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乱葬岗上点兵
雪。
他最后记得的就是雪。
班长赵铁山把他按进雪窝里,热气喷在他耳边,说了三个字。
“别回头。”
然后那颗子弹穿透了班长的背。血落进雪里,烫出一个洞。
楚昭睁开眼的时候,闻到的不是雪,是腐臭。
身下是死人,身边也是死人。天在下雨,雨里带着土腥和铁锈味。他动了动手指,胸口传来撕裂的疼。衣襟被撕开,左胸下方有一个碗口大的伤,缝过,缝得极糙,线头还翘着。
灵脉被人从那里挖走了。
记忆是跟着疼一起涌进来的。楚家嫡子楚昭,十六岁测脉,灵脉如铁,一气不通,判为废脉。三天前,族兄楚天阙以洗脉为名,把他按在祠堂的案子上,剖开胸口,取走了那条脉。
取走之后,他就被扔进了乱葬岗。
活埋比杀人干净。这是族老楚松的原话。
楚昭把线头咬断,坐起来。
他花了十息,把前世和今生对上号。前世雪狼突击队,二十九岁,兵王,最后一次任务失败,班长阵亡。今生灵犀大陆,十六岁,废脉,被弃。
两件事有一处相同:他都还活着。
“活着就好。”
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
眼前浮起第一行字。
兵道系统绑定。宿体:兵骨。
兵骨判定:万中无一,肉身可载灵,灵脉已失,改行兵道。
新手资粮:战术目镜三级权限、断枪一杆、军功一百。
兵魂第一席可启。价:军功一百。
楚昭没急着点。他先摸了摸那杆断枪。
枪是凡铁,枪头断了半截,木杆上刻着一个字:岳。旁人不会在意,楚昭认得。前世班长那把枪的枪托上,也刻了一个岳字,他老家岳州。
“你跟过来了。”他说。
风更大了。
雨里有脚步声。
七八个人提着灯从坡上下来。为首的穿锦袍,袖口绣楚家的云纹。楚天阙。他身后跟着一个青裙女子,低着头,手里攥着一封信。
楚昭坐在死人堆里,看他们走近。
楚天阙在三步外停住,用袖子掩了掩鼻。
“还没死?”他笑了一声,“命真硬。也是,废物的肉,向来贱。”
他抬手,掌心灵力一亮,开脉初期的气息压下来。
“既然活着,我送你一程。族老说了,楚家的废脉,不能留在外头丢人。”
楚昭站起来。
他站起来的一瞬间,楚天阙的笑僵了半息。不是因为气势,是因为楚昭站得太稳。一个被挖了灵脉、扔在死人堆里两天的人,不该站得这么稳。
“目镜。”
眼前的世界变了。楚天阙身上亮起一条淡青的线,从丹田起,过膻中,走肩井,汇入右掌。线在右肩胛处断了一截,那里堵着一团发黑的灵气。
那是移植来的灵脉在排异。楚天阙的灵力每走一圈,就要在肩胛处卡一下。
卡的那一下,就是门。
十息。
楚昭算了十息,等到那一掌拍到面门前半尺。
他没有躲,只侧身半寸,让掌风擦着耳朵过去。同时右手抄起断枪,枪头已断,他就把断木当棍使,一记短促的上撩,砸在楚天阙右肩胛。
咔。
骨响。灵气炸开。楚天阙的右臂垂下去,青线断成两截,他惨叫着跪进泥里。
“我的灵脉在你身上?”
“已经炼化了……你夺不回去了……”
“我没打算夺。”
楚昭把断枪横在他肩上。
“楚天阙,今日我只废你一臂。这不是饶你,是记账。军法有两条,临阵脱逃者斩,欺辱同袍者鞭。你两条都犯,我先收一条,另一条等你落到我手上的那天。”
枪尾再压半寸。那条胳膊彻底废了。
制敌。开脉初期。军功五十。
青裙女子这时才抬头,把信递过来,手指在抖。
“楚昭,这是退婚书。你别怪我,楚家说了,你活不过三天。”
楚昭看了一眼那封信。纸上写着柳如萱三个字,字迹很端正。
他伸手接过,当着她的面,从上到下撕成两半。
“柳小姐,婚书我撕了。你退你的婚,我守我的城。两清。”
柳如萱怔住。她大概备好了他的怒、他的求、他的恨,独独没备好这一句。
楚昭已经转身。
“你去哪?”
“北边。”
“北边八百里,全是雪和妖。”
“所以我得趁天亮前动身。”
护己。军功二十。
坡下乱葬岗深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哼声。
楚昭顿住。方才目镜扫过那里,本该是一片死地。他走过去,扒开三具尸体,最底下压着一个七八岁的孩子,还有气,腿断了,被雨水呛着。
楚昭把孩子抱出来,撕下里衣的布条,三指并拢压住大腿根,二指缠紧。
三指止血法。这是班长教他的第一件事。班长说,战场上死的人里有一半是血流干的,不是被打死的。
孩子的呼吸匀了。
护人一。军功三十。
军功总计一百。兵魂第一席开启。
一道影子从断枪的枪影里走出来。那人一身斥候短打,背插两面小旗,脸很年轻,脸上一道旧疤。他单膝点地,抱拳。
“斥候陈九,归队。”
楚昭看着他。前世点名时,他喊过无数次这样的名字。
“陈九。探路。北面八百里,我要知道哪里能走,哪里有水,哪里能扎营。”
“得令。”
影子一闪,没入雨里。
雨停时,楚昭回到楚家别院的废墟。
母亲的屋子早塌了。他在塌梁下扒了半个时辰,扒出一只铁盒。
盒里没有灵石,没有丹药,只有半面旗。
旗是玄色的,边缘烧焦,旗面上绣着两个字,只剩半边:玄甲。
楚昭认得母亲的针脚。她在灯下补过这面旗,补了很多年,每次补完都要叹一口气。
“娘。楚家耻于谈军,你却留了它一辈子。”
他把旗卷起来,塞进怀里,贴着胸口那道伤。
最后他看了一眼楚家的方向。
祠堂的灯还亮着。楚天阙的惨叫大概还在里头回荡。明天早上,族老楚松会知道,那个被他活埋的废物走进雨里,往北去了。
他们不会追。在他们眼里,往北是死路。
楚昭也不指望他们懂。
有些路,只能一个人走开头。他把那半面残旗按在胸口,转身向北。北面八百里,是铁门关。
2 一杆断枪开门
那八百里,他走了六天。
第六天黄昏,雪停了,风里出现了另一种味道:马粪、干草、烧热的铁。
铁门关到了。
城是黑的,砖是黑的,连城头上的旗都是黑的。关墙不高,却厚得像一道压在地上的眉。垛口后面没有人声,只有风从箭窗里穿过的呜咽。
关门只开半扇。门洞前排着两列人,都是来投军的。楚昭排在最后,肩上扛着那杆断枪。
轮到他时,验脉的修士捏住他手腕,眉头一皱。
“无脉。”
“无脉不能入伍。下一个。”
楚昭没动:“我能打。”
“废脉也想打仗?”修士笑了,“妖兵一口能把你吞了。”
楚昭抬眼,看向坐在案后的那个男人。
那人一身旧甲,甲上七八道刀痕,左眼眉毛断了一截。他没戴头盔,头上是短得贴皮的头发。案角搁着一根哨鞭。
凝气后期。
铁门关校尉,韩屠。
韩屠也在看他,目光落在那杆断枪上。
“枪头都没了,你拿什么打?”
