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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0-27 07:07:41

我第一次独立采访,就撞上一桩匪夷所思的怪事。这篇采访报道登报之后,我这个初出茅庐的报业新人一夜走红;可谁能料到,九年之后,恰恰也是这篇稿子,成了套在我脖子上的枷锁,让我戴上高帽,一次次站在了批斗台上。

1958年秋,我刚分配到省报两个月,报社吴主编就安排我独自去长白山深处的一个长寿村,做一则长寿主题的专访。

出发前我翻查资料做足了功课:建国之初全国人均寿命只有三十五岁,这些年日子慢慢变好、医药逐步跟上,到1957年,人均寿命已经达到到了五十七岁。

可我要去的这个小村子,统共才十几户人家,七十岁以上的老人就有十多位,平均一户一位。还传闻村里还有年过九十的老者。老话讲的 “人生七十古来稀”在这里已经不适用。这般情形,实在让人惊叹。

我揣好记者证和报社开的介绍信,挤上了绿皮火车,在摇晃里耗了七个多钟头才到华甸。我去华甸林业局,又搭上往外运木料返程的小火车进山。这一路又颠颠簸簸了四个多小时,骨头都像散了架,才算踏进夹皮沟。

到了夹皮沟,先去公社转开了证明。公社干部听说我是省报来的记者,格外热情,特意安排马车送我继续往深山里走。

次日下午,我终于抵达了此行的目的地 —— 藏在长白山褶皱里的熊瞎子村。当晚,我借宿在胡村长家中,这一路,当真走得辛苦。

当晚,油灯昏昏,灯芯不时噼啪响一声,淡淡的煤油味漫在土屋里。我和胡村长在炕上面对面坐着。胡村长听说我来熊瞎子村的目的,他端着粗瓷大碗,脸上漾起几分自得的笑意。

他呷了一口温热的山茶水,慢悠悠开口:“王记者,你一路老远进山来打听咱们村里长寿的事儿,算是来对地方喽。咱们熊瞎子村藏在长白山这深山坳里,山清水秀,喝的是山泉水,吃的是自家种的粮、采的是山里自产的山货,外头那些烦心事沾不到边。你别看村子就十几户人家,七十往上的老人一抓一大把,身子骨还都硬朗,上山拾柴、下地种菜全都不在话下。”

说着,他抬手指向窗外漆黑的山林,语气里带着一股子骄傲:“外头都说七十岁难得,在俺这儿,谁家还没个七十岁老人啊?别的村子,哪有这份光景?旁人提起熊瞎子村,都得夸俺一句说是长寿窝!俺这里除了出产山货,还‘出产’长寿老人!”说罢,哈哈笑了起来,很是自得。

我往前凑了凑,追问道:“村里最长寿的老人,那得是高寿多少?”

胡村长放下茶碗,吧嗒吧嗒嘴:“这,这还是由你自己去大壮家了解吧……。”

“这村长也要保密?”我有些不满地问。

胡村长挠挠后脑勺:“这不是有大壮一家嘛——他们家的事情他们自己最清楚。只是大壮人比较木讷,他家老爷子也比较古怪,不怎么喜欢和外人打交道。”

“哦?”我被勾起了好奇心:“哦?那大壮有多大年纪?大壮家老人也很长寿是吗?”

“什么叫‘也’?”胡村长瞥了我一眼,对我这话很不以为然:“大壮虽然才六十来岁,可他家长寿老人最长寿呀。村里长寿老人固然不少,可跟大壮家比起来,那就不值一提咯。你想了解村中最长寿老人的真实情况,大壮家你就非去不可。答案还是由他们自己给你揭晓最好。”

我的好奇心被撩拨起来了:“听村长您这么一说,这大壮家看来还真值得一去了。”

胡村长用小木条拨了拨火焰跳动的灯芯,压低了声音,脸上浮起几分神秘:“大壮一家那叫真的不一般。明天一早,俺领你去他家亲眼瞧瞧,见过了你才晓得我没有瞎说。”

