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紫藤
院子里的紫藤开了。
那架紫藤是很多年前她亲手栽下的,一株很瘦的小苗,当时只及她的膝盖。如今已爬满了整面老墙,藤蔓虬结如墨,垂下来一串一串的紫色花穗,像无数帘子,把午后的光筛成细碎的、会流动的亮斑。风一过,花就轻轻地晃,香气沉沉地压下来,甜得有些发闷。
躺椅就搁在紫藤架下,藤编的,竹纹磨得发亮,靠背上搭着一条洗得发白的蓝布披肩。
女人躺在上面。头发全白了,白得像初冬第一场薄霜,拢在脑后,用一根旧簪子松松地别着。她阖着眼,双手交叠放在腹前,指节有些粗,指腹上是常年做活磨出来的茧,却洗得很干净。她的脸很安详,嘴角甚至挂着一丝极淡的笑意,像是做了一个好梦,梦还没做完。
风又过了一阵,把一枚紫藤花瓣吹落,打着旋儿,落在她搭在腹前的手背上。她没动。
院门半掩着,铜锁早锈了,门轴转不动,就那么虚虚地靠在那儿。
门外站着一个人。
也是个老人了。背有些驼,头发灰白,穿着一件洗得发旧的藏蓝夹克,皮鞋上沾着干涸的黄泥。他就站在门槛外面,一只手抬起来,悬在半空,像是想去推那扇门,又始终没有落下去。
他的嘴唇动了动,喉咙里挤出一个很轻很哑的音节:
"……慧兰。"
没有人应。紫藤花还在落,一只灰雀从花穗里扑棱棱飞起来,掠过高墙,飞远了。
他盯着躺椅上那个雪白的影子,看了很久很久。院子里那样静,静得能听见花瓣落地的声音。阳光从花隙里漏下来,落在那张苍老的脸上,像许多年前——真是许多年前了——他在田埂那头远远望见她时,也是这样的光。
他终于又把手抬了抬,指尖几乎碰到门板,却又缩了回去。
就那样站着。像一个错了几十年的人,站在一扇自己亲手关上的门前,再也找不回进去的理由。
(楔子完)
第1章 结发
赵建国第一次见到李慧兰,是1978年,麦收前。
那年他二十二,是村里最年轻的一把好手,会砌墙,会盖房,一手瓦刀使得利落。他娘托了媒人去李家说亲,李家在十里外的柳树湾,闺女叫李慧兰,十九岁,是镇上中学毕业的高材生,识文断字,能写一手漂亮的毛笔字。
媒人回来的时候,赵建国正在院里劈柴。他娘颠着小脚跑进来,脸上笑成一朵花:"成了!人家闺女点头了,说看你人实在,又有一门手艺,不怕饿肚子。"
赵建国把斧头往树墩上一扎,抹了把汗,咧嘴笑了。他没见过李慧兰,只听说过她。说那闺女长得周正,眉眼干净,说话声音细细的,是村里念书念得最多的姑娘。
相亲那天是五月里。赵建国特意换了身干净衣裳,把头发用水抿了抿,骑着一辆借来的二八大杠,驮着一筐新摘的杏子去了柳树湾。
李慧兰站在她家院门口,穿着一件碎花的的确良衬衫,头发用红头绳扎成一条辫子,垂在胸前。阳光底下,她整个人亮堂堂的。她看见他,先是有些羞,低了低头,又抬起来,冲他笑了一下。
就那一下,赵建国心里"咚"地一声,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他把杏子递过去,手有点抖:"自家树上结的,甜。"
李慧兰接过去,低头拣了一颗,在衣襟上蹭了蹭,咬了一口。杏子熟透了,汁水顺着她的指尖往下淌。她弯起眼睛:"是甜。"
那年秋天,他们结了婚。没有彩礼堆成山,也没有酒席大操大办,就是村里摆了十几桌,亲戚邻里来贺,红纸剪的喜字贴在窗上,院里支起大锅,炖了一大锅白菜粉条炖肉。
洞房花烛夜,红烛摇摇晃晃。赵建国看着新娘子,看着那一点红烛光映在她脸上,忽然觉得自己是全村最有福气的人。他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软,带着一点做了一整天活儿的温热。
"慧兰,"他说,"我这辈子,一定对你好。"
李慧兰没说话,只是把脸埋进他肩窝里,轻轻地"嗯"了一声。
那声"嗯",赵建国记了很多年。到后来,在他把她亲手推开、又再也找不回她的时候,他才明白,那是她这一生对他说过的,最真的一句话。
婚后的日子苦,但甜。
赵建国在村里给人盖房,一天挣三块钱。李慧兰在队里上工,挣工分。两口子省吃俭用,攒了两年,把三间土坯房翻盖成了青砖房。墙是新砌的,院子是新平的,她又在院角栽了一株紫藤。
"等它长大了,夏天就在架底下乘凉。"李慧兰蹲在地上,用土把树根培好,仰头看他,"到时候咱们的孩子在底下跑,多好。"
赵建国蹲在她旁边,看着那株还不到膝盖高的小苗,笑了:"好。等紫藤开花,咱们就好日子了。"
1979年,他们有了第一个孩子,是个女儿。赵建国抱着皱巴巴的小丫头,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搁,咧着嘴嘿嘿傻笑,眼泪却不争气地掉下来。
"闺女好,闺女贴心。"他说,"就叫赵静吧,静静,安安稳稳的。"
李慧兰躺在床上,虚弱地笑:"嗯,听你的。"
后来有了老二,是个儿子。赵建国高兴坏了,抱着小子满院子转,逢人就说:"我有儿子了!赵强,叫赵强!咱老赵家有后了!"
又隔了几年,第三个孩子落地,又是个女儿。赵静已经会牵着弟弟的手,趴在炕沿上看襁褓里那个小妹妹。李慧兰给她起名叫赵雪。
"雪,冬天的雪,干净。"她看着窗外,"咱们家,一个静,一个强,一个雪,都好好的。"
三个孩子,老大女儿静,老二儿子强,老三女儿雪。他们像三棵并排的小树,在赵建国和李慧兰的照料下,一天一天抽枝发芽。赵建国白天在外头干活,晚上回来,一进门,屋里热气腾腾的,李慧兰在灶上烧饭,孩子们在炕上打闹,满屋子都是饭香和笑声。
那些年,赵建国觉得,这就是天底下最好的日子了。
(第一章完)
第2章 儿女
赵建国曾经以为,他这一辈子最得意的,不是后来盖起的高楼,不是挣下的家业,而是三个孩子。
老大赵静,是三个孩子里最像她的。眉眼像李慧兰,干干净净,斯斯文文,从小爱读书,成绩回回第一。她放学回家,不出去疯跑,搬个小凳坐在院里的紫藤架下,捧着课本,一坐就是一个下午。李慧兰在灶上做饭,隔着窗户喊她:"静静,过来搭把手。"她就放下书,小跑着进灶间,一边择菜,一边跟李慧兰念课文给她听。
赵强不像姐姐。他淘,上树掏鸟窝,下河摸鱼,把新裤子膝盖磨出两个洞。有一回他爬紫藤架,摔下来,磕破了膝盖,哭得惊天动地。李慧兰把他抱进屋里,一边上药一边数落:"叫你不听话,这下长记性了?"赵强抽抽搭搭:"妈,那紫藤太滑了……"赵建国在旁边看着,笑骂:"活该!摔断你的腿,看你还爬不爬!"可骂完了,还是蹲下去,心疼地给儿子吹了吹膝盖。
老三赵雪,是最黏人的。她从小跟着李慧兰,李慧兰走到哪儿,她跟到哪儿。李慧兰去井台打水,她拎着小桶跟在后面;李慧兰在院里晾衣裳,她踮着脚帮着递衣架。晚上睡觉,她非要李慧兰搂着,头埋在妈妈怀里,嘟囔着:"妈,你身上真好闻。"李慧兰就笑:"妈一身的油烟味,有啥好闻的。"赵雪说:"好闻,我就爱闻。"
那些年,日子虽然清贫,可家里的笑声就没断过。赵建国在外头干活,再累,一想起家里那一盏灯、三个孩子、一个等他的人,心里就踏实。他那时常想,他赵建国是烧了八辈子的高香,才娶了李慧兰,才有了这么个和和美美的家。
可人心这东西,一旦松了,就再也收不回来了。
赵建国记得,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回家的次数变少、心里那个家的分量变轻的。是从他第一次在工地上,听见别人说"嫂子在家带孩子,你在外头挣大钱,这是享福啊"的时候?还是从他在城里灯红酒绿里,看惯了别的男人带着年轻女人出入,渐渐觉得李慧兰那身粗布衣裳、那双长满茧的手,有些"拿不出手"的时候?
