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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0-27 02:25:07

许微和发小姜以安意外穿进年代文,成了大院里为争夺宠爱斗得死去活来的真假千金。

养母嫌弃姜以安粗鄙,亲妈嫌许微不是男丁,还要联合外人把她们卖掉换彩礼。

斗什么斗?

两人当着全院的面撕了婚书,直接把极品父母扫地出门,转头在黑市做起倒爷。

后来,全院眼红地看着她们开上小吉普,而传说中惹不起的冷面大佬谢屿,正低声下气地哄许微吃草莓。

第1章

许微醒过来的时候,耳朵边上有人在哭,哭得抽抽噎噎的,一边哭一边骂。

“没良心的东西,养了你十八年,养出个白眼狼来,人家真闺女回来了,你还占着屋子不挪窝,你要不要脸?”

许微睁开眼睛,看见一间刷着白灰的小屋子,屋顶吊着一盏昏黄的灯泡,墙上贴着一张毛主席像,窗台上摆着一盆半死不活的仙人掌。

站在床边骂人的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烫着一头小卷发,穿一件枣红色的毛衣,脸上抹着厚厚的雪花膏,眼睛哭得红红的,可那眼神一点都不像伤心,倒像是在算计什么。

许微脑子里轰的一声,一大堆陌生的记忆挤了进来。

1979年,红星机械厂家属大院。

她穿进了一本年代文里,成了书里那个出了名的恶毒假千金,也叫许微,十八岁,在许家当了十八年的大小姐,上个月才知道自己是当年在医院里被抱错的,真正的许家闺女在乡下长大,前几天刚被接回来。

书里的情节她看过,假千金不甘心被赶走,处处跟真千金作对,下药、栽赃、抢对象,什么坏事都干,最后被真千金一路打脸,名声臭了,被亲生父母卖给了一个老鳏夫换彩礼,死在了一个下雪的冬天。

真千金也没好到哪里去,回了许家以后,被养母嫌弃粗鄙,被大院的人看不起,跟假千金斗了半本书,斗赢了,却被许家拿去换了一个瘸腿主任儿子的彩礼和工作指标,嫁过去以后被婆家磋磨得不成人样。

许微看这本书的时候,气得把手机都摔了,还跟她的发小吐槽了一晚上,说这书里的两个姑娘都是被爹妈坑死的,斗来斗去,便宜的全是那帮极品。

现在,她成了书里的假千金。

站在床边骂人的,是她的养母,许家的女主人周桂兰。

“你倒是说话啊,装什么死?”周桂兰见她不吭声,骂得更起劲了,“以安回来三天了,一直睡在客厅的折叠床上,你占着这间屋子,好意思吗?今天就给我搬出去。”

听到以安两个字,许微心里咯噔一下。

书里的真千金,叫姜以安。

她的发小,也叫姜以安。

她们俩从穿开裆裤就认识,一个院子里长大,一起上学一起逃课一起挨揍,后来一个当了律师,一个开了家健身房,三天两头凑在一起喝酒吐槽,那本年代文,就是姜以安推荐给她看的。

许微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推开周桂兰,冲出了屋子。

客厅里,靠墙放着一张窄窄的折叠床,床上坐着一个姑娘,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衣裳,头发剪得短短的,皮肤晒得黝黑,正低着头看自己的手。

听见动静,那姑娘抬起头来。

两个人四目相对,那张脸比许微记忆里的黑了,瘦了,可那双眼睛,那个看人时微微挑起的眉毛,许微闭着眼睛都认得。

“姜以安?”

那姑娘愣了一下,眼睛一下子瞪圆了,从折叠床上跳起来,冲过来一把抓住许微的肩膀,上上下下打量她。

“许微?你是许微?”

“是我。”

姜以安盯着她看了足足十秒钟,突然爆了一句粗口,然后一把把她抱住了。

“我就说那本破书有毒,我昨晚上看到半夜,一睁眼就到这儿来了,你也是?”

“我也是,我就记得昨天晚上喝多了,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两个人抱在一起,又哭又笑,把站在屋门口的周桂兰看傻了。

周桂兰活了四十多年,没见过真假千金抱在一起哭的,她以为这两个人见面就该打起来,就像这几天一样,她还等着看假千金被赶出门的好戏。

“你们俩,你们俩这是干什么?”

许微松开姜以安,擦了擦眼泪,转过身来,看着周桂兰。

原身的记忆里,周桂兰对她好,是因为她长得漂亮,嘴甜,能给许家挣面子,周桂兰一直盘算着把她嫁给厂长的儿子,攀上高枝。

现在真千金回来了,周桂兰嫌真千金土,又舍不得放走假千金这棵摇钱树,就想出了一个法子,让两个姑娘斗,谁斗赢了留谁,斗输的那个,正好拿去换彩礼。

许微看着周桂兰那张抹着雪花膏的脸,笑了一下。

“妈,屋子我不占了。”

周桂兰一喜:“这就对了,你今天就搬……”

“我跟以安一起住。”许微拉着姜以安的手,“那间屋子够大,两张床放得下。”

周桂兰的笑僵在了脸上。

第2章

真假千金不打了,反而睡到了一张屋子里,这个消息不到一天就传遍了整个大院。

大院里的人都等着看热闹,等了好几天,什么都没等到。

许微和姜以安每天同进同出,一起去水房打水,一起去食堂打饭,一起在院子里晾衣服,有说有笑的,比亲姐妹还亲。

周桂兰这下是真急了。

她本来打算让两个姑娘斗个你死我活,斗输的那个直接打发出去,现在两个人好得跟一个人似的,她的算盘全落空了。

更让她着急的是,她已经收了人家的东西。

这天晚上,许家的饭桌上,周桂兰终于憋不住了。

“以安啊,妈跟你说个事。”她往姜以安碗里夹了一块肉,笑得满脸褶子,“厂里后勤科的刘主任,你知道吧?他家的儿子刘建军,今年二十六,人老实,家里条件好,看上你了。”

