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布盖下去的那一刻,我认出了那双沾着尘土的白色帆布鞋,鞋边蹭了道浅灰的印子,鞋尖沾着半片枯黄的梧桐叶。
那是我熬了三个通宵跑夜单,攒钱给苏晚买的生日礼物,她收到鞋那天,开心的眼睛弯成月牙,说要留着秋天和我一起散步穿。
我们分手,才第七天。
深秋的风卷着寒意往骨头缝里钻,大学城后街的警戒线拉得笔直,红蓝警灯在暗下来的天色里刺得人眼睛生疼。
围观的人挤得层层叠叠,嘈杂的议论嗡嗡翻涌,像无数根细针,一下下扎进心脏。
“听说是个欠高利贷的疯子,杀了讨债的,逃到这儿见人就捅……”
“小姑娘太冤了,好好走着路人就没了……”
我浑身的血像是瞬间冻住,又在下一秒沸腾起来。
警察拦着我的胳膊,力道大得像铁钳,我却感觉不到疼,只盯着那块白布,盯着那双露在外面的、我再熟悉不过的鞋。
那一刻,我的世界塌了。
膝盖重重砸在柏油路上,碎石硌进皮肉,我却连痛觉都麻木了,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扼住,连呜咽都成了奢望,只有滚烫的泪珠失控地砸向地面,洇开一圈又一圈绝望的湿痕。
七天前,我们还挤在出租屋的小厨房里煮面。
七天前,她还靠在我怀里,说等发了奖金,就陪我去换个新的电动车头盔。
七天前,因为她那个赌鬼父亲又上门要五万块赌债,我们爆发了在一起两年最凶的一次争吵。
我骂她拎不清,骂她一辈子逃不出原生家庭的泥沼,她红着眼,没反驳,只掉眼泪,最后轻声说:“陈浩,我太累了。”
那句话像针,扎得我恼羞成怒。我脱口而出“分手吧”,摔门而去。
后来的七天,我把自己泡在订单里,从凌晨跑到深夜,不敢停下来,我总想着,等再攒点钱,等我硬气点,就回去找她道歉,我以为我们只是闹别扭,以为我们还有无数个秋天可以一起走。
原来有些人,一转身,就是一辈子。
凶手叫张彪,三十岁,烂赌鬼,欠了一身高利贷,利滚利还不上,昨天讨债的上门逼得急,他红了眼抄起水果刀捅死了人,连夜逃窜,今天傍晚流窜到大学城,随机挑了晚归的路人下手。
我的苏晚,只是吃完晚饭出来散个步,她什么错都没有,却替别人的疯狂和罪恶买了单。
我趴在地上,指尖抠着冰冷的地面,指缝里沾满尘土和落叶。悔恨像潮水,一浪接一浪拍得我喘不过气——如果我没说分手,如果我今天陪着她,如果我早一点来找她……
可是没有如果。
“想救她吗?”
毫无预兆地,一道冰冷机械的声音,直接响在我脑海深处,清晰得像贴在耳边。
我浑身一震,绝望的眼里骤然炸开一点光。
救她?
怎么救,你有办法?
“我能让时间回溯二十八小时,回到悲剧发生前一天。”
机械声不带一丝情绪。
“代价二选一:一亿元现金,即刻结清;或者,扣除你十年阳寿,等价抵扣。”
一亿!