“枪头没了,枪还在。”
韩屠沉默两息,忽然把哨鞭往案上一磕。
“新兵营第七什,缺个什长。你要当,就得让他们服。他们九个,是历次战事剩下的残兵、伤兵和兵痞。前六任什长,三个被打了,两个跑了,一个被妖兵叼走半条腿。”
“我当。”
“凭什么?”
楚昭把断枪往地上一顿。
“十息。十息之内,我逼你退一步。”
营门口静了一瞬。
然后哄堂大笑。
凝气后期,被一个废脉逼退一步?这是铁门关三年来最好笑的一句话。
韩屠没笑。他站起来,走出案后,甲叶哗啦一响。
“十息。我不用灵力。”
“随你。”
韩屠出手了。
第一息,他一拳直取面门,拳风压得雪粒横飞。楚昭不挡,脚下一错,人已经到了他侧后。韩屠回肘,楚昭矮身,肩膀顶在他肋下,一送。
韩屠退出半步。
第三息,韩屠反手一鞭,哨鞭抽在楚昭背上,衣裂,血渗出。楚昭没哼,反手抓住鞭梢,往怀里一带。韩屠脚下被拽得一晃。
第六息,两人贴身。韩屠的膝盖顶上来,楚昭用断枪的木杆卡住,顺势一拧,木杆压在韩屠后颈。
第九息。
韩屠的颈后被木杆压着,只要往前半寸,就能卸掉他的力。可他没有。他僵在那里,忽然大笑一声,推开木杆,自己退了一步。
“十息未到,我退了。”
满场死寂。
楚昭收枪:“承让。”
韩屠盯着他看了很久。
“你那三招,不是修士的路数。你不引气,不运气,靠的是步子和骨头。哪学的?”
“军中。”
“哪国的军?”
“没了。”
韩屠没再问。他从案上拿起一块木牌,扔过去。
“第七什。人归你,命也归你。城上规矩只有一条:令行禁止。你若能让他们七天内像个兵,我给你灵石;若不能,你和他们一起去搬尸。”
木牌上刻着两个字:第七。
楚昭接住。
新兵营在最北的巷子里,一间半塌的营房。
九个人。
三个坐着,两个躺着,四个在赌。地上堆着发霉的干粮,水囊漏了一半,枪靠墙立着,枪头锈得能刮下铁屑。
楚昭进门的时候,没人抬头。
他把断枪靠在门边,先把水囊一个个收起来,检查漏点,再把干粮摊开,数了数。
“十七块。”他说,“九个人,三天。每人每天半块,余下两块留着。”
一个独眼老兵抬眼:“你谁啊?”
“楚昭。你们的什长。”
“什长?”那老兵笑起来,露出半口黄牙,“小子,前六任也这么说过。我叫牛二,炼体七重。你要当,先让我服。”
楚昭走到他面前。
“你要我怎么让你服?”
“打一架。你赢了,我喊你什长。你输了,滚出去。”
楚昭摇头:“不打。”
“怕了?”
“不是怕。”楚昭说,“打一架只能决出谁拳头硬,决不出谁带队。你要服的是规矩,不是我。”
他转身,把九个人的绑腿全解下来,扔在地上。
“从今天起,第七什三件事。”
“第一,绑腿。打到大腿中段,松紧插得进两根指头。打不好,走三十里腿就废,战场上腿废就是死。”
“第二,水囊。每日一满,不许偷喝。喝完了自己去找雪化。”
“第三,点名。天亮点一次,天黑点一次。点到谁,谁应。不应的人,我背也要把他背回来。”
没人动。
楚昭自己先蹲下去,拿起一条绑腿,一圈一圈缠在腿上,缠完站起来,走了十步,又走回来。
“照这个打。”
牛二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啐了一口,弯腰捡起地上的绑腿。
一个动了,剩下的都动了。
七日后,营房的地面被扫出一层土色。九个人的绑腿一样齐,枪靠墙一条线,水囊挂在同一个钉子上。
这七日楚昭没有教他们引气。
他教的是站队列、走步子、听号、递枪、换位、三人一组轮哨。他把前世的三三制拆成最笨的版本,一组三人,一人突,一人护,一人补。九个人,三组,进可合,退可散。
牛二问他:“不教我们练气?废脉教不了?”
“你练了七年气,炼体七重。”楚昭说,“妖兵扑上来的时候,你那口气够不够你砍三刀?”
牛二想了想:“两刀。”
“那就是不够。”楚昭说,“我不教你们变强,我教你们活着回来。”
营房里安静了很久。
第七日夜里,韩屠来了。
他站在门口,看了一遍队列,看了一遍枪线,看了一遍水囊,没说话。临走时,他把一小袋灵石搁在门槛上。
“明日卯时,城头。”
练兵七日。军功七十。建制完成。军功五十。合计一百二十。军功累计二百二十。
那夜楚昭第一次见到沈青梧。
她来换药,因为第七什有人的旧伤溃了。她进门时带着一身药味,袖口卷到肘上,小臂上有一道旧疤,从腕上一直划到肘弯。
她替伤兵清创,手法极快。轮到楚昭时,她一眼看见他胸口的伤。
“这是被人活挖灵脉的伤口。”
“是。”
“谁缝的?”
“不知道。”
“缝得极差。”她皱眉,“灵脉被取,伤口要压三指、封两寸,否则气逆入心,你活不过三个月。”
她说着,三指并拢,压在他伤口上方,二指缠紧布条。
楚昭愣了一瞬。
那是三指止血法。
他看着她的手。那双手很稳,指节上有常年捏针留下的薄茧。
“你这手法,谁教你的?”
“我爹。”沈青梧低头缠布,“他是这关上的老兵,也懂医。三年前死了。”
楚昭没再问。
布条缠完,她起身要走,又停了一下。
“你胸口这道伤,往后会疼。疼的时候别硬撑,硬撑的人死得快。”
“记下了。”
她走到门口,风把她的衣角掀起一点。
“对了。”她说,“我叫沈青梧。你若要活过三个月,每三日来医棚一次。”
楚昭应了一声。
她走了。
楚昭在营房门口站了一会儿,抬头看向城头。
风从北面来,带着一种很细的、像是指甲刮过铁的声音。
号角在城头炸响。
三长两短。
那是妖骑压境的信号。
3 铁门关下新兵
信号是给活人听的,可城外还有一整个村子的人没进城。
楚昭冲上城头的时候,雪又下起来了。
垛口前站满了人。韩屠披甲立在箭楼旁,脸上没有表情。
黑水原上,一片黑影正从雪幕里涌出来。妖骑。十三骑,骑的是狼身鹿角的妖马,马上的人形妖物披着铁片,手里提着弯刀。
它们不去攻城,绕着关墙往东南走。
“它们去下七村。”韩屠说。
东南三十里,七个村子,一百多户。妖骑去那儿,不为烧房子,为取人。妖兵食人炼血,人比粮值钱。
校场上有人开口:“校尉,闭门吧。闭门守城,村里人进不来,可我们也不损一兵。”
“闭门。”第二个声音。
“闭门。”第三个。
楚昭往前一步。
“不能闭。”
韩屠转头看他。
“你要我拿城去换一个村子?”