姜以安筷子一顿,抬起头。

原身的记忆里,刘建军是个瘸子,小时候摔断了腿,走路一瘸一拐的,脾气暴躁,喝了酒就打人,前一个对象就是被他打跑的,大院里没有一个姑娘愿意嫁给他。

可刘主任管着厂里的招工指标和分房名额,周桂兰早就想给自己的宝贝小儿子许强弄一个正式工的指标了。

“刘主任说了,只要你点头,彩礼给三百,再给你弟弟一个正式工的名额。”周桂兰越说越高兴,“以安,你从乡下回来,能嫁到刘家,那是祖坟冒青烟了。”

姜以安放下筷子,看着她:“妈,我才回来十天。”

“十天怎么了?姑娘家迟早要嫁人的。”

“我回来十天,你就要把我卖了。”姜以安的声音很平静,“三百块彩礼,一个工作指标,我值这么多?”

周桂兰的脸色一下子变了:“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什么卖不卖的,这是给你找婆家。”

许微在旁边冷笑了一声。

周桂兰转过头瞪她:“你笑什么?”

“我笑你算盘打得响。”许微说,“妈,你这十八年,养我是为了让我嫁给厂长儿子,现在以安回来了,你又拿她去换工作指标,你到底是在养闺女,还是在养猪?”

饭桌上一下子安静了。

许父许国平一直闷着头吃饭,这时候抬起头来,皱着眉说:“微微,怎么跟你妈说话呢?”

“我说的不对吗?”许微看着他,“爸,刘建军打跑了前一个对象,大院里谁不知道?你们把以安嫁过去,是想让她也被打跑,还是想让她被打死?”

许国平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周桂兰气得浑身发抖,一拍桌子:“反了,反了天了,你一个抱错的野种,在我们许家吃了十八年白饭,还敢在这里指手画脚?”

“好啊,我是野种。”许微也站了起来,“那我回我自己家去,不碍你们的眼。”

话音刚落,门口就传来了砰砰砰的敲门声。

许国平去开门,门外站着一男一女,男的五十多岁,黑瘦黑瘦的,女的膀大腰圆,脸上一道一道的褶子,身后跟着一个十来岁的半大小子。

是许微的亲生父母,姜家的姜老三和他媳妇王秀芬,还有他们的宝贝儿子姜小宝。

王秀芬一进门,眼睛就在屋里滴溜溜地转,看见许微,一把就拉住了她的胳膊。

“闺女啊,娘可算见着你了。”

她嘴上喊着闺女,手上攥得死紧,像是怕许微跑了一样。

“娘跟你说,村里的赵会计看上你了,他媳妇前年死了,家里有三间大瓦房,彩礼给五百,你嫁过去就是享福。”

听到赵会计这三个字,许微记得这个人,书里那个在下雪的冬天把假千金折磨死的老鳏夫,就姓赵,五十多岁,前头死了两个媳妇。

王秀芬还在说:“五百块,够给你弟弟盖房子娶媳妇了,闺女,你是姜家的人,你得替你弟弟想想。”

许微看着她,又看看周桂兰。

一个要拿姜以安换三百块和一个工作指标,一个要拿她换五百块给儿子盖房子。

书里的两个姑娘斗了半本书,斗来斗去,原来从一开始,她们就被两边的爹妈摆在秤上,称好了斤两。

第3章

那天晚上,许微和姜以安关起门来,坐在床上,谁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姜以安先开了口:“许微,你还记得书里的结局吗?”

“记得。”许微说,“我冻死在雪地里,你被婆家打得半死不活。”

“我不想那样。”

“我也不想。”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从对方眼睛里看见了同一团火。

“那就不斗了。”许微说,“咱们俩斗什么?该斗的是他们。”

姜以安点点头:“怎么斗?”

许微从床底下翻出一个铁皮盒子,打开,里面是原身攒了好几年的私房钱,一共八十多块,还有一叠粮票布票。

“原身攒的,本来是想拿去讨好厂长儿子的。”

姜以安也从自己的包袱里摸出一个布包,里面是她在乡下攒的钱,二十几块,都是一毛两毛的零票子,用皱巴巴的报纸包着。

“一百多块。”许微数了数,“够咱们俩撑一阵子了。”

“然后呢?”

许微的眼睛亮了:“然后,咱们去挣钱。”

“1979年,南边已经开始改革开放了,咱们这边虽然还管得严,可黑市上什么都有人倒腾,城里人缺吃的穿的,乡下人缺钱,中间这一倒手,就是钱。”

姜以安在健身房干了好几年,脑子活,一听就明白了:“你是说当倒爷?”

“对,当倒爷。”

两个人一拍即合,又凑在一起商量了半宿。

商量完了正事,姜以安忽然想起什么,问许微:“那两门亲事怎么办?刘家的三百块和赵家的五百块,他们俩都收了定钱了吧?”

“收了。”许微冷笑,“周桂兰收了刘家五十块定钱,王秀芬收了赵家一百块定钱,还都写了婚书,就等着咱们点头了。”

“那怎么办?”

