活过来就要娶我,我等着他。”

第二日早朝,内侍将北疆带回的证词、卷宗抄录呈递御前。

帝王将三份证据放在一处对照阅览:沈砚秋保存的军情抄本、陈敬之的笔录、北疆陆副将留存的原始文书,三份材料细节完全吻合,相互印证。

再加上两半虎符合二为一,所有证据闭环。

金銮大殿之上,温砚之再度出列,逐条陈述当年构陷的始末,细数右相收买官员、篡改卷宗、罗织罪名的所有细节。

“陛下,就在昨日,陛下亲卫在返回途中,竟遭杀手伏兵,幸得顾简带人支援,证据才能安全回惊。此事可向此次出行的内待和御前待卫查证。

而在昨夜,知岁坊半夜也遭杀手潜入,意图杀掉顾简姐弟灭口,顾简为保护姐姐,身受重伤,昏迷不醒。陛下,此等丧心病狂之举,完全是无视国法,藐视皇上,罪当诛九族。”

皇帝闻言大怒,“竟有此事?立即传内待上殿询问。”

靖王出列奏道,“皇兄圣明,此事确为右相所为,昨夜右相派人偷袭知岁坊,造成官军死亡九人,重伤二十多人。臣弟昨夜派出府丁护卫,彻夜保护知岁坊。

其中详情,皇兄可事后召顾简等人问询。臣弟另奏,右相贪脏十七款,枉法十一款,杀人占地等罪不可胜数,现将奏折呈上,以达天听,以正国法。”

皇帝一听靖王奏报,更是怒不可遏。一面听内待回报陆副将详情和隘口遇伏之事,一面遣人下左都护卫所查询昨夜知岁坊一事。

结果很快真相大白,朝堂一时群情激愤。

右相站在班列之中,脸色惨白,仍旧强辩,百般抵赖。

可证据摆在御案之上,字字确凿,他的说辞漏洞百出,朝堂之上,再无人愿意附和于他。

不少之前依附他的官员,此刻纷纷沉默,不敢再出声。

帝王听完,沉默良久,一拍御案。

“右相结党营私,构陷忠良,捏造通敌冤案,害死顾氏满门,罪证确凿!更兼袭击皇差,滥杀良民,罪不容赦。拿下!”

禁军应声入殿,上前卸去右相冠带,将他押下。

右相被押走之时,回头狠狠瞪着温砚之的方向,目光阴毒,却再无回天之力。

大殿之中,尘埃落定。

皇帝下旨:

为顾家平反,恢复顾将军及一众阵亡将士名誉;当年参与构陷的官员,按罪责轻重,一一捉拿查办;

顾简袭承顾衡所有荣誉和封爵。

陈敬之、沈砚秋、陆副将等人,各有封赏。

着太医院派人给顾简诊治,必须要将忠良之后救回。

退朝之后,阳光洒在宫道青石板上。

温砚之转头看向身侧的靖王,微微一笑:“成了。顾家的冤屈,洗清了。”

靖王一笑,“温状元国之栋梁,以后还要多亲近一二。”

“王爷言重,王爷是国家柱石,砚之还要多向王爷请教。”

二人抚掌大笑。

知岁坊中,在众多名医的共同救治下,顾简已经醒转。

傅知岁抱着顾简呜呜大哭,泣不成声。

苏婉柔见状,忙向顾简说了朝堂之上的好消息。

傅知岁抱着顾简的头,“终于沉冤得雪,阿简,这下结束了,你可以安心休息,放下过往的所有沉重了。”