我扯了扯嘴角,只感到满嘴的苦涩。
我一个跑外卖的,累死累活一个月赚一万出头,连二十万彩礼都拿不出来,一亿是我想都不敢想的天文数字。
我没有钱,可我有命。
“我选十年寿命。”
我没有半分迟疑,在心底一字一顿。
“现在就换。”
十年而已,没了苏晚,我就算活一百年,也不过是抱着遗憾熬日子,像行尸走肉。
用我十年光阴,换她一条命,换我们一个重新来过的机会,太值了。
“交易确认。”
话音落下的瞬间,我清晰地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我的身体里被抽走了。不是疼,是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像是瞬间熬了几十个通宵,四肢百骸都泛着空落落的冷,指尖瞬间感到冰凉。
眼前的警灯、人群、白布、警戒线,全部开始扭曲、旋转、倒流~。
风声、人声、警笛声,统统被揉碎在风里。天旋地转间,我死死攥着拳,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苏晚,等我。
……
猛地回神时,暖融融的阳光正落在手背上。
我坐在电动车上,车停在常去的取餐点门口,手机里外卖APP还在叮叮响着接单提示。屏幕上的数字亮得清晰:10月18日,下午两点零七分。
真的回来了,回到了苏晚出事的前一天。
心脏一阵狂跳像要撞破胸腔,我抬手摸自己的脸,温热的,有生气的,再看双手,干净,没有尘土,没有刚才跪地磨出的伤口。
狂喜像潮水般涌了上来,可只持续了一秒,就被极致的冷静压了下去,没时间庆幸了。
我清楚地记得,前世的这个时间,张彪已经杀了人,正躲在城西废弃出租屋里蛰伏,明天傍晚六点半,他会窜进大学城后街的林荫步道,对苏晚下手。
距离悲剧发生,还有二十八小时二十三分钟。
我的指尖还残留着刚才被抽走生命力的寒意——十年寿命,不是一句空话,这沉甸甸的代价,必须换一个万无一失的结局。
我立刻关掉外卖APP,直接下线,订单、超时、差评、全勤奖,在苏晚的命面前,连屁都算不上。
常年跑外卖,我对这座城市的犄角旮旯熟得像自己的家,城西那片废弃出租屋,我以前送过餐,楼旧,巷子绕,监控少,确实是藏身的好地方,我没有丝毫犹豫,立刻拨通了110。
“警察同志,我要举报命案在逃嫌疑人。
张彪,男,三十岁,身高一米七五,左眉骨有一道两厘米的疤,涉嫌昨晚城西老城区斗殴杀人,现在藏在城西废弃出租屋三单元顶楼最里面的房间,身上带刀,情绪极不稳定,我听到他在嘀咕,准备明天傍晚往大学城方向逃窜,有随机伤人风险。”
我说得又快又准,接线员明显愣了一下,立刻严肃记录:“请问您的信息来源是?”
“我偶然撞见的,认出了他脸上的疤。”我随口找了个说辞,“请你们尽快抓捕,他非常危险。”
挂了电话,我拧动车把,电动车像箭一样窜了出去,方向是苏晚的出租屋。
风灌进领口,我却一点都不觉得冷。前世跪在地上的绝望还刻在骨头里,此刻每往前一米,就离我的光近一步。
苏晚,我回来了,这一次,谁也别想伤你分毫。
苏晚住的老小区没有电梯,楼道里堆着杂物,墙皮斑驳,我站在三楼那扇熟悉的防盗门前,抬手敲门时,指尖还是控制不住地发颤。
前世的今天,我们还在冷战。我赌气不找她,她拉不下脸找我,差一点,就是永别。
“谁呀?”
门里传来她软乎乎的声音,带着一点刚睡醒的沙哑,光是听见这声音,我眼眶就一阵发热。
门锁咔哒响了一声,门拉开一条缝,苏晚探出头,长发乱糟糟地挽着,脸上还带着点睡痕,看见我的瞬间,眼睛猛地睁大,随即又抿紧了唇,耳尖红红的,带着点委屈和别扭。
“你怎么来了?”她声音小小的,“我们不是……分手了吗?”
