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底色
莫翠翠记事那年,还没灶台高。
她站在灶台边上,踮着脚够那口铁锅里的勺子。锅是母亲前一晚刷干净的,第二天一早还得用。母亲在院子里喂鸡,父亲蹲在门槛上抽旱烟,谁也不往屋里看一眼。莫翠翠从记事起就跟着母亲身后转,母亲洗衣她搓衣,母亲做饭她烧火,母亲下地她挎个篮子捡柴。她五岁就会擀面条,六岁就会纳鞋底,村里人都说,莫家的老大是个干活的好把式。
可干活的好把式不算数。村里人夸的是她爹:"老莫,你福气不小,两个闺女一个比一个能干。"莫翠翠的爹抽着烟,眼皮都不抬:"能干有什么用,都是赔钱货。"
莫翠翠那时候还小,不懂"赔钱货"是什么意思。她只看见母亲的脸一下子白了,手里的活停了一瞬,又低下头继续做。后来她懂了。她母亲一连生了五个闺女,才盼来一个儿子。那儿子落地那天,她父亲把家里的老母鸡杀了,请了半个村的人来吃。而她母亲坐月子,连个鸡蛋都没舍得给她自己吃——都省给儿子了。
莫翠翠记得母亲挨打。父亲喝了酒,嫌菜咸了,嫌水凉了,嫌母亲又生了个丫头。他抓起扫帚就打,母亲不躲,抱着头蹲在墙角,由着他打。莫翠翠那时候小,害怕,扑上去抱住父亲的腿,喊:"爹,别打娘了!"父亲一脚把她踢开,骂:"丫头片子,滚一边去!"
她滚了。她蹲在院墙根底下,看着母亲挨打,看着父亲打完骂完,回屋睡了,母亲一个人爬起来,收拾被打翻的碗,擦地上的菜汤,一边擦一边掉眼泪。莫翠翠走过去,帮母亲擦,母亲一把把她搂进怀里,搂得她喘不过气。母亲说:"翠翠,你记住,女人这辈子,苦。你长大了,千万找个好人家,别像娘。"
莫翠翠记住了。但她记住的不是"找个好人家",她记住的是——女人苦,是因为没地位。地位是谁给的?男人。那她这辈子就要活得比男人强,让那些看不起她的男人都看看。
她那个弟弟,是全家人的命根子。弟弟哭了,母亲哄;弟弟饿了,母亲喂;弟弟要什么,父亲给什么。莫翠翠和几个妹妹,干不完的活,挨不完的骂。有一回,弟弟把莫翠翠攒了半年才攒下的几枚铜钱偷去买了糖吃,莫翠翠气不过,说了弟弟两句,父亲听见了,抬手就是一巴掌:"你个赔钱货,敢说你弟弟?你弟弟是莫家的根,你算个什么东西!"
那一巴掌,把莫翠翠打醒了。她算个什么东西?她是莫家的老大,干着最重的活,挨着最多的骂,连自己的东西都护不住。她凭什么要过这样的日子?
她开始想,得走。这个家,她一刻也待不下去了。
十六岁那年,她爹给她说了门亲,邻村一个三十多岁的鳏夫,家里有两亩薄田,愿意出两斗粮食当彩礼。她爹乐得合不拢嘴,跟她娘说:"嫁过去就是正头娘子,省得在家白吃白喝。"莫翠翠在屋外听着,浑身发冷。她娘想说什么,被她爹一眼瞪回去。她娘终究没敢说话。
莫翠翠没哭。她哭不出来。她只觉得自己心里那点东西,彻底凉透了。这个家,从爹到娘,从弟弟到妹妹,没有一个人把她当人看。她是个东西,是个能换两斗粮食的东西。
她走了。趁着一家人睡熟了,她揣了两个窝头,一件换洗衣裳,趁着夜色翻出后墙,顺着村外的土路,往镇上去。她不知道要去哪,她只知道,不能再留了。
走了一夜,天蒙蒙亮的时候,她在一棵老槐树下歇脚,遇见一队人。那些人赶着骡子,驮着包袱,说是要走西口,去口外讨生活。莫翠翠眼睛一亮,跟上去。领头的汉子打量她:"小丫头,你一个人?"莫翠翠说:"我爹娘死了,家里没人了,我跟你们走。"她撒谎撒得脸不红心不跳。她爹娘没死,但在她心里,他们跟死了没两样。
领头汉子没多问。走西口的人,谁没有点难言之隐?多一个少一个,也就是多张嘴。莫翠翠就跟上了这队人。她白天帮着烧水做饭,晚上帮着看骡子,干活利索,嘴又甜,队里人都不讨厌她。
走了七八天,队里有个采药的汉子,叫黎刚,见她一个姑娘家跟着走西口,路上辛苦,偶尔把自己的干粮匀她一半。莫翠翠起初不搭理他,后来熟了,才问他:"你是哪里人?"
黎刚说:"山里的,祖祖辈辈采药。我爹说,山里有金,就看你会不会挖。"
莫翠翠笑:"那你挖着金了吗?"
黎刚也笑:"挖着了。山上那些药材,就是金。"
莫翠翠看着他。这汉子生得高大,皮肤黝黑,笑起来眼睛亮亮的,透着一股山里人的实诚。跟她爹、跟村里那些男人都不一样。她心里动了动。
走到第十五天,队里有人病了,走不动,大家合计着在附近的镇上歇几天。黎刚说他认得这镇上有个药铺,常来送药材,可以去借个地方落脚。莫翠翠就跟在他后头,走进那个药铺的后院。药铺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看了莫翠翠一眼,又看黎刚,笑:"小黎,这姑娘是你媳妇?"
黎刚脸一红:"不是,是一路的。"
莫翠翠却接得飞快:"婶子,我跟着他走,他管我饭吃,早晚是我媳妇。"
黎刚愣住了,看着她。莫翠翠迎着他的目光,大大方方:"怎么,你嫌弃我?我干活利索,能吃苦,你不吃亏。"
黎刚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他一个山里汉子,老实巴交,从没见过这么大胆的姑娘。但他心里,其实是愿意的。这姑娘虽然性子野,可那股子鲜活劲儿,像山里刚冒头的春芽,他看着就觉得心里敞亮。
莫翠翠看着黎刚的窘样,心里笑了。她知道她赌对了。这个男人,老实,心善,好拿捏。她要的不是爱情,她要的是一个家,一个由她说了算的家。她受够了寄人篱下、任人摆布的日子。从今天起,她要自己当家。
药铺老板是个热心人,见这俩人都有意思,就张罗着给他们办了事。没有彩礼,没有嫁妆,没有娘家人,就在药铺后院摆了桌酒,请了队里几个人,热热闹闹吃了一顿。莫翠翠换上黎刚给她买的红布衫子,坐在黎刚身边,笑得眉眼弯弯。
席上有人起哄:"小黎,你这媳妇可是捡来的,可得看好了!"
黎刚憨憨地笑:"她跑不了,这儿就是她的家。"
莫翠翠端着碗,低下头,碗里映着她自己的脸。她心里说:家?我莫翠翠这辈子,总算要有一个自己的家了。这个家,我说了算。
第二章 成婚与离间
黎刚是山里人,爹娘死得早,上面一个哥哥在县城做工,下面还有个妹妹嫁到了邻县。他一个人守着山里三间石头房,采药为生。
莫翠翠跟他回了山。山路难走,她咬着牙走,不喊一声累。到了地方,她看着那三间石头房——墙皮剥落,屋顶长草,院子里堆着柴火和药材——心里倒没什么落差。她从小在穷窝里长大,穷不可怕,可怕的是没有盼头。而眼前这个家,她说了算。
黎刚待她是真好。山里人家,男人采药,女人操持家务,原也是天经地义。可黎刚心疼她,上山回来,总不忘给她捎一把山果子,或是一朵野花。莫翠翠嘴上说"糟蹋钱",心里却是热的。她长到十六岁,头一回有人这么把她当回事。
头几个月,两个人过的是蜜里调油的日子。莫翠翠把三间石头房收拾得干干净净,院子里种上菜,屋里添了锅碗,黎刚采药回来,热汤热水都端到跟前。黎刚逢人就说:"我这媳妇,是捡着宝了。"
转折是从黎刚的哥哥黎柱来的那一回开始的。
黎柱在县城做工,听说弟弟娶了媳妇,特意回来看看。莫翠翠炒了菜,摆了桌,客客气气招待。可黎柱这人嘴碎,吃饭的时候,问东问西,问莫翠翠是哪里人,家里还有谁。莫翠翠心里一咯噔——她当初撒谎说爹娘死了,这要是露了馅,可不好收拾。她含糊说:"家里遭了灾,人都没了,我一个人跑出来的。"
黎柱听了,啧了一声:"跑出来的?那这来路可说不清楚。小刚,你也不打听打听,就领回来个媳妇?"
莫翠翠脸上的笑僵住了。她看着黎柱,心里那团火,噌地就烧起来了。她这辈子,最恨的就是别人拿她来路说事。她压着火,脸上还挂着笑:"大哥,我虽然来路不明,可我干活利索,待人实诚,我跟黎刚是真心过日子的。"
黎柱哼了一声,没再说话,但那眼神里的轻蔑,像针一样扎在莫翠翠心上。
黎刚送走哥哥回来,莫翠翠坐在灶台前,背对着他,一声不吭。黎刚慌了,蹲在她身边:"翠翠,我哥那人嘴笨,你别往心里去。"
莫翠翠低着头,声音闷闷的:"我没往心里去。我就是觉得,我在你家里人眼里,是个来历不明的野丫头,配不上你们黎家。"
黎刚急了:"谁说的!我不在乎你是什么来路,你是我媳妇,就是我一辈子的人。"
莫翠翠抬头看他,眼眶红红的:"你真这么想?"
"真这么想!"
莫翠翠扑进他怀里,搂住他的腰。黎刚不知道,他这一句"不在乎来路",让莫翠翠心里那点暖意,彻底化成了别的算计。她想的不是"这男人真心待我,我要好好报答",她想的是——这个男人,是站在她这边的。他哥看不起她,她就要让黎刚跟她站在一条线上,跟她哥彻底断了。
从那以后,莫翠翠开始了她的"功课"。她隔三差五就在黎刚耳边念叨:
"你哥那天说的话,你是没听见,他说我是野女人,说你会被人笑话。"
"他回县城之前,还跟我说,让你多攒点钱,别都花在我身上。你说,他是不是防着我?"
"我听说你哥在县城挣得多,可也没见给你捎过什么。他是不是压根没把你这个弟弟当回事?"
黎刚起初还替他哥辩解:"我哥那人就是嘴硬,心是好的。"可架不住莫翠翠天天念叨,月月念叨,念叨了半年,黎刚自己也犯了嘀咕:是啊,我哥咋这么多年,也没见他给我捎过一回钱?
莫翠翠看火候差不多了,使出了杀手锏。那一回,黎刚采药回来,带了点钱,说要给哥哥的孩子捎点东西。莫翠翠当场就抹了眼泪:"你给他家孩子捎东西,你想过咱们吗?咱家连个像样的柜子都没有,你倒想着你侄子了。黎刚,你到底跟我是一家人,还是跟你哥是一家人?"
黎刚被她哭得心乱,东西到底没捎。过了几天,黎柱来信,说想接黎刚去县城做工,说县城挣得多。黎刚把信拿给莫翠翠看,莫翠翠看了一眼,把信往桌上一拍:"他这是要拆散咱们!你去县城,留我一个人在山里,他安的是什么心!"
黎刚说:"我哥也是为我好。"
"为你好?"莫翠翠冷笑,"他要是为你好,就该知道咱们两口子不能分开。他这是看不得咱们过好日子!你要是非去,你就去,我一个人在山里,饿死了算我的!"
黎刚被她这一通连哭带骂,到底没去县城。他给哥哥回信,说山里采药挺好,不去了。黎柱又来信问,黎刚就不回。一来二去,兄弟俩就这么断了联系。
断了联系那天,莫翠翠心里那个痛快,比喝了蜜还甜。她算是看明白了:这个家,想要说了算,就得把黎刚身边的人都赶走。爹娘死了,哥哥断了,妹妹远嫁了,黎刚就只剩下她一个。往后,他听也得听她的,不听也得听她的。
黎刚的妹妹黎秀有一回来串门,是个爽利人,进门就帮着干活,跟莫翠翠也有说有笑。莫翠翠面上热络,心里却盘算:这妹妹回来,是不是惦记她哥那点家产?她悄悄跟黎刚说:"你妹这回回来,住了好几天了,也没说走。她婆家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黎刚说:"她婆家挺好的,就是来看看我。"
"看看你?"莫翠翠撇撇嘴,"我看她是来看你的家当的。你没见她眼珠子净往屋里瞅?"
黎刚不信:"我妹不是那样的人。"
可架不住莫翠翠天天念叨。黎秀住了五六天,要走那天,黎刚送她到山路口,回来脸色就不好看。莫翠翠问怎么了,黎刚闷了半天,说:"我妹说,你跟她说话,句句都夹枪带棒的,问你是不是不待见她。"
莫翠翠心里暗笑,脸上却一脸委屈:"我怎么不待见她了?我好茶好饭伺候着,她倒说我夹枪带棒。你妹这人心眼小,看不得我对你好。"
黎刚没说话。他这个人,老实,耳朵根子软,谁天天在跟前念叨,他就信谁。妹妹来住几天就走了,媳妇是天天在枕边的人。他心里的天平,早就偏了。
后来,黎秀再没来过。黎刚也没再主动联系过她。他这个人,把亲戚都断干净了,就剩莫翠翠一个。
莫翠翠坐在院子里纳鞋底,看着黎刚在屋里劈柴,心里那个得意。她想起小时候,她爹骂她"赔钱货",说她这辈子没出息。如今呢?她一个十六岁就跟人跑了的野丫头,把一个山里汉子收拾得服服帖帖,让他跟谁断就跟谁断。她莫翠翠,什么时候吃过亏?