顾简看着姐姐,又看看身边众人。

长久压抑在心底的沉重,轰然卸下。

十年风雪,十年隐忍,刀伤、逃亡、别离,那些牺牲的暗卫,一幕幕在脑海掠过。

他既有获胜后的大喜,鼻尖却又微微发酸。心中重担一旦放下,却又似心中空落落的。

江南湖荡那边,信使快马送喜讯过去。陈敬之坐在渔舟之上,听完消息,双手颤抖,老泪纵横,朝着北方深深一拜。

风波渐渐平息。

右相一党连根拔起,朝堂肃清,顾家十年冤屈一朝昭雪。

京城连日晴空,人人皆言圣明。

第十九章 风波之后

事后,皇帝欲召顾简入宫,询问事情详细端由。

顾简重伤未愈。诏令傅知岁入宫对答圣言。

皇帝平素亦有耳闻,知岁坊东家是一个聪慧无双的女人,更兼风姿优雅,因其是商贾之家,以前并没放在心上。

帝王登基多年,权柄稳固,素来极有主见。

他见惯宫中女子柔顺媚附,久而渐厌。

今见傅知岁冷静通透、风骨独绝,又生得清雅端丽,临大事不乱,才华丰采更胜传言,仿如一股清流,不免起了爱才之心,便欲下旨纳傅知岁入宫,册封贵妃,长伴君侧。

这日午后,内侍专程驾临知岁坊,口传圣谕 ——传傅知岁即刻入宫觐见。

御书房内,龙香袅袅,闲人尽退。

帝王放下手中卷宗,目光落于傅知岁身上,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

“傅氏,此次平反大案,你居功甚伟。”

傅知岁垂首躬身:“为民分忧,又是弟弟家事,不敢居功。”

帝王看着她,缓缓开口:

“朕观你许久。聪慧、沉稳、有谋、有胆色。寻常闺阁女子万不及一。朕欲纳你为贵妃,择日册封,入居长乐宫。”

一语落地,满堂死寂。

不是询问。

是告知。

傅知岁心口骤然一沉,背脊瞬间发冷。

她最怕的局面,终究来了。

她稳下心神,再度叩首:“陛下厚爱,民女受宠若惊。只是民女生性疏懒,不惯宫规,恐污圣驾,请陛下收回成命。”

皇帝眸色微冷。

他本以为,这是无上恩宠,无人能拒。

他声音淡淡,带着皇权压顶的强势,“不惯可以学。你一介商户女子,能得朕亲封贵妃,是你三生福报。天朝以来,没有之幸,傅知岁,莫要不知好歹。”

傅知岁抬头,目光澄澈而坚定:“福报在人心,不在宫阙。

民女一生所愿,不过守我家业,伴我家人。无心入宫。”

这话,等于当众抗旨。

皇帝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登基以来,从未有人敢如此直白拂逆他的心意。

“家人?” 他盯着她,目光锐利如刀,“你说的家人,是顾简?”

傅知岁沉默,默认即是答案。

皇帝低笑一声,带着寒凉:

“朕刚刚为顾家翻案,还他满门清白、世袭荣光。朕保全了他的性命、他的名声、他的前程。

如今,朕不过要你一人。

他顾简,欠朕一条天恩。你凭什么不依?”

字字诛心。

恩威并施。

傅知岁心头巨震。

是啊。

天下人都会这么想。

皇上赦顾家血海沉冤,你傅知岁却不识抬举、为了一个罪臣遗孤、拒接圣宠 ,就是忘恩负义、藐视君上。

只要她执意拒绝,刚刚平反的顾家,立刻会被重新打上「恃宠骄纵、不知敬畏」的标签。

十多年翻案之功,一朝尽毁。

皇帝看着她发白的脸色,缓缓加码,声音不高,却带着覆顶的压迫:

“朕给你三日思量。

三日之后,要么,你奉旨入宫,荣华终身。

要么,朕收回顾家所有平反殊荣,重启旧案复审,彻查顾简私蓄死士、私藏密证、结党干政之罪。

你选。”

傅知岁浑身冰凉。

他不是温柔求娶。

他是皇权逼夺。

拿顾简的命、顾家的清白、所有人为之拼命换来的公道,逼她低头。

……

傅知岁失魂落魄回到知岁坊。

一进门,顾简便看出她眼底的绝望与疲惫。

“姐姐,宫里怎么了?”

