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重生末世前七天,我搬空批发市场让渣男闺蜜啃树皮
周深把离婚协议拍在我面前的时候,茶几上还摆着我炖了四个小时的排骨汤。
汤面上浮着一层薄油,枸杞和红枣沉在砂锅底。我早上六点去菜市场挑的肋排,一根一根拿厨房纸吸干血水,小火煨到现在。他说“签了吧”三个字的时候,甚至没看一眼那锅汤。
“林茉那边等不了。”
林茉。我闺蜜。上个月还搂着我胳膊说“你老公这种男人你得看紧点”的林茉。
我盯着协议上“自愿放弃全部夫妻共同财产”那行字,手指头在汤碗边沿上蹭了一下,烫的。周深把笔推过来,笔帽都没摘,就那么甩到我手边。
“房子归我,车归我,存款——”他顿了顿,嘴角扯了一下,“你也没存下什么钱,家庭主妇嘛。”
我端起那碗汤,连碗带汤砸在他脸上。
后来的事我记得不太清楚了。只记得肋骨撞在茶几角上那一下,疼得眼前发白。周深蹲下来捡协议,纸页上沾了排骨汤的油渍,他拿袖子擦了擦,嘴里嘟囔了一句“泼妇”。
再后来是林茉的声音,从手机听筒里漏出来,尖尖细细的:“她签了没?你别跟她废话——”
手机砸在我脸旁边,屏幕碎了,没挂断。林茉还在那头喂喂喂。
我盯着天花板上那道细长的裂纹,忽然想起来,七天之后,天会变。
不,准确地说,是七十二小时之后,第一批陨石会砸穿大气层。紧接着是持续四十天的酸雨,再然后气温骤降,电网瘫痪,超市货架在头三天就会被抢空。上一世我是在第四天才反应过来的,跟着人群挤进超市,只抢到两包过期的方便面和一瓶被踩裂的可乐。
周深那时候在哪儿?哦,他带着林茉去了他在郊区偷偷买的那套小产权房,囤了压缩饼干和桶装水,压根没告诉我。
我咽气的时候,周深正抱着林茉从我家冰箱里拿最后一盒车厘子。车厘子是进口的,我平时舍不得吃,洗干净了放在保鲜层最显眼的位置,想着等他下班回来一起吃。
“老婆嘛,”他跟林茉说,“再找就有了。物资没了可就真没了。”
这是我从他手机录音里听到的。我死之前,把手机塞进了沙发缝里。他大概到现在都不知道那段录音存在。
但这一回,录音用不上了。
我撑着地板坐起来,肋骨疼得钻心。周深已经走了,协议还摊在茶几上。我把协议撕了,碎片扔进砂锅里,和那锅剩汤搅在一起。然后我走进卧室,打开衣柜最底层那个落灰的抽屉,里面有一个铁皮盒子,盒子里是一张银行卡,我妈死之前塞给我的,说“别告诉周深”。
八万七。她攒了一辈子的钱。
我掏出手机,屏幕碎了但还能用。我给周深发了条消息:“协议我签,房子归你,我净身出户。给我三天搬东西。”
他秒回:“明天来拿钥匙。”
又补了一句:“你那些破烂别搬了,我帮你扔。”
我没回。打开备忘录开始列清单。
第一项:城南批发市场,调味品区,三号仓库。
第二项:城北粮油批发,老李家的店,现金结账。
第三项:五金市场,帐篷、防风布、燃料罐、净水片。
上一世我在末世里活了一年零四个月。不算长,但足够学会一件事:囤货不能去超市。超市是给人抢的,批发市场才是给活人准备的。
第一天,我跑了三个批发市场。皮卡是租的,司机姓赵,五十来岁,问我是不是开饭馆的。我说是,倒闭了,清仓货底子。
“倒闭了还进货?”