许微想了想,嘴角慢慢扬起来:“他们不是要办订婚宴吗?那就办,办得越热闹越好,最好全院的人都来。”

三天以后,周桂兰在大院的食堂里摆了两桌订婚宴。

她本来只想请几个相熟的邻居,可许微主动说要把场面办得风光一点,给许家长长脸,周桂兰一高兴,把半个大院的人都请来了。

王秀芬那边也来了,带着赵会计,说是两家的喜事一起办,图个热闹。

食堂里坐满了人,刘主任带着瘸腿的刘建军坐在主桌上,赵会计也坐在主桌上,五十多岁的人了,头发花白,满脸褶子,咧着一嘴黄牙,眼睛一直往许微身上瞟。

周桂兰站起来,满面红光地说了几句客套话,然后拿出两张红纸写的婚书,让许微和姜以安按手印。

许微接过那张婚书,看了一眼,站起来。

“各位叔叔阿姨,今天大家都在,我有几句话想说。”

食堂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她。

许微举起那张婚书:“这是我和赵会计的婚书,上面写着彩礼五百块,赵会计已经给了一百块定钱,钱在我亲妈王秀芬手里。”

她又拿起姜以安那张:“这是以安和刘建军的婚书,上面写着彩礼三百块,外加一个正式工的指标,指标给我弟弟许强,刘主任已经给了五十块定钱,钱在我养母周桂兰手里。”

食堂里一片哗然。

周桂兰脸色大变:“微微,你胡说什么?”

“我胡说?”许微转向众人,“赵会计五十三岁,前头死了两个媳妇,村里人都说是被他打死的,刘建军打跑了前一个对象,大院里谁不知道?”

“我和以安,一个是被抱错的假闺女,一个是刚找回来的真闺女,两边的爹妈不想着怎么补偿我们,就想着把我们卖个好价钱,一个换五百块给儿子盖房,一个换三百块和一个工作指标。”

她看着周桂兰,又看着王秀芬,一字一句地说:“这门亲事,我们不认。”

说完,她把手里的婚书撕成了两半,又撕成了四半,扔在了地上。

姜以安站起来,把自己那张也撕了,撕得粉碎,往空中一扬,红纸片像雪花一样纷纷扬扬地落下来。

第4章

食堂里炸开了锅。

大院里的人议论纷纷,好几个大妈拍着大腿骂周桂兰黑心,说哪有亲妈这么卖闺女的,还有人指着刘主任说,拿工作指标换媳妇,这是以权谋私。

刘主任的脸一下子白了,在大庭广众之下被揭了老底,传出去他这个后勤科主任就别想干了,他一把拽起刘建军,连定钱都顾不上要,灰溜溜地走了。

赵会计也坐不住了,他在村里那点名声,经不起这么当众嚷嚷,拍着桌子冲王秀芬要定钱,王秀芬死攥着不给,两个人当场吵了起来,扯着头发打成了一团。

周桂兰站在原地,脸色铁青,浑身发抖,指着许微骂:“你个白眼狼,我养你十八年……”

“妈,你养我十八年,我记着。”许微打断她,“你给我吃的穿的,我一笔一笔算,等我挣了钱,加倍还你。”

“可你拿以安去换指标,这事不行。”

“以安是你亲闺女,她在乡下吃了十八年的苦,回来才十天,你就要把她卖了,你对得起她吗?”

周桂兰张着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姜以安站在许微旁边,看着周桂兰,眼神很冷。

原身的记忆里,她在乡下长大,养父母对她不好,天天打骂,她以为回到亲生父母身边,就能过上好日子,可回来以后,亲妈嫌她土,嫌她黑,嫌她不会说话,连一顿饱饭都没让她吃上,就急着把她卖了。

“妈,”姜以安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很清楚,“我不怪你嫌我土,我在乡下长大,本来就土,可你不能拿我去换钱。”

周桂兰看着这个亲闺女,嘴唇哆嗦着,终于低下了头。

订婚宴不欢而散。

当天晚上,许微和姜以安收拾好东西,搬出了许家。

她们没地方去,许微想起原身的记忆里,大院后头有一间小平房,是许家老太太生前住的,老太太去世以后一直空着,房契上写的是老太太的名字,老太太临死前留了话,说这间房子留给孙女。

原身以为那个孙女是自己,可现在想想,老太太说的孙女,应该是两个人都算。

两个人扛着铺盖卷,推开了那间小平房的门。

屋子不大,一间卧室一间灶房,落满了灰,可窗户是好的,炕也是好的,墙角还堆着老太太留下的几捆柴火。

许微和姜以安把屋子打扫干净,铺好铺盖,烧热了炕,坐在炕上啃着从食堂里顺出来的两个馒头。

“许微,”姜以安嚼着馒头,含混不清地说,“咱们这算是离家出走了吧?”

“算是吧。”

“那以后怎么办?”

“明天就开工。”许微咽下最后一口馒头,“咱们去郊区的村子里收鸡蛋,拿到城里的黑市上卖,鸡蛋在村里两分钱一个,在城里能卖五分,一百个就是三块钱。”

姜以安算了算,眼睛亮了:“那一千个就是三十块。”

“对,先从鸡蛋开始。”

两个人正说着,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吵吵嚷嚷的声音,接着门被拍得砰砰响。

“开门,开门,你们俩给我出来。”

是王秀芬的声音,还夹杂着周桂兰的哭骂声,两个当妈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凑到了一块,带着许国平、姜老三和两个儿子,堵在了小平房门口。

许微拉开门,王秀芬头一个冲进来,叉着腰嚷:“这房子是许家的,凭什么让你们住?赶紧给我搬出去,这房子正好给小宝娶媳妇用。”

周桂兰也跟进来:“这是我婆婆的房子,要住也是许强住,轮不到你们俩。”

许微和姜以安对视一眼,同时笑了。

许微从炕头的抽屉里拿出一张发黄的纸,展开来,举到她们面前。

“这是奶奶的遗嘱,街道办盖了章,写得清清楚楚,这间房子留给许家的孙女,许家的孙女,一个是我,一个是以安。”

“你们谁要是不服,咱们去街道办找主任评评理。”

两个当妈的看着那张盖着红章的遗嘱,脸色变了又变。

姜以安往前走了一步,站在许微旁边,指着门口:“这是我们俩的房子,请你们出去。”