傅知岁抬眸看着他,喉头微涩,终究将皇帝逼娶、三日抉择、祸福威胁的话,全盘道出。

院落瞬间死寂。

陈少飞双拳紧握,满目戾气:“昏君!”

苏婉柔脸色惨白:“这根本不是纳妃,这是挟恩绑架!拿天下公道逼一个女子顺从!”

顾简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风吹动他衣袂,刚刚洗清污名的顾家荣光,转瞬变成悬在二人头顶的屠刀。

他终于明白。

右相是地狱。

帝王,是天笼。

他低声开口,嗓音沙哑:

“他这是要挟恩求报。他要的是把你这束不受他掌控的光,强行锁进深宫。”

傅知岁眼眶微红:“阿简,我不会入宫。我死也不会。”

“他算准你不入宫,我顾家再度倾覆,你我所有人,全部万劫不复。”

顾简抬眼,眼底翻涌着剧痛与不甘,“他算得太准。他知道,你从来不怕死。你怕的,是连累我再度蒙冤、白白辜负所有牺牲。”

三日之期。

一道无解死局。

当夜,京城风向骤变。

宫中开始隐隐放出风声:傅氏商户恃功自傲、心无君上、私恋罪臣遗孤、意图辱没圣恩。

流言四起,百官观望。

温砚之连夜赶来,面色凝重至极:

“陛下动真怒了。他是明君,但占有欲极强。他得不到,便会彻底毁掉。

如今朝野已有言论 , 顾家冤案虽真,但顾简、傅知岁二人恃恩放肆、目无君父,应当再度彻查。只要陛下想,一纸圣旨,便可再度覆雨翻云。”

苏婉柔咬牙:“那我们就束手待毙?”

顾简思虑良久,看向众人沉声道,“我们只能赌最后一次。”

“赌陛下惜名。他刚平反忠良、树立圣君名声,绝不敢在此时、为强夺一女子、再度冤杀忠良之后。

这是我们唯一的生路。”

第二日。

顾简独自递上一道折子。

《乞辞世荫、归还荣宠疏》

全篇字字恳切:

** 臣冤屈已雪,此生足矣。不敢再受世爵荣光,恐因臣一身私情,污陛下圣明、累朝野清议。

臣愿辞去所有平反封赏、世袭恩荫,只求陛下成全傅氏自由,不以良人入深宫为缚。

臣一身荣辱,尽归朝廷。唯愿公道长存,情分无负。**

折子送入宫中。

皇帝看完全篇,龙颜震怒,一掌拍碎御案茶盏。

他万万没想到 ——

顾简宁愿舍弃全家平反得来的一切荣光、功名、世袭,也要护她自由。

他拿天恩压人,人家直接不要这天恩。

第三日,限期最后一刻。

皇帝再度传召傅知岁入宫。

这一次,殿内寒意彻骨。

帝王盯着她,目光复杂至极,有怒、有惜、有不甘。

“为了他,你宁可让他放弃一切?

宁可你们二人,重回一无所有?”

傅知岁立在殿中,脊背挺直,字字清亮:

“陛下。

公道是公道。情分是情分。顾家忠魂不假,陛下圣明不假。

可我傅知岁的心意,也从来不假。当日顾简以命护我,我当众立下大誓 ,他若得活,我此生必嫁他。在场听到者甚众,圣上可查询。”

“一言既出,天地为证,万民皆知。民女已许身心,此生唯有顾简,绝不入宫,绝不侍君。

我不愿以身报恩。更不愿见他以恩换情。

若圣恩必须以别离、委屈、禁锢为价 —— 民女,宁可不受。”