“改行做仓储。”
他没再问。八百块钱包一天,他帮我搬货,力气大,话少。我把城南调味品区的货架扫了一半:盐、糖、酱油膏、干辣椒、花椒粒、八角桂皮,全是真空大包装,五十斤一袋。老板看我付现金,笑得后槽牙都露出来了,白送了我三箱临期的火锅底料。
我蹲在地上数火锅底料的时候,手机响了。林茉打来的。
我接了。
“姐,你在哪儿呢?周深说你同意离婚了?”她声音甜得发腻,背景里有商场广播,估计在逛化妆品。
“嗯,同意了。”
“那你别怪他啊,感情这种事控制不住的。你放心,以后我肯定把他照顾得好好的。”她笑了一声,“你那些衣服包包还要不要?不要我帮你处理了?”
“不要了,你留着吧。”
“那多不好意思。”她嘴上说不好意思,语气里全是好意思,“对了姐,你搬出去住哪儿啊?要不要我帮你找房子?”
“不用,我有地方。”
“哦——”她拖了个长音,“那你缺钱跟我说啊,别硬撑。周深说给你两万补偿,你拿着呗,别嫌少。”
两万。我跟我妈攒了半辈子的八万七,她拿两万打发我,还让我别嫌少。
“行,替我谢谢周深。”
挂了电话,我继续数火锅底料。老板问我:“妹子,你脸咋这么红?”
“晒的。”
其实是气的。但气完了还得干活。我又订了二十箱食用盐,十箱白糖,五箱味精。老板问我要不要送货,我说送,送到城北老李粮油店隔壁的仓库,运费我出。
第二天,粮油批发老李。我订了四十袋大米,二十袋白面,十桶菜籽油,五袋黄豆,三袋绿豆。老李问送哪儿,我说你帮我找个仓库存七天,租金我出双倍。
“七天?你不如拉走。”
“拉走没地方放。”
老李看了我一眼,那种看神经病的眼神。我递过去一沓现金,他数了数,把眼神收了。
“行,我隔壁有个空仓,以前放饲料的,有点味儿,但干燥。你要不嫌弃就搁那儿。”
“不嫌弃。”
我跟着老李去看仓库,铁皮门,挂锁,里面一股陈年玉米面味儿,但地面铺了防潮板,墙角有老鼠洞。我让老李帮我买了两袋水泥把老鼠洞堵了,又让他帮我联系个电工拉根线,装两个灯泡。
老李一边记一边问:“你这是要开小卖部?”
“差不多。”
“这年头小卖部不好干,都网购了。”
“我干的是实体仓储。”
他摇摇头,没再劝。
第三天,五金市场。帐篷四顶,加厚防风布二十米,固体燃料块三百块,净水片五瓶,工兵铲两把,手摇发电手电筒六个。卖五金的老头问我是不是要进山,我说是,去西藏。
“这个天去西藏?”他抬头看看窗外,三十八度,柏油路面晒得发软,“你脑子没病吧。”
“没病。脑子好的谁去西藏。”
他乐了,多送了我两盒防水火柴。我又从他店里订了五十米塑料布,二十个五斤装的空油壶,十卷宽胶带,五盒钉子。老头问我:“要钉子干啥?”
“修房子。”
“你不是去西藏吗?”
“先去西藏,回来修房子。”
老头看了我半天,把钉子给我抹了零。
这三天里,周深给我打了十七个电话。前三个我没接,第四个我接了,他问我在哪儿,东西什么时候搬完。我说快了。他压低声音:“林茉说明天想过去看看房子装修,你把你的东西收拾干净点。”
“行。我明天一定搬干净。”
“还有,冰箱里那盒车厘子你别动,林茉爱吃。”
“我不动。”
我确实没动。我把所有东西搬到了城南老李介绍的仓库里,仓库钥匙就一把,挂在我脖子上。然后我回了那个家,把茶几上的砂锅连汤带碎片扔进垃圾袋,把冰箱里那盒车厘子吃了。
一颗一颗吃的,坐在沙发上,翘着脚,核吐在周深那双爱马仕拖鞋里。那拖鞋是我去年双十一给他抢的,打完折还要八百多,他嫌颜色老气,一直扔在鞋柜最下层。
吃完车厘子,我把冰箱里剩下半盒鸡蛋、一袋速冻水饺、两瓶啤酒全装进塑料袋拎走了。冰箱门我没关,让它敞着,反正电费以后也不是我交。
第七天早上,我把钥匙放在门口地垫下面,拍了张照片发给周深。他回了个“OK”的表情。
我拉了黑。
然后我去了批发市场旁边那家小旅馆,八十块一晚,房间里有蟑螂,但床单是干净的。我把窗帘拉上,手机充电,打开备忘录开始写接下来的计划。
中午十二点,手机弹出一条本地新闻:城南粮油批发市场发生纠纷,一女子被前夫堵在仓库门口。
配图是周深拽着老李的领子,林茉站在旁边拿手机拍。我的仓库门开着,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米面油,阳光一照,白花花一片。
评论区第一条:“这女的是不是傻,这年头囤这么多米,等着生虫?”
