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士普。
靳铮以前见过这种药,在江芷宁的病房里。
那时,她抑郁症已经到很严重的地步了。
自杀过几次,就被拦下来几次。
脖子上、手腕上、甚至下颌上,各种伤疤遍布,可怖又可怜。
后面几乎不吃,不喝,不睡,也不与人交流,像一具行尸走肉。
病房窗帘永远死死拉着,薄薄一片人,被子严严实实盖到胸口。
上半部分尚有起伏,下半部分则空空荡荡。
因为,那里少了一双腿!
骄傲如她,从不肯让他来探望。
他一来,她就会情绪失控,很快陷入歇斯底里的状态。
所以,只有在她服完药,陷入深度睡眠以后,他才敢悄悄来看看。
看着病床上那张苍白如纸、几乎瘦脱了相的未婚妻,他心如刀绞。
曾经的江芷宁,如骄阳般明媚热烈,方方面面都追求完美,也几乎能达到完美。
除了家世好、学历高、长得漂亮这些外在,内核也同样佼佼,温柔良善,宽以待人,还有满满一腔热血与理想。
最重要的,她很爱他。
很爱很爱。
彼时他作为维和部队成员,长期驻扎在F国执行任务。
江芷宁为了能结束两人的异地恋,千辛万苦通过各种考核,申请调任过来做战地记者。
在此之前,她没有透露一点风声,就是为了要给他一个惊喜。
然而,谁能想到?
悲剧来得那么快,来得那么猝不及防……
-
靳铮勉强压下翻涌的情绪,回归现实。
他把药盒放回床头柜,嗓音沉哑:“你为什么会有这个药?”
话虽问出口,心中却是隐隐有了答案。
江愈宁照旧不言语。
他肃冷地盯着她,咬着牙又问了一遍:“为什么?别给我装聋作哑。”
江愈宁伸手欲拿回那盒药,腹部引流管牵得她眉心一蹙,手停在半空,没够到。
靳铮先一步把药盒重新拿起,攥在手里。
“还给我。”
“说,为什么吃这个?”
“不关你事。”
“不关我事?”靳铮冷笑一声,居高临下看她,“我是你的合法丈夫。不关我事,关谁的事?”
“让我想想……郜准吗?”他言语轻飘飘的,却精准一击。
江愈宁的下颌线瞬间绷紧。
靳铮冷冷盯着她破防的样子,眼底有什么东西沉下去。
郜准,当年在F国,曾和江愈宁一起在无国界医生组织共事过,也是她的大学同学兼蓝颜知己。
如果没有那件事,他们现在大概已经捅破窗户纸,修成正果了。
一场悲剧,彻底改变了四个人的命运,叫人怎能不唏嘘。
“可惜啊。”靳铮俯下身,把药盒轻轻拍在她脸侧。
力道不重,但侮辱性极强。
江愈宁偏过头。
靳铮邪魅勾唇:“你得留在这段婚姻里,赎罪。”
江愈宁蓦地瞪大双眸,毫无畏惧迎上他的目光,言语里却透着说不出的疲惫:“我说过很多次了,我没有罪。当时截肢是基于我的专业医疗判断。”
“江芷宁后面已经失去理智了,她有些话……”
“证据。”靳铮打断她。
“我没有…”
利于她的,无论是人证还是物证,都被掩埋在那片废墟当中。
辩解的话,江愈宁和很多人重复过很多次。
家里人,还有靳铮,都不信。
直到后来疲于解释。
今天也不知道怎么了,话赶话,又说了一遍。
“所以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嗯。”江愈宁闭上了眼。
这种死局,继续沟通,毫无意义。
靳铮站了许久,死死盯着她闭眼、油盐不进的样子。
背在后面的双手,微微颤抖着。
当他看清药瓶上那些外文字后,心下的第一反应,竟然是害怕。
至于害怕什么,他并不愿意深想。
-
靳铮什么时候走的,江愈宁不知道。
因为她在药物作用下,渐渐睡去。
但睡得并不踏实。
她甚至能感知到自己身处于一场梦境中。
梦里尘土飞扬,硝烟弥漫。
F国,无国界医生营地。
那是一个云霞漫天,被橘色浸透的傍晚。
处处透着浪漫而温柔的底色。
炮弹飞来得毫无预兆。
接下来枪声、尖厉的叫喊声、痛苦的哀嚎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时间被各种声音所扭曲。
彼时她刚下手术台不久。
闻声后不是赶紧逃,而是到处找。
找姐姐。
江芷宁刚来,人生地不熟,肯定会很恐惧。
枪林弹雨持续了多久,她就找了多久。
最后,政府军增援,将反叛军暂时击退,周遭慢慢恢复平静。
在同事们的帮助下,终于找到了血肉模糊的江芷宁。
弹片切开了她两条小腿的肌肉,胫前动脉和胫后动脉都断了,远端摸不到脉搏,脚趾发紫发黑,皮肤冰凉。
江愈宁跪在地上,察看过伤情,紧急让人把她转运到临时手术帐篷里。