他也说不清。只记得,那几年,他回家的路,越来越长;他跟李慧兰说的话,越来越少。他回家,孩子们围上来喊"爸",他敷衍地摸摸头,就钻进屋里。李慧兰问他:"在外头累不累?吃了没?"他应一句"吃了",就再没别的话。
孩子们渐渐也不再那么盼着他回家了。有一回,赵静在紫藤架下写作业,赵建国从外头回来,难得地想陪陪女儿,凑过去问:"静静,作业写完了吗?"
赵静抬头看了他一眼,说:"爸,你回来了。"又低下头,继续写作业,没有多话。
赵建国站在那儿,忽然有些不是滋味。他这才发现,女儿已经长成了大姑娘,而他,这个做父亲的,竟想不起来她上次跟他亲近是什么时候了。
他转身走进屋,看见李慧兰正在给他收拾换洗的衣裳。她背对着他,头发在脑后挽了个髻,几缕碎发垂下来。她收拾得很仔细,把每件衣裳叠得平平整整,放进行李包里。
"慧兰,"他忽然叫了她一声。
"嗯?"她回过头。
赵建国张了张嘴,想说点软话,话到嘴边,却成了:"我明天还得回工地,你……你自己在家,多注意身体。"
李慧兰点点头:"你放心吧。家里有我。"
又是这句"家里有我"。赵建国听着,不知怎的,心里忽然一阵发堵。他看着她,看着她鬓角不知何时生出的几根白发,看着她那双被岁月磨得粗糙的手,忽然觉得,这个家,这盏灯,这个人,他好像是越来越配不上了。
可他那时不懂,那不是他配不上,是他早就变了心。
(第二章完)
第3章 发家
赵建国真正的转运,是1992年。
那一年,镇上一个姓孙的包工头接了一桩大活儿,在县城盖一栋五层的综合楼,人手不够,到村里来招瓦工。孙包工头看赵建国砌的墙横平竖直,缝线笔直,一拍大腿:"好手艺!跟我进城,一天十五块!"
十五块。那是他在村里盖一天房的三倍还多。赵建国回家把这事儿跟李慧兰一说,李慧兰正给老三喂饭,停下手里的勺子,看了他半晌:"去。家里有我。你放心去,我守着孩子,守着这个家。"
赵建国就进城了。
那几年,城里的楼房像雨后春笋一样往上蹿。赵建国白天在脚手架上砌砖,晚上蹲在工棚里琢磨图纸、琢磨活儿。他手艺好,人又实在,孙包工头越来越倚重他,把越来越重要的活儿交给他。后来孙包工头年纪大了,想退休,把手里的活计和关系,大半都转给了赵建国。
赵建国自己拉起了队伍。他回村里招人,带着一帮子同乡,从县城盖到了市里。楼越盖越高,队伍越来越大,账上的钱也越来越多。
他回家越来越晚了。起初是隔三差五回来一趟,后来变成一个月、两个月才回一次。每次回来,都是深夜,孩子们都睡了。李慧兰给他留着灯,热着饭,坐在堂屋里等。听见门响,她站起来,接过他的包,端上热腾腾的饭,看他坐在桌边大口大口地吃。
"瘦了。"她有时伸手摸摸他的脸,"在外头吃不好,我给你装些腊肉带上。"
"不用,外头啥都有。"赵建国抹抹嘴,"你管好孩子就行。"
"孩子都好。静这次考了第一,强又长了个子,雪总念叨你,问你啥时候回来。"
赵建国点点头:"忙完这阵,回来好好住几天。"
可他总有忙不完的"这阵"。
家里的日子肉眼可见地好起来了。赵建国在镇上盖了一栋两层小楼,窗明几净,装了村里第一台洗衣机,第一台电视机,后来又买了摩托车,再后来,买了桑塔纳。村里人都说,赵建国这是发达了,李慧兰跟着享福了。
只有李慧兰自己知道,福气是享着了,可人也越来越见不着了。
她一个人带着三个孩子,喂猪,种地,操持家务。赵静已经上初中,懂事,放学回来帮她烧火做饭;赵强上小学,调皮,上树掏鸟窝,摔了跟头哭着回来找她;赵雪最小,黏人,晚上要她搂着才肯睡。
她有时半夜醒了,看着身边空着的半边床,听着窗外的风,会想起许多年前,她刚嫁过来那会儿,赵建国在红烛底下握着她的手说:"我这辈子,一定对你好。"
那句话是真心的。她信。她也信赵建国如今在外头打拼,是为了这个家好。所以她从来不抱怨,从不给他在外头添堵。
可人心是会变的。一个男人常年在外,见了世面,手里有了钱,身边来来往往的人多了,慢慢地,那个守在家里、被柴米油盐磨粗了手、被三个孩子磨糙了脸的女人,就不再是他眼里唯一的光了。
那一年年底,赵建国从市里回来,给家里置办年货。李慧兰发现他变了——他买给她的,是一件羊绒大衣,时髦,好看,却有些大,像是照着谁的身量买的,又不完全是她的。他给她钱,给的也大方,好几沓,说:"慧兰,你辛苦了,想买啥买啥,别亏待自己。"
李慧兰摸着那件大衣的料子,忽然问:"建国,你在外头,是不是认识了不少人?"
赵建国正低头点烟,手一顿,随即笑了:"可不,认识了很多人。都是有本事的朋友,以后对咱们家都好。"
李慧兰没再问。她把大衣叠好,放进柜子最深处。她心里有个地方,像那株栽在院角的紫藤一样,悄悄地,裂开了一道缝。
可她没有声张。她想,也许是自己想多了。她宁愿是自己想多了。
(第三章完)
第4章 白月光
苏曼柔是1994年秋天,闯进赵建国命里的。
那阵子赵建国在市里承包了一栋商住楼的工程,甲方那边负责对接的,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叫苏曼柔。她不是本地人,据说是从南方来的,离了婚,带着一个小女孩,托关系进了这家地产公司做工程预算。
苏曼柔跟李慧兰是完全不一样的人。
李慧兰是土里长出来的,实诚,拙朴,话不多,一双手永远闲不住,总在干活。苏曼柔是城里养出来的,白,瘦,说话温声细语,会打扮,会来事,逢人三分笑,眼睛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柔柔的光。
第一次见面,苏曼柔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风衣,头发盘起来,露出一截细白的脖颈。她递过来一杯水,声音软软的:"赵老板,往后工程上的事,还得请您多担待。"
赵建国接过那杯水,鬼使神差地,手指在她指尖上多碰了一下。苏曼柔也没恼,只垂下眼,浅浅地笑了一下。
就那一下,赵建国心里那根被岁月磨得有些钝的弦,"铮"地一声,颤了。
他也说不上来是怎么回事。李慧兰对他好,好得没话说,可他跟李慧兰在一起二十年,过的都是柴米油盐的日子,日子太实了,实得像脚下的土,踩上去稳稳当当,可一点风花雪月的指望也没有。
苏曼柔不一样。她跟他谈工程,谈预算,也谈天,谈地,谈一些李慧兰从不会谈的东西。她会说"你看今晚的月亮多好看",会说"赵老板你其实是个有诗意的人",会在他加班到深夜时,给他带一碗热腾腾的馄饨。
赵建国明知道不对。他是有老婆的人,有三个孩子,李慧兰还在家里等着他。可他管不住自己。那阵子他回家更少了,连电话都打得敷衍。他总想着,忙完这单,就跟苏曼柔把关系了断,好好回去过日子。可他总也不断,总也回不去。
那一年冬天,工地出了事故,一个工人从脚手架上摔下来,伤了腿。赵建国焦头烂额,去医院,去赔钱,去摆平,忙了三天三夜。第三天夜里他瘫在办公室里,连饭都懒得吃。苏曼柔推门进来,手里提着一只保温桶,揭开盖子,是热腾腾的排骨汤。
"趁热喝。"她把汤推到他面前,坐在他对面,"你这几天没合眼,铁人也熬不住。"
赵建国看着那碗汤,眼眶忽然有些发酸。他已经不记得,李慧兰上次给他端汤是什么时候了。好像是很久以前了。好像又从来没过。他端起碗,喝了一口,烫得眼眶发红。
那天夜里,他没有回家。他住在了苏曼柔那里。
后来的事,就像一根线头被扯开了,越扯越长。赵建国跟苏曼柔在一起,越是心惊胆战,越是沉溺。他给了苏曼柔钱,给她租了房子,给她买了金镯子。苏曼柔什么都收,什么都不问,只是一味地对他好,像一团没有骨头的棉花,把他整个裹进去。
他以为,那是爱情。他以为,他这一辈子,终于遇到了那个让他心头发烫的人。
他错了。他只是把一件偷来的、见不得光的衣裳,当成了自己的。
李慧兰是1995年春天,才真正确信这件事的。
那天赵静——她已经上高中了,在市里住校——放假回来,欲言又止地跟她说:"妈,我爸……他是不是在市里,有个……"她说不下去了,眼圈先红了。
李慧兰正在择菜,手一顿,过了好半天,才慢慢把一棵白菜放进盆里,轻声问:"静静,你听说了什么?"