许国平拉了拉周桂兰的袖子,姜老三也拽着王秀芬往外走,两家人骂骂咧咧地退了出去,许微啪的一声关上了门,把那些骂声关在了门外。

第5章

隔天天不亮,许微和姜以安就出发了。

两个人借了大院门口修车铺老王的一辆二八大杠,许微骑车,姜以安坐在后座上,抱着两个大竹筐,顶着凌晨的寒风,往城郊的村子骑。

骑了一个多小时,天蒙蒙亮的时候,到了一个叫柳树屯的村子。

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家家户户都养鸡,鸡蛋攒多了,自己舍不得吃,又没地方卖,供销社收鸡蛋压价压得厉害,一个才给一分五。

许微挨家挨户地敲门,两分钱一个收,比供销社多五厘,村里的大娘们一听,抢着把攒了好些天的鸡蛋往外拿,没一会儿,两个竹筐就装满了,一共六百多个。

姜以安抱着竹筐,一个一个地数,数完了,咧着嘴笑:“许微,六百三十个,十二块六毛钱。”

“走,进城。”

城里的黑市在火车站后面的一条小巷子里,天不亮就有人在那儿摆摊,卖什么的都有,鸡蛋、花生、红薯、旧衣服、手表零件,你一言我一语,讨价还价的声音嗡嗡的。

许微和姜以安找了个角落,把竹筐往地上一放,掀开盖在上面的稻草,露出白花花的鸡蛋。

“鸡蛋,新鲜的鸡蛋,今早刚下的,五分钱一个。”

姜以安嗓门大,一嗓子喊出去,半条巷子的人都转过头来。

这年头,城里人买鸡蛋要鸡蛋票,一个月一个人只有半斤,家里有老人孩子的,根本不够吃,黑市上的鸡蛋虽然贵,可不要票,好多人宁愿多花钱也要买。

不到一个钟头,六百多个鸡蛋卖得一个不剩,许微攥着一叠毛票,手都在抖。

一共卖了三十一块五。

刨去十二块六的本钱,净赚将近十九块。

姜以安凑过来,看着那叠钱,眼睛都直了:“许微,一个早上,十九块,我在乡下干一年都挣不了这么多。”

“这才哪到哪。”许微把钱揣进兜里,“明天去两个村子,后天去三个,等咱们攒够了本钱,就不光卖鸡蛋了。”

两个人收拾好竹筐,正准备走,巷子口突然一阵骚动,有人压低嗓子喊了一声。

“查市场的来了!”

黑市上的人一下子乱了套,摆摊的手忙脚乱地收东西,有的往巷子深处跑,有的翻墙往外逃,鸡蛋花生撒了一地,乱成一锅粥。

许微和姜以安愣了一下,抱着空竹筐就跑,可巷子窄,人挤人,跑了没几步就被堵住了。

眼看着巷子口那几个戴红袖箍的人越走越近,许微急得满头大汗,旁边突然伸过来一只手,一把攥住了她的胳膊,把她往旁边一扯。

许微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扯进了一扇半掩着的木门里,姜以安也被拽了进来,木门在身后砰地一声关上了。

门里是一个小院子,堆满了木头箱子,许微靠在门板上喘着粗气,抬头看清了拽她进来的人。

是一个年轻男人,二十五六岁,个子很高,穿一件黑色的旧皮夹克,五官冷硬,眉骨很高,一双眼睛深得像井,看人的时候没有一点温度。

他松开许微的胳膊,往门缝里看了一眼,等外面的脚步声远了,才转过身来,上下打量着她们两个。

“新来的?”

许微点点头:“谢谢你。”

男人没理她的谢,看了一眼她们手里的空竹筐:“卖鸡蛋的?”

“嗯。”

“胆子不小。”男人的声音很冷,“这条巷子,每个月都要查三四回,查到了东西全没收,人要拉去游街,你们俩没打听清楚就敢来?”

许微脸一红,确实没打听,她只知道黑市能赚钱,忘了这年头倒买倒卖是要冒风险的。

姜以安在旁边小声问:“那你是干什么的?”

男人看了她一眼,没回答,转身往院子里走,走了两步,停下来,丢下一句话。

“以后要来,先到这个院子里问一声,我让人给你们看着。”

许微愣住了:“为什么帮我们?”

男人头也没回:“你们俩撕婚书那天,我在食堂。”

许微和姜以安面面相觑,等她们回过神来,男人已经走进了院子深处的一间屋子,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院子里一个正在搬箱子的半大小子冲她们咧嘴一笑:“那是屿哥,谢屿,这一片的人都得给他三分面子,你们俩运气好,屿哥很少管闲事的。”

听到谢屿这个名字,许微在原身的记忆里翻找了半天,翻出了一点零碎的印象。

大院里的人提起这个名字,都带着一点忌惮,说他是部队大院出来的,父亲是个大官,前几年出了事,他被下放到农场,后来回了城,不进厂不上班,整天在外头晃荡,手底下跟着一帮人,在黑市上倒腾东西,谁都惹不起。

书里也提过这个人,只有一句话,说他是书里最不好惹的冷面大佬,男主见了都要绕道走。

第6章

有了谢屿那句话,许微和姜以安的生意顺当多了。

每天凌晨,她们先去城郊的村子里收鸡蛋,然后骑车到火车站后面的那个小院子,院子里有人给她们看着,查市场的人一来,就有人提前打招呼,她们抱着竹筐往院子里一躲,屁事没有。

一开始只收鸡蛋,后来又收花生、红薯、干蘑菇,乡下有什么,她们就收什么,城里缺什么,她们就卖什么。

一个月下来,两个人攒了三百多块钱。

许微把钱藏在炕洞里,每天晚上都要拿出来数一遍,数完了又塞回去,姜以安笑她是守财奴,她理直气壮地说:“这是咱们的命根子,不数清楚睡不着。”

谢屿很少露面,偶尔在院子里碰见,也是冷着一张脸,点点头就走,话都不多说一句。

可许微发现,每次她们来,院子门口总有一个半大小子蹲着,看见她们就跑进去报信,每次查市场的人来,总有人提前把她们的竹筐藏好,有一回许微的车胎在半路扎破了,隔天那辆二八大杠就换了一个崭新的车胎,修车铺老王说是有人来付过钱了。

“是谢屿吧?”姜以安凑过来,冲她挤眉弄眼,“许微,他是不是看上你了?”