她正想着,黎刚劈完柴,擦着汗走过来,憨憨地问:"翠翠,中午吃什么?"
"你想吃什么?"
"你想吃什么我就吃什么。"
莫翠翠笑了。她放下鞋底,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我给你烙饼,多放油。"
黎刚眼睛一亮:"哎!"
莫翠翠往灶台走,心里想:这个男人,是我的了。这个家,是我的了。往后我生的孩子,也都要听我的。
那时候她还不知道,她这个"都听我的",会把她跟儿子之间那点血缘,生生磨成一辈子的仇。
第三章 长子
黎荷西出生那天,是腊月,山里的雪下得有一尺厚。
莫翠翠疼了一天一夜,黎刚急得在屋外直转圈,请来的接生婆在里面忙活。孩子落地,哇的一声哭出来,接生婆抱出来,满脸喜色:"是个小子!白白胖胖的大小子!"
黎刚听了,腿一软,差点跪在雪地里。他哆嗦着接过来,看着怀里那个皱巴巴的小东西,眼泪唰地就下来了:"我黎刚,有儿子了!我黎刚有后了!"
莫翠翠躺在炕上,浑身是汗,看着黎刚那个高兴劲儿,心里也软了一下。她也高兴。在莫家的时候,她娘生了五个闺女才盼来一个儿子,她比谁都清楚儿子在这个世道意味着什么。有了儿子,她在这个家,在这个村里,腰杆子就硬了。
她给儿子起名叫黎荷西。名字是黎刚请山下的教书先生起的,说"荷"是荷花,"西"是西边的意思,取个吉利。莫翠翠不懂这些,她只觉得"黎荷西"三个字念起来顺口,就叫了。
头两年,莫翠翠对黎荷西是真好的。她奶水足,孩子养得白胖;黎刚采药回来,先看儿子,抱在怀里举高高,逗得孩子咯咯笑。莫翠翠坐在一边,看着爷俩,心里那点从莫家带出来的怨气,好像淡了些。
可淡归淡,那点东西一直没散。
黎荷西三岁那年,有一回,黎刚从山上摔下来,扭了腰,在家躺了半个月。莫翠翠伺候着,心里却犯了嘀咕。她盘算:黎刚这一躺,采药的钱就断了,往后这日子怎么过?她坐在炕沿上,看着黎刚龇牙咧嘴地翻身,忍不住说:"你这一躺就是半个月,咱家的日子还过不过了?"
黎刚说:"等我好了,多采几天就补回来了。"
"补回来?"莫翠翠撇嘴,"你都这把年纪了,山上的活越干越吃力,往后怎么办?"
黎刚没吭声。莫翠翠又说:"我看,得让荷西早点学着干活。他一个小子,早点顶事,你也能轻省些。"
黎刚皱眉:"他才三岁。"
"三岁怎么了?我三岁就会扫地了。"莫翠翠说得理直气壮,"穷人的孩子早当家,惯着他,才是害了他。"
黎刚想说什么,终究没说出来。他这个人,嘴笨,说不过莫翠翠。
就是从那时候起,莫翠翠对黎荷西的态度,慢慢变了。三岁的孩子,她让他在院子里扫落叶;四岁,让他去捡柴;五岁,让他跟着黎刚上山,站在药材地边上,学着认药。黎荷西摔了,磕了,她也不像别家的娘那样心疼,只淡淡一句:"摔了就爬起来,哭什么。"
黎荷西小,不懂娘为什么这样对他。他只记得,娘对妹妹们,不是这样的。
黎苏梅是黎荷西五岁那年生的。苏梅落地,莫翠翠对这个女儿,态度跟对儿子完全两个样。苏梅哭了,她抱起来哄;苏梅要吃,她端到嘴边;苏梅三岁那年生病,她抱着苏梅走了二十里山路去镇上抓药,一夜没合眼。
黎荷西六岁那年冬天,家里杀了年猪。莫翠翠把猪肉炖了一大锅,给苏梅碗里盛得冒尖,黎荷西端着碗过去,她眼皮都没抬:"你碗里不是有吗?"
黎荷西低头看,他的碗里,只有几片萝卜和一小块骨头。
他不说话,端着碗蹲到门槛上吃。屋里,苏梅吃得满嘴油,莫翠翠拿手绢给她擦嘴,笑着:"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黎荷西把那块骨头啃得干干净净,又舔了舔碗沿。他觉得,那块骨头,是他吃过的最香的东西。他多希望,娘也能那样对他笑一笑。
后来,双胞胎也出生了。黎莉莉和黎莉娜是黎荷西九岁那年来到这个家的。双胞胎落地那天,莫翠翠看了一眼,眉头先皱了一下——又是闺女?可转念一想,闺女也好,闺女贴心,闺女不会跟她抢这个家。她这个念头,连她自己都没细想过。她只是本能地,把对儿子的那点冷,全变成了对闺女的热。
三个女儿,一天天长大,一个个穿得干干净净,扎着小辫,脸上红扑扑的。黎荷西呢?他一年到头就那么两身衣裳,洗得发白,补丁摞补丁。冬天,他的棉袄露着棉花,风一吹,直往骨头缝里钻。
村里人看见,都说莫翠翠:"你家这大小子,穿的像个要饭的。"莫翠翠就笑:"穷养儿,富养女嘛。小子皮实,冻一冻没事;闺女金贵,得娇养着。"
这话说得漂亮。村里人听了,都点头:"到底是读过书的,有见识。"莫翠翠没读过书,大字不识几个,可她说起这些话来,口吐莲花,比唱的还好听。
只有黎荷西知道,那不是"穷养"。那是不要他。
有一回,村里孩子王欺负他,把他推倒在泥地里,骂他"破衣烂衫的野孩子"。黎荷西爬起来,跟人打了一架,脸上挂了彩,回到家,莫翠翠看见,第一句话不是问他疼不疼,是骂他:"又跟人打架!你就不能消停点?一天到晚给我惹事!"
黎荷西张了张嘴,想说"是他们先欺负我的",可看着母亲那张不耐烦的脸,他把话咽了回去。他知道,说了也没用。娘不会信他。娘只信妹妹们。
那天晚上,黎荷西躺在自己的小床上,摸着脸上的伤口,想:我要是妹妹们就好了。我要是妹妹们,娘也会给我炖肉,给我擦嘴,对我笑。
可他是个小子。他这辈子,都变不成妹妹们。
七岁那年冬天,黎荷西发了一场高烧。烧到四十度,浑身滚烫,嘴唇都烧裂了。他躺在炕上,昏昏沉沉,喊"娘"。莫翠翠进屋看了一眼,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烫手。
"怎么又病了?"她皱眉,"一天到晚就知道添乱。"
黎荷西烧得迷糊,听见娘的声音,心里一松,以为娘会留下来照顾他。可他只听见莫翠翠跟隔壁借了碗姜汤,往他嘴边灌了一口,就起身走了。
"娘,你去哪……"
"去你三婶家,你苏梅妹妹在她家玩,我去接她。你睡一觉,出身汗就好了。"
门关上了。屋里静下来,只有他一个人粗重的喘息声。黎荷西躺在炕上,看着头顶黑黢黢的房梁,烧得昏昏沉沉。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只记得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屋里还是只有他一个人。灶台是冷的,水缸是空的,娘没回来。
他自己爬起来,晕晕乎乎地烧了一锅水,灌了两碗,又躺回炕上。半夜里,他烧得说胡话,自己一个人缩在被窝里发抖。他记得,那一夜,他娘始终没有回来。
第二天清早,莫翠翠才带着苏梅回来。苏梅手里攥着一串糖葫芦,吃得满嘴糖浆。莫翠翠进门,见黎荷西已经退了烧,自己坐在灶台边熬粥,只说了一句:"烧退了?退了就好。省得我再给你花钱抓药。"
黎荷西低着头,搅着锅里的粥,没说话。他那时候还小,不懂什么委屈。他只觉得,娘要是也能像抱苏梅那样,抱抱他就好了。
可他是个小子。他这辈子,都变不成妹妹们。
他那时候还不懂,母亲对他的冷,不是因为他做错了什么,是因为他是个"小子"。因为母亲这辈子,最恨的,就是"小子"。
第四章 偏心
黎荷西十二岁那年,村里来了个照相的。
照相的是个走街串巷的年轻人,扛着个老式相机,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吆喝着:"照相喽!五毛钱一张,全家福五块!"
村里好些人家都去照。莫翠翠也动了心思。她翻出柜子里的钱,数了又数,咬咬牙,叫上三个闺女:"苏梅、莉莉、莉娜,走,照相去!"
黎荷西正在院子里劈柴,听见这话,手里的斧头顿了顿。他直起腰,看着母亲带着三个妹妹往外走,忍不住喊了一声:"娘!"
莫翠翠回头:"干啥?"
黎荷西张了张嘴,声音有点发虚:"我……我也想去。"
莫翠翠上下打量他一眼,嗤了一声:"你去干啥?五毛钱呢。你一身破衣裳,照出来也不好看。在家看家,你爹上山了,别让鸡跑了。"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走了。三个妹妹叽叽喳喳地跟在她后头,苏梅还回头冲黎荷西做了个鬼脸。
黎荷西站在院子里,手里还攥着斧头。他低头看看自己——灰扑扑的旧褂子,袖子短了一截,露出半截手腕,裤子膝盖上两个大补丁。他慢慢放下斧头,蹲在柴堆边上,把脸埋进胳膊里。
那天傍晚,娘和妹妹们回来了,手里拿着照片。黎荷西偷偷看了一眼——照片上,母亲穿着那件过年才舍得穿的蓝布衫,笑得端庄;三个妹妹梳着辫子,穿着新衣裳,挨挨挤挤地靠在母亲身边,笑得像三朵花。
没有他。
他把那一眼看完,就别开脸,继续劈柴。劈着劈着,不知道哪来的力气,一斧子下去,把一块粗柴劈成了两半。
日子就这么过着。黎荷西越来越沉默,越来越能干。他十二岁就能挑水,十三岁就能跟黎刚上山背药材,十四岁的时候,村里人都说,黎家的大小子,是个干活的好把式,跟他爹一样。
莫翠翠听了这话,倒是高兴。她高兴的不是儿子有出息,是儿子能干,能帮她干活了。她跟人说:"我这大小子,皮实,能干,从小就不让我操心。不像那三个闺女,娇滴滴的,得我伺候着。"
可她心里,儿子再能干,也不是她的心头肉。她的心头肉,是那三个闺女。
黎苏梅那时候已经七岁了,生得白净,嘴又甜,见人就喊叔叔婶子,村里人都喜欢她。莫翠翠走到哪儿都带着她,逢人就说:"我这二闺女,将来是要享福的命。"苏梅也争气,念书认得几个字,会写自己的名字,莫翠翠虽不识字,但看着闺女会写字,心里那个美。
双胞胎莉莉、莉娜比苏梅小五岁,正是人憎狗嫌的年纪。可她们再怎么淘气,莫翠翠也不真生气。有一回,莉莉把莫翠翠攒的一罐子鸡蛋打了,莫翠翠气得直跺脚,可一看见莉莉瘪着嘴要哭,心就软了:"好了好了,不就几个鸡蛋嘛,碎了就碎了,别哭了,娘再攒。"
黎荷西在一边,手里正端着刚打回来的水。他忍不住说了句:"娘,那几个鸡蛋是留着换盐的……"
莫翠翠瞪他一眼:"要你多嘴!你妹妹还小,不懂事,你当哥的,连这点事都容不下?"
黎荷西低下头,把水倒进缸里,没再说话。
过年的时候,这种偏心就更明显了。腊月里,莫翠翠给三个闺女每人扯了一块新花布,做了新棉袄。苏梅的是红的,莉莉的是蓝的,莉娜的是绿的。三个闺女穿着新衣裳,在院子里跑,像三只花蝴蝶。
黎荷西的新衣裳呢?没有。他今年又长了个子,旧棉袄的袖子短了一截,露着手腕。莫翠翠翻出柜子里一块灰不溜秋的粗布,丢给他:"自己缝缝,袖子接一截,能穿就行。"
黎荷西不会针线。他蹲在院子里,笨手笨脚地拿着针,想把那块粗布缝到袖子上,扎了手,血珠子冒出来。他不敢喊,怕娘骂他笨,就自己嘬了一口,接着缝。
大年三十晚上,一桌菜。苏梅碗里有肉,莉莉碗里有肉,莉娜碗里有肉。黎荷西的碗里,是萝卜和白菜。他端着碗,看着妹妹们吃得满嘴流油,默默地把自己那碗扒拉干净。
吃完饭,妹妹们围着莫翠翠,闹着要压岁钱。莫翠翠一人给了一张,笑眯眯的:"给,给,拿去买糖吃。"
黎荷西站在一边,没动。莫翠翠瞥了他一眼:"你看啥?你多大了还要压岁钱?"