"有人看见……看见我爸跟一个女人逛街。"赵静咬着嘴唇,"妈,你去找他吧,你把他叫回来,别让外头的女人把家拆了。"
李慧兰坐在那里,坐了很久。阳光从窗子照进来,落在她身上。她看着自己那双被洗得发白的、布满了茧子的手,忽然很想哭,又哭不出来。
她点点头,说:"好,妈知道了。妈会处理。"
可她没有去找赵建国闹。她去找了。那天她坐了一上午的班车,到了市里,在赵建国公司楼下等。她看见他出来了,意气风发地上了车。她跟在后面,看见他拐进一个小区,接出一个穿着米白色风衣的女人,两个人说说笑笑,进了饭馆。
李慧兰站在马路对面,隔着一条川流不息的街,看着那两个人。风很大,吹得她头发乱了。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很久,最后转过身,一个人坐班车回了家。
晚上,赵建国难得打了个电话回来,说忙,这周不回了。李慧兰握着电话,听着那头他敷衍的声音,眼泪终于无声地流了下来。
她没有拆穿他。她只是抱着那件他买给她的、有点大的羊绒大衣,坐在空荡荡的堂屋里,坐了一整夜。
她想,她得把他拉回来。这个家不能散,三个孩子不能没了爸。她得想想办法。
(第四章完)
第5章 裂痕
李慧兰决定先试探。
她不是那种会撒泼的女人。她是念过书的人,见过世面,也读过许多书里写的道理。她知道这种事,闹不能解决问题,哭只能让男人更烦。她想,赵建国只是一时迷了心窍,那女人再好,还能比她这二十年的结发妻子好?她要把他的心拉回来。
她开始学着打扮。
她剪了新头发,烫了卷,买了几身鲜亮的衣裳。从前她舍不得,总觉得过日子要紧,钱要花在孩子身上。如今她狠下心,给自己也花了一回。她对着镜子看自己,四十出头的年纪,眉眼还干净,保养得当,其实并不显老。
她给赵建国打电话,声音也放软了些:"建国,你这周末回来吧。我把家里收拾收拾,给你做你爱吃的红烧肉。孩子们都想你。"
赵建国在电话那头顿了顿,说:"这周末……有个甲方要请吃饭,走不开。下周末吧,下周末一定回。"
"那你少喝点酒。"李慧兰说,"伤了胃。"
"知道。"
电话挂了。李慧兰握着听筒,在电话机前站了很久。她转身看着镜子里那个穿了新衣裳、烫了新头发的自己,忽然觉得有些可笑。她这二十年,把心都操在赵建国和三个孩子身上,到头来,那个男人连她剪了新头发都不知道。
周末赵建国没回来。下周末也没回来。
李慧兰心里那点希望,一点点地凉下去。她终于明白,光是把自己收拾好,是拉不回一个心已经不在家里的人的。
她去找了赵建国一回,当着面,心平气和地问:"建国,你是不是外头有人了?你要是有人了,你就跟我说,咱好好谈谈。日子是两个人的,你要是心里真没这个家了,咱们就——"
"你胡说什么!"赵建国猛地打断她,脸上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梗着脖子,"我天天在外头跑,累死累活的,还不是为了这个家?你倒好,在家待着,还说这种话戳我心窝子!"
李慧兰看着他那张恼羞成怒的脸,心一点点沉下去。她想,他连承认都不敢承认,可见心里还是有鬼。可他不承认,她就没法把话挑明。
"我没戳你心窝子。"她轻声说,"我就是怕。怕咱们这个家散了。孩子还小。"
赵建国别过脸去,粗声粗气地说:"你甭瞎想。我赵建国不是那种人。"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躲闪,不敢看她。
李慧兰回到家,坐在紫藤架下那棵快有一人高的小树下,坐了很久。她想起那年在红烛底下,他握着她的手说"我这辈子一定对你好"——那个赵建国,是什么时候不见了的呢?
她不甘心。她不甘心这二十年的日子,就这么白白地,被一个外头的女人搅散了。她不甘心三个孩子,就这么没了爸爸。
她想了一个不是办法的办法。
她要让赵建国也尝一尝,被人背叛的滋味。她要让他知道,他有个那么好的家,那么好的老婆,他不珍惜,是会失去的。
她要让他吃醋,让他嫉妒,让他着急,让他回头。
这就是那个"假的"。
第6章 假的
李慧兰的"假的",找的人是镇东头开五金店的鳏夫,叫刘炳坤。
刘炳坤今年四十五,死了老婆,一个人带着个闺女过日子,人老实本分,说话温吞,是镇上出了名的好人。他暗恋李慧兰不是一年两年了——李慧兰从前去他店里买过几次钉子、几卷电线,他每次都要多看她两眼,说话都结巴。镇上的人都知道,只有赵建国常年不在家,不知道。
李慧兰去找刘炳坤那天,是初夏,天有些闷。
她走进五金店,刘炳坤正在柜台后头坐着,见她进来,手忙脚乱地站起来:"慧、慧兰嫂子,你、你买点啥?"
"我不买东西。"李慧兰说,"炳坤,我想求你帮个忙。"
刘炳坤一愣:"啥忙?"
"陪我演一场戏。"李慧兰的声音很平静,"我知道你对我好。我也不瞒你,建国外头有人了。我想让他回头,我想……让你陪我装作……装作咱们两个走得近,让他吃吃醋。"
刘炳坤张了张嘴,半天没合拢。他搓着手,脸涨得通红:"这、这……这咋行?这不是……这不是毁你名声吗?"
"我不怕毁名声。"李慧兰看着他,"我就怕这个家散了。炳坤,你帮帮我。就是陪我演几场戏,让他看见,让他心里着急,让他回来。他不会真把我怎么样的。我了解他,他心里还有这个家。"
刘炳坤沉默了很久。他看着李慧兰那张平静的、却隐隐透着决绝的脸,心里一阵发酸。他是真心喜欢这个女人的,喜欢她这么多年,从没敢说出口。如今她要他陪她演戏,演给她的丈夫看,只为了让丈夫回头——而他刘炳坤,连当个真人的资格都没有。
可他舍不得拒绝她。
"……行。"他闷声说,"我帮你。你说咋演,我就咋演。"
李慧兰笑了,笑得有些凄凉:"谢谢你,炳坤。"
于是,那一阵子,镇上的人就看见了这样一幕:李慧兰隔三差五地去刘炳坤的五金店坐坐,买点东西,说几句话;刘炳坤有时会骑着他那辆旧自行车,驮着李慧兰去镇上赶集;还有一次,有人看见刘炳坤在李慧兰家的紫藤架下帮她修那扇松了的院门。
这些事,一件一件,都传到了赵建国的耳朵里。
赵建国起初不信。他想,李慧兰那个木头疙瘩一样的人,怎么会跟个五金店的鳏夫搞到一起?可话越传越多,越传越真。有人还添油加醋,说看见刘炳坤夜里从她家出来。
赵建国的火,"腾"地一下就上来了。
他撂下工地的活儿,火急火燎地赶回家。一进院门,就看见李慧兰正站在紫藤架下,跟一个男人说话——那男人五大三粗,穿着件灰布褂子,正是刘炳坤。
赵建国几步冲上去,一把揪住刘炳坤的领子,眼睛都红了:"姓刘的!你他妈敢碰我老婆!"
刘炳坤被他勒得喘不过气,手忙脚乱地挣扎:"赵、赵老板,你误会了,我、我就是来——"
"炳坤,你先走。"李慧兰上前一步,声音平静,"建国,你松开他。"
赵建国死死盯着她:"李慧兰!你跟我说清楚!你跟这姓刘的,是怎么回事?!"
李慧兰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你外头有人,就不许我身边有人?"
赵建国愣住了。
他做梦也没想到,这个他以为会一辈子守在家里、任他揉圆搓扁的女人,会说出这样的话来。他气得浑身发抖,松开刘炳坤,指着她:"你、你……李慧兰,你对得起我?!我对你不好吗?我挣的钱都给你,我把你养得白白胖胖,你倒好,在家给我戴绿帽子!"
李慧兰笑了。那笑里带着说不尽的凉意:"你养我?建国,你摸着良心说,这些年,你在家里待过几天?你挣的钱是往家里拿,可你人也往家里拿了吗?你外头那个穿风衣的女人,是拿钱养得起的吗?"
赵建国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脸色煞白。
他忽然发现,他没法反驳。
可越是这样,他越是又急又气。他丢下"离婚"两个字——当然是气话——摔门走了。他以为李慧兰会追出来,会像以前一样认错,会说"我错了,你回来"。可他走了几步,回头一看,李慧兰站在紫藤架下,一动没动,就那么看着他,眼神里没有害怕,只有一种他读不懂的、很深很深的东西。
那一刻,赵建国心里忽然慌了一下。可很快,那点慌乱就被愤怒盖了过去。他想,她背叛了他,他赵建国,一个有头有脸的包工头,怎么能受这种气!