我想趁热打铁,多向胡村长打听几句大壮家的底细,提前多摸些情况,可这位看着朴实厚道的村长这时偏偏卖起了关子,任凭我怎么追问,只是摇着头笑,不肯再多说一句。不知他是真不了解,还是了解情况不肯和我这个外地人说。这倒把我的心撩拨得更痒了,对去大壮家也更期待了。

第二天将近十点,太阳才慢悠悠爬过连绵的山尖,浅淡的金光穿过林梢,落在湿漉漉的溪石上。这是地道的长白山山村,十几户人家顺着山脚小溪稀稀拉拉散落,没有紧凑街巷,屋舍东一处、西一处,松松散散地铺在溪两岸,从村头走到村尾,竟有将近二里地。

胡村长领着我,踩着溪边露水浸滑的碎石山道,一路往村尾走。溪水叮咚作响,两岸草木还裹着晨凉,风里裹野草清苦的气息。走了一阵,他抬手指向斜上坡上那座孤零零的院子,声音放轻:“王记者,你看那边,大院门口蹲着的,就是大壮。”

他顿了顿,低声补了一句:“大壮一家人素来不爱跟村里人来往,性子孤僻得很,俺就不陪您往前凑了。”

话音未落,不等我回话,他微微颔首,转身顺着原路回村里去了。

大壮家独门独户,院墙和土房看着就很简陋寒酸,可占的地界却着实不小。我慢慢走近,就见大壮蹲在大门口,捧着粗瓷饭碗吃饭,一边嚼,一边呜呜地掉眼泪。

听见脚步声,他止住了哭,直愣愣望着我这个生人,然后抬手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鼻涕,脸上透着几分难为情。

瞅模样,大壮也就五十上下,可村长早前跟我说,他实实在在是过了花甲的年龄了,模样和年岁,怎么看都对不上。

这把年岁的老汉,不顾体面地蹲在大门口哭鼻子,着实让我意外。我心里暗自嘀咕,莫不是他家里晚辈忤逆,让他受了委屈?

我开口搭话:“老哥,您就是大壮吧?我是从省城来的王记者。大清早的,您这是咋了?是不是家里小辈不孝顺,欺负您了?”

百善孝为先,真要是撞上虐待老人的事儿,我这个当记者的,不能装哑巴,总得过问一二。

大壮被我问得难为情,摇了摇头:“不是。” 嘴一咧,眼圈立马又红了,“俺爹打俺。” 说着,眼看着又要掉眼泪。

这话太出乎我的意料了。我干咳两声,掩去心里的尴尬:“你爹?他在屋里吗?”

大壮抬起胳膊朝院子里面一指。

我顺着大门往院里望,就见一个精干硬朗的老爷子,正在院中劈柴。只见老爷子把斧子高高抡起,咔嚓一声,海碗粗的木柴应声劈成两瓣。

我抬脚跨进院子,老爷子看见来人,停下了手里的活,把斧子往墙边一戳,顺手拽过长板凳,往我跟前一墩,说了声“坐”,便没了话。

这应该就是大壮他爹了。这老人家精神矍铄,双目清亮有神,皮肤是常年日晒出来的古铜色,身躯壮实,双臂绷着结实的肌肉;一双手如同老树根,粗糙,却蕴藏着力气。脊背挺得笔直,只看模样,猜不出他的年纪。

“老人家,我是省城来的王记者。您是大壮他爹吧?”我寒暄着,掏出事先准备好的香烟,抽出一支递过去,老人摆了摆手不肯接。

“我看见大壮蹲在大门外哭。大壮也老大不小了,您怎么还打他?”毕竟我见到的省城里大壮这个年纪的人,大多齿落体虚,不少走路都要拄着拐杖了,这是晚辈们见了要叫声“爷爷”的年纪。

大壮爹抬起胳膊,用袖子蹭了蹭额头上的汗,眼角斜斜扫了一眼门口蔫巴巴的大壮,咂了下嘴,带着一股子恨铁不成钢的无奈:

“这小崽子一早就惹他爷爷不痛快。老爷子好好在屋里头待着,他嘴毛愣,说话没个把门的,顶撞老人家,欠揍!”