“不是换。”楚昭说,“是算。三十里,来回六十里。妖骑跑得快,可它们要抢人,抢了人要捆,捆了要走,行速减一半。我们九人出城,抄近道先入村,把人带回来。妖骑空手而归,明日不敢再来。”
“九人?”韩屠冷笑,“对方十三骑,都是开脉以下的妖兵,带一个开脉头目。你九个废兵?你一个废脉?”
“十三骑在旷野上是十三把刀。”楚昭说,“进了巷子,就只是十三个人。”
“你懂什么巷战。”
“我懂三件事。”楚昭说,“第一,妖骑马快,巷子里马跑不开。第二,它们抢人,必须先下马,下马的那三息最乱。第三,它们贪,不会一上来就烧村。”
韩屠盯着他。
“你若带不回人呢?”
“我若带不回人,我自己不回来。”
韩屠沉默了很久。
风把雪吹进箭窗。
“城门开半扇。”韩屠终于说,“你们出去了,我不等你。天亮关城门。”
“不必等。”楚昭说,“我天亮前回来。”
他转身下城。
第七什九个人在门洞里列队,绑腿齐整,枪线笔直。
楚昭站在队前。
“今日不是打仗,是救人。救人有三条。”
“第一,三人一组,不许散。散了的人,我不再认。”
“第二,先护人,后杀敌。杀敌不算功,人活着才算。”
“第三,谁受了伤,喊一声。听见的人必须应。这是第七什的规矩。”
“明白了吗?”
九个人齐声:“明白。”
声音不大,可门洞里的雪被震落了一层。
牛二站在最前,独眼亮得吓人。
“什长。”他说,“第七什第一次出城。你要我们活着回来,我们就要你活着回来。”
楚昭看了他一眼。
“走。”
出城。
雪没到小腿。九个人踩着雪往东南跑,跑出五里,楚昭让陈九探路。
斥候的影子在雪上飘了半里,回来时只说一句话。
“村东有谷场,谷场四周是土墙,墙有豁口三处。”
楚昭点头。
三三制,进巷。
他把九人分成三组,两组守谷场豁口,一组进村喊人。妖骑从西北来,必过谷场。
“它们进谷场,我放信号。你们不急,等它们下马。”
“下马后呢?”
“下马后,三组合围。记住,只打腿,不打头。打头死得快,打腿它们会叫,叫了其他的会乱。”
七村的人被赶进谷场的时候,正好是夜最深的时候。
一百三十六口。老人在最前,孩子被捆在车上。
妖骑来了。
十三骑冲进谷场,马蹄踏雪,雪沫飞起。当头那个开脉头目一抬手,妖兵纷纷下马。
就在它们下马的那一息,楚昭从土墙上站了起来。
“放。”
第一支箭从豁口外射进来,不是射人,是射马。
马倒了三匹,谷场立刻乱了。
第二支箭射的是那头目的膝弯。头目扑倒,怒吼着爬起来,弯刀横扫。
楚昭从墙上一跃而下,断枪直取它的膝。
木杆砸在关节上,咔的一声。头目的腿反折过去。
“三组,合。”
九个人从三个豁口同时涌进去。
这不是修士的战法,这是兵的战法。三人一组,一人正面顶住,一人绕侧,一人补刀。妖兵惯于单打独斗,被这种配合一冲,立刻散了阵。
楚昭的目镜全程开着。十息之内,他看见每一条灵力的走向,每一次挥刀的落点。他把这些都喊出来。
“左!”
牛二本能地往左闪,一刀擦着耳朵过去。
“下盘!”
第二组同时蹲身,枪尾扫出。
谷场里喊声、马嘶声、铁器撞击声混成一片。
七息之后,第一只妖兵倒下。
三十息之后,十三骑全部倒在雪地里。
楚昭站在谷场中央,断枪拄着地,喘着气。
“清点。”
“九人全在!”牛二吼,“两个挂彩,不致死!”
“百姓呢?”
“一百三十六口,一个不少!”
楚昭闭上眼,缓了两息。
军功结算:斩妖兵十二,得二十四。斩开脉头目,得二十五。护一百三十六人,得一百三十六。首战系统嘉奖,得三十。守土,得十。合计二百二十五。
累计四百四十五。兵魂第二席价三百,开启。
一道更瘦的影子从断枪后面走出来,背一张长弓,弓弦是白的。
“弓手韩五,归队。”
楚昭伸手接住他递来的弓。
“韩五。以后我在哪儿,你的箭就落在哪儿。”
“弓在,箭在。”
军功余额一百四十五。
他睁开眼时,天边已经泛白。
“回城。”
回程走了两个时辰。
城门开的时候,天边刚亮起一线。城头上的韩屠披着甲站在那里,一句话没说。
第七什押着十三颗妖头进城,后头跟着一百三十六口百姓。
百姓进了城,跪了一地。
楚昭把第十三颗妖头挂在城门上,抬头看了看天。
天要亮了。
4 第一场妖潮
天亮之后,妖潮来了。
黑水原的尽头先是一条黑线,然后是一片黑,然后是一整片会动的地面。
陈九从城外飘回来,只报了三个数:两百四十,一头,半个时辰。
两百四十只妖兵,一头凝气初期的妖将,半个时辰后到墙根。
城头上的呼吸乱了一瞬。
韩屠站在箭楼前,把哨鞭往掌心一磕。
“第七什,上垛口。”
“其余各什,按前日分的位,各守各段。”
“床弩三架,绞盘上弦,听我令。”
楚昭没有站在韩屠身后,他站在垛口。
他先让人把拒马拖到墙根十步,后头压鹿角,鹿角后埋火油罐,罐口朝上,罐身盖雪。床弩三架架在箭楼两侧,弩机上好三支铁矛。
牛二蹲在他旁边,独眼里全是血丝。
“什长,两百四十只。我们城上能打的,不到一百。”
“能打的不够,就让他们不能一起上。”楚昭说,“十步之内是拒马,拒马拦下第一波。鹿角绊第二波。它们堆在墙根下的那一段,火油烧。”
“烧完呢?”
“烧完它们就少了。”
半个时辰过得极慢,也极快。
妖潮撞上关墙的时候,城砖都在震。
第一波妖兵推着云梯冲到墙根,前排踩上拒马,木刺穿透脚掌,惨叫声连成一片。后排不管,踩着同伴的尸体往前涌。
“床弩。”
三支铁矛同时出去,穿透三架云梯,梯子连人带板砸下去。
“火油。”
墙头上的火把扔下去,雪化了,油着了。墙根瞬间腾起一道火墙,二十余只妖兵在火里翻滚。
火只烧了一刻钟。妖兵太多,尸体压住了火。
第二波上来时,用的是最笨也最狠的法子:叠人墙。
妖兵踩着同伴的肩膀往上爬,一层压一层,爬到一半就往垛口上扑。
“第七什,锋矢。”
楚昭站在最前的垛口。三人一组,前一人顶盾,后两人递枪。妖兵的手刚搭上垛口,枪就递出去。
“换位!”