(第六章完)
第7章 风言风语
那阵子,镇上关于李慧兰和刘炳坤的风言风语,像夏夜的蚊子一样,嗡嗡嗡地,怎么都赶不散。
刘炳坤驮着李慧兰赶集,有人说;刘炳坤在李慧兰家修门,有人说;刘炳坤替李慧兰家犁了趟地,也有人说。传到后来,就成了"李慧兰跟刘炳坤好上了""赵建国常年不在家,这是给人腾地方呢"。
赵建国人在市里,耳朵却长在镇上。他那些工友、同乡,见了面都要跟他挤眉弄眼:"建国哥,你可得管管嫂子,我听说她跟东头那卖五金的刘炳坤,走得可近。"赵建国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嘴上"没有的事,别瞎说",心里却像揣了块滚烫的炭,烧得他坐立难安。
他越想越气。他想,他赵建国在外头拼死拼活,挣下这份家业,供她吃穿,她倒好,背着他跟个鳏夫不清不楚!他压根不去想自己跟苏曼柔那档子事——在他心里,他是男人,他外头有人是天经地义,她李慧兰一个妇道人家,就不该有半分越轨。
男人和女人的账,从来就是这么算的。
李慧兰这边的戏,其实演得并不高。她心里发虚,又舍不得真伤了这个家。她跟刘炳坤每回"走近",都是在赵建国可能回来的日子,掐着时间,让他刚好撞见。她想,只要他回来问,她就顺着台阶,把"是假的"三个字说清楚,哄他回家。
可赵建国没有问。他直接动了手。
那回是秋收前,赵建国憋着一肚子火回来。他进门的时候,刘炳坤正好在院里,帮李慧兰劈那堆过冬的柴。赵建国一眼瞧见,血"嗡"地一下涌上头顶,抄起门边一根木棍,劈头就朝刘炳坤砸过去。
"姓刘的!我让你碰我老婆!"
刘炳坤躲闪不及,肩头挨了一棍,踉跄着退了两步。李慧兰惊叫着冲上来,一把抱住赵建国的胳膊:"建国!你住手!"赵建国挣了两下没挣开,红着眼吼道:"李慧兰!你给我松开!我今天非打死这不要脸的!"
"建国!"李慧兰死死抱住他的胳膊,声音都尖了,"你听我说!我跟炳坤是清白的!他是来帮我劈柴的!你冷静点!"
"清白?!"赵建国唾沫星子喷到她脸上,"全镇的人都看见了,你俩不清不白!李慧兰,你还要脸不要脸?!"
刘炳坤捂着肩头,站在一边,脸涨得通红。他张了张嘴,想说"是慧兰求我演的戏,就是为了让你回来",可看着李慧兰那副被逼到墙角、却仍拼命护着他的样子,那句实话,硬生生咽了回去。他不能拆她的台。他要是说了,赵建国会怎么看她?她一个妇道人家,为了男人演戏,传出去,她更没法做人。
"赵老板,"刘炳坤闷声开口,"你别误会,我就是……就是看嫂子一个人不容易,帮把手。我对嫂子,没有别的心思。真的。"
赵建国"啐"了一口:"你说没有就没有?滚!你给我滚!再让我看见你踏进这个门,我打折你的腿!"
刘炳坤看了李慧兰一眼,见她也朝他微微摇头,示意他快走,便叹了口气,捂着肩头,出了院门。
院子里只剩下他们两口子。赵建国扔了木棍,喘着粗气,盯着李慧兰:"李慧兰,你给我说清楚,你跟那姓刘的,到底怎么回事?"
李慧兰站在那里,头发散了,衣裳也在刚才的拉扯里乱了。她看着眼前这个凶神恶煞、仿佛要吃了她的男人,忽然觉得满心的疲惫。
她本来准备了好多话。她想说,建国,我都是假的,我就是想气气你,想让你回家,想让你看看咱们这个家,看看我。她想说,你外头那个苏曼柔,才是真的要拆咱们家。
可看着他这副样子,她忽然一个字也不想说了。
"你爱怎么想,就怎么想吧。"她轻声说,"你要信我,我解释你也不听。你要不信我,我说破了嘴皮,你也只当我编。"
赵建国被她这话噎住,一时竟不知如何接。他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甩下一句狠话:"李慧兰,你等着!这日子,我过不下去了!离!"
说完,他摔门走了。
李慧兰站在空荡荡的院子里,看着那扇还在晃动的门,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她蹲下身,把那根被赵建国扔在地上的木棍捡起来,靠在墙根,忽然听见头顶传来"簌簌"的声响。她抬头,看见那株紫藤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晃动。
她轻声说:"紫藤,你看,他不要我了。连我演戏想留他,都留不住了。"
(风言风语·完)
第8章 离婚
赵建国气昏了头。
他从家里摔门出去,回市里,越想越气。他给苏曼柔打电话,苏曼柔在电话里柔声安慰他:"建国,你别气坏了身子。她一个乡下女人,没见过世面,做出这种事来,也不奇怪。你别往心里去。"
苏曼柔越是这么"善解人意",赵建国就越觉得李慧兰不可理喻。他想,我外头有人,那是因为我遇上了真爱,那是我的福气;你李慧兰一个黄脸婆,也配跟别人搞在一起?你这是打我的脸!
男人的逻辑就是这么可笑。同样的事,自己做,是天经地义;别人做,就是十恶不赦。
赵建国冷着脸,把离婚协议书甩在了李慧兰面前。
那是1996年冬天,天冷得厉害。李慧兰正坐在堂屋里,守着炉子给三个孩子烤红薯。炉火把她的脸映得红红的。她看见那张纸,先是没反应过来,等看清"离婚协议书"几个字,手一抖,红薯掉在地上,滚了几圈。
"……建国?"她抬起头,声音有些发颤,"你说什么?"
"离婚。"赵建国站在门口,脸绷得铁青,"李慧兰,你做了对不起我的事,这个家,我待不下去了。"
李慧兰看着他,眼圈慢慢红了:"建国,我跟刘炳坤是清白的。我就是……我就是想让你回来,想让你着急。我跟他啥事都没有。你外头那个苏曼柔,才是真的。"
"你少跟我提苏曼柔!"赵建国粗暴地打断她,"我外头的事,那是我的事。你一个妇道人家,跟别的男人拉扯,就是不行!这个婚,我离定了!"
李慧兰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站起身,声音都抖了:"建国,你别这样。二十年的夫妻,三个孩子,你忍心?你非要因为一个外人,把这个家拆了?"
"我说了离!"赵建国红着眼,"你要是还要点脸,就痛快地把字签了!"
消息像一阵风,在村里传开了。
赵建国的老娘第一个赶过来,拄着拐杖,指着儿子的鼻子骂:"赵建国!你个没良心的东西!慧兰多好的媳妇,你作什么妖?!你敢离婚,老娘跟你断绝关系!"
赵建国的老爹也来了,气得直咳嗽:"建国,你别糊涂!你俩都过了二十年了,孩子都这么大了,你折腾啥?!外头那个女人,她图你啥?她图你的钱!"
李慧兰的娘家人也来了。她爹拄着锄头,堵在赵家门口:"赵建国,你今天敢让我闺女受委屈,我跟你不算完!"
连村里的老支书都出动了,拉着赵建国的手劝:"建国啊,你是村里的人尖子,可不能做这种让人戳脊梁骨的事。慧兰是个好媳妇,你俩好好的,比啥都强。"
可赵建国谁的话都听不进去。他认了死理,觉得李慧兰"背叛"了他,觉得全天下都在跟他作对。他梗着脖子,油盐不进。
三个孩子里,赵静最大,已经十六岁了。她跪在赵建国面前,抱着他的腿,哭着喊:"爸!爸你别跟妈离婚!你要是不想回家,我跟弟弟妹妹都跟你走,你别撇下妈一个人!"
赵强还小,只一个劲儿地哭:"爸,我不要你跟妈分开!"
赵雪才八九岁,吓得躲在李慧兰身后,探出半个脑袋,怯怯地看着那个凶巴巴的爸爸,不明白家里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赵建国看着哭成一团的三个孩子,心里不是没有疼。可那点疼,很快就被他心里的愤怒和男人的面子盖了过去。他觉得,这个家越是哭着留他,越显得他赵建国窝囊,越显得他配不上那个"体面"的、有情调的生活。
"都别哭了!"他吼道,"这个家,我说了算!离!"
李慧兰站在一片哭声里,看着这个她守了二十年的男人。她忽然想起那年红烛底下,他握着她的手说"我这辈子一定对你好";想起她栽下那株紫藤时,他说"等紫藤开花,咱们就好日子了"。
紫藤还没长大。他的好日子,也不要她了。
她慢慢地、慢慢地蹲下去,把那张离婚协议书捡起来,抚平,放在桌上。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里的一根弦:
"建国,我最后问你一句。你是不是铁了心,要离?"
"铁了心。"
"你是不是……外头那个苏曼柔,比我好?"