第二条:“前夫哥急眼了哈哈哈哈。”
第三条是林茉发的,就一句话:“这女的偷了我男朋友的钱囤货,大家避雷。”
我把手机扣在床上,翻了个身,睡了。
醒来的时候是下午五点。手机炸了。未接来电四十七个,微信消息九十九条往上,陌生号码占了七成。周深用林茉的手机给我发了条短信:“你哪儿来的钱?那批货值多少钱?你把老子房子抵押了?”
我给他回了一条:“房子归你了,抵押不抵押你自己去查。”
然后把他和林茉的号码一起拉进黑名单。
那天晚上我没睡好,小旅馆隔壁住了对情侣,折腾到半夜,女的哭男的哄,最后砸了个杯子。我躺在床上想,上一世这个时间我在干嘛?在超市里跟人抢最后一箱泡面,被个大妈一肘子怼在肋叉子上,疼了半个月。
这一世好歹有张床,虽然床垫塌了一边。
凌晨三点,我爬起来又检查了一遍清单。米面油盐够吃一年,调味品够腌肉腌菜,燃料块省着用能撑两个月,净水片够净化两吨水。不够。还缺药,缺维生素,缺御寒衣物,缺种子。
天亮之后我又跑了一趟批发市场,这次去的是中药材区。感冒药、退烧药、消炎药、止泻药,各买了五盒。老板问我要不要处方,我说你给我拿非处方的,处方药我不要。他又推荐我买了两盒艾条,说熏屋子能杀菌,我信他,买了。
路过种子店,我进去买了二十包菜籽:小白菜、萝卜、菠菜、香菜、葱。老板说这个天种菜得遮阴,我又买了十米遮阳网。
从种子店出来,我碰见了我妈以前的老姐妹,刘姨。她拎着一兜子土豆,看见我就拉住我:“茉茉啊,你妈走了以后你也不来家里坐,瘦了。”
我鼻子一酸,差点没绷住。刘姨跟我妈是老纺织厂的同事,我妈生病那会儿她天天来送饭。周深嫌她身上有味儿,不让她进门,我跟他吵过一架,他摔了个杯子,说“你妈那帮穷亲戚少往家里领”。
“刘姨,我最近搬家,忙。”
“搬哪儿去了?周深呢?”
“离了。”
刘姨愣了一下,然后拍了拍我手背:“离了好。那小子不是好东西,你妈走之前就跟我说,她最不放心的就是你跟了他。”
我眼眶热了,但没哭。我从兜里掏出两千块钱塞给她:“刘姨,你帮我个忙。你回去跟咱们厂那些老姐妹说一声,这几天多买点米面油放家里,别问为什么,就说我茉茉说的。”
刘姨看着我,没接钱:“你是不是遇上啥事了?”
“没有。我就是做了个梦,梦见要涨价。”
“涨价?”
“对,涨得厉害。你听我的,多买点,放不坏。”
刘姨将信将疑地把钱收了,走的时候还回头看了我好几眼。我知道她不一定全信,但能买一点是一点。
第八天,陨石来了。
第一颗落在城西工业区,新闻里说是“疑似陨石碎片”,配图是个冒烟的坑,记者站在旁边比耶。第二颗落在城南,就是粮油市场那条街,砸穿了一排仓库的屋顶,其中一间就是老李隔壁。
我蹲在旅馆房间里看直播,记者举着话筒采访老李:“老板,您这仓库有损失吗?”
老李对着镜头摆手:“没有没有,就隔壁饲料仓房顶塌了,我那批米面都没事。”
记者又问:“您囤这么多米面干嘛?”