“胡说什么。”许微脸一红,“人家那是讲义气。”

“讲义气?他怎么不给我换车胎?”

许微懒得理她,可那天晚上数钱的时候,数着数着,脑子里就冒出了那张冷冰冰的脸,数错了好几回。

这天傍晚,许微一个人去小院子里还竹筐,进门的时候,看见谢屿坐在院子里的一个木箱上,手里拿着一个搪瓷缸子,正低着头喝东西。

他的左手手背上缠着一圈纱布,纱布上渗着血,看样子是刚受的伤。

许微停住了脚步:“你手怎么了?”

谢屿抬头看了她一眼,把手往身后藏了藏:“没事。”

许微走过去,不由分说地拉过他的手,解开那圈缠得乱七八糟的纱布,底下是一道两寸多长的口子,皮肉翻着,还在往外渗血。

“这叫没事?”许微皱眉,“你等着。”

她跑出去,在附近的卫生所买了一瓶红药水和一卷新纱布,跑回来,蹲在谢屿面前,一点一点地给他清理伤口,上药,包扎。

谢屿坐在木箱上,低头看着她,一动不动,连呼吸都放轻了。

许微包扎得很仔细,最后打了一个漂亮的蝴蝶结,抬起头来,正好对上谢屿的目光。

那双眼睛还是很深,可好像没有那么冷了。

许微把剩下的纱布卷好:“怎么弄的?”

谢屿沉默了一会儿:“有人想抢你们的货。”

许微愣住了,手里的纱布差点掉在地上。

“城东那帮人,看你们俩生意做得好,想截你们的道。”谢屿说得轻描淡写,“我去跟他们谈了谈。”

“谈了谈,就谈出这么大一道口子?”

谢屿没回答,把手收回去,看着那个蝴蝶结,嘴角好像动了一下。

“蝴蝶结,挺丑的。”

许微气得想打他:“嫌丑你拆了。”

谢屿没拆,把那只手揣进了皮夹克的口袋里,站起来,往屋里走,走到门口,停下来,背对着她说了一句。

“明天别来了,城东那帮人还没死心,过两天我把事情摆平了,再通知你们。”

许微看着他的背影,攥着手里剩下的半卷纱布,心里乱糟糟的,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第7章

谢屿说过两天,果然就过了两天。

两天以后,他让那个半大小子给许微捎了一句话,说城东那帮人不会再来了,她们可以照常做生意。

许微问那小子谢屿是怎么摆平的,那小子挠挠头,说他也不知道,就知道那天晚上屿哥一个人去了城东,隔天早上回来的时候,城东那帮人的头头亲自送他到巷子口,点头哈腰的,跟送祖宗似的。

生意照常做了下去,而且越做越大。

到了这一年的秋天,许微和姜以安手里已经攒了一千多块钱。

光倒腾鸡蛋花生,赚的都是辛苦钱,许微开始琢磨新的路子。

“以安,我打听过了,南边的广州,现在有好多从香港过来的东西,电子表、尼龙袜、喇叭裤,在那边便宜得很,运到咱们这儿,能翻好几倍。”

姜以安眼睛一亮:“那咱们去广州?”

“去,可得有人带路。”许微说,“咱们两个姑娘家,人生地不熟的,去了容易被人坑。”

两个人想来想去,想到了同一个人。

许微去找谢屿的时候,他正在院子里清点一批刚到的货,听许微说完,头都没抬:“我陪你们去。”

许微愣了一下:“你不用问问是什么事?”

“去广州倒货,不就是这事?”谢屿放下手里的单子,看着她,“你们俩那点心思,全写在脸上了。”

许微的脸一下子红了。

一个星期以后,三个人坐上了南下的火车。

火车上挤得像沙丁鱼罐头,许微和姜以安挤在一个座位上,谢屿站在她们旁边,像一堵墙一样把拥挤的人群挡在外面,三天两夜,他几乎没怎么坐过。

许微半夜醒过来,看见他靠着座椅的靠背站着打盹,眉头皱着,脸上满是疲惫,心里忽然一阵发紧。

她往姜以安那边挤了挤,腾出一小块地方,拉了拉谢屿的衣角。

“坐一会儿吧。”

谢屿低头看着她,看了一会儿,在那一小块地方坐了下来,肩膀挨着她的肩膀,隔着两层衣服,许微都能感觉到他身上的热度。

她靠在车窗上,假装睡觉,心跳得像擂鼓。

到了广州,谢屿带着她们去了一个叫高第街的地方,那里摆满了从香港过来的货,电子表、计算器、蛤蟆镜、喇叭裤、录音机,看得许微和姜以安眼睛都直了。

谢屿对这里很熟,带着她们挨家挨户地看货、砍价,哪家的货真,哪家的货假,哪家的老板实在,哪家的老板坑人,他门儿清。

一千多块钱,进了两百块电子表、五十副蛤蟆镜、一百条丝巾,装了满满三大包。

回去的路上,许微抱着那三大包货,一晚上没敢合眼,谢屿坐在她旁边,也一晚上没合眼,替她看着货。

天快亮的时候,许微实在撑不住了,脑袋一歪,靠在了谢屿的肩膀上,睡着了。

谢屿僵了一下,一动都没敢动,就那么让她靠着,一直靠到火车进站。

姜以安在对面看着,偷偷地笑,笑完了,冲谢屿竖了个大拇指,谢屿瞪了她一眼,耳根却红了。

第8章

电子表运回来,在黑市上卖疯了。

十五块钱一块的电子表,城里的年轻人抢着买,戴在手腕上,按一下按钮,表盘上亮起绿莹莹的光,走在大街上,倍儿有面子。

蛤蟆镜和丝巾也卖得飞快,大院里好几个年轻姑娘托人来找许微买丝巾,说是要系着去看电影。

一趟广州跑下来,一千块钱变成了三千多。

消息传回大院,周桂兰和王秀芬坐不住了。

周桂兰先来的,提着一网兜苹果,站在小平房门口,脸上堆着笑。

“微微啊,以安啊,妈来看看你们。”

许微打开门,看着她,没让她进来:“有事吗?”