赵建国顿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说苏曼柔什么都好,可话到嘴边,看着李慧兰那双哭肿的眼睛,竟一时有些说不出口。他别过脸去,硬梆梆地挤出一个字:
"……是。"
李慧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泪已经止住了。她拿起笔,在离婚协议书上,一笔一划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签完,她放下笔,轻声说:"赵建国,你记住今天。你记住,是你不要我的。"
赵建国看着那三个字,忽然有种说不出的感觉,像是什么东西,从他身体里被生生抽走了一块。可他一想到苏曼柔,想到那个温温柔柔的、能跟他谈风花雪月的女人,那点感觉就被他压了下去。
他签了字。拿了离婚证。走出民政局的时候,天很冷,风很大。
李慧兰没有哭。她抱着那株从家里带来的紫藤苗——那是她当年栽下的那株,她走的时候,坚持要挖出来带走——站在风里,看着赵建国上了车,绝尘而去。
她低头看着怀里那株瘦小的紫藤,轻声说:"走吧。咱娘俩,重新过。"
(第八章完)
第9章 十年
离婚后的日子,李慧兰是一个人撑过来的。
她搬回了镇上那栋两层旧楼。那楼是赵建国早年挣钱盖的,离婚时,他本来说什么都要把楼留给她和孩子,可李慧兰不要,只要了那株紫藤苗和家里那点旧物件。最后还是赵建国的娘做主,硬把楼留给了她,说:"孩子跟着你,你总不能让他们连个窝都没有。"
李慧兰就带着三个孩子,在那栋楼里住了下来。
白天,她去镇上粮油厂做零工,装卸、过秤、看库房,什么活儿都干。她一个女人,腰上系着围裙,一袋五十斤的面粉,她咬着牙扛上肩。起初扛不动,压得她直不起腰,回到家用热毛巾敷,敷完第二天接着去。后来扛顺了,工友都咂舌:"慧兰嫂子,你哪来这么大劲?"
她笑笑:"三个孩子等着吃饭呢。没劲也得有劲。"
晚上回来,她给孩子们做饭,辅导赵静写作业。赵静上高中,功课重,李慧兰虽念过书,可那些题目她也看不太懂,她就在旁边坐着,陪着,给女儿添灯油,倒热水。赵静做题到半夜,她就陪到半夜。她常说:"妈帮不上你别的,就陪着你,让你知道你不是一个人。"
赵强叛逆期,有一阵不好好念书,跟人学着逃课。李慧兰没打他,也没骂他。她只是那天晚上,没做饭,坐在堂屋里,等赵强回来。赵强半夜溜回来,看见她坐在黑暗里,吓了一跳:"妈,你咋不睡?"
李慧兰看着他,声音很平静:"强,妈知道你长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了。妈拦不住你。可妈得跟你说,你爸当年也是觉得自己有主意,才把好好一个家,作没了。妈不想你走他的老路。"
赵强站在门口,脸涨得通红。他一句话没说,转身回屋。可从那以后,他再没逃过课。他后来上了技校,学了一门手艺,在城里站稳了脚跟,逢人就说是他妈的功劳。
赵雪还小,是李慧兰一手拉扯着,最贴心。她从小就知道妈妈辛苦,放学回来,帮妈妈洗衣裳、扫地、择菜。有一回,李慧兰从粮油厂回来,累得坐在门槛上起不来,赵雪端着一碗热水,蹲在她面前,小心地吹凉了,递到她嘴边:"妈,你喝口水。"
李慧兰看着女儿那张稚气的脸,眼眶一热,眼泪差点掉下来。她没哭,只是接过水,喝了一口,摸摸女儿的头:"妈没事。小雪乖。"
日子苦,可她从不让孩子们觉得苦。过年,她咬牙给三个孩子每人做一身新衣裳,自己却把旧棉袄洗了又洗;孩子们长身体,她省下自己的口粮,把鸡蛋、肉都留给他们。她从不喊苦,从不叫累,也从不在孩子们面前,提赵建国一句不是。
有一回,赵静鼓起勇气问她:"妈,你恨我爸吗?"
李慧兰正在择菜,手一顿。过了很久,她才轻声说:"妈不恨他。妈就是……替他可惜。"
"可惜?"
"可惜他这辈子,把自己的好日子,亲手作没了。"李慧兰说,"静静,你记住,一个人,可以没有钱,可以没有本事,但心不能假。心一假,人就完了。你爸他不是坏,他是糊涂。他把真的当成了假的,把假的当成了宝。等他明白过来,就晚了。"
赵静似懂非懂地看着她。她那时还不明白,母亲这句话里,藏着怎样的一生的凉。
那几年,也有人劝李慧兰再嫁。镇上、村里,不少人给她说媒,有老实巴交的庄稼汉,有死了老伴的工人,也有刘炳坤那样,一直等着她的。刘炳坤甚至认认真真地求过她一回,说:"慧兰,我等你这么多年了。你一个人拉扯仨孩子,不容易。你嫁给我,我帮你,咱们搭伙过日子,我也不亏待小雪她们。"
李慧兰看着刘炳坤,心里不是不感动。这个男人,老实,本分,对她和孩子,是真心实意的好。她沉默了半晌,说:"炳坤,你的心,我领了。可我……我心里装不下别人了。"
"你还在等他?"刘炳坤问。
"不是等他。"李慧兰摇摇头,声音很轻,"我是……放不下我自己那二十年。我把自己最好的日子,给了那个人。我要是现在就转头嫁给别人,那二十年,就真的成了个笑话。"
刘炳坤听了,半晌没说话。最后,他叹了口气,说:"慧兰,我明白了。我不勉强你。你要是哪天想通了,随时来找我。我家的门,永远给你开着。"
李慧兰笑了,笑里带着泪:"谢谢你,炳坤。"
她终究没有再嫁。她把三个孩子,一个一个,供出了头。赵静考上了省城的大学,赵强在城里成了家,赵雪也一天天长大,懂事又孝顺。她一个人,守着那栋旧楼,守着那株越来越茂盛的紫藤,把日子,过得平平稳稳。
只有夜深人静的时候,她偶尔会想起那年在红烛底下,那个握着她的手,说要"一辈子对她好"的年轻人。想起他说"等紫藤开花,咱们就好日子了"。
紫藤年年开花。她的好日子,却再也没有回来过。
可她不后悔。她心里那个地方,给过一个人,就再也装不下别人了。哪怕那个人,早已把她忘了。
(十年·完)
第10章 白月光嫁了
赵建国娶苏曼柔,是在离婚半年之后。
那半年,他本该是意气风发的。他离了婚,甩掉了那个"背叛"他的黄脸婆,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跟他心尖上的苏曼柔在一起了。他给苏曼柔买了房,置办了新家具,办了热热闹闹的婚礼,请了市里有头有脸的朋友。
婚礼上,苏曼柔穿着一身红,笑盈盈地挽着他的胳膊,敬酒,应酬,八面玲珑。赵建国觉得,这才是他要的生活——体面,热闹,有个拿得出手的女人。
可婚后的日子,跟他想的,不一样。
苏曼柔不做饭。她说她不会,说油烟伤皮肤。赵建国就带着她下馆子,天天吃。起初觉得新鲜,后来吃得胃里发腻,他开始想念李慧兰做的那碗热腾腾的红烧肉,想念她腌的酸菜,想念她煮的小米粥。
苏曼柔不收拾家。家里请了钟点工,一周来两次。她每天花大把时间打扮,逛街,买衣服,做美容。赵建国的钱,流水一样地花出去。他起初不觉得,后来账上的数字越来越薄,他心里开始有些发慌。
可苏曼柔对他,依旧是柔声细语,依旧是"建国你真厉害""建国你最疼我"。赵建国听着这些话,心里却渐渐不是滋味了。
他开始想起李慧兰。想起她从不问他挣多少钱,从不让他买这买那,她总是说:"你外头跑累了吧,歇着,家里有我。"她给他端饭,给他留灯,给他操持一整个家,从不喊累,从不抱怨。
有一回,赵建国喝多了酒,回到家,苏曼柔已经睡了,客厅的灯还亮着,茶几上放着一杯晾着的温水。赵建国看着那杯水,忽然鼻子一酸。
他想,这是苏曼柔给他留的吗?还是钟点工顺手倒的?