第一组退,第二组顶上。楚昭算着时间,每组顶三十息就换,绝不让人力竭。
这在修士眼里根本不算战法。修士讲究一击破敌,讲究以力压人。可楚昭要的不是漂亮,是持久。
牛二肩上被撕掉一块肉,血顺着胳膊流进绑腿里。他咬着牙没喊,换下来的时候腿一软,被后面的人架住。
“顶住。”楚昭说。
“顶得住。”牛二咧嘴,牙上全是血。
第三波的时候,妖将来了。
那东西人身熊首,两丈高,手里拖着一根铁桩。它不爬墙,它走到墙根,把铁桩抡起来,横着一扫。
半段垛口塌了。
三名士兵像被拍飞的石子一样飞出去,撞在箭楼的柱子上,落下来时已经不动了。
韩屠冲了上去。
凝气后期的灵力全开,他硬接了妖将一击。铁桩砸在他格挡的臂甲上,臂甲变形,骨头断裂的声音隔着风都听得见。韩屠被扫得飞起来,撞在城墙上,滑下来,吐了一口血。
他还想爬起来。
妖将的第二击已经到了。
“校尉!”有人喊。
楚昭站在塌口前,没退。
他抬头看了一眼那根落下来的铁桩,脑中同时浮出一行字。
军功到账。斩妖兵二百四十,得四百八十。护将死军民一百六十五,得一百六十五。守城一日,得十。累计八百。
兵魂第三席,开启。
一道厚重的影子从断枪后走出来。那人一身铁甲,背一面比人还高的巨盾,落地时城砖沉了一沉。
“盾卫石磐,归队。”
石磐一步跨到楚昭身前,巨盾往上一顶。
铁桩砸在盾面上。
咚。
盾没碎,石磐的双脚在城砖上犁出两道沟。他扛住了三息。
三息,够了。
楚昭的目镜开着。妖将身上那条灵力线粗得像一条河,从咽喉一路汇到腰后,在腰后第三节脊椎处打了个结。
那是它的气海。
“韩五。腰后第三节。”
白弦一响。
那一箭不是射皮肉,是射节点。箭簇钉进妖将腰后的那一处,那条粗河一样的灵力线瞬间断了半截。妖将的动作僵住,铁桩还举在半空。
楚昭跃上塌口,断枪从下往上,刺进它的咽喉。
妖将倒了。
墙根下的妖兵发出一声长嚎,潮水一般退下去。
城头上没有人欢呼。
过了很久,才有人跪下来,扶起身边不呼吸的同袍。
韩屠被抬下去的时候,整个人都在抖。他抓住楚昭的胳膊,把那根哨鞭塞进他手里。
“城交给你。”
楚昭握紧鞭子。
“校尉。”
“别叫我校尉。”韩屠闭着眼,“你接了鞭,就是这城上的令。令只有一条,天亮之前,城不能破。”
“记住了。”
“还有一条。”韩屠的声音已经很轻,“活着的人,记着死的人。别让他们白死。”
楚昭沉默了一息。
“第七什的规矩。”他说,“人活着才算功。”
医棚里,灯亮到深夜。
沈青梧在伤员之间穿行,袖口卷到肘上,小臂上那道旧疤被汗浸得发亮。她给牛二缝肩,给断了腿的兵夹板,给一个十五岁的新兵盖布。
楚昭站在门口,看着她把那块布盖上那孩子的脸。
“阵亡十一人。”沈青梧说,“伤四十七。其中七个,明日过不去。”
“名册呢?”
“在这儿。”
她递过来一本薄薄的名册,封皮上是干涸的血手印。
楚昭翻开,第一页写着十一个名字,字迹潦草,是有人一边哭一边写的。
他把名册合上,揣进怀里。
“明日起,”他说,“阵亡者的名字,刻在城门内侧的砖上。活人进出,都得看见。”
沈青梧抬头看他。
灯下她的眼很亮。
“你的手裂了。”她说。
楚昭这才看见自己虎口裂开一道口子,血已经干了。
她拉过他的手,用布条一圈一圈缠上。缠得很紧,指尖压在伤口上方两寸。
“疼要说。”
“不疼。”
“硬撑的人死得快。”她重复了第一次见面时那句话,然后松开手,“这话我说过一次了。你不听,我就一直说。”
他看向她。
“我听。”他说,“往后每三日,我来医棚。”
军功结算:斩凝气妖将,得一百。守城评级甲,得二百。合计九百五十五。扣盾卫八百。
军功余额三百。
天快亮时,楚昭走上城头。
风很大,城头上的旗被吹得笔直。城下黑水原上还留着一层黑,那是妖兵退走时留下的尸体。
第七什九个人站在他身后。城里三千户人家,还睡着。
他举起那根哨鞭。
“城在,人在。”
5 城中有鬼
城在,人在。这四个字喊出去的第二天夜里,城里的粮仓烧了起来。
火是从三号仓的后墙起的。
那一夜风小,火却起得极快。楚昭带着第七什冲过去的时候,仓顶已经塌了半边。他没让人泼水,先让人拆了两侧的棚子,断火路,再把没烧着的粮袋往外拖。
拖出来三百石。
天亮时清点:原存一千二百石,烧了六百石,泡了三百石,能吃的只剩三百石。
三千户,二十日的粮,变成了五日。
牛二蹲在焦粮堆上,抓了一把黑灰,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邪门。烧粮的火,是往里走的。外面的粮没焦,里头的先烂。”
楚昭蹲下去,抓了一把灰,捻了捻,凑到鼻子下。
火油味。而且是军中的火油味,掺了桐油。
“不是妖火。”他说。
“是人。”
楚昭没有答话,弯腰又抓了一把灰,捻了捻。
楚昭站起来,看向人群外。
军需官钱世安站在那里,一身青袍,头低着,手里捧着一本湿透的粮簿。他袖口沾了灰,鞋底却是干净的。
楚昭没动声色。
他去了医棚。
沈青梧正在给一个伤兵换药。她抬头看了楚昭一眼,眼神落在他怀里的名册上。
“昨夜死了一个。”
“我知道。”
“不是伤死的。”她说,“是毒。”
楚昭心里一沉。
“什么毒?”
她从药囊里取出一小撮焦粮,放在瓷碟上,滴了一滴水。水变灰,浮起一层极细的白沫。
“蚀骨散。入粮三日发作,七日断脉。发作时指节先黑,然后四肢无力,最后心脉停。”
楚昭看向床上的伤兵。
那人的手垂在床边,指节是黑的。
“有解药吗?”
“有。”沈青梧说,“但解药要九味药,城里只有七味。”
她说完,忽然停了一下。
“这毒的方子,我爹的旧册上记过。”
楚昭看着她。
“他怎么写的?”
“他写了一句话。”沈青梧把瓷碟放下,“下毒的人,往往不是最恨你的那个。”
医棚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韩屠倒了。
楚昭赶过去的时候,校尉的营房里已经站满了人。
韩屠躺在榻上,甲卸了,只剩一件中衣。他的手垂在榻边,指节黑得发亮。
“校尉试粮。”有人说,“校尉有个规矩,粮先过他的口。他吃了三天。”
楚昭跪在榻边。
韩屠睁着眼,看见是他,嘴角动了动。
“小子。”
“校尉!”