帝王静静看她良久。

良久,终于缓缓闭眼,一声长叹。

他输了。

他手握万里江山、生杀大权,可终究逼不了两颗生死相托的心。

他若今日强行纳她入宫,强行重办顾简 ——

圣君之名一朝尽毁,天下寒心,忠良再无敢卖命者。

他赌不起。

“罢了。”

皇帝睁眼,眼底占有欲尽数压下,只剩帝王的冷寂与克制。

“朕,准你所愿。

不逼婚、不册封、不追责。

顾家荣宠保留,既往不咎。”

他看着她,一字一句:

“傅知岁,你是这天下,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敢拒朕、且让朕无可奈何的人。

你出宫去吧。

此生,永不复提。”

……

出宫那日,天光透亮。

顾简立在宫门外长街,静静等她。

见她安然走出宫门那一刻,所有紧绷、隐忍、恐惧、压抑,尽数卸下。

他快步上前,伸手紧紧抱住她。

十年黑夜,刀山血海、朝堂皇权、帝王恩宠、步步绝境。

他们全部,一起闯过来了。

风波彻底落定。

往后无冤、无仇、无逼、无天笼。

只剩岁岁温柔,山河皆安。

第二十章,荣恩外镇

京城的风雨,终是彻底停了。

右相伏法,党羽多数诛灭,十年沉冤昭告天下。顾家的忠名重回青史,曾经被篡改的卷宗、被掩埋的真相、被辜负的亡魂,尽数得以清白。

那场帝王强加的宫墙之困,最后也悄然落幕。

帝王终究惜江山、惜盛名,也惜那一份难得的赤诚风骨。他未曾再逼分毫,放下了心中执念,默许了她的选择。

皇权如山,可终究压不住两颗患难与共、生死不离的心。

从此,朝堂再无风波,坊间再无流言。

知岁坊重新开张,解封的库房堆满琳琅绸缎,香风袅袅,客来人往,恢复了往日的热闹烟火。只是这一次,再无暗处窥伺,再无刀光暗流。

数月之后。

顾家旧府,荒废多年的宅院重新修缮完毕。此前皇帝下旨,赐顾简承袭父亲的荣誉和爵位。

他站在顾家祠堂,把平反的圣旨供奉在牌位之前,静静伫立良久。

傅知岁就安静陪在他身侧,两人双手互握,相视一笑。

十几年的隐忍,上百口人的冤屈,终于昭雪天下。

陈少飞养好伤,依旧守在顾简身侧,沉默稳妥,一如从前。走过刀山血海,他终于不必再日夜蛰伏于阴影,不必随时以命相搏。

陈敬之从江南渔村归来,亲眼看见冤案落定,人心安稳,便婉拒了朝廷封赏,重回江南水乡,安度晚年。

温砚之升任御史中丞,清正为官,护着朝堂清明,护着世间公道,成了朝野之中最可靠的一抹清流。

苏婉柔依旧往来南北漕运,潇洒肆意,活得坦荡自在,成了独一份的风华。

靖王因检举右相,扶持知岁坊有功,皇帝将右相诸多产业一并赐与靖王府。也算达成所愿。

似乎所有人,都熬过了至暗时刻,迎来了安稳余生。

秋日光景温柔,小院桂香满庭。

午后无事,傅知岁坐在廊下晒着太阳,手里慢悠悠整理着新制的香膏配方。

顾简在她身侧,不再是刻意温顺隐忍的少年模样。褪去了十年阴翳与血海戾气,眉眼清俊舒展,眼底只剩安稳温柔。

他身上所有的伤口都已结痂愈合,那些藏了十年的冰冷、偏执、绝望,终究被岁岁年年的温柔烟火,一一抚平。

“在想什么?” 傅知岁抬眸,轻声问他。

顾简低头看着她,目光温柔得能溺进光影里:

“在想,原来人间安稳,是这般模样。”