“没事,没事,就是想你们了。”周桂兰往屋里瞄了一眼,看见炕上堆着的那几个大包,眼睛亮了一下,“听说你们俩现在做生意,挣了不少钱?”

“挣了一点。”

“那就好,那就好。”周桂兰搓着手,“微微,你弟弟许强最近想买一辆自行车,钱不太够,你看……”

“妈。”许微打断她,“我说过,你养我十八年,我一笔一笔记着,等我挣了钱,加倍还你。”

她转身回屋,从炕洞里拿出一叠钱,数了数,递给周桂兰。

“这是五百块,是我这十八年的饭钱,你收着,以后咱们两清了。”

周桂兰看着那叠钱,愣住了,伸出手去接,手却在抖。

“微微,妈不是这个意思……”

“妈,我知道你是什么意思。”许微看着她,“五百块,够许强买自行车了,以后他再要什么,让他自己去挣。”

周桂兰攥着那叠钱,站在门口,嘴唇动了好几下,最后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王秀芬是隔天来的,带着姜老三和姜小宝,一进门就嚷嚷:“闺女,你现在发达了,可不能忘了你娘家,你弟弟要娶媳妇了,彩礼还差八百,你得出。”

许微看着她,忽然觉得很累。

“娘,我生下来就被抱错了,没吃过你一口奶,没穿过你一件衣裳,你认回我才几个月,就想把我卖给赵会计换五百块。”

“现在我自己挣了钱,你又来要八百。”

王秀芬梗着脖子:“我是你亲娘,你的钱就是我的钱。”

“那好。”许微从兜里掏出一张纸,“这是我请街道办的同志帮忙写的,我跟姜家断绝关系,以后各过各的,你要是签了字,我给你一百块,当是你生了我一场的辛苦钱,你要是不签,一分钱都没有。”

王秀芬瞪着那张纸,又瞪着许微,脸色变了好几变,最后一咬牙,在那张纸上按了手印。

许微把一百块钱递给她,看着她揣着钱,拉着姜老三和姜小宝骂骂咧咧地走了。

门一关上,许微靠在门板上,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她不是原身,可原身的记忆在她脑子里,那些被亲妈卖、被养母算计的委屈,好像也变成了她自己的。

姜以安走过来,什么也没说,把她搂进怀里,拍着她的背。

窗外,一个高大的身影在小平房门口站了很久,听着屋里的哭声,攥紧了拳头,最后转身离开了。

许微哭了很久才停下来,姜以安去灶房煮了一锅疙瘩汤,卧了两个鸡蛋,端到她面前,看着她一口一口喝完,才拿热毛巾给她擦了擦脸,两个人谁也没再提那两家人。

那天晚上,许微收到了一样东西,放在小平房的门口,用一张旧报纸包着。

打开一看,是一小篮草莓,红彤彤的,个个饱满,上面还沾着水珠。

这个季节,北方根本没有草莓,也不知道是从哪儿弄来的。

篮子底下压着一张纸条,字写得歪歪扭扭的,只有三个字。

纸条上写着,别哭了。

第9章

许微抱着那篮草莓,在门口站了很久。

姜以安探出头来,看见那篮草莓,眼睛都直了:“我的天,这个季节哪来的草莓?”

许微没说话,捏着那张纸条,翻来覆去地看。

字写得歪歪扭扭的,横不平竖不直,跟他那张冷冰冰的脸一点都不配,可许微看着看着,眼泪又掉下来了,这回却是笑着掉的。

隔天一早,她提着那个空篮子去了火车站后面的小院子。

谢屿正在院子里搬货,看见她进来,手里的箱子顿了一下,又若无其事地放下了。

许微走到他面前,把空篮子往他手里一塞。

“草莓很甜。”

谢屿接过篮子,看着她,没说话。

“哪来的?”

“托人从南边捎的。”谢屿说,“火车上捂了三天,坏了一半,剩下的都给你了。”

许微看着他,鼻子又有点发酸:“谢屿,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谢屿沉默了很久,久到院子里搬货的那几个小子都偷偷停下来往这边看,他才开口。

“你撕婚书那天,我在食堂。”他说,“你站在那儿,一个人对着一屋子的人,说这门亲事你不认,我就想,这姑娘胆子真大。”

“后来你来黑市卖鸡蛋,被查市场的追得到处跑,抱着竹筐不撒手,我就想,这姑娘真傻。”

他顿了顿,看着她,那双深得像井一样的眼睛里,头一回有了温度。

“再后来,你蹲在我面前给我包扎伤口,打了一个特别丑的蝴蝶结,我就想,这辈子就是她了。”

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风吹过的声音,几个搬货的小子张着嘴,傻在了原地。

许微站在谢屿面前,脸红得像那篮草莓,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谢屿也不催她,就那么站着,等着。

过了很久,许微终于抬起头,看着他,小声说:“那个蝴蝶结,你拆了没有?”