黎荷西张了张嘴,想说"我十三了",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低下头,转身回屋。他的枕头底下,压着去年攒的几毛钱。那是他帮村里人挑水挣的。他从来不舍得花。
那天晚上,他躺在炕上,听着隔壁屋里妹妹们咯咯的笑声,心里想:总有一天,我要自己挣钱,挣好多钱。我要买好多新衣裳,买好多肉,再也不看娘的脸色。
可他不知道,等他真的挣了钱,他娘的脸色,会更难看。
他十五岁那年,出了一件大事。那件事,把他最后一点念想,也打碎了。
那年夏天,莫翠翠接到一封信,是她在妹妹家的熟人捎来的,说她妹妹被妹夫打得起不来床,让她赶紧去看看。莫翠翠一听,火就上来了。她这辈子最恨的,就是男人打女人。她连夜收拾东西,非要黎刚跟她一块去。
黎刚说:"这么晚了,明早再去吧。"
莫翠翠不依:"我妹都被打成那样了,我还等到明早?黎刚,你要是不去,我自己走!"
黎刚拗不过她,只能去。他推着自行车,后座驮着莫翠翠,沿着村外的土路往镇上赶。那天夜里,起了大雾。
黎荷西站在门口,看着爹娘推着自行车出了院门。他喊了一声:"爹,你们路上慢点!"
黎刚回头,冲他摆摆手:"知道了,回屋去,看好你妹妹们。"
那是黎荷西最后一次看见他爹好好的。
第二天天亮,村里有人来报信,说铁路那边出了事。黎荷西跟着村里人跑到铁道边上,看见的,是那辆被撞得变了形的自行车,和他爹被盖在白布下的身体。
莫翠翠坐在铁道路基上,哭得撕心裂肺。她哭的不是黎刚,她哭的是自己——往后这个家,她一个女人,可怎么撑?
黎荷西跪在他爹的尸体边上,眼泪一滴一滴砸进土里。他爹这辈子,没享过一天福,没吃过几顿好饭,最后就这么死在了铁道上。他爹死的时候,是去帮他娘看妹妹的路上。
黎荷西后来想,他爹这辈子,真是把他娘的每一句话,都当了圣旨。
料理完黎刚的后事,莫翠翠坐在屋里,眼睛哭得红肿。三个女儿围着她,也哭。黎荷西站在门口,不知道该说什么,半天,憋出一句:"娘,你别哭了,还有我。"
莫翠翠抬起红肿的眼睛,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的东西,让黎荷西一辈子都忘不了。
她说:"有你?你一个十五岁的毛头小子,能顶什么事?"
黎荷西愣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他能干活,他能养活这个家,可话还没说出口,莫翠翠已经别过脸去,搂着三个女儿哭开了:"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啊!留下我一个人,拉扯四个孩子,可怎么活啊!"
黎荷西站在门口,屋里屋外,像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
他娘哭的,是她的命苦。他爹死的,是他爹的命。而他这个儿子,在他娘眼里,连个"能顶事"的都算不上。
那一刻,黎荷西心里那点念想,像一盏灯,被风吹得忽明忽暗,眼见就要灭了。
第五章 改嫁
黎刚死后不到一年,莫翠翠就开始张罗改嫁的事了。
村里人都说她:"翠翠,你男人尸骨未寒,你就急着找下家,不怕人戳脊梁骨?"
莫翠翠抹着眼泪:"我一个寡妇,拉扯四个孩子,不找个男人,怎么活?你们谁帮我养孩子?"
她这话,说得到也实在。可村里人背地里还是嘀咕:这女人,心硬。黎刚活着的时候,她把他家里的亲戚都断了;黎刚死了,她连孝都没守满一年,就要嫁人。
莫翠翠不在乎别人怎么说。她在乎的是,往后这日子怎么过。黎刚留下的那点家底,撑不了多久。她一个妇道人家,种不了地,采不了药,拉扯四个孩子,天天喝西北风?
亲友给她介绍了几个男人。头一个,是个木匠,手艺好,就是人木讷,家里还有个老母亲。莫翠翠去相看了一回,回来就跟人说:"不行。他娘还在,嫁过去我得伺候婆婆,那日子还能过?"
第二个,是个杀猪的,手里有点钱,就是脾气暴。莫翠翠也看不上:"暴脾气的男人,打老婆。我妹就是让男人打的,我再往火坑里跳?"
第三个,叫朝田园,在镇上开了个小杂货铺,死了老婆,没孩子,家里干净利落。莫翠翠去看了一回,朝田园话不多,人看着温和,铺子里外收拾得妥妥帖帖。莫翠翠心里掂量:这男人,老实,没负担,手里有买卖,过日子稳妥。
她跟朝田园处了半个月,就把事定了。朝田园说:"你带几个孩子过来,我养得起。"
莫翠翠想了想,说:"我带三个闺女。大小子,就不带了。"
朝田园一愣:"那怎么行?那是你儿子。"
莫翠翠说:"他都十五了,半大小子,能吃能喝,跟着我去你那儿,白吃白喝不说,还碍眼。他自己能顾自己了。"
朝田园不说话了。他是个老实人,总觉得这不太对,可又不知道怎么说。
莫翠翠心里有自己的算盘。她带三个闺女去,是因为闺女们是她一手养大的,贴心,跟她一条心,往后也是她的依靠。儿子呢?儿子是黎刚的种,是黎家的根。她这辈子恨黎家的男人恨到骨头里——不,她不是恨黎刚,她恨的是"男人"这个身份。她从小看着自己的爹打娘,看着村里的男人踩女人,她心里积了二十多年的那口气,没处撒。黎刚在的时候,她撒不出来;黎刚死了,她看着黎荷西,越看越像那些男人——越看,那口气就越往上顶。
她说不清这种心情。她只知道自己不想看见这个儿子。看见他,她就想起自己在莫家受的那些罪;看见他,她就想起"男人"两个字压在她头上的那些年。
改嫁那天,是个晴天。朝田园赶着车来接她们,三个闺女换了新衣裳,叽叽喳喳往车上爬。莫翠翠坐在车辕上,回头看了黎荷西一眼。
黎荷西站在院子门口,手里攥着一把扫帚,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十五岁,刚刚死了爹,现在娘也要走了。他喊了一声:"娘……"
莫翠翠打断他:"你别叫我了。你大了,自己顾自己。家里的房子留给你,你爹留下的那点东西也归你。往后,别来烦我。"
她说完,一甩车鞭,车走了。
三个妹妹坐在车上,苏梅回头看了一眼哥哥,看见他站在门口,孤零零的,像一棵被拔起来的树。苏梅张了张嘴,想喊什么,被莫翠翠一把拉回去:"看什么看!坐好!"
车越走越远。黎荷西站在院子门口,看着那辆车变成一个小小的黑点,消失在山路拐弯的地方。
他站了很久,久到太阳从头顶挪到了西边。他转身,走进那间空荡荡的石头房,关上门。
屋里很静。锅是冷的,灶是冷的,炕上只有他一个人的铺盖。他爹采药的篓子还挂在墙上,蒙了一层灰。
黎荷西蹲在灶台前,把火点上,烧了一锅水。他想,娘走了,妹妹们走了,这个家,就剩我一个人了。
他从那天起,就一个人过了。
黎刚在工厂里有一份工作,是黎刚活着的时候托人给儿子留的。黎荷西十五岁半,就顶了父亲的班,进了镇上的农机厂,当学徒。厂里的人都知道他是黎刚的儿子,见他老实肯干,都愿意带他。
他省吃俭用。厂里食堂的菜,他舍不得买,就着自己带的咸菜啃馒头。下了班,别人都去镇上看戏喝酒,他回那个石头房,劈柴、挑水、种菜。他攒钱,一分一分的攒。他知道,他得给自己攒个家当,攒个媳妇。他娘不要他,他自己得把自己当回事。
莫翠翠偶尔会想起他。不是想他这个人,是想他是不是该给家里送点钱了。朝田园的杂货铺生意一般,三个闺女要养,日子也紧巴。莫翠翠隔三差五就托人捎话给黎荷西:"你娘病了,给捎点钱来。"或者:"你妹妹们要交学费了,你当哥的,出点钱。"
黎荷西每次都给。他把自己攒的钱,一分一分的,往那个从不来看他的娘手里送。送钱的时候,他心里会有一点热——他想,也许娘拿到钱,会说一句"我儿孝顺"。可他从没等到过这句话。
有一回,他送钱去朝田园家,天快黑了。莫翠翠接过钱,数了数,嫌少:"就这点?你妹妹们正长身体,要吃好的。"
黎荷西低着头:"我工资不高,这个月……"
"工资不高就多干活!"莫翠翠打断他,"你一个大小伙子,连几个妹妹都养不起?白养你这么大!"
黎荷西没再说话。他站了一会儿,说:"娘,我走了。"
莫翠翠"嗯"了一声,转身进了屋,门都没让他进。
黎荷西站在门外,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站了很久。天彻底黑了,他才转身往回走。走回那个石头房的路上,月亮升起来了,照着他一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有一回,村里人看见了,跟莫翠翠说:"翠翠,你儿子一个人住那石头房,可怜巴巴的,你也不照应着点。"
莫翠翠撇撇嘴:"他一个大小伙子,有手有脚,还要我照应?我照应了他,谁照应我?再说了,他是黎家的种,跟你们老黎家一个样,都是白眼狼。"
那人听了,摇摇头,走了。莫翠翠这话,后来传到了黎荷西耳朵里。他没说什么,只是那几天,干活的时候,总走神。他晚上躺在石头房的炕上,想:娘说我是白眼狼。我到底做什么了,就成了白眼狼?
他想了很久,没想明白。他只知道,从那天起,他往那个方向跑得更勤了。他总觉得,只要他再多送点钱,再多做点事,娘总能看见他,总能收回那句"白眼狼"。
他那时候二十三岁,一个人过了八年。八年来,他娘没让他进过一回门,没给过他一口热饭,没问过他一句"你过得好不好"。
可他还在往那个方向走。他总觉得,他娘是亲娘,早晚有一天,会回头看他一眼。
他不知道,他娘这辈子,就没打算回头看他。
第六章 郝美丽
黎荷西二十六岁那年,厂里的老师傅张婶给他介绍了个对象。
张婶说:"镇上郝家的闺女,叫郝美丽,家里是开布庄的,条件不错。姑娘人聪明,念过书,就是年纪大了点,二十七了还没嫁出去,家里着急。我看你俩合适。"
黎荷西心里打鼓:"人家家里开布庄的,能看上我?我一个穷工人,连个像样的房子都没有。"
张婶笑:"你这孩子,怎么这么没出息。郝家看人,不看钱,看人品。我跟郝家说了你的事,人家闺女说了,愿意先见见。"
黎荷西跟郝美丽约在镇上的茶馆见面。他特意换了身干净衣裳,头发也理了,坐在茶馆里,手心里全是汗。
郝美丽推门进来的时候,黎荷西愣了一下。她不是那种艳丽的漂亮,是那种清爽的、耐看的漂亮——眼睛亮亮的,说话的时候带着笑,穿着一件浅色的褂子,头上别着一枚银簪子,整个人利利落落的。
郝美丽坐下来,大大方方:"你就是黎荷西?张婶说你老实能干,我看看是不是真的。"
黎荷西局促得不行:"我……我就是个工人,没啥本事。"
郝美丽笑了:"工人怎么了?靠自己双手吃饭,堂堂正正。"
两个人聊了一下午。郝美丽问他家里的事,黎荷西起初不想提,可郝美丽问得真诚,他也就断断续续说了——说他爹死得早,说他娘改嫁了,说他一个人过了这些年。
他原以为郝美丽会嫌弃他,没想到郝美丽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你一个人过了这些年,不容易。"
黎荷西鼻子一酸。他长这么大,头一回有人跟他说"不容易"。
后来他们就处上了。郝美丽是个能干的姑娘,帮着家里看布庄,算账、进货、跟客人周旋,样样拿得起。她看黎荷西老实本分,心里是满意的。她跟家里说:"他人好,心善,虽然穷,但穷得有骨气。"
郝家父母起初不太乐意,觉得黎荷西家境太差。可架不住闺女愿意,又见黎荷西确实是个正派人,也就应了。
结婚那天,黎荷西把攒了好几年的钱都拿出来,办了酒席。他没请他娘。他想了很久,还是没请。他不知道他娘来了会说什么,他怕。
郝美丽看出他心事,问他:"怎么不请你娘?"
黎荷西沉默半天,说:"她……她不待见我。我怕她来了,给你添堵。"
郝美丽握住他的手:"她是你娘。她再怎么样,也是你娘。你不请她,心里过不去。"
黎荷西眼圈红了。他这辈子,头一回有人替他想得这么细。
他到底去请了。莫翠翠来参加婚礼的时候,穿着新衣裳,笑盈盈的,见了郝美丽,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哟,好俊的姑娘!荷西这孩子,有福气!"
黎荷西站在一边,心里那点高兴,慢慢地涌上来。他想,娘来了,娘笑了,娘夸他媳妇了。这算不算,娘终于认他这个儿子了?
可他高兴得太早了。
酒席上,莫翠翠拉着郝美丽的手,说了一车话:"美丽啊,我跟你说,我这儿子,从小我就没让他吃过苦。你别看他现在穷,他可有出息了。往后你们好好过日子,有什么难处,尽管来找我。"
郝美丽笑着应。她那时候还不知道,这个笑盈盈的婆婆,嘴上说着"有难处尽管来找我",其实是说——往后,你得养着我。
婚后,黎荷西过了几年好日子。郝美丽有本事,她看布庄的生意好,就跟黎荷西合计,用陪嫁的钱,在镇上盘了个铺子,卖布,也卖杂货。黎荷西下了班就去铺子里帮忙,两口子起早贪黑,日子一点点好起来。攒了两三年,在镇上买了个小院,两间正房,一间厢房。
那几年,是黎荷西这辈子最快活的几年。他每天回到家,热汤热水,媳妇在灯下算账,他在一边劈柴,偶尔抬头,两个人相视一笑。他有时候恍惚,觉得自己是不是在做梦——他黎荷西,一个被亲娘丢下的孤儿,居然也有了一个家,一个拿他当人的家。
郝美丽待他是真好。她心细,看出他衣裳都是旧的,就偷偷给他扯了新布,做了两身新衣裳。黎荷西穿上,站在镜子前,转来转去,有点局促:"这……这衣裳,太新了,我舍不得穿。"
郝美丽笑:"新衣裳就是穿的,你攒着它下崽啊?"