七天的冷战,她瘦了点,下巴尖了,眼底还有淡淡的青黑。想来这几天,她也没睡好,我没说话,上前一步,伸手就把她揽进了怀里。
怀里的人温软、温热,带着她惯用的柑橘味洗衣液的香气,真实得让我鼻尖发酸。我不敢抱太紧,怕弄疼她,又怕一松手,这一切就碎了。
“陈浩……”她僵了一下,伸手想推我,声音带着哭腔,“你别这样……”
“不分手了。”我埋在她发顶,声音哑得厉害,“晚晚,对不起。那天是我混蛋,是我嘴笨,不该把气撒在你身上。”
“我知道你难,知道你夹在中间委屈。以前是我没用,只会跟你吵架。以后不会了,所有事我来扛。”
怀中的身体渐渐软了下来。她轻轻拽着我背后工服的布料,闷声抽泣起来,眼泪浸湿了布料,哭的我胸口阵阵刺痛。
“你那天说的话好难听……”她哽咽着,“我以为你真的不要我了。”
“要的。”我收紧手臂,“这辈子都要。”
我们就这样在门口站了很久,直到她哭够了,才红着脸把我拉进屋。房间还是老样子,小小的,收拾得干干净净,餐桌上还放着我们上次一起买的陶瓷杯子。
我拉着她坐下,把她的手攥在掌心里。她的手总是凉的,以前我总笑话她是小冰手,走到哪儿都要给她捂着。
“接下来两天,你别一个人出门,好不好?”我看着她的眼睛,语气认真,“城西那边出了点事,有个伤人的犯人往这边跑了,警察还在抓,不安全。”
我没说太多细节,怕吓着她。
苏晚愣了愣,随即乖乖点头:“好,那我在家囤点菜,不出去了。”她总是这样,懂事,信任我,我说什么她都听。
看着她温顺的样子,我心里又软又疼。这么好的姑娘,我前世怎么就舍得让她受那么多委屈。
正说着,房门突然被砸得咚咚响,力道大得整扇门都在晃。
“苏晚!开门!我知道你在里面!还有陈浩那个穷小子,你俩是不是和好了?赶紧给我拿五万块钱出来!不然我闹到你公司去!”
是苏建军,她那个赌鬼父亲。
苏晚的脸瞬间白了,指尖猛地攥紧,眼神里闪过一丝恐惧和疲惫。显然,这种上门撒泼的戏码,已经上演过无数次了。
前世就是今天,苏建军上门闹了一场,苏晚被逼得没办法,预支了工资又找同事借钱,才把他打发走,也正是因为这件事,我们吵到分手。
“你别出去,我来。”我拍了拍她的手,起身走到门口,一把拉开了门。
苏建军举着的手悬在半空,看见我,嗤笑一声:“果然在这儿。怎么,分了手又腆着脸回来?我告诉你陈浩,想娶我女儿,没二十万彩礼想都别想!今天先拿五万出来,我那边牌局还等着翻本呢!”
他嘴里喷着烟酒气,脸色蜡黄,眼神浑浊,一副被酒色掏空的样子。五十多岁的人了,不想着赚钱养家,一辈子就靠吸女儿的血过日子。
“要钱没有。”我挡在门口,语气平静,“苏晚的钱是她自己赚的,没义务给你还赌债。以后你也别再来了。”
“你算个什么东西?”苏建军眼睛一瞪,伸手就想推我,“我跟我女儿要钱,轮得到你插嘴?”
我侧身躲开,顺手轻轻一挡。常年跑外卖练出来的力气,对付他这种虚浮身子,绰绰有余。他没推到,反而踉跄了一下,脸色更难看了。
“爸!”苏晚从屋里走出来,站在我身边,声音虽然还带着点抖,却咬着牙说,“我没钱。上个月的工资已经给你了,我自己还要交房租吃饭。你以后别再来找我要钱了。”
我愣了一下,侧头看她。
前世的今天,她只会哭着妥协,从不敢说一句硬话。
苏建军显然也没想到她会顶嘴,立刻拔高了音量:“反了你了!我养你二十多年,要点钱你还敢顶嘴?我告诉你苏晚,今天不拿钱,我就坐在你门口骂,骂到整栋楼都知道你不孝顺!我还去你公司,找你领导给我评评理!”
