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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更新时间:2026-10-27 10:15:43

来士普。

靳铮以前见过这种药,在江芷宁的病房里。

那时,她抑郁症已经到很严重的地步了。

自杀过几次,就被拦下来几次。

脖子上、手腕上、甚至下颌上,各种伤疤遍布,可怖又可怜。

后面几乎不吃,不喝,不睡,也不与人交流,像一具行尸走肉。

病房窗帘永远死死拉着,薄薄一片人,被子严严实实盖到胸口。

上半部分尚有起伏,下半部分则空空荡荡。

因为,那里少了一双腿!

骄傲如她,从不肯让他来探望。

他一来,她就会情绪失控,很快陷入歇斯底里的状态。

所以,只有在她服完药,陷入深度睡眠以后,他才敢悄悄来看看。

看着病床上那张苍白如纸、几乎瘦脱了相的未婚妻,他心如刀绞。

曾经的江芷宁,如骄阳般明媚热烈,方方面面都追求完美,也几乎能达到完美。

除了家世好、学历高、长得漂亮这些外在,内核也同样佼佼,温柔良善,宽以待人,还有满满一腔热血与理想。

最重要的,她很爱他。

很爱很爱。

彼时他作为维和部队成员,长期驻扎在F国执行任务。

江芷宁为了能结束两人的异地恋,千辛万苦通过各种考核,申请调任过来做战地记者。

在此之前,她没有透露一点风声,就是为了要给他一个惊喜。

然而,谁能想到?

悲剧来得那么快,来得那么猝不及防……

-

靳铮勉强压下翻涌的情绪,回归现实。

他把药盒放回床头柜,嗓音沉哑:“你为什么会有这个药?”

话虽问出口,心中却是隐隐有了答案。

江愈宁照旧不言语。

他肃冷地盯着她,咬着牙又问了一遍:“为什么?别给我装聋作哑。”

江愈宁伸手欲拿回那盒药,腹部引流管牵得她眉心一蹙,手停在半空,没够到。

靳铮先一步把药盒重新拿起,攥在手里。

“还给我。”

“说,为什么吃这个?”

“不关你事。”

“不关我事?”靳铮冷笑一声,居高临下看她,“我是你的合法丈夫。不关我事,关谁的事?”

“让我想想……郜准吗?”他言语轻飘飘的,却精准一击。

江愈宁的下颌线瞬间绷紧。

靳铮冷冷盯着她破防的样子,眼底有什么东西沉下去。

郜准,当年在F国,曾和江愈宁一起在无国界医生组织共事过,也是她的大学同学兼蓝颜知己。

如果没有那件事,他们现在大概已经捅破窗户纸,修成正果了。

一场悲剧,彻底改变了四个人的命运,叫人怎能不唏嘘。

“可惜啊。”靳铮俯下身,把药盒轻轻拍在她脸侧。

力道不重,但侮辱性极强。

江愈宁偏过头。

靳铮邪魅勾唇:“你得留在这段婚姻里,赎罪。”

江愈宁蓦地瞪大双眸,毫无畏惧迎上他的目光,言语里却透着说不出的疲惫:“我说过很多次了,我没有罪。当时截肢是基于我的专业医疗判断。”

“江芷宁后面已经失去理智了,她有些话……”

“证据。”靳铮打断她。

“我没有…”

利于她的,无论是人证还是物证,都被掩埋在那片废墟当中。

辩解的话,江愈宁和很多人重复过很多次。

家里人,还有靳铮,都不信。

直到后来疲于解释。

今天也不知道怎么了,话赶话,又说了一遍。

“所以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嗯。”江愈宁闭上了眼。

这种死局,继续沟通,毫无意义。

靳铮站了许久,死死盯着她闭眼、油盐不进的样子。

背在后面的双手,微微颤抖着。

当他看清药瓶上那些外文字后,心下的第一反应,竟然是害怕。

至于害怕什么,他并不愿意深想。

-

靳铮什么时候走的,江愈宁不知道。

因为她在药物作用下,渐渐睡去。

但睡得并不踏实。

她甚至能感知到自己身处于一场梦境中。

梦里尘土飞扬,硝烟弥漫。

F国,无国界医生营地。

那是一个云霞漫天,被橘色浸透的傍晚。

处处透着浪漫而温柔的底色。

炮弹飞来得毫无预兆。

接下来枪声、尖厉的叫喊声、痛苦的哀嚎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时间被各种声音所扭曲。

彼时她刚下手术台不久。

闻声后不是赶紧逃,而是到处找。

找姐姐。

江芷宁刚来,人生地不熟,肯定会很恐惧。

枪林弹雨持续了多久,她就找了多久。

最后,政府军增援,将反叛军暂时击退,周遭慢慢恢复平静。

在同事们的帮助下,终于找到了血肉模糊的江芷宁。

弹片切开了她两条小腿的肌肉,胫前动脉和胫后动脉都断了,远端摸不到脉搏,脚趾发紫发黑,皮肤冰凉。

江愈宁跪在地上,察看过伤情,紧急让人把她转运到临时手术帐篷里。

会诊后,一个叫Ken的M国医生摇摇头下结论:“血管断了,远端没血供,肌肉在坏死。截吧,越快越好。”