黎荷西也笑了。他这辈子,头一回有人给他做新衣裳。他穿着那身新衣裳,走在镇上,觉得腰杆都直了几分。
还有一回,黎荷西夜里咳嗽,咳了好一阵。郝美丽披衣起来,给他倒了热水,又翻出件旧棉袄,给他披上,坐在床边,看着他:"荷西,你是不是小时候落下病根了?我看你一到换季就咳。"
黎荷西心里一热,嘴上却说:"没事,老毛病了。我小时候,冬天露着胳膊干活,冻的。习惯了。"
郝美丽听了,没说话。过了半天,她忽然说:"荷西,往后有我呢。你那些年受的苦,往后,我替你补回来。"
黎荷西怔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不用,我没事",可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别过脸,假装看窗外,眼泪却不受控制地掉了下来。
他这辈子,听过最难听的话,是从他娘嘴里出来的;听过最好听的话,是从这个叫郝美丽的女人嘴里出来的。
可那个拿他当人的家,那个叫"娘"的人,怎么会放过他呢?
莫翠翠开始频繁地来。
起初,她是来看"儿子过得好不好"的。来了,进门就夸:"哟,这院子收拾得真利索!美丽,你可真能干!"夸完,坐下喝茶,说说话,走的时候,黎荷西送她到门口,她拉着黎荷西的手,眼圈红了:"儿啊,看你过得好,娘就放心了。"
黎荷西心里那点热,又被勾起来了。他送走娘,回到屋里,跟郝美丽说:"美丽,我娘她……她好像变了。"
郝美丽没说话,只是看了他一眼。
后来,莫翠翠来的时候,就开始"顺便"带东西走。先是拿几尺布:"美丽,这布花色好看,我拿回去给苏梅做衣裳。"郝美丽笑着给了。再是拿铺子里的油盐:"家里油吃完了,先借点。"郝美丽也给了。
再后来,就开始拿钱了。
"美丽,你妹妹苏梅要出嫁了,男方家要彩礼,家里凑不齐,你当哥嫂的,是不是得帮衬帮衬?"
"荷西,你莉莉妹妹怀孕了,营养跟不上,你给她买点好东西送去。"
"娜娜说要跟人合伙做生意,缺本钱,你当哥的,不能看着妹妹受难。"
黎荷西每回都答应。郝美丽起初也答应,可渐渐地,她觉出不对劲了。
有一回,苏梅"出嫁"要钱,黎荷西一下子拿了五百块。那时候五百块不是小数,是他们家半年多的积蓄。郝美丽晚上算账,看着账本,忍不住说:"荷西,你娘那边,这个月都拿走八百了。"
黎荷西低着头:"我娘不容易,拉扯三个妹妹……"
"你妹妹们自己有爹,有朝叔呢。"郝美丽说,"你娘改嫁了,朝叔养着她们。怎么一有事,就往你这儿要钱?"
黎荷西不说话了。郝美丽看着他的样子,心里那点话,咽了回去。她知道,这话说了也没用。
那几年,莫翠翠就像一只不知疲倦的鸟,一趟一趟地往黎荷西家飞,每次都不空手走。三个妹妹,也渐渐长大了,学会了跟娘一样的话术,开始一趟一趟地,往哥哥家来。
第七章 教唆
莫翠翠这一辈子,最得意的事,就是那三个闺女,跟她一条心。
她从小就教她们:你哥是外人,你们三个才是娘的心头肉。苏梅三岁那年,莫翠翠就跟她说:"记住,你哥是黎家的根,不是你娘这边的。你娘这边,就你们三个。将来你娘老了,靠的是你们。"苏梅似懂非懂地点头。
莉莉莉娜五岁那年,莫翠翠教她们背口诀:"你哥有的,你们也得有;你哥挣的,你们也该花。他不给,就是他不对。"双胞胎牙牙学语,背得滚瓜烂熟。
等三个女儿都长大了,莫翠翠的"教育"也到了收割的时候。
苏梅二十岁那年,要嫁人。男方家是个做小买卖的,彩礼要得不少。苏梅回来跟娘哭穷,莫翠翠一拍大腿:"找你哥要去!他有钱,他是你亲哥,你出嫁这么大的事,他能不管?"
苏梅说:"我哥……他会给吗?"
"他不给,你就哭。你就说,哥,你不疼我了。你小时候,我可是你亲妹子。"莫翠翠教她,"你哥那人,心软,吃软不吃硬。你一哭,他就掏钱。"
苏梅依言去了。她坐在黎荷西家堂屋里,话还没说,眼圈先红了:"哥,我要出嫁了……男方家要彩礼,家里凑不齐……娘说,让我来找你……"
黎荷西看着她红红的眼圈,心里那点当哥的软,就上来了。他想起小时候,苏梅跟在他后头喊"哥哥"的样子。他问:"差多少?"
苏梅报了个数。黎荷西皱了下眉,还是进屋,从柜子里拿出钱,数了数,递给她。
苏梅接过来,抹了把眼泪:"哥,你真好。往后我记着你的好。"
黎荷西笑了笑。他那时候想,妹妹记着他的好,娘也该记着他的好吧。
苏梅回去,把钱交给莫翠翠。莫翠翠数了数,撇嘴:"就给了这么点?我看他那铺子,少说也值几百块。你去,哭得再狠点,说男方家催得急,看他还给不给。"
苏梅有点犹豫:"娘,我哥给得不少了……"
"不少?"莫翠翠瞪她,"你这孩子,怎么跟他一条心了?他是你哥,他有钱就该给你花。你不去要,便宜了他那个媳妇!你没看见,郝美丽把那铺子把得多紧,你哥挣的钱,都攥她手里了!你去,把钱要出来,那是咱家的钱!"
苏梅被她这一说,心里那点犹豫,也散了。她第二次去,哭得更凶,说男方家嫌彩礼少,要退亲。黎荷西又给了。第三次,说嫁妆还差,又给。
莉莉和莉娜那时候也大了。双胞胎长得一样,嘴也一样的巧。她们跟着娘学,学会了怎么在哥哥面前哭,怎么撒娇,怎么"诉苦"。
莉莉说:"哥,我谈了个对象,人家条件好,就是家里要陪嫁的电视机,我买不起……"
莉娜说:"哥,我想学个手艺,要交学费,娘说让我找你……"
黎荷西每回都给。他给的时候,心里是有一点满足的——起码,妹妹们还来找他,还叫他哥。他这辈子,最怕的就是没人要他。
可他不知道,他娘在背后,是这么教唆妹妹们的:
莫翠翠教苏梅:"你跟你哥说话,别直愣愣地要钱。你先说他好,说他孝顺,说他本事大。把他捧高兴了,你再开口,他就不好意思不给。"
苏梅学会了。她去要钱,先夸:"哥,你真是咱们家最有出息的!娘常念叨,说多亏有你,咱们家才有今天。"黎荷西听了,心里那点热就上来了,掏钱也痛快。
莫翠翠教莉莉:"你年轻,嘴甜,见你哥就撒娇。你说你从小最亲他,说小时候他背你上山。你一提小时候,他心就软了。"
莉莉学会了。她挽着黎荷西的胳膊,甜甜地说:"哥,你还记得不?小时候你背我去山上摘野果子,我骑在你脖子上,你还说我是你的小跟屁虫。现在你妹子有难处了,你不帮谁帮?"黎荷西想起小时候那个扎着羊角辫跟在他后面的小丫头,心里一软,又掏了钱。
莫翠翠教莉娜:"你三个里头最小,你哥最亏欠你。你就跟他说,你小时候没人疼,就他疼你。他一听这个,就心酸,给钱就痛快。"
莉娜学会了。她见着黎荷西,眼泪汪汪的:"哥,我从小没有爹疼,娘又忙,就你抱过我。你还记得不?有一回我摔了,是你背我回家的。哥,你是我最亲的人了……"黎荷西听她这么说,眼圈都红了,哪还忍心不给。
莫翠翠还在背后给她们支招:"你们记住,你哥那个人,就是个软柿子。你们谁去,只要哭,只要说可怜,他准掏钱。"
"他要不给,你们就哭得更狠,说他不孝顺,说他不管你们死活。他最怕这个。"
"你们多去几趟,把他铺子里的钱都搬过来。反正他媳妇娘家有钱,饿不死他们。"
"你们千万别跟他媳妇走得太近。郝美丽那个狐狸精,精着呢,她要是挑唆你哥不管你们,你们就没钱花了。你们见了她,笑脸相迎,背地里,该怎么要还怎么要。"
三个女儿,就这么被她娘一点点教出来了。她们从哥哥那儿要来的每一分钱,都变成了娘嘴里的夸奖:"还是我闺女聪明,比你哥那个榆木疙瘩强多了!"她们心里那点"要钱"的不安,就在娘一声声的夸奖里,彻底磨没了。
有一回,郝美丽实在看不过去,跟苏梅说:"苏梅,你哥一个人养家不容易,你也有自己的日子要过,别总靠你哥。"
苏梅当时脸上还笑着:"嫂子说的是,我记住了。"
可她回去就学给莫翠翠听。莫翠翠一听,火冒三丈:"我说什么来着!那个郝美丽,就是见不得你们花你哥的钱!她那是要把你哥的钱都霸占了!你们听着,往后去你哥那儿,别当着郝美丽的面要,单独把你哥叫出来要!"
从那以后,妹妹们来要钱,就都不走正门了。她们在铺子门口等,等黎荷西出来,就拉他到一边,悄悄说:"哥,娘说……"黎荷西回头看看铺子里的郝美丽,心里那点为难,像一根刺,扎得他难受。
他不是不知道妻子不容易。可他一辈子都在等娘那句认可,妹妹们是娘派来的,他不敢不给,也不敢当着郝美丽的面拒绝——他怕妹妹回去一说,娘更生气。
郝美丽渐渐就看出来了。她发现丈夫越来越沉默,发现家里的钱,越攒越少。她翻账本,发现这两年,光是"贴补"婆婆和妹妹们,就出去了两千多块。
她终于忍不下去了。
第八章 裂缝
那天晚上,郝美丽把账本摊在黎荷西面前。
"荷西,你看。"她指着账本上的数字,"这个月,你娘拿走了八十,苏梅拿走了一百二,莉莉借走了五十,莉娜说要买料子,拿走了四十。加起来,快三百了。"
黎荷西低着头,不敢看她。
"咱们铺子一个月,刨去成本,也就挣三百出头。"郝美丽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黎荷西心里发慌,"你挣的,还不够她们拿的。"
黎荷西讷讷地说:"她们……她们有难处……"
"什么难处?"郝美丽抬起头,看着他,"苏梅要嫁妆,莉莉要陪嫁,莉娜要学手艺——她们都有爹,有娘,有朝叔。朝叔那铺子虽然小,养她们三个,绰绰有余。她们为什么不去找朝叔,为什么都来找你?"
黎荷西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因为她们知道你会给。"郝美丽说,"因为你不敢不给。荷西,你跟我说实话,你娘跟你妹妹们,是不是把你当成摇钱树了?"
黎荷西像是被什么扎了一下,猛地抬头:"美丽!那是我娘,我亲娘!"
"我知道是你娘。"郝美丽的声音软下来,带着一点疲惫,"可荷西,你想想,你娘她,什么时候把你当过亲儿子?你十五岁,她改嫁,把你一个人丢在石头房里。你这些年,一个人苦哈哈地过,她来看过你几回?她哪回找你,不是要钱?"
黎荷西不说话了。郝美丽说的话,他不敢想。他一想,就觉得胸口疼。
"我不是不让你孝顺。"郝美丽握住他的手,"你给你娘养老,该的。可你妹妹们,她们有自己的日子,你不能这么无底线地贴补。你贴补了她们,她们领你的情吗?她们只会觉得,这是应该的。"
黎荷西低着头,半天,说了一句:"美丽,你不懂。我娘她……她从小就不待见我。我这一辈子,就想让她正眼看我一眼。我给她钱,她高兴了,她就会……"
"她就会认你这个儿子?"郝美丽接过他的话,声音里带着一丝苦涩,"荷西,你给她再多钱,她也不会认你的。她要是认你,就不会在你十五岁的时候把你丢掉。"
黎荷西猛地站起来,声音发抖:"你别说了!"
他从来没对郝美丽发过这么大的火。郝美丽愣住了,看着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黎荷西也愣住了。他看见妻子红了眼圈,心里那点火,一下子就灭了。他软下来,蹲在郝美丽面前,声音哑了:"美丽,对不起……我,我难受……"
郝美丽看着他。她看见丈夫的头发,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有了白丝。他今年才三十出头啊。
"荷西。"郝美丽轻轻地说,"我不是要你跟你娘断绝关系。我就是想让你知道,你这么下去,这个家,迟早要被她们掏空。你想过没有,咱们以后,还要不要孩子?"