“我认了。”韩屠说,“我认了这口粮,就认了这事。你别查我,查粮。”
“已经在查。”
“好。”
韩屠喘了几息。床头搁着一个小瓷瓶,瓶里九粒丹。
“解毒丹。九粒。”他说,“七个重伤的,两个还能打的。你别给我。”
楚昭没说话。
“你若不答应,我死不瞑目。”
楚昭沉默了很久。
“我答应。”
韩屠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脸上那七八道刀痕全挤在一起。
“我守了二十年城。”他说,“前十年想着立功,后十年想着别破。到头来,城没破在妖兵手里。”
“城没破。”楚昭说。
“那就好。”
那夜,楚昭在营房里点了一盏灯。
他把沙盘推演开了。
桌上是碎石子,一颗一个人。他把三夜里的每一次进出粮仓都推了一遍,从仓门到仓后,从取水到送饭。推演了整整一刻钟。
只有一条路重复了三次,且每次都多出一段:绕到仓后。
走那条路的人,只有钱世安。
同时,粮簿上有破绽:死人的名字还在领粮。伙夫老崔三天前死了,粮簿上却还有他领的两斗。
楚昭合上粮簿。
他没有立刻抓人。
他先派了两个人出城,往南。
“去洛城。”他说,“找一个女人和一个孩子。男人叫钱世安,家在洛城西市。把人带回来,一个都不能少。”
牛二不明白:“什长,先抓人啊。”
“他的妻儿在别人手上。”楚昭说,“他不是最恨我的人,他是被人掐着喉咙的人。掐着喉咙的人,你松了手,他才会说话。”
第二日午后,钱世安被带到校场。
楚昭没有绑他,也没有审他。他只把一张纸放在桌上。
那是洛城来的回信。
钱世安看了一眼,腿一软,跪了下去。
“他们、他们没事?”
“在城外。”楚昭说,“进了城,我让人安顿在民巷。你的妻儿,由城养。”
钱世安哭了。
他哭得像一个憋了很久的人。
“是鬼车。”他说,“青冥宗那边的一个魔修,筑基圆满。他抓了我的妻儿,要我在粮里下蚀骨散,烧了仓。他说三日后妖国使者来劝降,城若不降,他就带人破城。”
“青冥宗知道吗?”
“知道。”钱世安说,“裴无咎知道。他说,宗门按例不出战,请兵符没有,灵石也没有,他管不了。”
校场上静得能听见雪落。
楚昭站了很久。
“钱世安。”
“在。”
“军法三条。通敌者,斩。害同袍者,斩。乱军心者,斩。”
“我认。”钱世安抬起头,脸上全是泪,“我只求一件事。”
“说。”
“我的妻儿,别让他们知道我是怎么死的。”
楚昭颔首。
“他们只会知道,你父亲守过这座城。”
军法执行的时候,全城的人都来了。
楚昭站在校场的台上,念了三条军法,念了十一个阵亡者的名字,又念了韩屠的名字。
念完之后,他说了一段话。
“今日斩的不是一个人,是一条规矩。守城的人,可以死在城上,不能死在自己人手里。往后谁再动军粮,动伤兵,动同袍,与钱世安同罪。”
“城在,人在。”
台下三千人,跟着喊了一遍。
那声音撞在城墙上,弹回来,久久不散。
第三日,韩屠死了。
他死于午后。死前他让人把他抬到城头上,看了一眼黑水原。
他看完,说了最后一句。
“小子,别让他们白死。”
楚昭说:“不会。”
韩屠闭上眼。
军功结算:破获内奸,得一百五十。肃清内线,得五十。合计二百。
军功余额五百。
坟起在城北的坡上,土是新的。
楚昭跪在坟前,从怀里取出那个小瓷瓶。
瓶里还剩一粒丹。那是他没舍得吃的那一粒,本来想在最后一刻送去。
他已经不需要了。
他把瓷瓶拔开,把那粒丹倒进新土里。
土很快把它埋了。
坡下站着沈青梧。她没有上前,也没有说话。她只是把药囊抱在怀里,看着那个跪着的背影。
她想起三年前,也是这样的新土,也是这样的风。
那天她爹沈牧被抬回来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一本写满字的旧册。
册子的最后一页,写着七个字。
守城的人,不能散。
她当时不懂。
现在她看着坡上那个背影,忽然懂了。
坡上的新土被风吹起一层,落在她的药囊上。
6 断粮之夜
土是新的,风也是新的,可城里的锅已经三天没冒过热气。
粮断了。
三百石撑了五日,第五日晚上,锅就空了。城里开始有人煮皮带,有人挖草根,有人把最后一把米藏在孩子的衣里。
楚昭把第七什分成三拨,一拨守城,一拨巡街,一拨去收草根。他下了三道令。
第一道:六十岁以上、十岁以下的,每日一粥,从军粮里出,军粮没了就从他那份里出。
第二道:不许抢。抢一文钱,罚三日口粮,抢一斗米,逐出城。
第三道:名册每日一核。饿死的人,写进名册,刻上砖。
第二日,妖国的使者到了城下。
那东西穿一身人皮,站在黑水原上,用人的舌头说话。它是筑基初期的妖将,叫骨舌。
“开城。”它喊,“献三千户灵脉,饶全城不杀。三日后我主帅至,城破之日,鸡犬不留。”
城头上没有人回话。
第三日,城里有人动了。
西市的商户聚了两百人,围在校场外,为首的是个胖子,姓周。
“楚什长。”他喊,“不是我们要反,是实在活不下去。开城吧,妖国说饶全城。”
楚昭从校场里走出来。
他没有带兵,也没有带刀,只带了两个兵,抬着一锅粥。
“周掌柜。”他说,“你昨日在西市放粮三十石,我记着。你是好人。”
周胖子一愣。
“今日这锅粥。”楚昭说,“先给老人和孩子。剩下的,你和你的兄弟分。”
“这、这怎么……”
“抢粮者逐出城。”楚昭说,“你没抢。你只是怕。怕不算罪。”
他把粥勺递过去。
“你来分。”
周胖子的手抖了很久,接过勺,第一碗盛给了人群最外面一个抱着孩子的老妇。
那天没有人再喊开城。
第四日,青冥宗的人来了。
裴无咎进城的时候,穿的是白袍。他一个人走在前面,两个随从落在后面,肩上都悬着剑。
他是筑基初期,内门排行第三。他走进校场的时候,连看都没看楚昭一眼。
“奉宗门令。”他说,“铁门关防务,由我接管。城防名册、粮簿、兵权,三日内交割。”
楚昭站在他面前。
“交割给谁?”
“给我。”
“你凭什么?”
裴无咎这才看他。那一眼里没有怒,只有一种从上往下看的平静。
“凭我是筑基。”他说,“凭你连灵脉都没有。凭这城守到今日,是因为妖潮还没认真来。”
校场上安静下来。
“你若不服。”裴无咎抬起一只手,掌心向下,缓缓压下来,“我一掌能把你按进地里。”
灵力压下,像一座山。
楚昭没有退。
他听见自己的骨节在响,膝盖在弯,脚下的土在下陷。他撑住了三息,第四息,一口血从喉咙里涌上来。
他咽了回去。
就在那座山压到头顶的时候,他的目镜开了。
裴无咎身上的灵力线极亮,亮到刺眼。可那条线在腕部有一个极细的断口,像一道刚接上还没长好的骨。
那是突破未满的痕迹。
楚昭抬起手,用两根手指,点在自己心口。
“裴公子。”他说,“我不是不服。我是不能交。”
“为什么?”