谢屿愣了一下,然后从皮夹克的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是那截早就拆下来的旧纱布,叠得整整齐齐,上面那个丑丑的蝴蝶结还在。

许微看着那截纱布,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着笑着,扑进了他怀里。

谢屿僵了一瞬,然后伸出手,把她抱紧了。

院子里的那几个小子终于回过神来,嗷嗷地叫着起哄,有人吹口哨,有人敲箱子,热闹得像过年。

谢屿抱着许微,回头瞪了他们一眼,起哄声小了一点,可那几个小子脸上的笑,怎么也收不住。

那天晚上,许微回到小平房,姜以安正坐在炕上数钱,看见她进门时脸上的表情,一下子就明白了。

“成了?”

许微红着脸点了点头。

姜以安扔下钱,扑过来抱住她,在炕上滚成一团:“我就知道,我就知道,那个冷面大佬一看就是栽在你手里了。”

两个人在炕上闹了一阵,姜以安忽然安静下来,看着许微,眼睛有点红。

“许微,真好。”

“什么真好?”

“书里的你,冻死在雪地里,书里的我,被婆家打得半死。”姜以安说,“现在,你有人疼了,我也有你了,真好。”

许微握住她的手,用力地点了点头。

第10章

到了1980年的春天,政策一天比一天松了。

城里开始给个体户发营业执照,许微和姜以安是大院里头一批去街道办领执照的,执照上写着两个名字,许微、姜以安,经营范围那一栏,写着日用百货。

她们在大院对面的街上租了一间门面房,正式开起了铺子,不用再半夜去黑市跟查市场的人捉迷藏了。

铺子不大,可货架上摆得满满当当,电子表、录音机、丝巾、喇叭裤、雪花膏、蛤蟆镜,全是从广州进的最时兴的货,开张那天,门口排起了长队,整个大院的年轻人都来了。

谢屿还是负责跑广州进货,他手底下那帮小子也跟着转了正行,有的帮着送货,有的帮着看铺子,有的学着修录音机,一个个干得热火朝天。

姜以安管着铺子里的账和人,她在健身房当了好几年老板,管人有一套,那帮小子在她手底下服服帖帖的,见了她都喊一声安姐。

许微负责定价和进货的品种,她脑子活,总能比别人早一步知道什么东西要流行,别人还在卖喇叭裤的时候,她已经让谢屿从广州进了一批牛仔裤,等别人反应过来的时候,她的牛仔裤已经卖断了货。

铺子开了半年,挣的钱比她们在黑市上倒腾一年还多。

许微数着账本上的数字,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以安,咱们买一辆车吧。”

姜以安正在喝水,一口水差点喷出来:“买车?买什么车?”

“吉普车。”许微眼睛亮晶晶的,“谢屿说部队上有一批退下来的旧吉普,便宜处理,咱们买一辆,以后进货送货都方便。”

“你是想进货方便,还是想在全院面前显摆?”

许微嘿嘿一笑:“都想。”

买车的事定下来以后,许微非要学开车。

谢屿拗不过她,每天傍晚收了铺子,就把那辆刚提回来的小吉普开到城郊的一片空场上,坐在副驾驶上教她,离合怎么踩,挡怎么挂,方向盘怎么打,一样一样地讲,讲得比他这辈子说过的话加起来都多。

许微头一回上手,一脚油门踩下去,车子嗷的一声蹿出去老远,差点撞上场边的一棵老杨树,谢屿一把拽住方向盘,脸都白了,转过头来看她,憋了半天,只憋出一句慢点。

姜以安坐在后座上,笑得直拍大腿,说她这辈子没见过谢屿这么怕过。

练了半个月,许微总算能把车开得稳稳当当了,谢屿却还是不放心,每回她开车,他都要坐在副驾驶上,手一直虚虚地搭在手刹上。

一个月以后,一辆军绿色的小吉普开进了红星机械厂家属大院。

车是旧的,漆掉了好几块,可擦得锃亮,车头上还系了一朵大红花,是姜以安非要系上去的,说是图个吉利。

开车的是谢屿,许微坐在副驾驶上,姜以安坐在后座,三个人从大院门口一路开进去,开到了那间小平房门口。

大院里炸开了锅。

这年头,大院里连自行车都不是家家都有,厂长出门坐的也就是一辆破旧的伏尔加,两个姑娘居然开上了吉普车。

好多人从家里跑出来看,围着那辆小吉普转来转去,摸摸车头,敲敲车门,啧啧称奇。

“这是许家那个抱错的闺女?”

“还有那个从乡下找回来的,我的天,这才一年多,就开上吉普车了?”

“当初许家两口子要把她们卖了换彩礼,谁能想到有今天?”

周桂兰站在人群里,看着那辆小吉普,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的。

她拿了许微给的五百块,给许强买了自行车,许强骑了没两个月,就在外头跟人打架,把车给弄丢了,现在整天在家里游手好闲,要钱要不到就摔东西。

她当初要是对两个闺女好一点,现在坐在那辆吉普车上的,说不定还有她一个。

王秀芬也听说了消息,专门从乡下跑来看,站在大院门口,远远地看着那辆小吉普,嘴里骂骂咧咧的,可骂着骂着,声音就小了下去。

她拿了那一百块,给姜小宝说了一门亲事,女方嫌姜家穷,彩礼要一千,姜小宝娶不起,天天在家里跟她闹,说她当初要是把姐姐留住了,现在家里早就盖上新房了。

第11章

小吉普开进大院的那天晚上,姜以安在铺子里对账,对到很晚。

铺子的门被人推开,进来一个年轻男人,穿着一身沾着机油的工作服,手里提着一个饭盒。

是大院门口修车铺老王的儿子王大海,二十三岁,人长得憨憨的,个子高,肩膀宽,修车的手艺是跟他爹学的,在大院里出了名的好。

当初许微和姜以安借的那辆二八大杠,就是他家的,后来谢屿给换车胎,也是在他家换的。

“安姐,还没吃饭吧?”王大海把饭盒放在柜台上,挠着后脑勺,“我娘包了饺子,让我给你送点。”

姜以安抬起头看他,愣了一下。

这已经是王大海这个月给她送的第六回饭了。

头一回是包子,说是他娘蒸多了吃不完,后来是面条,说是他娘擀多了,再后来是红烧肉,说是他家过节,往后几回,理由越来越牵强,这回干脆连理由都没编,直接说是他娘让送的。

姜以安看着那个饭盒,又看着王大海那张憨憨的、涨得通红的脸,忽然想笑。

“大海,你娘是不是每天都在包饺子?”