黎荷西像是被提醒了什么,张了张嘴,没说话。
孩子。他想要个孩子。他一个人过了那么多年,做梦都想要个孩子,想要一个完整的家。可他娘和妹妹们这样一趟趟地来,他连给孩子攒奶粉钱的心思,都得歇了。
那天晚上,两个人背对背躺着,谁也没睡着。
黎荷西想:美丽说得对,我娘她们,是把我当摇钱树了。可我有什么办法?那是我娘,我亲娘。我不给她钱,她就会说我不孝,就会在村里人面前骂我,我……我受不了那个。
郝美丽想:荷西这个人,心软,愚孝。他娘拿捏他,拿捏得死死的。我要是不帮他,这个家,就完了。
第二天,郝美丽做了一件事。她把铺子里的账,重新理了一遍,把给婆婆和妹妹们的"贴补",一笔一笔,记在一个单独的本子上。
黎荷西看见了,问:"你记这个干什么?"
郝美丽说:"记账。往后她们再来,就说铺子周转不开,少给,或者不给。你要是不好意思开口,我来。"
黎荷西没说话。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既觉得妻子做得对,又觉得,这像是在跟他娘作对。
可他不忍心拒绝郝美丽。这是这么多年,唯一一个拿他当人、真心为他好的人。
没过多久,苏梅又来要钱了。这回,郝美丽没让黎荷西出面,她笑盈盈地迎出去:"苏梅来啦?快坐。嫂子给你倒茶。"
苏梅讪讪地坐下,说:"嫂子,我哥呢?"
"你哥进货去了,不在家。"郝美丽倒了茶,"你有事?跟嫂子说,一样。"
苏梅支支吾吾:"也没啥大事,就是……家里想添个缝纫机,钱不凑手,想跟我哥……"
"缝纫机啊。"郝美丽笑眯眯的,"那正好,嫂子铺子里刚进了两台,你哥跟厂家说好了,过几天就到货。你要是要,嫂子给你留一台,进价给你,不要你多加一分钱。"
苏梅愣住了,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不过呢,"郝美丽话锋一转,"苏梅,嫂子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哥一个人撑这个家,不容易。你也有自己的日子,总不能什么都靠你哥。你哥,他也不是开银行的。"
苏梅脸上的笑,慢慢僵住了。她坐了一会儿,找了个借口走了。
她回去就跟莫翠翠告状。莫翠翠一听,拍桌子:"我就说那个郝美丽不是好东西!她这是要把你们兄妹的关系挑散!苏梅,你听娘的,下回别找她,直接去铺子里堵你哥!"
苏梅说:"可我哥要是也不给呢?"
"他敢!"莫翠翠冷笑,"你就跟他说,他要是连亲妹妹都不管,我就去厂里,去他铺子里闹,让人看看,黎荷西是个什么样的人!他要脸,就别逼我撕他的脸!"
这话,像一把刀,隔空扎在了黎荷西身上。
第九章 围剿
苏梅到底还是堵着黎荷西了。
那天黎荷西从厂里出来,苏梅站在厂门口,看见他就迎上去,拉着他的袖子,眼泪汪汪:"哥,嫂子不让我进家门了,她说铺子里没钱……哥,你得管管嫂子,她这是要把咱们家人都赶出去啊……"
黎荷西被她哭得心烦,又心疼,又为难:"苏梅,不是嫂子不让你进……是,是铺子最近确实紧……"
"紧什么紧!"苏梅跺脚,"哥,你就是让嫂子拿捏住了!咱们才是一家人,她郝美丽是外姓人,她管着你的钱,就是不让你管咱们娘家人!哥,你听我说,你得把钱攥在自己手里,不能都交给嫂子!"
黎荷西脸色变了:"苏梅,你别这么说你嫂子。你嫂子她……她都是为咱们好。"
"为咱们好?"苏梅冷笑,"她为咱们好,能连缝纫机都不让我买?哥,你信不信,她这么管着你,迟早要把你跟咱们家都断干净!娘说了,你那个媳妇,就是个搅家精!"
黎荷西站在那里,手微微发抖。他听不得别人说郝美丽不好,可这话是他妹妹说的,是他娘教出来的妹妹。他张了张嘴,想说"你嫂子不是那样的人",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怕。他怕他替郝美丽说话,妹妹回去告诉娘,娘又来闹。
他最后掏了钱。掏钱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像个被牵着线的木偶,线的那头,攥在他娘手里。
莉莉和莉娜也学会了。双胞胎不像苏梅那样哭,她们更会撒娇。莉莉一来,就挽着黎荷西的胳膊,甜甜地喊:"哥!我可想你了!"莉娜跟在后面,笑嘻嘻的:"哥,你今天真精神!"
莉莉说:"哥,我想开个服装店,我看好了个门面,就是缺本钱。你借我点呗,等我挣了钱,双倍还你!"
莉娜说:"哥,我对象家里催着订婚,要三转一响,我手里钱不够,你帮帮我呗,我就你这一个哥哥,你不帮我谁帮我?"
黎荷西看着她们亮晶晶的眼睛,想起她们小时候,跟在他屁股后面喊哥哥的样子。他心一软,又掏了钱。
有一回,双胞胎一起上阵,一左一右,把黎荷西夹在中间。莉莉说:"哥,你偏心!你给苏梅姐那么多,怎么到我们这儿就抠抠搜搜的?"莉娜跟着帮腔:"就是!哥,你不疼我们了!"
黎荷西被她们闹得没法,一人又添了二十。
他哪里知道,这是莫翠翠在背后教的:"你们俩长得一样,站一起,你哥看了就心软。你们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一个说他偏心,一个说他抠门,他一着急,就给得多。"
双胞胎把钱拿回去,莫翠翠数着,笑得合不拢嘴:"看看,还是你哥傻吧?一句好话就哄出来了。你们记住,往后要钱,就照这个法子来!"
郝美丽知道后,这回没说话。她只是把账本上的数字,又往上加了一笔,然后合上,压在枕头底下。
她开始觉得,这个家,她待不下去了。
那几年,黎荷西家的日子,表面上看着还行,实际上,内里已经被掏空了。莫翠翠越来越不满足于小打小闹的"贴补",她开始打更大的主意。
有一回,莫翠翠直接把黎荷西叫到朝田园家,关了门,说:"荷西,娘跟你说个事。娘老了,你妹妹们也大了,娘想着,往后老了,得有个依靠。你那个小院,等娘百年之后,得留给你妹妹们。"
黎荷西愣住了:"娘,那小院,是美丽陪嫁的钱买的……"
"什么陪嫁不陪嫁的!"莫翠翠打断他,"你是黎家的长子,你的东西,就是黎家的东西。你妹妹们是黎家的闺女,将来你老了,你那院子,她们都有份!"
黎荷西张了张嘴,想说"那是我和美丽的家",可看着母亲那张不容置疑的脸,他终究没说出来。他只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被一点一点地抽走了。
莫翠翠又说:"还有,你那个铺子,往后你妹妹们要是有难处,你得帮衬。你一个人,也花不了那么多钱。"
黎荷西低着头,攥着衣角,指节发白。他这一辈子,从他娘嘴里听到的话,没有一句是"你过得好不好",没有一句是"你累不累"。他娘跟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在告诉他:你欠我们的,你得还。
那天从朝田园家出来,黎荷西在路边坐了很久。他想,他到底做错了什么?他从小没娘疼,十五岁被丢下,一个人苦哈哈地过了这些年,好不容易有了个家,有了个疼他的媳妇,怎么他娘还是不肯放过他?
他想起郝美丽。想起她昨晚上说的话:"荷西,你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你再这样,咱们这个家,就完了。"
他知道她说得对。可他做不到。他做不到拒绝他娘,做不到看着妹妹们哭。他这辈子,太怕"被抛弃"了。他宁可自己掏空自己,也不敢让娘再说一句"你这个没良心的"。
他坐在路边,直到天彻底黑了,才起身往回走。
推开家门,郝美丽坐在堂屋里,灯下,她在等他。她看见他回来,站起来,端出一碗热汤:"回来了?饭在锅里,汤还热着。"
黎荷西看着那碗汤,鼻子一酸,差点落下泪来。他接过汤,低下头,闷闷地喝。
郝美丽看着他的侧影,看见他眼角的细纹,看见他微微弯下去的背。她心里那点念头,终于彻底定了下来。
"荷西。"她轻轻开口,"我想跟你说件事。"
黎荷西抬起头。
"咱们……"郝美丽的声音有点发抖,"咱们离婚吧。"
第十章 离婚
"离婚"两个字,像一记闷雷,砸在黎荷西头顶。
他手里的汤碗,差点摔了。他抬起头,看着郝美丽,声音发颤:"美丽,你说什么?"
郝美丽没有躲开他的目光。她坐直了身子,一字一句:"我说,咱们离婚吧。"
黎荷西慌了,他放下汤碗,握住她的手:"美丽,你……你是不是生我的气了?我知道,我娘她……我娘她是不对,可我,我不能不认她……我,我改,我以后少给她钱……"
郝美丽摇头:"荷西,你不明白。不是钱的事。"
"那是啥事?是我哪里做得不好?你说,我改!"
"你改不了。"郝美丽的声音平静下来,透着一股疲惫,"你改不了,因为你心里,你娘比咱们这个家重要。你给她钱,给妹妹们钱,你宁可自己吃苦,也不敢让她们不高兴。荷西,你知道你这样,让我多难受吗?我不是心疼那些钱,我是心疼你。我看着你,一天一天,被她们掏空,我看着你被她们拿捏得死死的,我拉不住你,我看着你往火坑里跳,我……我受不了。"
黎荷西怔怔地看着她。他听懂了。他什么都听懂了。可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低着头,半晌,才说:"美丽,我娘她……她老了。我不给她钱,她怎么办?"
"她有朝叔,有你妹妹们。"郝美丽说,"她们才是她养大的,她该指望她们。荷西,你想想,你十五岁就被她丢下,她这些年,养过你一天吗?现在她老了,反倒想起你这个儿子了,她想起的是你,还是你的钱?"
这句话,像一把刀,直直地扎进黎荷西心里。他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他不敢想这个问题。他想了,就觉得自己这些年,像一场笑话。
"美丽,"他声音哑了,"你给我点时间,行吗?我……我跟我娘说清楚……"
郝美丽看着他,眼里有泪光。她摇了摇头:"荷西,我等不起了。我跟你说的这些话,我憋了好几年了。我每回说,你都说'给我点时间'。可你给过自己时间吗?你给了她们那么多时间,你给过咱们这个家时间吗?"
黎荷西低下头。他不得不承认,她说的是真的。他这辈子,把时间都给了那个不要他的娘,却没好好陪过这个拿他当人的妻子。
"荷西,"郝美丽最后说,"我不是要逼你。我就是想让你知道,你还有别的活法。你娘和你妹妹们,她们是不会放过你的。你要是不自己立起来,你这辈子,就毁在她们手里了。我不忍心看着你毁。所以……我走。"
黎荷西猛地抬头:"美丽,你别走!我求求你!"
他这辈子,没求过谁。他求过娘,可娘没听过;现在他求妻子,妻子也没听。
郝美丽收拾东西那天,黎荷西站在院子里,看着她把衣裳一件一件收进箱子里。他几次想开口,几次又咽回去。他最后只说了一句:"美丽,那铺子,那院子,都是你的钱买的。你都带走。"
郝美丽手上的动作顿了顿,说:"院子留给你住。你总不能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
黎荷西没再说话。
郝美丽走的那天,是个下午。她提着箱子,走到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黎荷西站在堂屋门口,眼眶通红,却强撑着没哭。
"荷西,"郝美丽说,"你要好好的。你要记住,你是一个好人。你别让她们,把你变成一个连自己都认不出来的东西。"
黎荷西想说"你别走",可话到嘴边,变成一句:"美丽,你……你也要好好的。"
郝美丽点点头,转身走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黎荷西像是被抽走了浑身的力气,靠着门框,慢慢滑坐到地上。他坐在那儿,坐了整整一下午,一直到天都黑了,也没起来。
郝美丽走了的消息,很快传到了莫翠翠耳朵里。莫翠翠不但不难过,反倒高兴。她跟三个女儿说:"好啊!那个搅家精走了,你哥的钱,总算能落到咱们手里了!"
苏梅说:"娘,可我哥他心里难受吧?"
"难受啥!"莫翠翠一摆手,"离了正好。那个郝美丽,天天拦着不让你们花你哥的钱,她走了,往后你哥挣的钱,都是咱们的!你们几个,往后多往你哥那儿跑跑,安慰安慰他,顺便,把钱管起来!"
三个女儿,应声而动。
离婚后,黎荷西一个人住在那院子里。铺子他还在经营,可没了郝美丽,他一个人顾不过来,生意也一天不如一天。莫翠翠和妹妹们来得更勤了——不是来看他,是来"帮忙管钱"的。
莉莉说:"哥,你一个人,铺子里进进出出的钱,也没个人帮你算,多乱啊。不如交给我,我帮你管着。"
黎荷西摇头:"不用,我自己能管。"
"你自己能管啥!"莉莉不高兴了,"娘说了,你一个大男人,粗心,钱放你手里,都让外人骗了去!"
黎荷西听着"娘说了"三个字,心里那点热乎气,又冷了一截。他忽然觉得,这个院子,比以前一个人住的时候,还要冷。
第十一章 装病
郝美丽走后的第二年,莫翠翠开始"病"了。
先是头疼。苏梅跑来跟黎荷西说:"哥,娘头疼得厉害,整宿整宿睡不着,说是不行了,让你去呢!"
黎荷西连夜赶到朝田园家。莫翠翠躺在炕上,盖着被子,见他来了,有气无力地招手:"儿啊,你来了……娘这头,疼得厉害……娘怕是没几天活头了……"
黎荷西心里一紧,蹲在炕边:"娘,我带你去医院看看。"
"不去!"莫翠翠一摆手,"医院那地方,花钱如流水。娘这辈子,没享过福,临了临了,也不能花你们兄妹的钱。你妹妹们也不宽裕……"
黎荷西说:"娘,你看病的钱,我出。"
莫翠翠等的就是这句话。她眼睛一亮,又赶紧压下去,虚弱地说:"儿啊,你有这份心,娘就知足了。娘这病,是年轻时落下的病根,得吃好药养着。你妹妹们给娘抓的药,娘吃着不见好……大夫说,得用好的,贵的……"
黎荷西问:"得多少钱?"