老李卡了一下壳,然后说:“我、我搞批发的,不囤货卖啥?”
弹幕里飘过一片“哈哈哈”。
周深在朋友圈发了一条:“还好老子没囤货,囤货的都遭报应了吧。”配图是他和林茉在郊区小产权房阳台上喝红酒,瓶身上印着法文,我一眼认出来是去年我买的,藏在柜子最里面,打算结婚纪念日开的。
我在下面点了个赞。
他秒删了朋友圈。
第九天,酸雨。
雨是淡黄色的,落在手上有点痒。新闻里专家说“局部地区出现弱酸性降水,请市民减少外出”,配图是马路上的水洼,冒着细细的白烟。
周深又发了一条朋友圈:“这雨下得不对劲。”配图是阳台的栏杆,漆面起了泡。
第十天,停电。
早上六点停的,到晚上六点还没来。小区群里有人说变电站进水了,有人说被陨石砸了,有人说要停三天。超市门口排起了长队,队伍拐了两个弯,有人为了抢最后一袋米打起来了,视频传得到处都是。
周深的朋友圈停在“超市怎么全空了”这七个字上。
第十一天,林茉用别人的手机给我打电话,我没存号码,接了。
她在那头喘气,背景音是周深在骂人,骂得很难听,什么“你他妈不是说她没钱吗”“那批货值几十万你眼瞎啊”。
“姐,姐你听我说——”林茉压着嗓子,“你手里是不是有东西?你分我们一点,就一点,周深说他知道错了,他想跟你好好谈谈。”
“林茉。”
“哎,姐你说。”
“你让他自己去超市抢。他腿长。”
“超市早空了!我们排了一上午队,就抢到一包尿不湿——”她突然意识到说漏了,顿了一下,“姐,你总不能见死不救吧?咱们好歹姐妹一场——”
“姐妹一场,你睡我老公,拿我车厘子,还发朋友圈说我偷钱。”
她噎住了。过了几秒,她换了个语气,冷下来了:“行,陈茉,你狠。你等着,周深认识人,你那仓库在哪儿他知道,你别逼我们——”
“你去告我啊。”我说,“你看现在警察管不管入室抢劫。”
挂了电话,拉黑。
第十二天,我在仓库里煮了一锅米饭。米是老李给的样品,五常大米,电饭煲是五金市场顺带买的,用发电机带的。米饭蒸好的时候,整个仓库都是香的。我盛了一碗,坐在帐篷里,就着火锅底料煮的汤,一口一口吃完了。
窗外有人在砸五金市场的卷帘门。哐哐哐,哐哐哐,砸了大概二十分钟,没砸开,骂骂咧咧走了。
我打开手摇发电手电筒,在备忘录里写了六个字:
下一批货,帐篷。
然后我把手电关了,躺进睡袋里。外面又开始下雨了,酸味透过仓库的铁皮墙渗进来,像极了周深摔在我脸上的那碗排骨汤。
只不过这一回,没人再敢把协议拍在我面前了。
第十三天,雨停了。
天没晴,灰蒙蒙的,太阳像蒙了层脏玻璃。我戴着口罩出门探了一圈,街上没什么人,便利店门开着,货架全空,地上全是踩烂的零食包装袋。有个老头蹲在药店门口抽烟,看见我就招手:“姑娘,买药不?我这儿有感冒灵,五十块一盒。”
“五十?你抢钱啊。”
“你出去打听打听,现在都这个价。”
我没买。我包里还有五盒感冒灵,批发价八块。
回到仓库,我开始重新盘点。米面油够,水够,燃料够,但菜不够。我翻出种子袋看了看,小白菜七天能出苗,萝卜十天,菠菜慢点。仓库后面有一块空地,原来堆废铁皮的,我把铁皮挪开,翻了土,撒了小白菜籽,又用塑料布搭了个简易棚。
隔壁五金老头趴在墙头看我:“你还真种上了?”
“种着玩。”
“这天种菜?你种一茬死一茬。”
“死一茬种一茬。”
他摇摇头,扔给我一包东西:“拿着,我闺女寄来的,说是啥营养土,我用不上。”
我接过来一看,还真是营养土,没拆封。我说谢谢,他摆摆手走了。
第十四天,有人来砸我的仓库门。
是周深。他带了两个人,一个胖子一个瘦子,胖子手里拎着根撬棍。林茉没来,估计嫌丢人。
“陈茉!你开门!我知道你在里面!”