“因为我接了别人的命。”
楚昭擦掉嘴角的血。
“我们打个赌。”
“你说。”
“三日。三日内,我出城烧了妖营的粮。烧得掉,你走,以后青冥宗不干涉铁门关。烧不掉,城交给你,我任你处置。”
裴无咎笑了。
“你出不了城。城外三十里,全是妖营。”
“那就赌。”
“好。”裴无咎收掌,“我倒要看看,一个没灵脉的人,怎么烧掉妖国的粮。”
那一夜,楚昭点兵。
出城的是九个人,加三个影子。
陈九在前探路,石磐背盾断后,韩五背弓随行。第七什九人,每人两壶火油,一把短刀,一条湿布。
楚昭把断枪扛在肩上。这三日军功淬体,他的兵脉已开到第七节,境界停在开脉后期。
开脉后期对筑基初期,隔着一道天堑。
“此行不是打仗。”他说,“是放火。放完火就跑。谁若贪功,我不再认他。”
“口令。”
“第一句,岳。第二句,回。”
牛二问:“岳是哪个岳?”
楚昭沉默了片刻。
“是我一个兄弟的名字。”
三十里,他们走了四个时辰。
妖营扎在黑水原的背风处,粮囤在营中,三座,围以木栅,栅外有哨骑六人,巡夜的凝气妖将两名。
楚昭没有硬闯。
他让人绕到营北的风口,把湿布蒙在口鼻上,把火油顺风向泼进木栅的缝隙。
陈九已经在营里转了一圈,把六名哨骑的位置报了回来。
“第一囤后有三名哨,第二囤后一名,第三囤后两名。”
“弓手。”
“弓在。”
“六箭。先远后近,先左后右。箭响之时,火起。”
白弦连响六次。
六名哨骑几乎同时倒下。火把落进油里,三座粮囤同时腾起火光。
风助火,火吞营。
妖营炸了。
楚昭带人退出三十步,正要撤,背后一股腥风压下来。
鬼车来了。
那是魔修,筑基圆满,一身黑袍,脸藏在兜帽底下,手里握着一串骨珠。它被火气激怒,出手就是杀招。
石磐的巨盾往上顶了一息。
只顶住了一息。第二息,盾碎,石磐的影子淡了下去。
“走!”楚昭吼。
九个人往北撤,鬼车在后面追。楚昭一边跑一边在心里推演。
妖营北面三里,有一道峡谷,两侧是崖。
“进谷!”
他们冲进谷口的时候,鬼车也冲了进来。
楚昭早在谷口埋了六罐火油。
“韩五,崖缝。”
弓弦响。箭不是射鬼车,是射崖壁上那道已经裂了半边的石缝。
石缝炸开,崖石塌下来。
碎石和火油混在一起,砸进谷底。鬼车的左腿被埋住,黑袍烧着了一半。它在火里咆哮,骨珠横扫,把两个兵扫飞出去。
楚昭冲上去。
他知道自己打不过。他也知道这一枪不是打赢的,是峡谷、火油、崖石和鬼车自己的怒火一起打赢的。
断枪从下往上,刺穿了鬼车的咽喉。
鬼车濒死反扑,一掌拍在他肋下。
肋下传出一声闷响。
两根肋骨断了。
楚昭飞出去,撞在崖壁上,滑下来,吐出一口血。
军功到账。烧妖粮,得六百。斩凝气妖将二,得二百。斩筑基圆满,得五百。
兵魂第四席,开启。
一道影子从火里走出来,一身短甲,手提长枪,身后跟着十道虚影。
“百夫长秦烈,归队。”
秦烈的十道枪影合在一处,把鬼车最后一口气钉死在崖壁上。
楚昭撑着断枪站起来。
“收队。”
“数人。”
“九人全在,两个伤了腿,一个被碎石砸了头。”
“抬着走。一个都不许落下。”
回城的路走了半夜。
他们带回了妖营抢来的粮车十七辆,粮四百石。
天亮时,城门开了。
楚昭扛着断枪走在最前,身后是粮车,粮车后头是抬着的伤兵。
裴无咎站在校场上,白袍上落了雪。
他看着那十七辆粮车,看了很久。
“你烧了妖营。”
“烧了。”
“你怎么做到的?”
“不是我。”楚昭说,“是九个人,三张弓,六罐油,一道崖。”
裴无咎盯着他。
“你仍是开脉后期。”
“正是。”
“我一根手指就能压死你。”
“你现在压。”
裴无咎的手抬起来了。
他没有压下去。
因为他看见楚昭抬起了断枪,枪尖正对着他腕上那道还没长好的断口。
那一瞬间他明白了,这个人看穿了他。
裴无咎的脸白了又红。他拂袖,转身,走出城门。
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妖潮来时,我再看你死。”
楚昭没有送。
他站在原地,感觉肋下那两根断骨在磨。他咳了一声,血从嘴角流下来。
军功结算:制敌退裴无咎,得三百。守城,得十。评级乙,得一百五十。合计一千七百六十。扣百夫长一千五百。
军功余额七百六十。
陈九沉眠,石磐沉眠。两席兵魂暂时不能出。
楚昭抬头看向城头。
城头上的旗杆空着。那面黑旗在第三日的炮石里断了。
他抹掉嘴角的血,对城上的人说:
“升起旗。”
7 城头那面旗
旗升起来了。是三百年前那半面残旗。
沈青梧连夜缝的。她把自家一床玄布裁了,一针一针补在缺口上,补到手指被针扎破三次。城里各家也送布来,东市送了半匹,西市送了一段,染坊的匠人把颜色对了一遍又一遍,说差一分,我来赔。
天亮时,那面旗是完整的。
旗面玄黑,边上烧焦的痕迹留着没剪。旗上绣两个字:玄甲。
楚昭亲自把它系上旗绳。
“升。”
旗顺着杆子往上走,风一来,展开。
城下忽然有人跪下了。
是一个瞎眼的老人,被孙子扶着来的。他跪下去,脸贴着雪,嚎了一声。
“玄甲!”
第二个跪下的是个铁匠。他把锤子往地上一插,也跪了。
“玄甲!”
第三个,第四个。城头上下,黑压压跪了一片。有人喊,有人哭,有人只是把额头抵在城砖上,肩膀一抖一抖。
牛二站在楚昭身边,独眼发红。
“什长,他们喊的什么?”
“三百年前守这座城的一支军。”
“那支军怎么了?”
“全死了。”
那天下午,楚昭在城头的旗台下,见到了第五道影子。
影子是从旗面上走下来的。那人一身残甲,甲上有九处贯穿的洞,背后插着一杆断了一半的旗枪。
他落地,转身,看向那面旗,抬手,行了一个古礼。
“玄甲军掌旗兵楚雄,归队。”
楚昭握紧断枪。
“楚雄。”
“老夫等了三百年。”
“你是我什么人?”
“我是你母亲的先祖。”楚雄说,“或者反过来说,你是我的后人里,第一个把旗举起来的。”
楚昭沉默。
“我母亲留了这面旗一辈子。”
“她留得对。”楚雄说,“旗在,人在。旗回来了,人就该回来。”
风把旗吹得猎猎作响。
“你可知你为何没有灵脉?”