从前他活着,只为复仇、只为昭雪、只为给顾家讨一个公道。十年步步惊心,步步是血,他的世界只有黑暗和执念。

直到遇见她,被她捡起、被她温暖、被她岁岁庇护。

他才知道,活着不止恩怨,还有清风、暖阳、烟火,和岁岁年年的相守。

傅知岁浅浅一笑:“往后,都是安稳光景了。”

是啊,往后再无风波。

不必藏身份,不必躲追杀,不必惧皇权,不必担生死。

他是清清白白的忠良之后,坦荡磊落。

她是安稳自在的坊间东家,无忧无扰。

顾简缓缓在她身侧坐下,肩靠着肩,沐浴着温柔的秋阳。

“姐姐,” 他声音轻轻的,带着尘埃落定的释然,“十年负重,我们终于可以只为自己活一次了。”

“嗯。” 傅知岁应声,眉眼温柔,“往后,你只为喜乐活,只为温柔活,只为我们活。”

傅知岁又侧头看向顾简:“往后打算如何?留在京城吗?”

顾简望向天边晚霞,目光柔和:“京城恩怨已了。我想陪你一起,四处走走。江南、北疆,看一看父兄曾经守护的山河。”

没有朝堂纷争,没有追杀埋伏。

那些背负十年的血海与黑暗,终于散去。前路漫漫,山河辽阔,身旁有同行之人。

风穿过庭院,卷起满地桂瓣,温柔落满两人肩头。

他们曾隔着血海深仇、隔着朝堂权谋、隔着皇权天堑、隔着生死离别。

熬过最深的夜,闯过最险的局,扛过最难的抉择。

如今所有千山万水皆已踏过,所有刀山火海皆成过往。

顾简侧头看着她眼底的温柔光影,轻声笃定:

“岁岁山河,往后皆安。

岁岁朝夕,往后皆你。”

历尽千帆,风雨归程,身边依旧是最想要的人。

岁岁年年,烟火寻常,温柔相守。

正当二人情到深处时,内侍携圣旨而到。

张公公站在台阶之上,顾简、傅知岁跪伏接旨。

“顾简忠良之后,智勇可嘉,擢升正三品镇北将军,北关指挥使,即刻到任,以防草原之国南下 ,钦此!”

一纸圣令,便要将顾简远远发配边疆,让二人分离。

接旨之后,顾简笑道,“姐姐,正说着要出去走一走,这不圣旨就来了。”

傅知岁长叹一声,定是皇帝心有不甘,故意为之,意图分离二人。

但此是国家大事,人臣之义,不可拒绝。

到如今,只有快刀斩乱麻,与阿简早早成婚,断绝所有麻烦。

“阿简,你先接旨赴任,等我处理好京中之事,再让少飞护卫我去北关团聚。”

“好,姐姐,阿简在北关等你。”