江愈宁也这样认为。

然而,旁边另一个当地医生则坚持:“我见过更严重的,再观察观察,也许能保住。”

这人仗着年纪大、资历老,平时谁也不放在眼里。

他看着江愈宁,眼神里明明写着:「你还太年轻」。

危机时刻,多耽误一分钟,就多一分风险。

作为医疗小组临时负责人的江愈宁没时间跟他继续争论,直接拍板,吩咐助手准备手术。

战地条件简陋,根本谈不上隔音什么的,一切都被江芷宁听到了。

她拼尽全力去拽江愈宁的手,哭得撕心裂肺,一遍一遍地求:“阿愈,别锯,求你别给我截肢,我不能失去双腿,那样我就完了!我的人生就完了……”

江愈宁咬着牙憋着泪,狠心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

这是在和死神赛跑,“观察”不起的,至少江愈宁不敢赌。

如此危急的情况下,失去双腿,总比失去生命强。

“姐,抱歉,必须截肢。”她的声音显得有些冷酷无情。

江芷宁还在求,声音越来越弱,后来昏过去了。

当地医疗资源相当匮乏、人员紧张。

Ken在一次空袭中手臂受伤,短时间内都无法再拿起手术刀,只能江愈宁上。

她快速平复好情绪,冷静地进行各项术前准备。

全程近一个小时,她高度专注、有条不紊。

手术很成功。

结束后,她满手是血,浑身是汗。

安顿好江芷宁,江愈宁整个人彻底脱力。

清理完,她艰难地走到帐篷外面透气,内心久久不能平静,大脑空空如也。

接下来,不知道如何面对姐姐……

江芷宁术后醒来,第一件事就是往下半身摸。

发现什么都没有了,开始歇斯底里地尖叫哭嚎,整个人不顾疼痛地剧烈挣扎着。

那声音根本不像人发出来的,像阴间的鬼在哀鸣,要去索谁的命。

江芷宁抓住闻讯赶来的江愈宁,眼睛赤红地疯狂质问:“我的腿呢?我的腿呢?你们还我的腿……你还我……啊!!!!”

姐姐的指甲掐进她小臂里,划出数道血痕,还生生挨了好几个巴掌。

江愈宁坐在方便江芷宁发泄的位置,任由其厮打拉扯,不躲不避。

“你为什么!”江芷宁声音凄厉,“你凭什么!你凭什么替我决定?!我宁愿死!宁愿死!”

江愈宁隐忍克制道:“感染扩散,败血症,最多撑两天。我是医生,也是你的妹妹,我不能看着你死。”

“你让我死啊!”江芷宁的声音撕裂了,“我现在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活着干什么!!!你告诉我!!!”

“啊!!我要去死!”

“你!你们!都给我去死!”

……

江愈宁不知道该说什么,接下来保持沉默。

任何言语在这种时候都太苍白了。

最后她给江芷宁打了镇静剂,等人睡过去才离开。

那时候她想,等姐姐冷静下来,或许会明白的——

无论什么情况下,生命永远排在第一位。

然而,命运有时并不给人喘息的机会。

隔天,敌军反扑。

炸弹落在营地边上,所有人紧急撤退。

车不够,人太乱,能跑的都跑了。

江愈宁一直在协助转运病人,后来才发现,江芷宁不在!

她不顾劝阻,执意逆行。

楼倒了,帐篷塌了,火在烧,炮在响……

江愈宁不管不顾,疯了一样回去找。

江芷宁奄奄一息地趴在一片废墟之中。

她赶紧费力地把人拖出来,背在身上。

江芷宁竟然神志清醒,在她背上哭:“放手吧,我求你了,你让我死在这儿吧……真的……求你,求求你了……”

江愈宁未发一言,背着人一口气跑出了两百米。

炮弹落在身后,气浪掀翻了她,膝盖重重磕在石头上。

她重新爬起,把人扶好,继续跑。

江芷宁断断续续苦苦哀求:“阿愈,算我求你了……不要救我。”

“放弃吧我……你救了我,我以后会恨你一辈子,真的……”

江愈宁完全听不进去。

救人已经刻在了她DNA里了,无法改写。

满脑子只有一个想法:逃。

带着姐姐一起逃到安全的地方。

-

江愈宁从梦里惊醒时,病房里透出了细微的暗光。

窗外,北城的天阴着,云压得很低。

她躺在床上,呆呆地盯着天花板。

那个梦,这些年她做过很多次。

每次几乎都在同一个地方断掉。

姐姐被背出来之后的种种,梦里从来“不演”。

可能她自己潜意识里也害怕、恐惧,拒绝想起。

江愈宁这二十七年人生里,几乎没有什么事能让她觉得后悔。

唯有‘救下江芷宁’这件,在无数个午夜反复复折磨着她。

内心与灵魂不断被折磨拷问:是不是,她真的做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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