“族里说我灵脉如铁,一气不通。”
“错了。”楚雄说,“你不是不通,你是不需要。”
楚昭抬眼。
“玄甲军三千人,人人都是兵骨。”楚雄说,“我们以肉身为器,以血肉为灵,不引天地气,只引自己的气。妖潮压境那年,我们三千人守这座城,守了九日。第九日,妖潮退了,我们一个都没剩下。”
“后来呢?”
“后来朝廷怕了。”楚雄的声音很平,“三千个不要灵脉也能杀妖的人,比妖更让上头睡不着。于是兵骨被写成废脉,弃武从文写进了族谱,说玄甲军是逆贼,说以军为耻。”
楚昭闭了闭眼。
“所以楚家挖我的脉。”
“他们挖的不是脉。”楚雄说,“他们挖的是怕。”
楚昭睁开眼。
“那我的脉在哪?”
楚雄抬手,指了指他的胸口。
“在骨头里。”
那一刻,楚昭听见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响了。
不是灵气,不是灵脉,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沉了十六年的一股热。那股热顺着脊骨上行,过肩,过颈,冲上头顶。
军功到账。同袍同心,两千三百人写名,得两千三百。
兵魂第五席,开启。
楚雄归位的同时,旗面上又走下来三道影子。
一个赤膊,背一面战鼓。
“玄甲军鼓手雷公,归队。”
一个矮瘦,臂上绑着弩机。
“玄甲军弩手木七,归队。”
一个满脸灼疤,手里提着油罐。
“玄甲军火长焦三,归队。”
四人落地,站成一列。
楚昭看着他们,喉咙发紧。
“你们不是我用军功召来的。”
“不是。”楚雄说,“我们是认旗的。旗在,我们就得回来。这是玄甲军的规矩。”
“什么规矩?”
“旗不倒,人不散。”
那天夜里,楚昭在旗台下坐了三个时辰。
兵脉在他的骨头里一节一节开。第七节之后是第八节、第九节,然后是筑基。
筑基不是破境,是塌。他的肉身像被从里面撑开,皮肤裂开细口,血渗出来,又被那股热烘干。
沈青梧不许他动。她把布条一圈一圈缠在他手腕上,缠得满手是血。
“你会死。”她说。
“不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城还没守住。”
“楚昭。”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若城守住了,你打算怎样?”
他想了想。
“重修兵脉。从开脉后期开始修。”
“那要三个月。”
“三个月够。”
她缠布的手停了一下。
“这三个月,我在。”她说,“我跟你守到最后一寸。”
楚昭望向她。
“我还欠你一副药。”
“记着。”她说,“别赖。”
第三日,境界定在筑基圆满。
代价是:经脉里有火在烧,全靠旗气镇着。这火最多烧七日。七日之内,要么城破,要么他废。
也是第三日,妖帅来了。
斥候陈九在沉眠前把最后一个数报了回来。
一万二千妖兵,九名筑基妖将,一名金丹妖帅。
妖帅叫赤瞳。它来的时候,黑水原上的雪全部化了。不是太阳晒的,是它身上的热。
它站在妖潮的最前,身形像人,头却是一颗巨大的、没有眼白的红眼。它抬手,那颗红眼往城上一扫。
城里三千户的门同时响了一声。
有人在街上尖叫,有人抱着孩子往地窖里钻。
城头上的兵开始发抖。不是怕死,是身体在本能地怕。
楚昭站在旗台上。
他没有回头安抚,也没有喊话。
他只是把断枪往城砖上一顿,让那一声传遍整座城头。
人抖的时候,听见的不是道理,是声音。
城头安静下来。
赤瞳开了口,声音像铁片刮铁片。
“明日辰时,破城。献灵脉三千,饶妇孺。”
楚昭仰起脸。
“你听着。”他说,“这座城三百年没破过。今日不破,明日也不破。”
“你是什么东西。”
“我是这城上的令。”
赤瞳的红眼眯了一下。
金丹初期的威压铺天盖地压下来。城砖在响,旗杆在弯,旗面上的玄字被压得发暗。
楚昭的骨头在响,皮肤上的裂口重新渗血。
他没有退。
他抬起手,抓住了旗绳。
旗不倒,人不散。
妖潮在黑水原上推进,像一整片会呼吸的黑。金丹的光把半座城照得通红。
楚昭看着那道光,说了一个字。
“列阵。”
8 一个都不能少
列阵二字落地,八道影子从旗面上走了下来。
陈九在前,韩五在左,石磐在右,秦烈居中。楚雄执旗,雷公背鼓,木七架弩,焦三提油。
八人站定,一起看向楚昭。
“旗在。”楚雄说。
“人在。”楚昭说。
辰时,妖潮撞城。
第一波妖兵推着云梯和冲车冲到墙根,黑压压一片,像雪地里长出来的刺。
城头上的鼓响了。
雷公一槌下去,鼓声像从地底炸出来。楚昭早把令编进了鼓点:一通备,二通顶,三通退。战场上人听不见喊,只听得见鼓。
一通鼓。木七的弩机上弦,焦三的油罐搬到垛口。
二通鼓。弩发,油落。黑水原前一百步腾起一道火墙。
三通鼓。前排的兵退下换防,第二排顶上。
楚昭站在旗台上,不杀人。
他做三件事:看鼓点有没有乱,看哪一段的兵换得慢了,看妖潮的主攻方向往哪儿走。
“东段薄了,木七补。”
“西段顶住三十息,秦烈去。”
“伤兵往下抬,不许抬到医棚门口堵着,抬进巷子。”
沈青梧在城下的医棚里,把伤员分成三处:能救的,救不了的,还有气的。她给每一个抬进来的人挂一张伤票,红票急,白票缓,黑票不救。
黑票挂到第七张的时候,她的手抖了一下。
然后她把第八张挂了上去。
“楚昭说过。”她对一个哭着的年轻医徒说,“医者的规矩也是先救活人。你哭一场,就少救一个。”
午时,妖潮的第二波来了。
九名筑基妖将同时登城。
那是真正的压力。九道筑基的威压压在城头,城砖一块一块往下掉。秦烈带着十道枪影顶在最险的一段,石磐的巨盾挡在第二段。
第七什九个人,已经只剩七个。
牛二在第三段,左臂被一名妖将撕断。他坐在垛口后面,用右手把断枪插进砖缝,撑着身体站起来,用肩膀把第二名妖兵顶了回去。
“什长!”他吼,“第七什还在!”
楚昭没有回头。
他回头的时间,能多杀两个。
未时,妖潮的第三波来了。
这一次来的不是妖兵,是赤瞳。
金丹妖帅一步跨上城头,没有用兵器,只抬了一只手。
半段城墙被那一掌抹平了。
旗台塌了半边。旗杆断了。
楚雄扑上去,用残甲的身体抱住旗杆。楚昭跃起,一把抓住往下倒的旗。
旗不能倒。
他把旗绳缠在手腕上,把断枪插进砖缝,硬生生把那面旗重新绷直。
赤瞳的红眼转向他。
“你在护一面布。”
“不是布。”楚昭说。
“是什么?”