我没开。我把发电机停了,灯关了,蹲在米袋后面听。
周深在外面骂了五分钟,从“你个贱人”骂到“你把我钱吐出来”,最后开始砸锁。那锁是老李给我配的,拇指粗的铁链锁,撬棍别了两下没别开,胖子喘着粗气说:“深哥,这锁太结实了,得拿液压剪。”
“你他妈去找啊!”
胖子走了。瘦子在外面转了一圈,忽然喊:“深哥,后面有块塑料布,底下好像是菜地。”
我站起来,从米袋后面摸出工兵铲。
周深翻墙进来的时候,我正蹲在菜地边上浇水。他看见我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这么淡定。
“陈茉,你行啊,躲这儿种菜?”他走过来,伸手就要拽我胳膊。
我举起工兵铲,铲刃冲着他裤裆:“你碰我一下试试。”
他停住了。瘦子跟在他后面翻墙进来,看见我手里的铲子,也停住了。
“陈茉,你别给脸不要脸。”周深压着嗓子,“那批货是你婚内买的吧?婚内财产,有我一半。”
“你离婚协议上写了,我净身出户,房子车子归你,存款归你。咱俩两清了。”
“那你哪儿来的钱买货?”
“我妈留给我的。你管得着吗?”
周深脸涨成猪肝色。他往前迈了一步,我把铲子往前一送,铲刃蹭着他裤裆过去了,划了个口子。他嗷一嗓子往后跳,瘦子赶紧扶住他。
“陈茉你疯了!”
“我早该疯。”我说,“周深,你听好了。这仓库里东西是我一口一口省下来的,你别想动一粒米。你再来,我不保证下回铲子往哪儿铲。”
周深捂着裤裆,骂骂咧咧翻墙走了。瘦子跟着跑,跑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我的菜地,咽了口唾沫。
我知道这事没完。
第十五天晚上,我把仓库里值钱的东西重新归置了一遍。米面油靠里码,帐篷支在最中间,发电机用隔音棉包了一层。然后我拎着工兵铲去了五金老头家。
老头姓孙,独居,闺女在外地。我敲开门,他正就着咸菜喝粥。
“孙叔,跟你商量个事。”
“说。”
“你帮我守仓库,管饭,一天三顿,菜里有肉。”
他看了我一眼:“你那个前夫还来闹?”
“估计还得来。”
“行。”他把粥碗一推,“我早就看那小子不顺眼了。上回他来五金市场买绳子,顺了我一把钳子没给钱。”
当天晚上,孙叔搬了个折叠床到我仓库门口,床头搁了根铁管。我把发电机打开,给他煮了锅米饭,炒了个鸡蛋,又开了盒午餐肉罐头。
老头吃得直抹嘴:“丫头,你这饭比我自己做的好吃。”
“孙叔,你以前干啥的?”
“钳工。八级钳工,退休了。”
“那你会修发电机不?”
“会。还会修锁。”
我乐了,给他又开了盒罐头。
第十六天,周深没来。林茉来了。
她一个人来的,穿了件白裙子,头发扎了个马尾,脸上没化妆,眼眶红红的,看着挺可怜。要不是我知道她什么人,我都得心疼。
“姐——”她站在仓库门口,隔着铁链锁喊我,“我就跟你说几句话,说完就走。”
孙叔拎着铁管站起来,我按了按他胳膊:“没事,孙叔,我认识。”
我走到门口,没开锁。
“说。”
“周深把房子卖了。”她低着头,手指绞着裙角,“卖了两万块钱,买了两箱方便面和一箱矿泉水,然后跟人打牌输了一半。”
我差点笑出声:“他拿房子换方便面?”