莫翠翠报了个数。黎荷西倒吸一口凉气。那数字,是他小半年的收入。他犹豫了一下,莫翠翠立刻"哎哟"一声,捂住头:"疼……疼死我了……"
黎荷西哪里受得住这个,当场就答应了:"娘,你别急,我这就去取钱。"
他取了钱,送到朝田园家。莫翠翠接过钱,脸上的"病"色,好像立刻淡了几分。她说:"儿啊,你有孝心,娘记住了。往后,娘这药,就得靠你供着了。"
黎荷西心里那点疼,说不清是心疼钱,还是心疼别的。
后来,莫翠翠的"病"就没好过。今天腿疼,明天腰疼,后天心口疼。每次"病",都要黎荷西拿钱。黎荷西去过医院,想给娘挂个号看看,莫翠翠死活不去,说"医院都是骗钱的",说"我这病,吃你给的药就行"。
有一回,黎荷西实在忍不住,说:"娘,要不咱去县医院,好好查查,要是真有病,咱早治……"
莫翠翠的脸一下子拉下来:"你盼着我病呢?我好好的,查什么查!你就是舍不得给我花钱!"
黎荷西愣住了。他看着母亲那张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他娘根本没病。他娘是拿"病"当幌子,在跟他要钱。
他明白了,可他不敢说破。他怕说破了,他娘就会说他不孝,就会闹,就会让全镇的人都知道,他黎荷西,连亲娘的药钱都舍不得出。
有一回,他实在被掏空了,说:"娘,这个月,我真拿不出钱了……"
莫翠翠当场就哭开了。她坐在朝田园家门口,拍着大腿,嚎得半条街都听得见:"我的命苦啊!养了个儿子,翅膀硬了,连他娘的药钱都不给!他爹死得早,我一把屎一把尿把他拉扯大,如今他过上好日子了,就不要他娘了!你们都看看,都看看这个没良心的东西!"
黎荷西站在那儿,脸涨得通红。街坊邻居围了一圈,指指点点的。有人劝:"荷西,你娘这么大岁数了,你就给点吧。"有人说:"这儿子,真不孝。"
黎荷西站在那里,听着那些话,只觉得浑身冰凉。他最后,还是从兜里掏出钱,递了过去。
莫翠翠接过钱,哭声立刻止住了。她抹了一把脸,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跟没事人一样,回屋去了。那模样,哪有半点生病的样子。
黎荷西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只觉得自己的心,被她这一刀一刀的,割得千疮百孔。
他忍了。他继续给钱。他挣的钱,一半给了娘,一半被妹妹们"借"走,剩下那一小半,刚够他自己嚼谷。
苏梅那时候已经嫁人了,嫁了个做小买卖的,日子一般。可她还是隔三差五来找黎荷西:"哥,我男人生意赔了,家里揭不开锅了……""哥,孩子上学要交学费……""哥,我婆婆病了,要花钱……"
莉莉开了个小服装店,本钱是黎荷西给的。可她三天两头"资金周转不开",来找哥借钱。莉娜"做生意"亏了,也来找哥。三个妹妹,像三只扑不尽的鸟,一趟一趟地,啄食着黎荷西那点可怜的血肉。
黎荷西不是没想过拒绝。有一回,苏梅又来要钱,他咬着牙,说:"苏梅,哥这个月,真的没钱了……"
苏梅的脸,一下子变了。她不哭了,不装了,冷冷地说:"哥,你这话说的,谁信呢?你那铺子,就算再不济,也能挤出点钱来。你是舍不得给吧?行,你不管我,我去找娘说。"
"你别找你娘!"黎荷西急了,"我……我明天给你凑。"
苏梅看着他,眼里没什么感情,只有算计。她说:"哥,你要早点这么痛快,咱娘也不至于生气。"
黎荷西看着她转身离开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他从小疼到大的妹妹,陌生得让他认不出来。
他晚上回到空荡荡的院子,一个人坐在灯下,翻着铺子里的账本。账本上,密密麻麻记着的,不是他的收入,是他这些年,被他娘和妹妹们拿走的每一笔钱。他数了数,越数越心惊。这些钱加起来,够他在镇上再买一个院子了。
他放下账本,坐在那儿,发了很久的呆。
他想起郝美丽走的时候说的那句话:"你别让她们,把你变成一个连自己都认不出来的东西。"
他现在,是个什么东西呢?
第十二章 卖房子
黎荷西五十五岁那年,莫翠翠出了一招狠的。
那天,苏梅、莉莉、莉娜三个,齐刷刷地坐在朝田园家的堂屋里,莫翠翠坐在上首,脸色难看。黎荷西被叫来,一进门,就知道没好事。
莫翠翠开口:"荷西,娘跟你说个事。你妹妹们,现在都难。苏梅男人跑了,留下她跟孩子;莉莉的店赔了,欠了一屁股债;娜娜连个正经对象都没有。娘老了,也帮不了她们了。你是当哥的,你得管。"
黎荷西低着头,问:"娘,你想让我怎么管?"
"你那个院子,卖了吧。"莫翠翠说得云淡风轻,"卖了钱,分给你妹妹们,让她们应应急。"
黎荷西猛地抬头,像被雷劈了一样:"娘!那是我……那是美丽留给我的房子!我卖了,我住哪儿?"
"你一个大男人,哪儿不能住?"莫翠翠皱眉,"实在不行,回你爹那石头房住去!那房子虽然破,好歹是你的地界。"
黎荷西觉得浑身的血都往脑门上冲。他张了张嘴,声音发抖:"娘,那房子,是我跟美丽省吃俭用,一点一点攒钱买的。我半辈子的心血,都在那房子里头。你让我卖了,我……"
"半辈子心血?"莫翠翠冷笑,"你半辈子心血,不都是你黎家的?你爹死得早,你娘把你拉扯大,你妹妹们跟着你,没享过一天福。现在你有点家底了,就想自己捂着,不管你妹妹们死活了?"
"娘!"黎荷西声音高起来,"我这些年,给你们的钱还少吗?我挣的每一分钱,都让妹妹们拿走了,我自己连件像样的衣裳都舍不得买!你现在,连我住的房子都要收走,你们是要我死吗?"
屋里静了一瞬。
莫翠翠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过了好一会儿,她慢悠悠地说:"荷西,你这话说的,好像我们怎么着你了似的。你不是好好的吗?你有手有脚,能挣钱,房子卖了,你再买一个不就完了?"
"我拿什么买?"黎荷西声音嘶哑,"我的钱,都让你们拿走了!"
"那你就多挣!"莫翠翠一拍桌子,"你是男人,你就得养家!你妹妹们没本事,你是当哥的,你不担谁担!"
黎荷西站在那儿,浑身发抖。他看着母亲那张脸,忽然觉得很陌生。他记不清,从什么时候起,他娘变成了这样。或者说,他娘从来就是这样,只是他以前,不愿意相信。
"娘,"他最后说,声音低得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这房子,我不卖。这是我最后的家了。你们要是逼我,我就……"
"你就什么?"莫翠翠逼问,"你还能怎么样?你敢不孝顺,我就去厂里,去镇上,让人评评理!看看到底是你对还是我对!"
黎荷西没说话。他转过身,一步一步,走了出去。
那天晚上,他没有回镇上的院子。他走到镇外,坐在田埂上,看着远处的山。那山,是他爹采药的山。他爹一辈子,没攒下什么,就攒下一身病,最后死在了铁道上。
他忽然想,他爹这辈子,是不是也像他一样,被他娘拿捏了一辈子?
他爹死的时候,是去帮他娘看妹妹的路上。他爹把他娘的每句话都当了圣旨,最后,连命都搭上了。
黎荷西坐在田埂上,坐了整整一夜。天快亮的时候,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没有卖房子。但他从那天起,开始躲着他娘和妹妹们。她们来要钱,他要么说不在,要么说铺子关了,拿不出钱。莫翠翠起初还忍着,后来忍不了了,亲自上门堵他。
"黎荷西!你翅膀硬了是吧?你连你娘都不认了?"
黎荷西站在院子里,隔着门,声音平静:"娘,我没有不认你。我是真没钱了。铺子早就关了,厂里也把我辞了,我现在,就靠着打零工过日子。你让我拿钱,我拿不出来。"
莫翠翠愣住了:"你铺子关了?厂里把你辞了?什么时候的事?"
"早关了。"黎荷西说,"娘,你们把我的血都吸干了,我拿什么撑铺子?"
莫翠翠站在门口,半天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忽然换了一副表情,声音也软下来:"儿啊,你铺子关了,怎么不跟娘说?娘还以为你过得好呢……"
黎荷西看着她,忽然觉得,他娘这变脸的本事,他是真学不会。
"娘,"他说,"我没钱了。你让妹妹们,也别来了。她们来,我也拿不出钱。"
莫翠翠的脸,又沉下去了。她冷笑一声:"行,黎荷西,你行。你等着,我倒要看看,你能躲到什么时候。"
她转身走了。
黎荷西关上门,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他仰着头,看着头顶那一片灰扑扑的天。他知道,他娘不会善罢甘休。他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
可他真的,再也拿不出一分钱了。
第十三章 躲
黎荷西开始躲。
他白天在外面打零工,装卸货、搬砖、给人修房子,什么活都干。他不回镇上的院子,晚上就住在厂里废弃的工棚里,跟几个同样没处去的工人挤一屋。他不敢回去,他怕他娘和妹妹们堵在门口。
他躲了半年。半年里,他没见他娘一面,没见一个妹妹。他以为,只要他不露面,她们总该消停。
可他低估了他娘。
那天,黎荷西在工地搬砖,远远地,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朝他这边走来。他心里一紧,手里的砖差点掉地上。
是莫翠翠。她穿着一件旧棉袄,头发花白,拄着一根拐棍,一步步朝他走过来。工地上的工友都停下来看她。莫翠翠走到黎荷西面前,站定,上下打量着他:"荷西,你让娘找得好苦。"
黎荷西低着头,不说话。
"娘这么大岁数了,大老远跑来找你,你就这么晾着娘?"莫翠翠的声音不大,但周围的人都听见了,"儿啊,你是不是不要娘了?娘可只有你一个儿子啊……"
她说着,眼圈就红了,声音也哽咽起来。工友们看着,都有些不忍,有人小声说:"黎哥,你娘这么大岁数来找你,你咋还不理她?"
黎荷西只觉得浑身发冷。他太了解他娘了。他娘这张嘴,能把白的说成黑的,能把假的哭成真的。她在他工友面前这么一哭,往后,他在这工地上,就再也抬不起头了。
"娘,"他声音发干,"我没不要你。我……我最近忙……"
"忙?忙到连家都不回?"莫翠翠抹着眼泪,"你知不知道,你妹妹们有多担心你?苏梅天天念叨,说哥是不是出事了。莉莉说,哥要是不要咱们了,咱们可怎么办……儿啊,你是不是嫌弃娘老了,嫌弃妹妹们拖累你了?"
工地上的工友,看黎荷西的眼神,都变了。
黎荷西知道,他完了。他娘这一招,比要钱还狠。她不要钱,她要在所有人面前,把他钉在"不孝"的柱子上。
他到底是跟她回去了。
回到朝田园家,莫翠翠把门一关,脸色就变了。她不再哭,不再哽咽,她冷冷地看着黎荷西:"躲啊,怎么不躲了?"
黎荷西站在那儿,像一棵霜打的庄稼:"娘,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干什么?"莫翠翠冷笑,"我想问问你,你这半年,挣的钱呢?"
"我没挣多少……"
"没挣多少?"莫翠翠打断他,"我看你是挣了钱,自己攒着,不想给娘花了!荷西,你别以为你躲起来,我就拿你没办法。我告诉你,你躲到天边去,我也能把你找回来。你是我儿子,你这辈子,都别想甩开我!"
黎荷西站在那儿,听着母亲的话,只觉得浑身的血,都冻住了。
他忽然明白了。他这辈子,是躲不开他娘了。他娘就像一根藤,缠在他身上,你砍不断,也挣不开。你越挣扎,它缠得越紧。直到把你缠死。
他想起工地上那些人的眼神。那些眼神,像钉子,一颗一颗,钉进他脊梁骨里。他明天还得去那个工地。他明天去,那些人会怎么看他?他们会不会在背后说:"黎荷西那个人,连他娘都不管,不是个东西。"
他忽然觉得很冷。不是冷,是怕。他怕的不是他娘,他怕的是"不孝"这两个字。这两个字,像一座山,压了他一辈子。他不敢翻,也翻不动。他宁可被掏空,也不敢让人戳着他的脊梁骨,说他不是个东西。
"娘,"他最后说,"我给你钱。你要多少,我给你多少。我就一个要求——你别再去我工地上哭。"
莫翠翠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让黎荷西从骨头缝里发寒。
"这才对嘛。"莫翠翠说,"你早这么懂事,娘何苦费这么大劲?"