消息很快传出,初时人人以为,傅知岁坐拥京城庞大产业、盛名人脉,必定留守繁华,静待来日转机。

可无人想到,傅知岁决断如此利落果敢。

她将偌大知岁坊、所有生意、人脉、产业、京城根基,尽数托付给苏婉柔。

苏婉柔通透清醒,果决多谋,时时为傅知岁考量前路、担忧年岁差距、顾虑世俗非议。

此刻见她心意已定,唯有心疼成全,替她守好后方一切安稳。

处理完所有俗事,傅知岁舍弃京城荣华,不带分毫留恋,远赴荒凉边陲。

京城风月、朝堂权谋、皇权觊觎、名利繁华,她尽数抛下。

她只要她的少年。

京中虽然议论纷纷,皇帝虽然错愕不解,这都于她无关。

边关的日子,没有京城精致繁华。 风沙大,冬日苦寒。

顾简到任之后,用心治军,安抚边民,守得一方边境安定。

数月后,北关的知岁坊分店已经开业,傅东家还是知岁坊的东家,以知岁坊之盛名,生意虽比不了上京,也依旧红火。

傅知岁终日操劳,乐在其中。

遥远边关,岁岁风平,岁岁如故。

朝堂的目光,渐渐远离了他们。 没有人再来逼迫傅知岁,也没有了派系算计,没有了帝王觊觎。

终于得以安稳度日。

番外一:红烛良夜

风波尽平的第二年暮春。

北关传来消息,京城人人感叹,昔日沉冤得雪的顾家遗孤,要正式迎娶知岁坊的傅东家了。

大婚之日,晴光极好。

北关知岁坊挂满红绸,院里海棠开得铺天盖地,落英纷飞。

没有铺张张扬的朝堂勋贵排场,没有权贵宾客满门。

苏婉柔亲至北关,祝福好友大婚。世子、温砚之亦送贺礼而至。朝廷班旨嘉勉。

只是简简单单一场婚事,却比上京中任何一场婚嫁,更让人心生艳羡。

这些年,所有人都看在眼里 —— 他从血海深渊爬出来,满身风霜戾气,是她一点点捂热、救赎、留住。 她走过皇权施压、朝堂倾轧、生死抉择,始终为他不退半步。

顾简一身大红喜服,褪去常年素色青衣,眉目清隽温润,再无半分隐忍阴郁。十年藏锋敛锐,今日终得堂堂正正,风光迎娶心上人。

他一路走来,目光自始至终,只落在花轿方向。

拜堂、礼成、入洞房。

喧嚣散尽,庭院安静。 新房内红烛摇曳,暖光温柔,满室淡淡的沉香气息,是傅知岁常年制香的味道。

傅知岁端坐在床沿,凤冠轻垂,眉眼温柔。

顾简缓步上前,指尖极轻、极稳,替她卸下沉重冠冕。珠玉簌簌落下来,落在红锦被褥上。

他俯身,声音低沉温柔: “姐姐。”

这一声,从年少寄养、暗中相伴、风雨同路、生死与共,喊了许多年。

从前是依赖、是隐忍、是小心翼翼的仰望。 今日,是坦荡、是归属、是余生相守的笃定。

傅知岁抬眸望他,眼底含着浅浅笑意:“阿简。”

顾简单膝跪在她身前,握住她温热的手,眼底是沉淀了十年的深情。

“姐姐,我盼这一天,盼了好多年。” 他低声唤她,语气和从前不一样了,不再是小心翼翼的仰望,是名正言顺的爱人。

傅知岁抬眸看他,眉眼温柔:“我也没有想到,兜兜转转,最后我们会走到这里。”

“当年知岁坊那一战,我以为自己要死了。” 顾简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听见你立下誓言的时候,我想就算拼着一口气,也一定要活下来娶你。”

“我从前活着,只为翻案、复仇、讨回公道。”

“我半生都在黑暗里,从未敢奢望人间安稳,更不敢奢望能娶你。”

“今日得你为妻,顾简此生,再无遗憾。”

他这一生,受过天恩、受过皇权施压、受过血海深痛、受过世人冷眼。 可唯一救赎他、唯一属于他、唯一能抚平他所有伤痕的,只有眼前这人。

傅知岁指尖轻轻抚过他眉眼,轻声道: “我也是。从没有后悔过。”

红烛摇曳,光影温柔缠拢两人身影。

顾简起身,轻轻拥她入怀,动作温柔珍重,不敢有半分唐突。 “岁岁,余生安稳,我陪你。”

一夜良宵, 红烛噼啪燃烧,光影缠绕。 跨越六年年岁之差,跨越养育隔阂,跨越朝堂皇权的阻拦,他们终于相守。

从此, 不止患难与共, 更是余生相守。

番外二:鸡飞狗跳的日常(婚后四年)