“郊区那个小产权房,本来就卖不上价。买的时候十万,卖的时候人家只给两万,还得现金。周深急疯了,他说再不买吃的就得饿死。”她说着说着眼泪下来了,“姐,我跟他过不下去了。他打我。”
我没接话。
“姐,你收留我吧。”她扒着铁门,手指头伸进来抓我袖子,“我帮你干活,我啥活都能干,洗衣服做饭扫地——”
“林茉。”我退了一步,把她手指头甩开,“你上个月还发朋友圈说我偷你男朋友的钱。”
她脸白了一下:“我那是被周深逼的——”
“你上上个月还搂着我胳膊说‘你得看紧你老公’。”
“我——”
“你上上上个月,趁我去医院看我妈,跟周深在我家床上。”
她不说话了。眼泪还挂着,但眼神变了,往下沉,往狠里变。
“陈茉,你别太过分。我都这样了,你帮一把怎么了?”
“不怎么了。就是不想帮。”
她瞪了我半天,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你等着。周深认识街面上的人,你那些东西迟早保不住。”
“那你让他来。”
第十七天,周深带了五个人来。
晚上十一点,我正跟孙叔吃夜宵,外面哗啦一声,铁链锁被人剪断了。孙叔抓起铁管往外冲,我拉住他,把工兵铲递给他,自己拎了根撬棍。
门被撞开的时候,我正站在米袋堆的最高处,手电筒对着门口。
“周深,你听好了。这仓库里东西我上一世欠你的,这一世我一口都不给你。你往前走一步,我砸一袋米,你信不信我能把整仓米都砸了?米一破袋,你抢回去也放不住,三天就生虫。”
周深站在门口,举着根棒球棍,身后五个人有的拿刀有的拿棍,但没人往前冲。他们看出来了,我疯了。
“陈茉,你至于吗?”周深喘着气,“我就是要点粮食,你分我一半,以后我不来了。”
“你拿什么换?”
“我——”他想了想,“我把车给你。”
“你那车早抵押了吧。”
他噎住了。旁边那个胖子凑过来:“深哥,跟她废什么话,直接上——”
我举起撬棍,一棍子砸在最近的一袋米上。米袋裂了,白花花的大米哗啦啦淌了一地。
“再来。”
周深脸都绿了。他知道这米现在比钱值钱,砸一袋少一袋。
“陈茉你他妈——”
“你往前一步,我再砸一袋。”
僵了大概两分钟,巷子口忽然亮起了手电筒光。孙叔不知道啥时候溜出去报了警。片区派出所来了两个民警,老的那个认识周深,一看就乐了:“周深,又是你?上回偷人家电缆的事还没结呢。”
周深蔫了。五个人被民警撵走了,胖子跑的时候还踩了一脚地上的米,心疼得直嘬牙花子。
民警问我需不需要立案,我想了想,说算了,让他赔锁钱。周深掏了二百块钱扔在地上,走了。
第十八天,我把仓库门换成了两扇铁皮包边的防盗门,孙叔帮我焊的,焊完之后拍了拍门板:“这门,拿炮都轰不开。”
我给他炖了锅红烧肉,用火锅底料炖的,没放糖,咸辣口。孙叔吃得满头汗,说比饭店的香。
菜地出苗了。小白菜冒了两片叶子,绿莹莹的。我蹲在地上看了半天,孙叔在旁边浇水,忽然说:“丫头,你那个梦,还梦见啥了?”
“梦见明年开春要冷。”
“那得囤柴。”
“嗯,我正琢磨这事。”
第十九天,我去了一趟废品收购站,拉回来一车旧木头、旧报纸、旧棉被。孙叔用木头给我钉了三个大木箱,旧棉被塞进箱子里,当保温层用。我又去建材市场淘了一批挤塑板,把仓库四面墙贴了一层。
周深没再来。但我听说他把林茉赶走了,嫌她吃得多。林茉去了她表姐家,表姐收了她三天,第四天就说家里没地方住,把她撵出来了。
第二十天,全市开始实行配给制,凭身份证领米,一人一天二两。超市门口有人拿金镯子换方便面,一个镯子换三包。我蹲在仓库里啃自己烙的葱油饼,孙叔在旁边听收音机,新闻里说“相关部门正在全力抢修电网,请市民不要恐慌”。
孙叔把收音机一关:“抢修个屁。变压器都泡烂了。”
“孙叔,你咋知道?”