会诊后,一个叫Ken的M国医生摇摇头下结论:“血管断了,远端没血供,肌肉在坏死。截吧,越快越好。”
江愈宁也这样认为。
然而,旁边另一个当地医生则坚持:“我见过更严重的,再观察观察,也许能保住。”
这人仗着年纪大、资历老,平时谁也不放在眼里。
他看着江愈宁,眼神里明明写着:「你还太年轻」。
危机时刻,多耽误一分钟,就多一分风险。
作为医疗小组临时负责人的江愈宁没时间跟他继续争论,直接拍板,吩咐助手准备手术。
战地条件简陋,根本谈不上隔音什么的,一切都被江芷宁听到了。
她拼尽全力去拽江愈宁的手,哭得撕心裂肺,一遍一遍地求:“阿愈,别锯,求你别给我截肢,我不能失去双腿,那样我就完了!我的人生就完了……”
江愈宁咬着牙憋着泪,狠心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
这是在和死神赛跑,“观察”不起的,至少江愈宁不敢赌。
如此危急的情况下,失去双腿,总比失去生命强。
“姐,抱歉,必须截肢。”她的声音显得有些冷酷无情。
江芷宁还在求,声音越来越弱,后来昏过去了。
当地医疗资源相当匮乏、人员紧张。
Ken在一次空袭中手臂受伤,短时间内都无法再拿起手术刀,只能江愈宁上。
她快速平复好情绪,冷静地进行各项术前准备。
全程近一个小时,她高度专注、有条不紊。
手术很成功。
结束后,她满手是血,浑身是汗。
安顿好江芷宁,江愈宁整个人彻底脱力。
清理完,她艰难地走到帐篷外面透气,内心久久不能平静,大脑空空如也。
接下来,不知道如何面对姐姐……
江芷宁术后醒来,第一件事就是往下半身摸。
发现什么都没有了,开始歇斯底里地尖叫哭嚎,整个人不顾疼痛地剧烈挣扎着。
那声音根本不像人发出来的,像阴间的鬼在哀鸣,要去索谁的命。
江芷宁抓住闻讯赶来的江愈宁,眼睛赤红地疯狂质问:“我的腿呢?我的腿呢?你们还我的腿……你还我……啊!!!!”
姐姐的指甲掐进她小臂里,划出数道血痕,还生生挨了好几个巴掌。
江愈宁坐在方便江芷宁发泄的位置,任由其厮打拉扯,不躲不避。
“你为什么!”江芷宁声音凄厉,“你凭什么!你凭什么替我决定?!我宁愿死!宁愿死!”
江愈宁隐忍克制道:“感染扩散,败血症,最多撑两天。我是医生,也是你的妹妹,我不能看着你死。”
“你让我死啊!”江芷宁的声音撕裂了,“我现在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活着干什么!!!你告诉我!!!”
“啊!!我要去死!”
“你!你们!都给我去死!”
……
江愈宁不知道该说什么,接下来保持沉默。
任何言语在这种时候都太苍白了。
最后她给江芷宁打了镇静剂,等人睡过去才离开。
那时候她想,等姐姐冷静下来,或许会明白的——
无论什么情况下,生命永远排在第一位。
然而,命运有时并不给人喘息的机会。
隔天,敌军反扑。
炸弹落在营地边上,所有人紧急撤退。
车不够,人太乱,能跑的都跑了。
江愈宁一直在协助转运病人,后来才发现,江芷宁不在!
她不顾劝阻,执意逆行。
楼倒了,帐篷塌了,火在烧,炮在响……
江愈宁不管不顾,疯了一样回去找。
江芷宁奄奄一息地趴在一片废墟之中。
她赶紧费力地把人拖出来,背在身上。
江芷宁竟然神志清醒,在她背上哭:“放手吧,我求你了,你让我死在这儿吧……真的……求你,求求你了……”
江愈宁未发一言,背着人一口气跑出了两百米。
炮弹落在身后,气浪掀翻了她,膝盖重重磕在石头上。
她重新爬起,把人扶好,继续跑。
江芷宁断断续续苦苦哀求:“阿愈,算我求你了……不要救我。”
“放弃吧我……你救了我,我以后会恨你一辈子,真的……”
江愈宁完全听不进去。
救人已经刻在了她DNA里了,无法改写。
满脑子只有一个想法:逃。
带着姐姐一起逃到安全的地方。
-
江愈宁从梦里惊醒时,病房里透出了细微的暗光。
窗外,北城的天阴着,云压得很低。
她躺在床上,呆呆地盯着天花板。
那个梦,这些年她做过很多次。
每次几乎都在同一个地方断掉。
姐姐被背出来之后的种种,梦里从来“不演”。
可能她自己潜意识里也害怕、恐惧,拒绝想起。
江愈宁这二十七年人生里,几乎没有什么事能让她觉得后悔。
唯有‘救下江芷宁’这件,在无数个午夜反复复折磨着她。
内心与灵魂不断被折磨拷问:是不是,她真的做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