四年之后。

四海安宁,朝堂清明,市井升平。

当年搅动朝野的惊天旧案、皇权博弈,早已化作陈年旧闻,无人再提。

北关知岁坊院里常年草木葱茏,四季花香,日子温柔闲散。

只是这份闲散,如今不复存在。

因为家里多了两只小祖宗。

儿子性子像顾简,鬼灵精怪,上树掏鸟、下河摸鱼,天天闯祸。

小女儿软糯嘴甜,最会撒娇,偏偏最喜欢跟着哥哥一起捣乱。

好好一个清雅安静的小院,彻底变成鸡飞狗跳的日常。

陈少飞偶尔过来串门,每次进门都一脸无可奈何。

傅知岁早已把青禾许给了陈少飞,现在两家毗邻而居。

从前他家少主是隐忍冷绝、步步筹谋、心思深沉的复仇者。 现在他家主子,每日日常: 追娃、擦眼泪、捡玩具、收拾碎糖果、蹲地上给儿子捡摔烂的风车。

苏婉柔次次从京都过来,都是笑得直不起腰。

“当年那个温柔娴静的傅东家,如今被三岁小孩治得服服帖帖。”

几乎每天清晨天刚亮。

院子里就会响起清脆响亮的嚷嚷声。

“爹爹!我要捉蝴蝶!”

“娘亲!哥哥抢我糖!”

顾简往日爱静坐品茶,如今每日清晨第一件事,就是伸手按住床上乱跑的小崽子,防止他滚下床。

曾经从容雅致、遇事波澜不惊的傅知岁,更是被两个小家伙折腾得头疼不已。

这天午后,儿子爬树摔下来,满身泥污;

女儿趁她不注意,打翻砚台,把晾晒的布料染得一团黑。

傅知岁看着狼藉一片的院子,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倚在门边的顾简,叉腰瞪他:

“都是你!不是你哪来的两个调皮家伙。”

“好好你两个小捣蛋,天天折腾我。从前我在知岁坊何等清闲,现在日日鸡飞狗跳!”

两小孩见到娘亲凶他们:“爹爹,娘亲象母老虎。”

气得傅知岁又要操扫帚。

顾简忙低着走上前,伸手把她揽进怀里,乖乖认错:“是我的错,随我,太闹腾。以后军务我早些处理完,回来帮你管教。你别气坏了自己。”

闹腾累了的两个孩子,也哒哒跑过来,一左一右抱住他们的腿。

顾简把捣蛋儿子拎到身边罚站,语气却很轻柔: “不许欺负妹妹,不许闹娘亲。”

小家伙眨巴大眼睛,转头就扑去傅知岁怀里撒娇,卖乖一流。

小女儿趴在傅知岁肩头,软软小小一团,眉眼甜甜,咿咿呀呀蹭她脖颈。

傅知岁一手抱软萌小女儿,一手揉大儿子脑袋,看着眼前乱糟糟却暖得人心头发烫的画面,眼底全是温柔笑意。

风雨半生,所求不过如此。

闹累的小家伙终于安静下来,儿子趴在院里石桌上睡着,小手还紧紧攥着小风车。 女儿窝在傅知岁怀里,睡得香甜。

夜深了,傅知岁无奈笑着摇头:“两个都随你,小时候倔得很,越拦越闹。”

顾简回头看她,眉眼温柔:“姐姐,我小时候可没这么能折腾。”

“你比他们俩还能闹腾,你忘记了?”傅知岁翻了个白眼,揉了揉眉心处。

顾简坐在她身侧,轻轻替她拢好披风,目光温柔落在妻儿身上。

他低声感慨: “原来人间最好的日子,是有家可归,有妻可伴,有儿有女,寻常岁月。”

十年黑暗孤寒,半生步步惊心。 老天终究是补偿了他。

给了他人间烟火,给了他岁岁温柔,给了他满堂欢语。

风拂庭院,落英轻轻。人间欢闹,亦是人间至甜。

从此, 山河安定, 岁月温柔, 爱人在侧,儿女满堂, 岁岁如故。

沪ICP备16008431号-1

本站所有内容都已取得正版授权,且不适合未成年人观看。版权声明 - 投稿声明 - 自审制度 - 免责声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