他走过去,端起那杯水,喝了。水是温的,刚好入口。他想起了李慧兰——无论他多晚回家,她总会给他留一盏灯,留一壶热水,留一句"回来了"。
苏曼柔从没问过他"回来了"。她只会说"你喝酒了,别吵醒我"。
赵建国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忽然觉得,这个他花了大价钱、好不容易"娶到手"的家,冷得可怕。
更要命的是,苏曼柔跟三个孩子,处不来。
赵静十九岁了,在省城上大学。赵建国离婚后,三个孩子都判给了他——可孩子们根本不愿意跟他住。赵静寒暑假都往李慧兰那儿跑,她跟着她妈,住在镇上那栋两层的旧楼里。赵建国去接她,赵静站在门口,冷冷地看着他:"爸,我不去你那儿。我不想见那个女人。"
"静,她是爸爸……"
"她不是我妈妈。"赵静打断他,"我妈妈叫李慧兰。你爱娶谁娶谁,别让我喊她妈。"
赵强更绝。他跟着李慧兰住,连赵建国的电话都不接。赵建国有一次跑到学校门口堵他,赵强背着书包,头也不抬地说:"爸,我妈一个人不容易,你别来烦我们了。你的钱,我们也不要了,你留着自己过吧。"
赵雪还小,想爸爸。有一回李慧兰让她去赵建国那儿住几天,赵雪去了,怯生生地站在门口,看见苏曼柔那张精致的脸,吓得直往后躲。苏曼柔假笑着拉她:"小雪,来,阿姨给你买糖吃。"赵雪"哇"地一声哭了,抱着赵建国的腿喊:"我要妈妈!我要李妈妈!"
赵建国蹲下来哄她,哄了半天,赵雪还是一个劲儿哭。最后他没办法,只好把她送回李慧兰那儿。
李慧兰接过哭成泪人的赵雪,没有骂赵建国,只说了一句:"孩子想爸爸,你别拦着。可你要是个当爸的,就别让孩子看见这些。"
赵建国站在门口,看着李慧兰蹲下身,给赵雪擦眼泪,轻声哄她。她的头发已经白了几根,眼角的皱纹也深了,可她哄孩子的样子,还是那么温柔,那么耐心。
他忽然很想伸手,替她把那根白头发拨开。可他抬起的手,又缩了回去。
他们已经离婚了。他没有资格了。
苏曼柔在家越来越不耐烦。有一回,赵建国说起孩子,苏曼柔嗤笑一声:"你那三个孩子,都被你前妻教坏了,一个个跟仇人似的,见了我就横眉竖眼。我看你是把他们惯的。"
赵建国第一次跟她发了火:"我孩子怎么了?那是我亲生的!你少说他们!"
苏曼柔愣住了。她没想到赵建国会为了孩子跟她急。她扭过头,摔门进了卧室,一晚上没理他。
赵建国坐在客厅里,抽了一宿的烟。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他以为他娶的是白月光,娶的是他心心念念的、能跟他谈风花雪月的女人。可他娶回来的是一个精打细算、只图他钱、却从不把他当一家人看的人。
那个真正把他当家人、真心疼他、真心等他回家的人,是他亲手签了字、亲手推开的。
(第十章完)
第11章 家散了
赵建国的公司,是在1999年垮的。
那几年他心不在焉,把工程都交给底下人打理,自己忙着陪苏曼柔,忙着过"体面日子"。底下人从中做手脚,以次充好,出了工程质量问题,甲方索赔,官司缠身,公司的钱像雪一样地化没了。
赵建国一夜之间,从那个风光的包工头,变成了负债累累的穷光蛋。
苏曼柔走了。她走得干脆利落。赵建国回家的时候,屋里被搬空了大半,柜子里的金镯子、存折,一样不剩。茶几上留着一张字条,潦草地写着:"建国,我走了。我跟着你,图的就是你能给我好日子。你如今这样,咱们两清了。你好自为之。"
赵建国攥着那张字条,站在空荡荡的屋里,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他这才算彻底看明白了。苏曼柔对他,从来没有什么"爱",她图的,就是他的钱,他的房子,他的体面。他有钱,她就是他柔声细语的"曼柔";他没钱,她就是连句好话都懒得说的陌生人。
他心心念念的白月光,从始至终,都是假的。
他忽然发疯一样地冲出门,想去找李慧兰。他想告诉她,他错了,他看清了,那个女人才是他该好好过日子的。他开着那辆还没被抵债的桑塔纳,一路狂飙回镇上,在李慧兰家的院门口停下来。
院门开着。李慧兰正在紫藤架下晾衣裳。
那株紫藤已经长大了,爬了满架,虽然还没到开花的季节,但叶子绿油油的,密密的,投下一片阴凉。李慧兰穿着一件半旧的衬衫,头发用头绳随便扎着,正把一件孩子的衣裳抖开,搭在绳上。
赵建国站在门口,看着她。他忽然发现,这个被他嫌弃了半辈子的女人,这个他以为配不上他的女人,是他这半辈子见过的,最干净、最安稳的人。
"慧兰。"他叫了一声,声音发哑。
李慧兰回过头。看见他,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顿了顿,又继续晾衣裳:"你来了。进屋坐吧。"
赵建国走进去,坐在院里的石凳上。他张了张嘴,想说的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过了好久,他才憋出一句:
"慧兰,我……我错了。苏曼柔走了。公司也没了。我……我想回来。"
李慧兰晾完最后一件衣裳,转过身,看着他。她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让赵建国心里发慌。
"建国,"她说,"你说你想回来。"
"对,我想回来。"赵建国站起来,声音急切,"我跟你复婚,咱们重新好好过。慧兰,我求你了。"
李慧兰看了他很久很久。久到赵建国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建国,你记不记得,当年你签离婚协议的时候,我问过你一句话?"
赵建国愣了:"什么话?"
"我问你,你是不是铁了心要离。你说,是。我又问你,外头那个苏曼柔,是不是比我好。你说,是。"
李慧兰的声音很轻,却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在赵建国心上:"你今天跟我说,你错了,你想回来。可建国,你回来的,不是因为我好,是因为那个女人走了,是因为你没了钱,没了房子,没了着落。你今天来,找的是个避风的窝,不是我这个老婆。"
赵建国的脸一下子白了:"不是!慧兰,我心里是有你的——"
"你心里有我,"李慧兰打断他,"可你更爱你自己。你爱的是你的体面,你的面子,你的白月光。真的爱你的人,在你身边守了二十年,你看不见;假的,你当宝一样供着。"
她顿了顿,说:"我那个,是假的。我跟刘炳坤,从来都是清白的,我就是想气你,想你回头。可你非要信那是真的,非要亲手把我推开。"
"你那个苏曼柔,才是真的——真的图你的钱,真的不爱你,真的在你落难的时候,弃你而去。"
赵建国浑身发抖。他看着她,眼泪顺着那张苍老的脸流下来:"慧兰,我对不起你……我求你给我一次机会……"
李慧兰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她只是转过身,继续收拾衣裳,声音很轻:
"建国,晚了。真的和假的,你分了一辈子,今天才算分清楚。可有些事,错过了,就回不去了。"
赵建国站在紫藤架下,看着她的背影。风穿过院墙,吹动他灰白的头发。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一生,活成了个天大的笑话。
(第十一章完)
第12章 母亲的账
赵建国的娘,是2000年冬天没的。
老太太走之前,在床上躺了大半年。她早就老了,耳也背了,眼也花了,可脑子还清楚。她躺在炕上,三个孙子孙女轮着来看她,她拉着赵静的手,一遍遍地问:"你妈呢?慧兰来了没有?"