“是这城里三千户的名字。”
赤瞳笑了。它抬起手,第二掌落下。
那一掌下来之前,楚昭看见了沈青梧。
她是从城下冲上来的。她怀里抱着一个孩子,那孩子是从塌了的民巷里扒出来的。她把孩子塞进一个兵的怀里,转身去拽另一个压在石下的伤兵。
那一掌偏了方向,砸在她身后的城砖上。
砖石炸开。沈青梧被气浪掀飞,撞在墙上,落下来时,胸口塌了一片。
楚昭听见自己喉咙里发出一声不像人的声音。
医徒把她抬下去的时候,她还有气。她把药囊扯下来,塞给旁边的兵。
“告诉楚昭。”她说,“药配好了,在他案上。”
“沈青梧!”
她没有回应。
赤瞳的第二掌又落下来。
这一掌,正对着旗。
楚昭抬起头。
他知道,此刻他身上所有的东西加起来,也挡不住这一掌。
开脉后期时他靠崖石斩过鬼车。筑基圆满时他靠旗气挡过威压。可这一掌是金丹。
他闭了一下眼。
再睁开的时候,他喊出了那个名字。
“赵铁山!”
风停了。
旗面上没有动静。
楚昭的喉咙里全是血腥味。
“赵铁山!”他又喊了一遍,“第九席!归队!”
这一次,旗面上走下来一道影子。
那人穿着一身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旧军装,肩上有一个贯穿的洞。他走得很慢,像走了很远的路才走到这里。
他站定,看了看那面旗,又看了看楚昭。
“你终于喊我了。”
楚昭的眼前一下子热了。
“班长。”
“别哭。”赵铁山说,“你哭的时候,枪就端不稳。”
“我欠你一条命。”
“你不欠。”赵铁山说,“你欠我的,是活着。”
“还有呢?”
“还有一条。”赵铁山抬起手,指了指城下,“别回头送死。”
楚昭笑了。血从他嘴角流下来。
“记着了。”
九魂同袍阵,开。
楚昭把军功余额一千零六十,全部燃了进去。他把兵道根基也燃了进去。骨头里那股热,从脊骨一路烧到指尖,烧到旗绳,烧到八道影子的身上。
九个人站成一列。
九股力合成一股。
那股力冲破了筑基,冲破了圆满,在半息之间,摸到了一个不属于这个境界的高度。
假丹。
只维持十二息。
十二息之内,楚昭跃上断墙,断枪直取赤瞳那颗没有眼白的红眼。
赤瞳抬手挡。
秦烈的枪影先至,钉穿它的腕。石磐的盾撞碎它的肘。韩五的箭钉进它的膝。木七的弩破开它的肩。焦三的火油泼在它的胸口。雷公的鼓声震得它一滞。楚雄的旗枪挑断了它的旗。陈九的影子已经绕到它背后。
最后那一枪,是赵铁山握住楚昭的手,一起送出去的。
断枪贯穿了红眼。
赤瞳发出一声撕开整座城的声音,然后倒了。
金丹坠地,摔成无数碎片。
妖潮失去主帅,黑潮一样退了下去。
十二息到了。
楚昭从断墙上摔下来。
八道影子在他身后,一道一道淡下去。
赵铁山最后一个淡。他淡下去之前,抬手,替楚昭把旗绳系紧了一点。
“活下去。”他说。
“班长。”
“别送。”
军功结算:军功余额一千零六十,燃尽。
根基焚尽。兵脉重创。境界跌至筑基后期。
八位兵魂沉眠。
城没破。
那一战,城里死了四百一十七人。
守城的兵,从一百零三打到四十一。第七什九个人,剩七个。
牛二断了一条左臂,活了。
沈青梧活了。她在床上躺了十九天,第二十天坐着被人抬进医棚,继续挂伤票。
妖潮退到黑水原以北,再没有回来。
三个月后,楚昭重修兵脉。
从开脉后期开始,一节一节往回开。每天三个时辰,疼的时候咬着木棍,木棍咬断了七根。
沈青梧每日来给他换药,换完药就坐在一边翻她爹留下的那本旧册。
有一回,楚昭问她借来看。
册子很旧,纸脆得像枯叶。第一页画着两幅手势图,旁边写着一行小字。
三指压,二指缠。此法传自一位故人,故人名讳已不可考,只知他姓赵。
楚昭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沈青梧在旁边问:“怎么了?”
“没什么。”他把册子还给她,“你爹是个了不起的人。”
“他只是个老兵。”
“老兵就够。”
第四个月,城里来了三件事。
第一件,朝廷的诏书到了。诏书上写:铁门关楚昭,守城有功,封镇国兵帅,赐金千两,灵石百方。
楚昭接了诏书,只提了一个要求。
“金千两换成粮,灵石换成药。另外,我要一份北境九关的兵册。”
传旨的官员愣了:“兵帅不要封赏?”
“要。”楚昭说,“我要的就是粮、药和兵册。”
第二件,青冥宗的人来了。
裴无咎带着三十七名残部,站在城门口,白袍上全是血。青冥宗的山门在妖潮分支里被冲塌了一半,掌门死了。
他站在楚昭面前,低着头。
“我从前说,一掌能把人按进地里。”他说,“那一日我在城外看着你扛旗。我才明白,被人按进地里还能站着的人,才配叫站着。”
“你要什么?”
“我要入边军。”裴无咎说,“从什长做起。你若不要我,我就在城门外跪着。”
楚昭看了他一会儿。
“第七什缺个教引气的。”
裴无咎抬起头,眼里通红。
“末将听令。”
第三件,是城门内侧的那面砖墙刻完了。
四百一十七个阵亡者的名字,加十一个,加韩屠,加钱世安,一共四百三十个。
刻字的匠人刻到最后一个名字时,手抖得握不住凿子。
楚昭把最后三个字刻完了。
那三个字是:玄甲军。
城里的难民中有个断臂的男人,每日低头搬石,从不与人说话。有人认出他姓楚,问他,他不答。
西市有个女子,每日给伤兵送粥,从不留名。有人说她曾与楚家定过亲,她只笑,不辩。
那一年的秋末,新兵入伍。
八百人,站在校场上。
楚昭站在台上,手里拿着名册。
他的境界停在筑基后期,兵脉重修到了第六节。八位兵魂还在沉眠,什么时候醒,谁也不知道。
他翻开花名册,开始点名。
“第七什,牛二。”
“到!”
“第七什,石头。”
“到!”
他一个一个点下去。点到第四十一个名字时,风停了。
他合上花名册,抬起头。
“下面点的,不是活人的名字。”
城头上安静下来。八百个新兵站得笔直。
“陈九。”
无人应。
“韩五。”
无人应。
“石磐。秦烈。楚雄。雷公。木七。焦三。”
八声喊出去,黑水原上没有回音,只有风。
楚昭抬起手,指了指城门内侧那面砖墙。
“他们的名字不在碑上。”他说,“他们的名字在这面旗上。”
他顿了顿。
“赵铁山。”
这一次,风里有了声音。
八百个新兵,三千户百姓,城头上城下,所有人一起,用尽了力气。
“到!”
那一声撞在城墙上,弹回来,撞在第二道城墙上,再弹回来,久久不散。
楚昭站在旗台上,抬头看着那面旗。
旗是玄黑的,边上还留着三百年前烧焦的痕迹。旗上绣着两个字:玄甲。
他伸手,把旗绳又系紧了一扣。
九个名字,一个都不少。
风把那一声到,一直送到黑水原的尽头。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