黎荷西没说话。他掏出身上所有的钱,放在桌上,转身走了。
走出门的时候,他听见身后传来数钱的声音。那声音,像是一根根针,扎进他耳朵里。
他回到工棚,躺在硬板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想起小时候,想起他爹,想起郝美丽,想起那些年被拿走的每一分钱。
他忽然觉得,心口一阵发紧,像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他捂着胸口,大口喘气,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他那时候不知道,那是他身体开始垮掉的信号。
第十四章 最后一根稻草
黎荷西六十岁那年,身体彻底垮了。
他年轻时在厂里干活,落下了腰病;这些年打零工,风吹日晒,又添了老寒腿;最要命的,是心脏。他常年胸口疼,疼起来就冒冷汗,可他不敢去医院——他没钱。他的钱,都进了他娘和妹妹们的口袋。
他还是躲不了。莫翠翠像一只盘旋的秃鹫,总能找到他。他今天在城东搬货,娘明天就能拄着拐棍出现在城东;他后天在城南修房子,娘就站在脚手架下面仰着头喊他。他每回见她,都得掏钱。掏不出来,她就在人前哭,哭得他无地自容。
有一回,黎荷西实在忍不住了,在工地上,当着他娘的面,跪了下来。
"娘,"他跪在地上,声音嘶哑,"我求求你了,你放过我吧。我没钱了,真的没钱了。你看看我,你看看你儿子——我连饭都吃不上了,我瘦成这样,你还要我怎么样?"
工地上的人都愣住了。莫翠翠也愣住了。她看着跪在地上的儿子——他确实瘦了,瘦得颧骨突出,眼窝深陷,头发花白,像个六十多的老头——可她只是愣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那副表情:"你跪什么跪!起来!让人看着像什么样子!你一个大男人,跪在地上哭,你丢不丢人!"
黎荷西跪在那儿,没起来。他看着母亲,眼里有泪,却没掉下来:"娘,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你告诉我,我改。我从小就听话,你说什么我都听,你要钱我给钱,你让我干什么我干什么。你为什么,就是不肯放过我?"
莫翠翠看着他,半天,忽然说了一句:"你爹害了我一辈子,你是你爹的儿子。"
黎荷西愣住了。
他从来没想过,会从他娘嘴里,听到这句话。他爹,那个老实巴交、把娘的每句话都当圣旨的采药汉子,那个死在了给她看妹妹路上的男人——在他娘眼里,是"害了她一辈子"的人?
"你爹,"莫翠翠的声音冷下来,"把我骗到山里,让我跟着他过了十几年苦日子。我十六岁跟了他,他给我什么了?一间破石头房,一群拖累!他死了倒好,留下我一个人拉扯四个孩子!我受的罪,都是他害的!"
黎荷西跪在地上,浑身发抖。他忽然明白了。他娘这辈子,恨的不是他,是他爹。她把他爹的"罪",算到了他这个儿子头上。他这辈子,都在替他爹还一笔,他娘单方面认定的"债"。
"娘,"他最后说,声音平静得连他自己都陌生,"我爹,他死在你去看你妹妹的路上。他是为了你死的。他这辈子,没对不起你。"
莫翠翠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下子炸了:"你放屁!他要是没对不起我,我能这么苦?黎荷西,你跟你爹一样,都是没良心的东西!"
她转身,拄着拐棍,气冲冲地走了。
黎荷西跪在工地上,周围的人都看着他。他慢慢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他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彻底断了。
那天晚上,他破天荒地,去小卖部买了一瓶酒。他坐在工棚里,一口一口地喝。他这辈子,没怎么喝过酒。他爹不喝酒,他娘不许他喝酒,他自己也舍不得买酒钱。
他喝着喝着,眼泪就下来了。六十岁的人,哭得像个小孩子。
他想起郝美丽。他想起她说的每一句话。她早就告诉他了,他娘不会认他的。她早就告诉他了,他这么下去,会毁了自己。他没有听。他不敢听。他怕他一听,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可现在,他什么都没有了。他没有了媳妇,没有了家,没有了钱,没有了健康。他这辈子,把他能给的,都给了那个不要他的娘。而他换来的,是他娘一句"你爹害了我一辈子"。
他忽然想,他要是当初听了郝美丽的话,会不会不一样?
他要是当初,在妹妹们第一次来要钱的时候,就狠下心拒绝,会不会不一样?
他要是当初,没有把那院子的钥匙,交给他娘,会不会不一样?
可他每一回,都不敢。他不敢拒绝。他怕拒绝的后果。他怕他娘骂他不孝,怕妹妹们说他白眼狼,怕街坊邻居戳他的脊梁骨。他这一辈子,都在怕。他怕了一辈子,躲了一辈子,让了一辈子,到最后,什么都没剩下。
他放下酒瓶,躺在硬板床上,看着天花板。他觉得,自己的心,也像那瓶酒一样,空了。
他六十岁了,他累了。他不想再躲了,也不想再给了。他只想找个地方,安安静静地,把剩下的日子过完。
第十五章 回山里
六十岁那年秋天,黎荷西回了山里。
他爹留下的那三间石头房,这些年他一直在修修补补,没有卖。那房子破,墙皮脱落,屋顶漏雨,可那是他爹留给他的东西,是他这辈子,唯一一个没有人跟他争、没有人跟他抢的地方。
他收拾了东西,从镇上的院子里搬了出来。那个院子,他留给了郝美丽——不对,郝美丽当年没要,院子还是他的。可他已经不想住了。那院子太大,太冷清,他一个人住着,夜里听见风吹门框,都以为是他娘来了。
他搬回石头房那天,是个晴天。他背着一卷铺盖,手里提着一个锅,沿着山路往上走。走累了,他在路边坐下来歇脚,看着远处的山。山还是那座山,跟他爹在的时候一样。
他进了石头房,放下铺盖,生了火,烧了一锅水。他坐在灶台前,火光映着他的脸。他忽然想起十五岁那年,他娘带着妹妹们改嫁,把他一个人丢在这里。那天,他也是这么坐着的。
兜兜转转几十年,他又回来了。
他在山里住了两年。每天日出而起,日落而息,在院子里种点菜,上山捡点柴。村里人知道黎刚的儿子回来了,偶尔有老人来看他,给他捎点吃的,跟他说说话。
"荷西,你怎么一个人回来了?你媳妇呢?"
"离了。"
"那你娘呢?你妹妹们呢?"
黎荷西沉默一会儿,说:"她们在镇上,过得好。"
他没说,他娘和他妹妹们,这两年一次也没来看过他。也没说,他娘托人捎过话,说他既然回了山里,镇上的院子就该腾出来给妹妹们。他听了,没应声,也没反驳。他只是把那院子的钥匙,托人捎给了莫翠翠。
钥匙捎走那天,他一个人在院子里坐了很久。那院子,是郝美丽陪嫁的钱买的,是他这辈子,唯一一件像样的东西。他把钥匙给了出去,像是把自己最后一点念想,也交了出去。
他不知道自己做得对不对。他只知道自己太累了,不想再争了。
这两年,他的身体越来越差。胸口疼得越来越频繁,有时候疼得他直不起腰。他自己抓点山里的草药,熬了喝,也不见好。村里老人劝他:"荷西,你去镇上看看病吧。"
他摇头:"没钱。"
"你娘呢?你妹妹们呢?"
他不说话了。
有一回,镇上有人捎话来,说莫翠翠病了,让他回去看看。黎荷西想了很久,还是下了山。
他走进朝田园家的时候,莫翠翠躺在炕上,看见他,先是一愣,然后就开始骂:"你来干什么?你不是躲在山里不出来了?你还记得有我这个娘?"
黎荷西站在门口,看着她。他娘老了,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他忽然发现,他娘老了,老得他已经认不出来了。
"娘,"他说,"我听说你病了,来看看你。"
"看我?"莫翠翠冷笑,"你是来分家产的吧?我告诉你,我的东西,都是你妹妹们的,没你的份!"
黎荷西没说话。他站了一会儿,说:"娘,你好好养病。"然后转身走了。
他走出门,听见身后传来莫翠翠的骂声:"没良心的东西!跟你爹一个样!"
他没有回头。他走在回山的路上,心里出奇地平静。他忽然觉得,他这辈子,好像终于可以放下了。他想,娘说我没良心。行,我没良心。我给娘送了一辈子的钱,娘从来不说我好;我只这一回拿不出钱,娘就说我没良心。那就算我没良心吧。我认了。
他回到石头房,躺在那张旧木床上。窗外,月亮升起来了,照着他爹留下的那三间石头房,和他一个人的影子。
他闭上眼睛,想:爹,我回来了。我住回你留下的房子里了。我这一辈子,跟你一样,把他娘的话,当了圣旨。
他翻了个身,胸口又开始疼。他蜷着身子,等着那阵疼过去。
他不知道,这一次,疼过去,就不会再有下一次了。
第十六章 猝死
黎荷西死的那天,是个冬天。
那阵胸口疼来的时候,他正蹲在院子里劈柴。斧头举到一半,心口忽然一阵剧痛,像被一只手死死攥住。他眼前一黑,手里的斧头掉在地上,整个人往前栽,倒在了柴堆边。
他蜷着身子,大口喘气,想喊,却喊不出声。山里静,静得只有风。他躺在冰冷的泥地上,看着头顶灰蒙蒙的天,心里忽然很平静。
他想,我这一辈子,活到头了。
他想起他爹。他爹死的时候,他十五岁,跪在铁道边,哭得撕心裂肺。他爹这辈子,没享过一天福。他呢?他这辈子,也没享过什么福。父子俩,像是商量好了似的,都活成了他娘嘴里的"没良心"。
他想起郝美丽。他想,也不知道她过得好不好。她是个好人,是他配不上她。他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她。
他想起他娘。他娘骂了他一辈子,恨了他一辈子。他到最后,也没能让他娘正眼看他一眼。
他躺在地上,慢慢地,不疼了。他觉得身体很轻,轻得像要飘起来。他闭上眼睛,听见风从山梁上吹过来,吹过他爹留下的石头房,吹过他种的那一小片菜地。
他想,爹,我来了。
他就那么死了。死在他爹留下的石头房里,死在劈柴的院子里,死在六十二岁那年的冬天。
第一个发现他的是村里的老人。老人上山拾柴,路过黎家院子,看见院门半开着,进去一看,黎荷西倒在柴堆边,已经硬了。
老人喊来村里人,帮着料理后事。有人去镇上,给莫翠翠捎信,说:"你儿子死了。"
莫翠翠听说的时候,正在朝田园家院子里晒太阳。她愣了一下:"哪个儿子?"
"黎荷西!你大儿子!死在山里了!"
莫翠翠站起来,又坐下去。她脸上没什么表情,过了一会儿,才问:"他怎么死的?"
"说是心口疼,倒在院子里,没人知道,等发现的时候,人都凉了。"
莫翠翠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他那个院子,他那个石头房,现在归谁?"
捎信的人愣了,看着她的眼神有点复杂:"他一个光棍,没儿没女,那房子,自然是他的亲人的。"
莫翠翠立刻站起来,招呼三个女儿:"走走走,去山里!你哥死了,他那些东西,得赶紧收拾,别让人占了去!"
苏梅、莉莉、莉娜跟着她娘,一路往山里赶。路上,莉莉问:"娘,我哥那房子,能值几个钱?"
莫翠翠说:"破石头房,值不了几个钱。不过他这些年,总该攒下点东西吧?再说了,那石头房,好歹是你爹留下的,也是咱黎家的祖产。"
三个女儿应和着,脚步走得比谁都快。
她们到的时候,黎荷西的遗体,已经被村里人停在了堂屋里,盖着白布。莫翠翠进门,没先看一眼白布下的儿子,先打量起这屋子。
屋里空空荡荡,一张旧床,一口破锅,几件旧衣裳。墙角放着劈好的柴,灶台上还摆着半碗凉透的粥。
莫翠翠皱了皱眉:"怎么穷成这样?"
苏梅翻箱倒柜地找,半天,找到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沓零钱,数了数,不到一百块。
"就这么点?"莉莉失望极了。
莫翠翠站在堂屋里,看着那口破锅,那半碗凉粥,那空荡荡的屋子,忽然不说话了。
村里人看不下去,有人嘟囔了一句:"人都死了,你们连个哭的都没有,先翻钱。"
莫翠翠像是被这句话刺了一下,她转过身,走到白布前,掀开一角,看了一眼。
黎荷西躺在那里,瘦得脱了相,颧骨高高凸起,脸上没有血色。他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一样。
莫翠翠看着那张脸,忽然想起他小时候。他三岁,在院子里扫地;他五岁,跟着他爹上山;他十五岁,站在院门口,看着她带着妹妹们坐车走,喊了一声"娘"。
她心里那点东西,忽然动了一下。可也只是一下。
她放下白布,转过身,对三个女儿说:"人死如灯灭。收拾收拾,把他葬了吧。这房子,往后就是咱们黎家的了。"
三个女儿应声,开始翻找起还有什么能拿走的东西。
莫翠翠站在院子里,看着那堆劈好的柴。那是她儿子死前,劈的最后一把柴。
她忽然想,他这辈子,是不是一直都在给她劈柴?给她送钱,给她养老,给她撑面子,到最后,把命都搭上了。而她,连一滴眼泪,都没为他流过。
可这个念头,也只在她心里闪了一下,就过去了。
她老了,她心里那点东西,早就硬了。
第十七章 分赃
黎荷西的葬礼,是村里人帮着办的。没有哀乐,没有花圈,只有一口薄棺,几个抬棺的汉子。莫翠翠和三个女儿站在一边,看着那口薄棺下葬,谁也没哭。
村里人都看在眼里。有人背后说:"黎家那老太太,儿子死了,一滴眼泪没掉,倒先把儿子的破房子盘算上了。这哪是亲娘?这是讨债的。"
下葬那天,莫翠翠站在坟前,看着那一堆新土。她忽然开口,对三个女儿说:"你哥这辈子,命苦。你们三个,要记住你哥的好。"
三个女儿低着头,谁也没说话。
葬礼刚办完,三个女儿就开始争了。
争的是那三间石头房。莫翠翠说,这房子是黎家的祖产,该由她这个当娘的说了算。苏梅说,她嫁得早,没占到家里什么便宜,这房子该归她。莉莉说,她那个服装店赔了,正愁没地方住,这石头房她看上了,打算收拾收拾住进去。莉娜说,她没对象没孩子,孤苦伶仃的,更应该有个落脚的地方。
三个女儿,在院子里吵得面红耳赤。吵到最后,莉莉急了,指着苏梅的鼻子骂:"苏梅,你别不要脸!你嫁出去的时候,娘可没少给你贴嫁妆!我什么也没捞着,这房子就是我的!"