这是他惯用的伎俩,拿捏住苏晚好面子、怕丢工作的软肋,次次都能得逞。
苏晚的脸白了白,却还是攥着我的衣角,没后退,我掏出手机,点开录音和几张照片,举到苏建军面前。
录音里是他上次打电话逼苏晚要钱、威胁要去公司闹的声音;照片是他在赌场打牌的画面,还有几张高利贷的欠条截图——这些都是前世苏晚哭着跟我诉苦时,我存下来的,以前总想着给他留脸面,现在看来,脸面是要自己挣的。
“聚众堵伯,借高利贷,哪一条拎出来都够拘留。”
我语气冷淡,
“你今天敢闹,敢去她公司,我现在就报警。赌债不受法律保护,你欠的钱,自己还。真闹到派出所,丢人的是谁,你自己想。”
苏建军的脸一阵红一阵白,眼神明显慌了。
他就是欺软怕硬的货色,以前苏晚软,他就往死里欺负;如今碰上硬茬,立刻就虚了。
“好、好得很!”他指着我,又指了指苏晚,“你们俩合起伙来对付我是吧?行,我看你们以后求不求我!”
他撂下一句场面话,骂骂咧咧地转身走了,脚步匆匆,连头都没回,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道口,我关上门,转过身就看见苏晚怔怔地看着我,眼眶红红的。
“你什么时候……存的这些?”
“早就存了。”我揉了揉她的头发,“以前总觉得家丑不可外扬,不想逼你。但现在我想明白了,一味退让,只会让他得寸进尺。”
苏晚低下头,小声说:“其实……我也存了一些他堵伯的证据。只是一直不敢拿出来。”她抬头看我,眼里带着点释然的笑意,“陈浩,谢谢你。你来了,我好像就有胆子了。”
我心里一动,原来她不是软弱,只是没人站在她身后。
以后,我就是她的底气。
……
傍晚的时候,派出所来了电话。
“你好,陈浩先生,我们是城西派出所的。根据你提供的线索,我们去了废弃出租屋,嫌疑人确实待过,但已经提前逃窜了,现场遗留了作案刀具和随身物品,确认和命案现场吻合,我们正在周边布控搜捕。”
我的心沉了一下。
果然还是跑了。张彪背着人命,警惕性比我想的还高。
“他大概率会往大学城去。”我语速很快,“那边人流大,偏僻巷子多,方便躲藏。你们重点盯一下大学城后街的林荫步道,那边树多,监控少,明天傍晚六点到七点是高危时段,他很可能挑那个时候动手。”
民警顿了顿,应下了:“我们会重点部署。你如果有新线索随时联系,注意自身安全,不要私自接触嫌疑人。”
挂了电话,我站在窗边,看着楼下渐渐亮起的路灯。
警方布控是大范围的,可我知道最精准的时间和地点。
明天,我必须去。
哪怕有风险,我也要亲自守着。我赌不起,也输不起。
苏晚端着一杯热牛奶走过来,递给我:“怎么了?是不是……那个犯人很危险?”