“惹他爷爷生气?”,我脑筋一时有点短路,随即明白了大壮爹的意思,“可他毕竟也是六十多岁的人了啊。”我说。

大壮爹瞥了我一眼,放下斧头搓了搓手:“老话就是这样,小辈活到多大岁数,在长辈跟前都得守本分。犯了错,该管教还得管教。”

说完,他不再搭理我去,又自顾自地劈起柴来。

遇见这样一位不愿意被采访的主,我有些生气,但记者的职业素养又不容我犯倔。

正在我纠结的时候,屋里有一道苍老却中气十足、洪亮透亮的声音传了出来:“老二,家里来客人了?”

大壮爹干净直起身来:“爹,是省城来的。”

“叫客人进屋来吧,外头山风凉。”

我跟着大壮他爹抬脚跨进屋里,一股温热的山草药的茶香扑面而来。堂屋里光线偏暗,天光糊着窗纸和门漫了进来。我借着暗暗的光线打量着八仙桌左侧坐着的那位老者,心想,这大壮的爷爷应该就是熊瞎子村最高龄的老人了。

他究竟有多少岁?虽说山里人成亲生孩子早,他也至少有100岁了吧?或者有105岁?我不敢再往上猜。

老人身材应该不很高,花白的头发松松散散,脸上沟壑纵横,下巴下的白胡须有尺把长,算是岁月刻下的纹路,一双眼睛却清亮锐利。

见我进了屋,他抬眼望了过来,那神情完全没有昏聩老态的样子。

我忙站定欠了欠身子,下意识抬高了嗓门:“老人家,我姓王,是省城来的报社记者,过来了解咱们村长寿老人情况的。”

老人嘴角浮起一点浅淡笑意,空着的手轻轻摆了摆,动作缓慢却有力:“哟,城里来的干部啊?俺耳朵不背,透亮着呢,不用扯着嗓子和俺说话。来,坐下说。”他指了指八仙桌右侧的椅子道。想来他分不清报社记者是什么差事,从省城远道来的,唤作干部总不会错。

我笑着落了座,悄悄地打量着他舒展的眉眼、挺拔的身板,语气放轻了些:“方才在村口,就听村长说起咱们熊瞎子村有不少高寿老人,尤其是大壮一家,我一路心里好奇。看您这精气神,果真是老当益壮,让人羡慕。”

老人开心地笑了笑,又脸色一敛,朝立在身侧的大壮爹看了一眼,道:“什么眼力见?也不知道给原来的王干部添一碗汤茶?”说罢,又对我说:“山里风硬,王干部先喝点茶汤暖暖身子。”

大壮爹应了一声,转身去灶边取碗,又提起八仙桌上的大壶里往碗里倒了半碗汤茶,搁在我这边,又重新站回到大壮爷爷的身侧。

胡村长留下的悬念一直勾得我心发痒:这位熊瞎子村最长寿老人究竟有多大年纪?我想尽早地揭开谜底,但又不好意思问得太直接。

大壮爷爷低下头,又呷一口热茶,茶汤在口中轻轻打个转才咽下。

我思忖了下,在他咽下汤茶的那刻,我往前倾了倾身子,低声道:“老人家,您身子骨这么硬朗,想来是有啥长寿的秘方吧?我们报纸的读者一定会很好奇,不知是否方便告诉我?还有,您现在高寿多少?”