赵静红着眼眶说:"奶奶,我妈来了,在外头给您熬汤呢。"
老太太浑浊的眼睛里,就漾出一点亮光:"好,好。慧兰是个好媳妇,比她那个没良心的爹强。"
李慧兰确实来了。这些年,她虽然跟赵建国离了婚,可对老太太,始终没断过那份情分。她三天两头过来,给老太太洗衣裳、擦身子、熬汤喂饭。老太太糊涂的时候,总把她的手攥得紧紧的,喊她"慧兰",说"咱娘俩的缘分,不能断"。
赵建国回来看娘,撞见李慧兰正蹲在灶前,给娘熬药。灶膛里的火映着她那张被岁月磨得平静的脸。赵建国站在门口,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李慧兰也没抬头,只说:"娘的药快好了,你端进去吧。"
赵建国走过去,接过药碗。他的手抖,药汤洒出来一点,烫在手上,他也没觉着疼。他看着李慧兰的背影,张了张嘴,想说"谢谢",可话堵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
那一晚,老太太把赵建国单独叫到床前。
老太太已经没多少力气了,说话断断续续的:"建国……你过来。"
赵建国跪在床前,握住娘那只枯瘦的手:"娘,我在这儿。"
老太太看着他,看了很久,浑浊的眼睛里,忽然落下两行浊泪:"建国啊……你……你把慧兰,弄丢了。"
赵建国鼻子一酸:"娘,我……"
"你糊涂啊。"老太太喘着气,"慧兰那样的媳妇,打着灯笼都难找。她给你生仨孩子,给你守着家,把你伺候得跟个大爷似的。你呢?你嫌人家黄脸婆,嫌人家不会说话,你在外头找个会来事的女人,就把发妻扔了。"
"娘,我错了……"赵建国哭了出来。
"你错了?你错在哪儿?"老太太瞪着他,"你是错在你糊涂,分不清真假!那个苏曼柔,她图你的钱,你走了背字,她跑得比谁都快。慧兰呢?她守了你二十年,你把她的心扔在地上踩,她都不肯恨你!你这样的人,怎么配啊……"
老太太越说越气,咳嗽起来,咳得满脸通红。赵建国哭着给她顺气:"娘,你别气,都是儿子的错。儿子知道错了。"
"你知道错,晚了。"老太太抓住他的手,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建国,娘这辈子,没求过你啥。娘就求你一件——你往后,别再作践慧兰了。她一个女人,带着仨孩子,不容易。你要是还有点良心,就……就远远地看着她,别再去搅她的日子了。"
赵建国跪在床前,哭得说不出话来。
那一夜,老太太走了。
出殡那天,李慧兰来了。她穿着素衣,在老太太灵前,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又帮着忙里忙外,操持了一整天。赵建国站在人群里,看着那个忙前忙后的身影,忽然觉得,这个家,这个他亲手拆散的家,最体面、最有人情味的那个人,始终是李慧兰。
他没有资格再叫她"媳妇"了。可那一刻,他心里比谁都清楚,他这一辈子,亏欠最多、也最对不起的人,不是苏曼柔,不是任何人,是那个守了他二十年、又被他亲手推开的女人。
老太太的坟,立在村后的坡地上。赵建国蹲在坟前,烧着纸钱,纸灰随风扬起,落了他一头一脸。
他想起娘临终前那句话:"你把真的当成了假的,把假的当成了宝。你这样的人,怎么配啊。"
他跪在娘的坟前,忽然放声大哭。他哭娘,也哭他自己,哭那个被他亲手弄丢、再也找不回来的家。
(母亲的账·完)
第13章 追悔
赵建国没走。
他在镇上租了一间小屋,住了下来。他的桑塔纳抵了债,公司没了,苏曼柔卷走的钱也没追回来,他手里没剩几个子儿。他找了些零工做,给人看仓库,帮人搬货,那双手曾经砌过一栋栋楼,如今捏着最便宜的烟卷,蹲在墙根底下,像一条被雨淋透的老狗。
可他不肯离开这个镇子。因为李慧兰在这儿。
他每天早起,会绕到李慧兰家的院门口,远远地站一会儿。看她起来,看她扫院子,看她蹲在紫藤架下侍弄那些花。他不敢进去,他怕她烦,怕她赶他走,怕她看他的眼神里,连恨都没有,只剩下一种让他无地自容的平静。
有时候,刘炳坤会来。那个五金店的鳏夫,这些年一直帮衬着李慧兰。李慧兰修房顶,他搭梯子;李慧兰种花,他挑水;李慧兰家的地,他也时常帮着犁。
赵建国看见刘炳坤往李慧兰家走,心里像被刀割一样。他想冲上去,想跟那个老实巴交的男人争一争,可他走到一半,又停住了。他想,他有什么资格争?是他亲手把李慧兰推出去的。当年李慧兰跟刘炳坤分明是清白的,是他不信;如今刘炳坤真的在她身边照顾她、对她好,他反倒成了那个被排除在外的人。
有一次,赵建国实在忍不住,拦住了刘炳坤。
"炳坤,"他声音发苦,"慧兰……她这些年,过得好吗?"
刘炳坤看了他一眼,闷声说:"她一个人,拉扯三个孩子,你说能好到哪儿去?可她硬气,从不叫苦。静上了大学,强也争气,念了技校,小雪还在读书。她把三个孩子都供出来了。"
赵建国低着头,半晌说不出话。他这才知道,他走后这十年,李慧兰一个人,是怎么把三个孩子拉扯大的。她一个女人,没文化,没靠山,就靠那点地,那点零工,硬是把孩子一个个供了出来。
"炳坤,"赵建国哑着嗓子问,"你……你对慧兰,是不是……"
刘炳坤沉默了。过了好久,他才说:"我是对她好。可慧兰心里,从来没有别人。她说,她这辈子,就把心给了那个姓赵的了,哪怕姓赵的不回来了,她也不回头。"
赵建国像被人抽走了脊梁,踉跄了一下。
刘炳坤看着他,叹了口气:"建国,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慧兰是个好女人,好得不能再好。你当年糊涂,把她弄丢了,是这辈子最大的错。我劝过她,让她跟我过,她不肯。她说她心里有人,装不下第二个了。"
赵建国的眼泪,"唰"地一下就下来了。
他一直以为,李慧兰当年搞那个"假的",是水性杨花,是背叛他。他一直以为,是他忍无可忍才离的婚。可他到今天才明白——李慧兰从头到尾,心里只有他一个人。她弄那个"假的",只是想气他、想让他回头,想把他从苏曼柔手里拉回来。是他,亲手把一颗真心,踩进了泥里。
他疯了一样跑向李慧兰家。
李慧兰正在屋里纳鞋底。见他满头大汗、红着眼闯进来,她放下针线,看着他,没有说话。
赵建国"扑通"一声,跪在了她面前。
"慧兰!"他哭得像个孩子,"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打我骂我都行,你别不理我!我想回来,我想跟你把后半辈子过下去!我求求你,给我一次机会!"
李慧兰看着他,看着这个跪在自己面前、痛哭流涕的男人。她的眼眶也红了,可她忍住了,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她伸手,扶住他的胳膊,想把他拉起来:"建国,你起来。"
"我不起来!"赵建国跪着,抓着她的手腕,"你不答应,我就不起来!慧兰,我这一辈子,就求你这一回!"
李慧兰看着他,轻轻叹了口气。
"建国,你的心意,我知道了。可你听我说。"她的声音很平静,"这些年,我等你,等得够久了。久到我已经分不清,我等的到底是那个红烛底下握着我的手说'一辈子对你好'的男人,还是我自己放不下的一段念想。"
"你今天回来,是因为你没了别的路。可你要是真把我当老婆,真疼我,就不该在我最需要你的时候,为了一个假的女人,把我往死路上逼。"
"我跟你过了二十年,你把最好的日子给了我,我也把最好的日子给了你。如今,咱们两清了。你不欠我,我也不欠你。"
"你走吧。别再来了。我岁数大了,折腾不动了。"
赵建国跪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他想说什么,可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忽然明白,有些错,犯下了,就是一辈子。他跪得再久,也赎不回那二十年里,他欠下的、却再也还不清的债。
那天之后,赵建国不再来了。
可他也没离开镇子。他还是在镇上住着,还是每天远远地,看李慧兰一眼。他看着她一个人,把日子过得平平稳稳;看着她头发一点点全白;看着那株他亲手栽下、又被他亲手抛下的紫藤,一年一年地,长得越发茂盛。
(第十三章完)
第14章 真的和假的
日子像流水,一晃又是十几年。
赵建国老了。背驼了,头发全白了,走路也有些颤。他再也不是那个意气风发的包工头,只是一个在镇上住了半辈子、无儿无女在身边的孤老头子。
三个孩子都长大成人了。赵静在省城成了家,赵强在城里做工程,赵雪也大学毕业,有了自己的生活。他们都孝顺李慧兰,隔三差五地回来看她,陪她说话,给她买东西。可他们对赵建国,始终淡淡的——不恨,也不亲近,像是隔着一层化不开的冰。
赵建国有时在街上碰上孩子。赵静看见他,会停下来,叫一声"爸",却再没别的话;赵强看见他,只点个头,就匆匆走了;只有赵雪,会站住,跟他多说两句,问他身体怎么样,缺不缺钱。
有一回,赵雪留下来,陪他吃了顿饭。
赵建国小心翼翼地给女儿夹菜,试探着问:"小雪,你妈……她这些年,一个人,苦不苦?"
赵雪放下筷子,看着他。她的眼睛,跟李慧兰年轻时一模一样,干净,澄澈。
"爸,我妈不苦。"赵雪说,"她把我们三个拉扯大,看着我们都好好的,她心里就踏实。她这辈子,没嫁人,谁劝都不听。"
"……她为啥不嫁人?"赵建国问,声音有些发虚。
赵雪看着他,沉默了很久,才说:"我妈说过一句话。她说,她这辈子,就喜欢过一个男人,那个男人,就是她十七八岁在红烛底下嫁的那个。她把那个男人记了一辈子。哪怕那个男人后来变了心,不要她了,她也没办法把别人装进心里。"
赵建国的手,抖得握不住筷子。
"爸,"赵雪看着他,眼眶有些红,"我妈心里,一直有个人。那个人,不是刘炳坤,不是任何人。是你。可你当年,把她那份真心,当成假的,扔了。"
赵建国的眼泪,"啪嗒啪嗒"地掉进碗里。
他这一辈子,在工地摸爬滚打,在商海浮浮沉沉,什么大风大浪没经过。可他从来没这么哭过。他哭着,像个做错了事、却再也无法弥补的孩子。
他想,他这一生,到底哪一样是真的?