“没事,警察在抓呢。”我接过牛奶,冲她笑了笑,没把担忧露出来,“明天我带你去超市囤点东西,咱们在家待两天,等抓到人就好了。”
她点点头,乖乖靠在我胳膊上。
暖黄的灯光落在她脸上,柔和又安宁。
我在心里默念:就明天了,过了明天,所有风雨都会过去。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我就醒了。
苏晚还窝在被子里睡得香,睫毛长长的,呼吸均匀。我坐在床边看了她好一会儿,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软乎乎的。
我留了张便签,说去买早餐,让她乖乖在家等我,千万别出门。然后带上头盔和外套,骑上电动车,直奔大学城后街。
深秋的清晨很冷,风刮在脸上生疼。林荫步道上几乎没人,只有环卫工在扫落叶。两旁的梧桐树遮天蔽日,越往深处走越僻静,监控探头稀稀拉拉,有好几个死角。
前世,苏晚就是走到步道中段那个拐角,被张彪从背后扑上去的,连呼救都没来得及。
我沿着步道走了两遍,把每个拐角、每处掩体、每条逃跑路线都记在心里。又去周边的便利店、商铺踩了点,算好了从最近的路口跑到案发点需要的时间。
上午十点多,便衣民警陆续到位了。三三两两地分散在路口、商铺,装作路人、摊贩,看起来和普通人没两样。
我找了步道入口旁的便利店,选了个靠窗的位置,要了杯热水,视线牢牢锁住步道入口。手机调到拨号界面,存好负责民警的电话,随时能拨出去。
时间一分一秒地走。
从清晨到午后,太阳慢慢往西斜。
我的神经一直绷着,手心出了一层又一层的汗。左臂隐隐有些发酸,不知道是昨晚没睡好,还是少了十年寿命带来的损耗。
【五点半,六点。】
天色渐渐暗下来,街边的路灯渐渐亮起,放学的学生、下班的年轻人多了起来,步道上也有了三三两两散步的人。
【六点二十分。】
就在我神经绷到极致的时候,一个穿黑色连帽衫的男人,低着头,快步从路口走了过来。他帽檐压得很低,走路左顾右盼,身形瘦削,左眉骨那道疤在路灯下一闪而过。
张彪,他来了!
我的心脏骤然狂跳,几乎要冲破胸腔。
我立刻拨通民警的电话,声音压得极低:“他来了!黑色连帽衫,刚进林荫步道,正往里面走!你们快过来!”
“收到!三分钟内到!你千万别冲动!”电话那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三分钟!
前世,苏晚从遇袭到倒下,连一分钟都不到,三分钟,太长了。
我抬眼望去,张彪已经快走到步道中段了。而就在他前方十几米处,一个穿米白色风衣、扎低马尾的身影,正慢悠悠地往前走,脚下是那双白帆布鞋。
苏晚?!
这一瞬间我感觉血液都凉了半截。
她怎么会在这里?!我明明再三叮嘱,还留了便签让她在家等我!
“苏晚!!”
我脑子一片空白,扔下手机就往外冲,便利店的门被撞得哐当响,风灌进喉咙里,火辣辣地疼。前世白布盖身的画面在眼前疯狂闪回,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长。
张彪已经把手伸进了怀里,摸出了一把闪着寒光的弹簧刀。
他左右扫了一眼,见四周没人,眼神里闪过一丝疯狂的狠戾,猫着腰就朝苏晚的后背扑了过去!
“小心身后!!”
我嘶吼得嗓子都破了音,苏晚听到我的声音,疑惑地回过头。
就在她转头的瞬间,刀尖已经到了她眼前!她瞳孔骤缩,吓得脸色惨白,整个人都僵住了。
千钧一发之际,我猛地扑过去,一把将苏晚狠狠拽到身后。同时我顺手抡起手里一直拎着的外卖头盔,狠狠朝着刀刃砸过去!
“铛”的一声脆响,刀尖被砸偏了,可还是慢了半拍,刀刃划过我的左臂,布料瞬间被划开,鲜血一下子涌了出来。
剧痛传来,我却像感觉不到一样,把苏晚往身后一推,吼道:“跑!往路口跑!”
苏晚吓得哭出声,却没动,攥着我的衣服发抖:“我不走……”
“听话!”我咬牙推了她一把。
张彪一击没中,更加疯狂了。他眼睛里布满血丝,面目狰狞:“多管闲事的东西!老子反正已经杀了一个,多杀你一个赚了!”