“我外甥在电力局,昨天打电话来说,全市三分之二的变电站都废了,修好得明年开春。”
我点了点头,把最后一口饼咽了。
“那咱再囤点煤。”
第二十一天,我和孙叔推着小车去了一趟城北煤厂。煤厂门口排着长队,都是拿票换煤的。我没票,但煤厂看门的老头是孙叔以前的工友,他偷偷给我们开了后门,按黑市价卖了两吨煤球。
回来的路上,孙叔推车,我拉绳子,路过原来住的小区门口,看见周深蹲在垃圾桶旁边翻东西。他瘦了一圈,身上那件T恤脏得看不出颜色,正从垃圾桶里往外掏半个烂西瓜。
我没停车,推着煤球车从他身边过去了。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张了张嘴,没喊出声。
第二十二天,林茉来了。
这回她学乖了,没哭,也没套近乎。她站在仓库门口,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是两件小孩衣服。
“我怀孕了。”她说。
我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肚子,看不出来。
“周深的?”
“嗯。他赶我走的时候不知道。”
“那你就告诉他去。”
“他不见我。他搬去桥洞底下了,跟一帮流浪汉住一起,我去找过他,他让我滚。”她把塑料袋往地上一放,“这两件衣服是我表姐给的,小孩旧衣服,你要是见着有带小孩的,帮我送出去。”
我盯着那塑料袋看了半天,没接。
“林茉,你到底想干嘛?”
“我不想干嘛。”她蹲在地上,拿手抠鞋帮上的泥,“我就是……不知道该找谁了。”
我叹了口气,从仓库里拿了两包挂面、一瓶老干妈,递给她:“就这一次。你以后别来了。”
她接了东西,站起来,低头站了一会儿,然后说:“陈茉,对不起。”
我没说原谅她,也没说不原谅。我摆了摆手,关上门。
孙叔在里头剥花生,看我进来,问了一句:“走了?”
“走了。”
“你心软了。”
“没心软。就是看她可怜。”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孙叔把花生壳往垃圾桶里一扔,“不过你给的那两包面,她撑不过三天。”
“那就不关我的事了。”
第二十三天,降温了。
头天晚上还是二十八度,第二天早上起来直接零下三度。我裹着棉被蹲在仓库里数燃料块,孙叔在外面拿锤子砸水管——水管冻裂了。
“丫头,这降温不对劲啊,这才几月份。”
“孙叔,往后还得冷。你要不要搬我隔壁住?我把仓库隔一半出来,搭个床,比你在五金市场那个棚子强。”
老头想了想:“管饭不?”
“管。”
“那行。”
当天下午,我们就开始收拾仓库。我把米面油挪到最里头,中间用挤塑板隔了个小间,支了两张折叠床,一张孙叔的,一张我的。角落里放了煤炉,烟囱从铁皮墙上的窟窿伸出去。孙叔手艺好,把烟囱接得严丝合缝,烧了一壶水,一点烟都不漏。
晚上我俩围着炉子吃火锅,底料是我囤的临期货,涮的是菜地里拔的小白菜和萝卜苗。孙叔喝了两口二锅头,忽然说:“丫头,你那个前夫,我前天在桥洞底下看见他了。跟林茉在一块儿,两人好像在吵架。”
“林茉不是走了吗?”
“又回去了呗。这天气,桥洞底下有个女的暖被窝,他舍不得撵。”
我没接话,往锅里下了把粉丝。
第二十五天,周深来了。
这回他没带人,也没拿棍子。他站在仓库门口,胡子拉碴的,瘦得颧骨顶出来,穿着一件不知道从哪儿捡的军大衣,扣子掉了三颗,拿麻绳系着。
“陈茉,我跟你换。”
“换什么?”