大壮爷爷又端起粗瓷茶碗,浅浅抿了一口,呵呵笑了笑,说:“岁数的话回头再说。要说长寿的‘秘籍’,也确实有。”

听到这话,我急忙拿出了笔,打开了笔记本。

老人家转过脸,从门望向院外一重叠着一重、望不到头的山林,脸上的笑意慢慢敛去。屋里静悄悄的,大壮爷爷轻声叹了口气,然后又不说话了。

我正待问,大壮爷爷已放下了碗,像是下了决心,缓缓说道:“有些事,俺本来是想烂在肚子里,不对外人说的。今天看王干部是省城大老远来的实诚人,而且事情也过去很久了,俺就跟你唠唠。只是你听完,若是觉得太过离奇,那就当俺说的是个笑话。俺晓得,外头的人,很难信这种事。你也别记,就听在心里,别都出去说,俺也不想什么都外传。”

我赶忙收起了笔和笔记本。我猜想,老爷子这是要向我传授独家长寿秘籍了。应该是山中草药、食补养生一类门道,或许还有秘方,便静下心认真听了起来。

“要说长寿的根由,王干部先听俺讲个故事吧。”大壮爷爷的语速放得更缓,慢慢讲起了一件往事。

我万万没想到的是,他接下来讲的,竟然是一桩横跨了两千年的、匪夷所思的旧事

“俺十五岁那年,跟着俺爹进深山挖人参。为寻年份足的老参,备足干粮,往人迹罕至的老林子深处走,谁知却越走越偏,在山里迷了路。

俺爹在山里伤了小腿。带的干粮也剩下不多了,俺爷俩靠在一棵大松树下,又冷又饿,一点办法都没有。在那绝望的时候,俺们遇上了后来改变了俺一家人几辈子的贵人。

那人身上裹着兽皮简制的衣片,长发披散,浑身上下覆着一层浅棕短毛。他只能吐出零碎字眼,说得磕磕绊绊,口音也拗涩难懂。俺们连比划带说,慢慢沟通,他才能渐渐明白大意。

他用葫芦滔来清水给我们喝,在山上找草药用石头捣碎附在树叶上,用山藤来捆在俺爹负伤的小腿上。俺爹拿出所剩不多的干粮和他分食。

一来二去,他放下戒心,信了俺爷俩。俺爷俩跟着他,去了他栖身的山洞。

洞里潮湿,混着泥土与草药的气味。他拿出自捣的草药,又重新给俺爹敷在肿起的脚踝上。

朝夕相处了一些日子后 ,那人说话慢慢顺溜了些,我们交流也顺畅了许多。

有一天,他问俺们:‘你们进山,做啥?’

俺爹告诉他,是来挖人参的。见他茫然,俺从袋子里捧起挖到的一支人参给他看。

他盯着人参看了一眼,抬眼问:‘这就是你们要挖的人参?很值钱吗?’

俺爹点头:‘嗯,这东西值钱得很。’

那人咧咧嘴,语气平平:‘就这草根?我天天都吃。这附近有片山里,到处都是。

等俺爹脚伤养好后,他领着俺们走进一处山沟。那里古树遮天,云雾常年缠绕山腰,厚厚的腐叶黑土之下是黄沙层,水土相宜,年头久远的老参一丛丛遍地生长。

等到开春冰雪消融,俺们把带来的布袋全都装满了这些生长了数百年的人参,打算出山了。

临走的时候,那人郑重叮嘱我们:‘你们出去,别跟旁人说起这里。俺不想有人过来搅扰。’我爹答应了。

然后,他定定看着俺爹,神色认真,一字一顿地问道:

‘你们知不知道,始皇帝修的长城,完工了吗?如今坐天下的,是始皇帝的哪位后人?’