他举着刀再次扑过来,招招都往要害刺。
我没学过格斗,全靠跑外卖练出来的敏捷和耐力躲闪,左臂的伤口越来越疼,鲜血顺着胳膊往下流,滴在落叶上,晕开一朵朵暗红的花。
我一边退,一边随手抓起路边的共享单车挡在身前。
“哐当”一声,刀狠狠扎在车筐上。我趁机抬脚,狠狠踹在他手腕上,他吃痛,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可他疯了一样,扑上来就想掐我的脖子,我们两个扭打在一起,滚在落叶堆里。他力气不小,又是亡命之徒,我左臂使不上劲,渐渐落了下风。
他的手掐住了我的脖子,力道大得我喘不上气,眼前开始发黑,恍惚间,我又看见前世那块刺眼的白布,看见苏晚孤零零倒在地上的样子。
不行,我不能输,我好不容易才回来的。
我摸到地上一块拳头大的石头,卯足力气,狠狠砸在他的太阳穴上。“唔……”张彪闷哼一声,手松了劲。
我趁机翻身起来,按住他的胳膊,膝盖死死顶住他的后背,把他反压在地上。
“警察!不许动!”
急促的脚步声冲了进来,几名民警一拥而上,冰凉的手铐咔嚓一声,锁住了张彪的手腕。
他被押起来的时候,还恶狠狠地瞪着我,嘴里骂骂咧咧,可眼里的疯狂已经散了,只剩下穷途末路的绝望。
危险解除了,我紧绷的神经一松,腿一软,差点栽倒。
“陈浩!”
苏晚哭着跑过来,扶着我的胳膊,眼泪掉得凶,看着我流血的左臂,手都在抖:“流了好多血……怎么办啊……你疼不疼……”
“不疼。”我喘着气,抬起没受伤的手,擦掉她的眼泪,“你没事就好”真的不疼。
比起前世失去她的痛,这点皮肉伤,轻飘得如同拂过指尖的羽毛。
她蹲下来,想用纸巾给我捂伤口,眼泪啪嗒啪嗒掉在我手背上。
“谁让你跑出来的?”我轻声问她。
她吸着鼻子,哽咽着说:“你出去那么久没回来,电话也不接……我担心你,就想出来找找,顺便给你买你爱吃的包子……我以为天没黑不会有事……”
我叹了口气,心里又气又软。
傻姑娘。
很快救护车就来了,医护人员给我做了紧急包扎,把我往车上抬。苏晚紧紧抓着我的手,一步都不肯松开,眼睛都哭肿了。
上救护车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林荫步道,梧桐叶落了满地,路灯亮着暖光,行人慢慢围过来议论纷纷。
和前世几乎一模一样的场景,只是这一次,白布没有盖下去,我的姑娘还好好地站在我身边。
值了。
伤口不算太深,但划得长,缝了十二针。医生说没伤到筋骨,好好养着,别沾水别用力,半个月就能拆线。
民警来做笔录,一个劲地跟我道谢,说我提供的线索太关键了,又挺身而出避免了惨剧,后续会给我申请见义勇为表彰和奖金。
我笑了笑,没放在心上,我做这些,从来不是为了表彰,苏晚在医院衣不解带地照顾我,喂水喂饭,擦脸擦手,连下床走路都要扶着我,小心翼翼的,像对待什么稀世珍宝。
我笑话她太紧张,她就红着眼眶说:“我当时都吓傻了,我以为你要出事了。”我捏了捏她的手,没说话,她不知道的是,比起她可能遭遇的一切,我受这点伤,简直太幸运了。
住院的第三天,苏建军又来了一次,不是来看望的,是来要钱的。他听说我见义勇为有奖金,找上门想分一杯羹,还说我打伤了他,要我赔医药费,这次没等我开口,苏晚先站了起来。
她把病房门拉开,指着外面说:“你走。以后我没有你这个爸,你堵伯欠的钱,你自己还。再闹我就报警,把你以前的事全说出去。”
她站得笔直,眼神坚定,再也不是以前那个只会哭的小姑娘了。
苏建军愣了半天,大概是没想到女儿真的敢跟他决裂,最后骂骂咧咧地走了,再也没露过面,后来我才知道,苏建军欠的高利贷越滚越多,没人给他填窟窿,催债的天天找上门,他最后卷了点东西跑去了外地,再也没回来。
压在苏晚身上二十多年的枷锁,终于彻底碎了。
我出院那天,天气很好,苏晚拎着包,挽着我的胳膊,慢慢走在医院的梧桐道上。阳光穿过树叶,洒下斑驳的光影。
“我辞职了。”她忽然说。
我愣了一下:“怎么突然辞职?”