“林茉说她看见你囤了煤。我用东西跟你换煤。”
“你有什么?”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我妈留给我的那个铁皮盒子。盒子被砸扁了,但还能看出原来的样子。
“这个盒子是你妈的,我翻出来的。里头没钱了,就这个盒子。我用它跟你换五十斤煤。”
我盯着那个盒子看了很久。我妈当年把银行卡塞进这个盒子的时候,盒子里还垫了一层蓝布,蓝布上绣了朵梅花,是她自己绣的。现在蓝布没了,盒子瘪了,梅花被砸平了。
“周深,这盒子是我妈的。”
“所以我才拿来跟你换嘛。”
我回仓库拿了一百斤煤球,装在蛇皮袋里拎出来,放在他脚边。
“煤给你。盒子留下。以后别来了。”
他拎起蛇皮袋,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回头:“陈茉,你那个火锅底料,能不能再给我一包?林茉她——”
“滚。”
他跑了。
孙叔在门里探出脑袋:“你给他一百斤?多了。”
“不多。换我妈的盒子,值。”
我把盒子拿进屋,拿锤子敲了敲,把瘪的地方敲平,又找了块红布垫在里头,搁在床头。那天晚上我梦见我妈了,她坐在我家老房子的厨房里包饺子,回头冲我笑:“茉茉,妈给你包了茴香馅的,你多吃点。”
醒来的时候枕头湿了一块。孙叔在炉子上熬粥,假装没看见。
第三十天,酸雨又来了。
这回的雨比上次大,下了三天三夜没停。城东那边塌了一片老房子,新闻里说“因连日降雨导致部分老旧建筑倒塌”,配图是救援队在废墟里挖人。
周深住的那个桥洞,塌了。
消息是孙叔打听到的,他早上出去遛弯,回来说:“桥洞底下压了三个人,两个救出来了,一个没出来。是周深。”
我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
“林茉呢?”
“林茉没在桥洞住,听说她去救助站了。说是孕妇,救助站收。”
我把筷子放下,半天没说话。
孙叔看了我一眼:“你想去瞅瞅?”
“瞅啥?人都没了。”
“也是。”
那天下午,我还是去了一趟桥洞。救援队已经把人都清走了,桥洞底下剩了一堆烂棉被和破纸箱。我在纸箱堆里翻出那个蛇皮袋,就是我给周深装煤球那个,袋子被压扁了,里面还剩两块煤。
我把煤捡出来,拎回家了。
第三十二天,林茉来了。
她挺着个肚子,也就刚显怀,但走路已经扶着腰了。救助站给她发了件棉袄,大了两号,穿在身上直晃荡。
“陈茉,周深没了。”
“我知道了。”
“救助站说可以收我,但他们没奶粉,以后孩子生出来得我自己想办法。”她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我不求你了。我就想问问,你菜地缺人手不?我会种菜,我姥爷以前是菜农,我小时候跟着种过。”
孙叔在旁边哼了一声。
我想了想,说:“菜地不缺人手。缺个洗衣服的。你洗衣服,我管饭,不管住。”
“行。”
“还有,你以后少跟我提周深。”
“不提。”
林茉搬进了五金市场旁边的临时安置棚,白天来我仓库洗衣服、择菜、打扫卫生,晚上回去睡觉。孙叔一开始看她不顺眼,天天绷着脸,后来林茉给他织了双毛线袜子,老头态度就变了,开始管她叫“小林”。
第三十五天,我菜地里的萝卜熟了。
我拔了两根,洗干净,切片跟腊肉一起炒了,香得孙叔在院子里直转圈。林茉端着碗蹲在门槛上吃,吃着吃着忽然说:“陈茉,你咋知道要囤货的?”
“我做了个梦。”
“啥梦?”
“梦见你跟我老公跑了,我饿死了。”
她筷子停在半空,看了我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扒饭,没再问。
那天晚上,我坐在炉子边上数煤球,孙叔在隔壁打呼噜,林茉在外面喊:“陈茉,明早吃啥?”
“萝卜炖粉条!”
“有肉没?”
“有。罐头肉。”
“行!”
我笑了一下,把炉子盖盖上,躺进被窝里。仓库外面又开始下雨了,这回是正常的雨,没有酸味,打在铁皮屋顶上哗哗响。
我摸了摸床头那个铁皮盒子,我妈的盒子,敲平了,垫了红布,里面放着我新办的身份证和一张存折——存折上没多少钱,但够开春买种子。
外面林茉又喊了一嗓子:“陈茉,你那个火锅底料还有没有?”
“有。明天给你煮。”
“多放点辣椒!”
“知道了。”
我把被子往上一拉,闭上眼睛。这破末世,好歹活下来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