俺和爹后来去华甸城里卖参,听说书人讲过孟姜女哭长城的故事。俺们说不清修筑长城是哪一年的事,但知道那已经过去很久很久以前了。

俺爹跟他说:‘长城早就修好了。那位修长城的皇帝也早死了。现在是大清朝,皇帝姓爱新觉罗,叫什么名字我也不知道。’

“哦。” 那人听说长城早就修好了,修长城的始皇帝也已经死了,抬手拍了拍胸口,长长舒了一口气,“那就好,那就好。我是和许多村民一起被抓去修长城的,冬天的时候修长城天天死人,我和我一同被抓去村里的几个人一起在夜里偷跑了出来,结果其他人都被抓住当场处死了,只有我一个人跑进了山里。这些年我躲着人,住在山洞里,吃着野果草根,运气好的时候能打些野兔什么的。当年穿的衣服早就烂了,我只能用兽皮当衣。这些年也没人说话,怎么说话都要忘了,身上也长起了毛,变得人不如鬼不鬼的。我天天担心始皇帝派兵来抓我,这下好了,始皇帝死了,长城也修好了,我不用再担惊受怕了。”

说完,他蹲了下来,呜呜地哭了。

俺爹也蹲下身来,轻抚着他的背说:“都过去了,不用担惊受怕了。你不如跟我们一起回去,在俺们村子里住下吧。有俺们一口吃的,就少不了你一口。”

那人深叹了一口气:“我知道你们是好人,信得过你们。只是这些年在山里住惯了。这里不愁吃。再最不济的时候,那些你们说的‘人参’也填得饱我的肚子。我在被抓夫前,遇到地里歉收还得挨饿呢,还不及我现在这么自在。再说山外人杂得很,我已经呆不惯了。”

看着劝不懂,想想那人说的也有道理,我爹便不再劝。便依依不舍地和那人告别了。

告别了恩人,俺和爹顺着溪水的方向出山,绕了一大圈,走了两个多月才回到家中。

几十年过去,除了家里人,俺们从没有对外人提起过这次的深山相遇。

大壮爷爷讲完了他的故事,我久久回不过神来。大壮一家人硬朗的身板是我亲眼所见的,可那个自称从秦代就逃入了深山的野人故事,实在太过离奇,让我难以置信——关键是,我没有半点办法去核验真假。

“老人家,后来您还进山找过这位贵人吗?” 我问。

“三十年前俺爹走了之后,俺独自进山找过,没能找到他。当年年纪太小,也说不清进山的准确路线,只是山里的老山参,倒是又挖了些。”

“这么多年,你们从来不和外人说起野人和人参的事?也没想过拿老山参出山换钱?”

“没有。” 大壮爷爷语气笃定,“俺守着对那人的承诺,倒也不全是不愿违背约定。老山参太过金贵,一旦大批流出去,消息传开,官府、商贩都会循迹过啦。那时候,不光会惊扰山中那位贵人,俺一家,恐怕也要惹上祸事。山里人家,不求大富大贵,只求安稳度日。从那里带回的这些参,够一家几代人调养身子了,就这样子安稳地度日挺好。这么多年,哪怕日子再拮据,俺也从来没动过拿一根老山参去换过钱财的念头。”

他说完,低头呷了口汤茶,屋里静了一阵子,外头林子的风声隐隐飘进来。早先听胡村长说这家人性子怪、不爱搭话,可跟老爷子唠到这会儿,我心里不免纳闷,就试着开口:“老人家,瞅您这样子,可不像村里人说的那样古怪啊。”

大壮爷爷抬眼瞧我,浅浅扯了下嘴角,反问:“村里人是说俺们不爱跟大伙凑堆吧?王干部你寻思寻思,倘若你揣着这么一桩不能往外抖搂的秘密,是不是也得跟旁人远着点?”

这话落到耳朵里,我心里一下透亮了。可悬在心头的那桩疑问又冒了出来,故事听了半天,最要紧的岁数,他还没告诉我。我稍顿了顿,忍不住又问:“老人家,说了这半天,您还没跟俺说说,您今年高寿?还有您儿子、大壮,他们实打实是多大岁数?”

说话间,我听到里屋有些许响动。到底是乡下老屋子,这该是老鼠闹出的动静吧?