“以前总觉得那份工作安稳,舍不得。”她踢了踢脚下的落叶,轻声说,“现在才明白,安稳不是熬出来的。而且他知道我公司地址,总去闹也烦。我投了几家新公司,离这儿远,环境也好。”
她抬头冲我笑,眼睛亮晶晶的:“我想为自己活一次。”
我看着她眼里的光,心里说不出的欣慰,我的姑娘,终于要展翅飞了。
日子慢慢回到正轨,我的胳膊好了之后,重新跑起了外卖,但不再像以前那样拼命熬通宵。每天按时回家,苏晚会做好热饭等我。吃完饭我们就去楼下散散步,周末一起去逛菜市场,日子平淡,却踏实得不像话。
张彪的案子判得很快,故意杀人、故意伤害,数罪并罚,死刑。
消息下来那天,我和苏晚在家煮了火锅,热气腾腾的雾气里,苏晚给我夹了一筷子肉:“以后都安全了。”
“嗯。”我点头,“以后都好好的。”
警方的见义勇为奖金很快就发下来了,三万块,快递公司也给了奖金,我们用这笔钱,给出租屋添了个小沙发,换了新的窗帘,又给苏晚买了双新的白帆布鞋,旧的那双,在林荫道那天蹭脏了,苏晚洗干净收在了鞋盒最下面。她说,要留着,记住这天。
我没告诉她的是,我也有要记一辈子的事。
日子一天天过,春夏秋冬轮转,一年后,又是深秋,我们攒了点钱,换了个大点的出租屋,带阳台。苏晚的新工作做得很好,涨了工资,人也越来越开朗了。
这天傍晚,我们吃完饭散步,不知不觉走到了大学城后街,林荫步道还是老样子,梧桐叶落了满地,踩上去沙沙响。
苏晚穿着那双新的白帆布鞋,蹦蹦跳跳地走在前面,回头冲我笑:“陈浩,你快点!”我快步跟上去,牵住她的手。
她的手还是有点凉,我揣进兜里给她捂着,苏晚走着走着,忽然停下脚步,忽然凑到我跟前,微微皱着眉盯我的鬓角。
“你最近是不是太累了?”她指尖轻轻碰了碰我耳边的发丝,语气里带着点疑惑和心疼,“感觉你这大半年,好像憔悴了好多……你看,都长白头发了。”
她的手捻起一根泛着银白的碎发,举到我眼前,我笑着偏头躲开:“哪有,你看错了。”
其实是有的,鬓角藏着几根白头发,不仔细看看不出来,还有,我比以前容易累了,阴雨天的时候,左臂的旧伤会隐隐发酸。偶尔熬夜,会觉得浑身发空,像精力被抽走了一块。
这些都是那失去的十年寿命的痕迹,我没跟苏晚说过,没必要,她只要开开心心的,无忧无虑的,就够了。
步道走到头,夕阳刚好落下去,天边是温柔的橘红色,风卷着落叶从我们身边飘过,苏晚靠在我肩膀上,轻声问:“陈浩,我们以后会一直这样幸福吗?”
我侧过头,看着她柔和的侧脸,看着她眼里映着的晚霞,心里一片温热,虽然我会比你早走十年,虽然我藏着一个不能说的秘密,但在我有限的时光里,我会拼尽全力,护你平安,陪你喜乐。
我抱紧她的肩膀,声音温柔而郑重,融进晚秋的风里:
“会的。”
“我会一直陪着你。”
以我十年秋光,换你一世无恙。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