王大海的脸更红了,支支吾吾的:“没,没有,就今天包了。”

“那上回的红烧肉呢?你家过的什么节?”

“那个,那个……”王大海急得满头大汗,憋了半天,终于憋出一句实话,“其实,其实是我自己做的。”

姜以安愣住了。

“我娘不会做红烧肉,是我跟食堂的大师傅学的,学了好几回才学会。”王大海低着头,不敢看她,“饺子也是我包的,包得不好看,你别嫌弃。”

姜以安打开饭盒,里面的饺子歪歪扭扭的,大的大小的小,有几个还露了馅,可每一个都捏得很用力,像是怕煮破了。

她夹起一个,放进嘴里,嚼了两下。

韭菜鸡蛋馅的,盐放多了,有点咸。

“好吃吗?”王大海紧张地看着她。

姜以安看着他,看着他那双沾满了机油、指甲缝里黑乎乎的手,想起他包饺子的时候,大概也是用这双手,一个一个地捏,捏得满头大汗。

“好吃。”她说,“就是咸了点。”

王大海的眼睛一下子亮了:“那我下回少放点盐。”

“还有下回?”

王大海又愣住了,脸红得像要滴血,半天憋出一句:“你要是不嫌弃,我天天给你做。”

姜以安看着他,忍不住笑了出来,笑得眼睛都弯了。

“行,那你天天做吧。”

王大海站在柜台前面,傻乎乎地笑着,笑得像个孩子。

铺子外面,许微和谢屿站在门口,透过玻璃窗看着里面,许微捂着嘴偷笑,谢屿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笑,嘴角也弯了起来。

“咱们走吧。”许微拉着他的手,“别打扰人家。”

两个人从铺子门口退出来,许微还忍不住回头看了好几眼,看见姜以安低着头吃饺子,王大海站在柜台前面搓着手,一会儿给她倒水,一会儿给她递筷子,忙得团团转,姜以安被他转得头晕,抬手拍了他一下,他就老老实实站住不动了,傻笑着看她吃。

两个人沿着大院的小路慢慢地往回走,月亮很圆,路灯昏黄,风吹过来,带着一点初夏的暖意。

第12章

那一年的夏天,许微和姜以安又开了一家铺子。

新铺子开在城里最热闹的百货大楼对面,比原来那间大三倍,开张那天,连区里的领导都来剪彩,说她们是全区个体户的典型,要好好宣传。

剪彩的时候,许微和姜以安一人拿着一把剪刀,站在红绸子前面,台下掌声雷动。

许微往台下看了一眼,看见谢屿站在人群的最后面,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衬衫,双手插兜,看着她,眼睛里全是笑。

王大海站在他旁边,穿着一身新做的中山装,手里捧着一大束野花,是他一早去城郊的山上采的,比谁都紧张,额头上全是汗。

剪完彩,姜以安从台上跳下来,一把接过那束野花,在王大海脸上亲了一口,王大海整个人僵成了一根木头,周围的人哄堂大笑。

许微走到谢屿面前,仰着头看他:“看见了吗?”

“看见了。”

“我剪得好不好?”

“好。”

“哪里好?”

谢屿看着她,想了想,认真地说:“哪里都好。”

许微笑了,挽住他的胳膊,靠在他身上。

傍晚的时候,铺子里的人都走了,许微坐在柜台后面对账,谢屿坐在旁边的小板凳上,手里捧着一个竹篮子。

篮子里是草莓,红彤彤的,个个饱满,上面还沾着水珠,这一回不是从南边捎来的,是他托人在城郊的一个暖棚里种的,种了大半年,才结了这么一篮。

“吃一个。”他拿起一颗最大的,递到许微嘴边。

许微张嘴咬了一口,甜得眯起了眼睛:“好甜。”

谢屿又拿起一颗,递过去,许微摇摇头:“不吃了,账还没对完。”

“吃完再对。”

“不吃了。”

谢屿看着她,那张冷冰冰的脸上,露出了一种许微从来没见过的表情,像是有点委屈,又像是有点讨好。

“就再吃一个。”他压低了声音,“我种了大半年。”

许微愣住了,看着他,看着这个在黑市上让所有人都忌惮的冷面大佬,此刻正低声下气地捧着一颗草莓,哄她再吃一口。

她噗嗤一声笑了,张开嘴,把那颗草莓吃了下去。

谢屿看着她吃完,嘴角弯了起来,又拿起一颗。

“再吃一个。”

“谢屿!”

“最后一个。”

铺子外面,夕阳把整条街都染成了金色,路过的行人透过玻璃窗往里看,看见柜台后面坐着一个漂亮的姑娘,旁边蹲着一个高大的男人,正一颗一颗地往她嘴里喂草莓。

有人认出了那个男人,惊得下巴都快掉了。

“那不是谢屿吗?那个谁都惹不起的谢屿?”

“我的天,他在干什么?喂草莓?”

“这还是那个冷面阎王吗?”

姜以安从后屋探出头来,看了一眼,翻了个白眼,又缩了回去,嘴里嘟囔着酸死了,转头却冲着门外喊王大海,让他明天也给她弄一篮草莓来。

许微听见外面的议论声,脸红了,推了推谢屿:“外面有人看着呢。”

谢屿头都没回,又把一颗草莓递到她嘴边。

“让他们看。”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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