苏曼柔是假的——假的爱,假的情分,假的"白月光",假的会跟他过一辈子。
他的体面是假的——一场官司,一次背叛,就把他打回原形。
只有李慧兰是真的。真的爱他,真的守着他,真的为他生了三个孩子,真的把他的心,记了一辈子。
可他,把唯一的真的,当成假的,扔了。
那天晚上,赵建国一个人,坐在租来的小屋里,坐了一整夜。窗外下起了雨,他听着雨声,忽然想起李慧兰当年在红烛底下,把脸埋进他肩窝里,轻轻"嗯"的那一声。
他忽然很想再见她一面。想告诉她,他终于分清了真的和假的。想告诉她,她是他这辈子,唯一真的、也唯一错过的。
可他不敢。他怕看到她那双平静的眼睛。他怕她说,"晚了"。
他只能,远远地看着她。
看那株紫藤,一年一年地,开满花。
(第十四章完)
第15章 余生
赵建国是七十三岁那年,生了一场大病。
起先是咳嗽,他不在意,以为老毛病。后来咳得整夜整夜睡不着,吐痰里带了血丝,他才慌了,一个人去医院查。医生拿着片子,皱着眉头看了半天:"老赵,你肺上有个东西,得进一步查。"
赵建国捏着那张片子,在医院的走廊里,坐了很久。
他没敢跟三个孩子说。他知道孩子们对他都淡淡的,他也明白,那都是他自作自受。他只在一家小旅馆里,给自己办了张床,每天去医院,跑上跑下做检查。他一个人在空荡荡的医院里排队、交费、等着叫号,看着别的老头老太太身边都有人陪着,又是倒水又是搀扶,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一辈子,活到最后,身边竟连一个能说句话的人都没有。
他想起李慧兰。想起她那句"家里有我",想起那些年,无论他多晚回家,她总给他留灯、留饭、留一句"回来了"。他把那些年,亲手扔了。如今他病了,他多想有个人,能说一句"家里有我",哪怕是假的,也好。
他在医院走廊里,给她打了个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那头才接起来。是李慧兰的声音,有些沙哑,有些慢:"喂?"
赵建国握着电话,喉头哽了半天,才挤出一句:"慧兰……是我。"
那头沉默了几秒:"建国?你咋了?"
"我……我病了。"赵建国说,"肺上长了个东西,医生说,可能是……可能是那个。"
那头又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李慧兰的声音才响起来,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颤动:"……严重吗?医生咋说?"
"还没查清楚。我就是……就是想告诉你一声。"赵建国抹了把脸,声音有些发虚,"慧兰,我知道我没脸找你。可我……我这辈子,到最后,就想着你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很久。赵建国几乎以为她挂断了,才听见她轻轻说:"……你好好看病。别乱想。"
"慧兰,"赵建国急急地叫住她,"你……你能来看看我吗?就一眼。我不求别的。"
那头又是一阵长久的沉默。最后,她说:"……再说吧。"
电话挂了。
赵建国握着已经黑屏的电话,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坐了整整一下午。
他本以为,李慧兰不会来了。他病成了这样,换了谁,都不欠他的。可三天后的下午,医院病房的门被轻轻推开了。
李慧兰站在门口。她老了,头发全白了,穿着那件半旧的蓝布褂子,手里提着一只保温桶。她站在门口,看了他一会儿,才走进来,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揭开盖子,是熬得浓稠的小米粥,上头卧着一只荷包蛋,撒了葱花,冒着腾腾的热气。
"趁热喝。"她说,"别嫌我熬得稀。大夫说你得吃清淡的。"
赵建国看着她,看着那碗热气腾腾的小米粥,眼泪"唰"地一下就下来了。他老了,早就没出息了,可看见这碗粥,他还是哭得像个孩子。
"慧兰……"他哽咽着,"你来了……你还愿意来看我……"
李慧兰坐在床边,没有接话。她看着他,看着这个躺在病床上、头发全白、瘦得脱了相的老头子,眼神里没有恨,也没有怨,只有一种历经岁月之后的、很淡很淡的悲悯。
"建国,"她轻声说,"我来,是来看你。不是因为我还念着咱俩当年那点事。是因为你毕竟是……静、强、小雪他们的亲爹。你病了,孩子们也该知道。我不能让他们将来,落下个连亲爹最后一面都没见着的遗憾。"
赵建国端着那碗粥,手抖得厉害:"慧兰,你……你就不能……"
"不能。"李慧兰平静地打断他,"建国,我该说的,当年都说过了。真的和假的,你也早就分清了。你好好养病,把身体养好了,多陪陪孩子们。别再想那些有的没的了。"
赵建国低下头,眼泪一滴一滴,落进粥碗里。
他知道,她这一生,到死,都不会再回头了。她来看他这一趟,不是因为他,是因为孩子,是因为她心底那一点,连她自己都不肯承认的、最后的心软。
她给他熬了这碗粥,可她的人,再也不属于他了。
李慧兰坐了一会儿,起身要走。赵建国挣扎着想起来送她,被她按住了:"你别动,养着吧。"
她走到门口,又停住,没有回头,轻声说了一句:"建国,好好活着。你欠孩子们的,还没还完呢。"
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
赵建国坐在病床上,看着那碗已经有些凉了的小米粥,忽然想起许多许多年前,他第一次去柳树湾相亲,她站在院门口,穿着一件碎花的的确良衬衫,冲他笑了一下。想起她咬了一口杏子,弯起眼睛说:"是甜。"
他把那碗粥,端起来,一口一口,喝了个干净。
粥是咸的,混着他的泪。
那之后,李慧兰再没来看过他。他也没敢再去打扰她。他只是病好了之后,又回到镇上,继续远远地,守着她,守着那株紫藤,守着那个他错过了一辈子的人。
他想着,等她老得走不动了,他就去给她扫扫院子,劈劈柴。哪怕她不让他进门,他远远地看着她安好,也就知足了。
他等了一辈子,也没等到她需要他的那一天。
他等到的是,那架紫藤,又开满了花。
(余生·完)
尾声·紫藤树下
院子里的紫藤开了。
那是李慧兰当年,从赵家院子里挖出来带走的那株。一晃几十年,它在这座两层的旧楼院里,扎下了根,爬满了架,长得比从前那株还要茂盛。
每年春天,紫藤开花,满架的紫色花穗垂下来,像一片沉沉的、香软的云。李慧兰就爱坐在架下那把藤编的躺椅上,晒太阳,纳鞋底,看花。孩子们劝她搬去城里,她不肯,说:"我哪儿也不去。这棵树是我种的,我要守着它开花。"
今年春天,紫藤又开了。
李慧兰坐在躺椅里,阖着眼,像是睡着了。她的头发全白了,白得像初冬的霜,拢在脑后,用一根旧簪子松松地别着。她双手交叠放在腹前,指腹上是做了一辈子活磨出来的茧,却洗得很干净。她的脸上,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像是做了一个好梦,梦还没做完。
风过,一枚紫藤花瓣打着旋儿,落在她手背上。她没动。
院门半掩着,虚虚地靠着。
门外站着赵建国。他也老了,背驼得厉害,头发白得像雪,穿着一件洗得发旧的藏蓝夹克。他站在门槛外,抬起手,想推门,又缩回去;再抬起,又缩回去。
他怕。
他怕看见她睁开眼,怕看见她那双平静的眼睛,怕她说"建国,你来了"——又怕她说不出话来。他这一辈子,错了一次,就再也没敢靠近过她一步。如今她睡着了,他终于想,他该进去,看她一眼了。
他轻轻地,推开了那扇门。
门轴"吱呀"一声响,惊起檐下一只灰雀,扑棱棱飞走了。
赵建国走进院子。紫藤花从头顶落下来,落在他灰白的头发上。他一步一步,走到躺椅边,低下头,看着那个雪白的、安详的身影。
"慧兰。"他轻轻叫了一声。
她没有应。她的睫毛静静地垂着,胸口不见起伏。她搭在腹前的手,凉凉的,已经凉了。
赵建国站在那里,看了很久很久。他忽然慢慢蹲下去,跪在躺椅边,伸出那双干枯的手,轻轻地、轻轻地,把她手背上那枚紫藤花瓣拂去。
然后,他握住她的手,握了很久。
她终究是没再睁眼看他一眼。
她等了他一辈子,也终究没等到他敢走进这扇门的那一天。她是在紫藤花开的最好的时候,走的。走的时候,脸上带着笑,像是终于放下了一切。
赵建国跪在那里,眼泪一滴一滴,落进泥里。
他忽然想起许多许多年前,她栽下这株紫藤时,蹲在地上,仰头笑着对他说:"等它长大了,夏天就在架底下乘凉。到时候咱们的孩子在底下跑,多好。"
他说:"好。等紫藤开花,咱们就好日子了。"
紫藤开花了。年年都开。可那个说好了要跟他一起乘凉、一起看孩子跑的人,再也不会醒来了。
风穿过花架,紫色的花瓣纷纷扬扬,落了他一头一身。
赵建国跪在紫藤树下,守着那个他亲手推开、又错过了一辈子的人,哭得像个孩子。
他这一生,把真的,当成了假的;把假的,当成了真的。等到他终于分清,真的,已经走了。
再也,回不来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