苏梅冷笑:"给你贴嫁妆?那是我娘心疼我!你呢,你开服装店的本钱,不也是从我哥那儿要的?你花了哥那么多钱,这房子更没你的份!"
莉娜在一旁帮腔:"就是!莉莉你最能花,哥的钱都让你祸害了!"
莉莉气得脸通红,回头看着莫翠翠:"娘,你评评理!"
莫翠翠坐在门槛上,看着三个女儿吵架,忽然觉得,这场面,她太熟悉了。多少年前,她也是这么坐在那儿,看着她爹打她娘,看着这个家,为了那点东西,争来争去。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三个女儿吵得太凶,谁也不听她的。
"行了!"她终于忍不住,吼了一声,"都别吵了!房子的事,我说了算!"
三个女儿安静下来,看着她。
莫翠翠说:"这房子,谁也不许动。留着,是你们爹留下的。等娘百年之后,你们三个再商量。"
三个女儿都不服气,可看着娘那张沉下来的脸,谁也没敢再吱声。
那天晚上,莫翠翠一个人坐在石头房里。屋子还是黎荷西住过的样子——那张旧床,那口破锅,那半碗凉透的粥,还在灶台上放着。
她坐在那儿,看着那半碗粥,忽然想起,黎荷西死的时候,可能连一口热饭都没吃上。
她心里那点东西,又动了一下。
她起身,走到灶台前,把那半碗粥,端起来,倒进了泔水桶里。她收拾了屋子,把黎荷西的旧衣裳叠好,放进柜子里。
她忽然觉得,这个屋子,比她在镇上的家,还要让她觉得安稳。
可这安稳,也只持续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三个女儿就来了。苏梅说,她男人生意又赔了,想把这石头房卖了应急。莉莉说,她看中了个门面,想把这石头房抵了。莉娜说,她对象嫌她没房,不跟她结婚。
三个女儿,围着莫翠翠,吵吵嚷嚷,像三只闹食的鸡。
莫翠翠坐在门槛上,看着她们,忽然想:我这一辈子,教她们去跟她哥要钱,教她们把哥当摇钱树。我教会了她们怎么要,却没教会她们怎么给。如今,她们学会了。她们开始,跟她这个当娘的要了。
因果,报应,来的竟是这样快。
第十八章 报应
黎荷西死后第三年,莫翠翠八十二岁了。
她老了,老得走不动路了。腿上的风湿,让她下不了炕;耳朵也背了,说话得凑到跟前喊。朝田园前年也死了,她一个人,住在镇上那个小院里——黎荷西当年让出来的那个院子。
三个女儿,起初还轮流来照顾她。可后来,就渐渐不来了。
苏梅说,她要照看孙子,忙。莉莉说,她店里的生意离不开人。莉娜说,她对象家里不同意她总往娘家跑。
莫翠翠一个人躺在炕上,饿了,自己爬不起来做;渴了,喊人也没人应。邻居看她可怜,隔三差五给她送口吃的。有一回,邻居问:"婶子,你三个闺女呢?怎么不来看你?"
莫翠翠躺在炕上,半天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哑着嗓子说:"她们忙。"
邻居叹口气,走了。
莫翠翠躺在炕上,睁着眼,看着黑黢黢的屋顶。她想起很多年前,她也是这样躺在炕上——不对,是躺在那个石头房的炕上,看着屋顶。那时候,她还年轻,有黎刚,有三个闺女。那时候,她还有一个儿子,一个她从不正眼看的儿子。
她忽然想起黎荷西。
想起他小时候,穿着破衣裳,蹲在门槛上喝粥。想起他十五岁,站在院门口,看着她带着妹妹们走,喊了一声"娘"。想起他一次一次,把钱送到她手里,低着头,等她一句"我儿孝顺"。想起他六十岁,跪在工地上,哭着求她放过他。想起他死的时候,躺在那口薄棺里,瘦得脱了相。
她想起那些年,她是怎么对他的。他发烧烧到四十度,她丢下他去接苏梅。过年他没有新衣裳,自己笨手笨脚地缝袖子。他十五岁,她改嫁,把他一个人丢在石头房里。他挣了钱,她一趟一趟地去要,要得理直气壮。她要钱的时候,从来没想过,他一个人,吃没吃饱,穿没穿暖,累不累。
她那时候觉得,儿子嘛,皮实,苦一点没什么。闺女金贵,得娇养。她把这套话说得理直气壮,说得连她自己都信了。可她忘了,她也是从"不被当人看"的苦日子里爬出来的。她比谁都该知道,那种不被当人的滋味。
她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她活了八十二岁,头一回,为那个儿子掉眼泪。
可那眼泪,来得太晚了。
那年冬天,莫翠翠病了一场,烧了好几天。邻居给苏梅捎信,苏梅来看了她一眼,丢下两包药,说:"娘,我走了,孩子还等我接呢。"
莫翠翠躺在炕上,看着女儿的背影,想说"你陪娘说说话",可话到嘴边,没说出来。
苏梅走了,再没回来。
莫翠翠的病,越来越重。她开始糊涂了。有时候,她喊"荷西",喊"荷西,给娘倒口水"。可没有人应。
有一天夜里,她做了一个梦。她梦见自己回到了山里,回到了那三间石头房。黎荷西站在院子里,还穿着那身破衣裳,冲她笑。
她走过去,想摸摸他的头,他却往后退了一步。
"娘,"他笑着说,"我要走了。"
她问:"你去哪儿?"
他说:"去找我爹。我爹在铁道边等我呢。"
莫翠翠猛地醒了。她躺在炕上,浑身是汗。窗外,天还没亮。
她挣扎着爬起来,想去够桌上的水碗,手一抖,水碗摔在地上,碎了。
她看着那一地碎片,忽然觉得,自己这一辈子,就像这碗水一样——端了一辈子,到老了,全碎了。
第十九章 郝美丽的回望
黎荷西死后第五年,郝美丽才第一次去看了他的坟。
这些年,她在省城,跟着侄女做生意,日子过得不错。她再嫁了吗?没有。她一直没再嫁。不是放不下黎荷西,是这些年,她见的人多了,总觉得,没有人像他那样,心地干净。
她听说黎荷西死了,是五年前的事了。那时候她人在外地,消息传来,她沉默了很久,没有回去。她想,回去干什么呢?他活着的时候,她没有留住他;他死了,她去看一眼,又有什么用?
第五年,她终于还是回去了。
她按着记忆,找到那个村子,问村里人,黎荷西埋在哪。村里老人领着她,上了一道山坡,指着一座矮坟:"那就是黎荷西的坟。"
坟不大,坟头长满了荒草,连块墓碑都没有。郝美丽站在坟前,看了一会儿,蹲下来,把坟头的草拔了拔。
"荷西,"她轻声说,"我来看你了。"
风从山梁上吹过来,吹得草叶沙沙响。
郝美丽在坟前坐了很久。她想起他们刚结婚那年,他下了班,从厂里带回一个热乎乎的烤红薯,揣在怀里,跑回家,献宝一样递给她。他笑着说:"美丽,你尝尝,甜着呢。"
她想起他低着头,把一沓钱递给他娘,回来的时候,眼圈是红的。她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她那时候就知道,他有事。他心里有事,可他不说。
她想起她走那天,他站在堂屋门口,眼眶通红,却强撑着没哭。他说:"美丽,你要好好的。"
"荷西,"郝美丽坐在坟前,声音有些哑,"我当初走,不是不心疼你。我是心疼你心疼得受不了。我看着你,被她们一点一点地掏空,我看着你一天一天地瘦下去,我看着你明明知道她们是在喝你的血,却还是把脖子递过去——我受不了。我想拉你出来,可我拉不动你。"
"我后来想,也许我该再坚持坚持。也许我该再跟你闹一回,把你闹醒。可我……我那时候,自己也撑不住了。我走了,你反而更没人护着你了。"
她说着说着,就说不下去了。
她不知道,如果她没走,黎荷西会不会是另一个结局。她只知道,他这辈子,太苦了。苦得她这个外人,看着都心疼。
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看着那座矮坟,轻声说:"荷西,你要是下辈子还能碰见一个愿意护着你的人,你别怕,你就跟着她走。你别再一个人,扛那么多了。"
她转身,下山。
走到半路,她迎面遇上一个拄着拐棍的老太太。老太太佝偻着背,头发全白,脸上沟壑纵横,正一步一步地,往山坡上走。
两个人擦肩而过的时候,老太太停下来,看了她一眼,浑浊的眼睛里,忽然闪过一丝光亮:"你……你是美丽?"
郝美丽愣了一下,认出来了。这是莫翠翠。
莫翠翠老了,老得完全没了当年那副精干的样子。她拄着拐棍,喘着气,说:"你……你来看荷西?"
郝美丽点了点头。
莫翠翠站在那儿,浑浊的眼睛,看着山坡上那座矮坟。过了好一会儿,她说:"他……他这一辈子,苦。"
郝美丽没说话。
"我老了,走不动了,好几年没来看他了。"莫翠翠的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我今天,是偷偷爬过来的。那三个闺女,都不让我来,说路远,说我走不动……可我想来看看他……"
郝美丽看着她,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她曾经那么恨这个老太太——恨她教唆女儿们,恨她掏空儿子。可如今,看着她佝偻着背,站在儿子坟前,郝美丽忽然觉得,恨不动了。
"婶子,"郝美丽说,"你保重。"
莫翠翠看着她走远,慢慢地,继续往山坡上爬。
郝美丽走下山坡,回头看了一眼。那个佝偻的身影,还在一点一点地,往那座矮坟挪。
她忽然想,也许,莫翠翠这辈子,到最后,才终于想起来,她还有一个儿子。
可太晚了。
什么都太晚了。
第二十章 最后一页
莫翠翠死在了去看儿子坟的山路上。
村里人发现她的时候,她趴在离黎荷西的坟还有十几步远的地方,手里攥着一把草,像是想给坟头添点什么。她身上没有伤,脸朝着山坡上那座矮坟的方向。
人们把她抬回镇上,通知了三个女儿。
苏梅、莉莉、莉娜,这回都来了。她们围在娘的遗体边,哭得惊天动地。莉莉哭得最响:"娘啊!你怎么就走了!你让闺女们以后可怎么活啊!"
村里人在一旁看着,有人小声说:"她娘活着的时候,怎么没见她们来这么勤?这会儿倒哭起来了。"
哭归哭,办丧事的时候,三个女儿又把黎荷西当年让出来的那个院子,争了起来。
苏梅说,她伺候娘伺候得最多,院子该归她。莉莉说,她给娘买过药,花过钱,院子该有她一份。莉娜说,她没出嫁,一直陪着娘,院子该归她。
三个人吵得不可开交,最后,也不知道是谁出的主意——把院子卖了,钱三个人平分。
院子卖掉那天,苏梅、莉莉、莉娜站在门口,看着买主把锁换掉,忽然都沉默了一会儿。
莉莉说:"这院子,好像是哥让给娘的。"
苏梅说:"那又怎么样?人都死了。"
三个人不再说话,各自散了。
莫翠翠的坟,就埋在黎荷西的坟旁边。没有碑,两座土坟,挨在一起,像一对谁也不理谁的母子。
后来,有人问村里老人:"那老太太,怎么埋在她儿子旁边了?她生前,不是最恨她儿子吗?"
老人说:"不知道。她死的时候,脸朝着她儿子的坟,大概是想跟儿子做伴吧。"
"她恨了一辈子儿子,死了倒想跟儿子做伴?"
老人抽了口烟,说:"谁知道呢。人这心里的事,只有自己知道。"
又过了几年,村里来了个写书的,说是要搜集民间故事。老人把黎家的事,讲给他听。写书的听得入神,末了问:"那莫翠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老人想了半天,说:"是个苦命人。也是个害人的人。"
"苦在哪?"
"她从小不被当人看,苦。她一辈子想翻身,想当家,苦。她把她受的苦,都还到她儿子身上了,到头来,自己也没落着什么好。"
写书的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那她儿子呢?黎荷西。"
老人叹了口气:"也是个苦命人。一辈子求娘一句好话,没求着。到死,都没让娘正眼看他一眼。"
"那他恨他娘吗?"
老人说:"他死的时候,脸是朝外的,谁也不知道他最后想的是什么。不过,他要是恨他娘,就不会把那院子的钥匙,托人捎给他娘了。"
写书的走了。老人坐在村口的老槐树下,抽着烟,看着远处的山。山还是那座山,跟黎刚活着的时候一样。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有个孩子,穿着破衣裳,蹲在门槛上喝粥。那孩子后来长大了,挣了钱,娶了媳妇,又被亲娘和妹妹们掏空,死在了他爹留下的石头房里。
"唉。"老人把烟掐灭,"这世上的娘,有疼儿子的,也有把儿子当仇人的。黎家这老太太,是把儿子当了一辈子的仇人。她到死,大概也没明白,她恨的到底是她儿子,还是她自己的命。"
风从山梁上吹过来,吹过那两座挨在一起的土坟。
坟上的草,又长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