老人听我念念不忘地又问起了年龄,指尖轻轻叩着八仙桌的板面,呵呵笑了:“王干部别急,先喝口热汤茶吧。看你一口未尝,这可是好东西啊,别糟蹋了。”说罢,站起身拿起八仙桌上的茶壶来,伸手给我原先的半杯汤茶给续满了。

我拿起碗呷了一口。茶汤入喉,一缕淡淡的甘香漫开在舌尖上,温润绵柔。那舌根处缓缓翻出一丝清微的药香,醇厚沉静,不带半点燥烈之气,是埋在深山百年、吸纳朝露山风才养出来的沉味。茶汤顺着喉咙滑下去,有一股暖意一点点地往胸腹里沉,像春天晒透的暖阳慢慢地渗进了骨头缝里。

我呆呆地看着茶碗,心里吃惊,这般滋味,分明是一碗老人参茶么,而且绝非寻常的人参可比。我抬眼望向老人,才懂了他方才那句 “好东西,别糟蹋”,原不是客套话。

我仰头一口喝完了碗中的余汤茶,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唇角:“老人家,您还是没告诉我您和您家人的年纪。”

大壮爷爷笑得胡须颤动:“对,对。这就说,这就说。让王干部久等了:俺呀,一百一十三岁咯。大壮六十五,大壮他爹也是八十五岁的人咯。”

一百一十三岁!虽说心里早先已有几分猜想,可真听见这个数,我心里还是猛地咯噔一下,怔住了。

我捧着空茶碗愣了半晌,朝门外望去,日头快到午时了,估摸着再耽搁,出山的路就要赶得紧了。

我慢慢站起身,对着大壮爷爷和大壮爹拱了拱手,道谢告辞。

大壮爷爷见我要走,跟着站起身,扭头朝着里屋喊道:“娘,从省城来的王干部要走了,你要是愿意,就出来打个招呼吧。”

我闻言心头猛地一震,愣在了原地。方才闲谈半晌,只当这院里就他们祖孙三人,哪料到大壮爷爷竟还有老母在世,而且还就在里屋待着。

或许是我脸上的诧异没藏住,大壮他爷爷的胡须又抖了抖:“俺娘年岁大了,平日里不出来见外人的。”

话音未落,我听见里屋传来了窸窸窣窣老人缓步挪动的声响……

回到报社,我整理好采访素材,写成一篇通讯交给吴主编。

我心里没底,跟吴主编说:“主编,这件事太过离奇,稿子还能发吗?”

“怎么不能?” 吴主编看完稿子,语气十分肯定:“如今关内水稻都能亩产万斤,人在特殊条件下活上两千岁,也说得通。我们就如实记录采访内容,不附加我们自己的意见。”

八年之后,风波兴起。曾经的实习记者,此时已是王副主编的我,被造反派揪了出来。给我定下的罪名之一是 “编造虚假故事,宣扬封资修思想”、“借秦始皇的故事影射诋毁我们的钢铁长城”。

造反派专门派出了“批判封资修战斗小分队”,赶往熊瞎子村核查实情,想要拿到实据,坐实我 “诋毁长城” 的重大阴谋。

他们到了村里后才知道,早在通讯刊发后不久,当年通讯登报之后,原本安静的熊瞎子村彻底被打破了平静。猎奇的游客、药商、寻宝人循着报纸上的记载,翻山越岭涌进这里,源源不断的外来人借宿打探,搅得整个村子鸡犬不宁,村长劝阻也遭到了殴打。还有人私自进山乱挖,把周遭山林翻得狼藉一片。

大壮一家更是不得安生。有人守在大壮家院外日夜窥探、围堵追问;有人上门纠缠,声言可出重金打探人参的出处。

不堪骚扰的一家人,万般无奈之下,想起了当年那位野人避世而居的选择,便收拾简单行李,在一个深夜,全家人遁入了茫茫深山之中,效仿起那位山中贵人,做起了野人。

如此一来,秦代逃夫的故事,变得更加无从考证真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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