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语:
我给自己剪掉讨好型人格的第三天,另一个我替我答应了五百零六件免费活。
她用我的脸,穿我的围裙,站在已经停业的春声戏院门口,对排队的街坊说:“放心,许枝都能办。”
我赶到时,右手食指还肿得握不紧剪刀。
戏院负责人把一摞订货单塞给我:八十顶演出假发、四百朵头花、二十六套服装改制。七天内交货,材料费自理。
“你刚才不是答应了吗?”她笑着问。
我看见那女人站在她身后,露出和我一模一样的笑。
三天前,我用母亲留下的一把旧剪刀,剪断了鬓角一缕头发。镜子里掉下来的不是发丝,而是过去三十二年里,我每一次说不出口的“不”。
那些“不”长成了她。
她比我勤快,比我温柔,比我受欢迎。全镇都说,我终于变回了从前那个懂事的许枝。
只有我知道,她还剩四天就会消失。
她答应过的所有事,却会留在我身上。
我走进戏院,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订货单撕成了两半。
“谁答应的,你找谁。”
而她在我耳边轻声说:“许枝,你现在怎么变得这么坏?”
1.
我家理发店只有两张椅子。一张给客人,一张给那些不打算剪头发、只打算找我帮忙的人。
早上六点半,卖早点的桂婶来借吹风机。七点,隔壁修车店老板把他女儿送过来,让我帮忙梳毕业照的头。八点二十,住三楼的冯奶奶拿来一件脱线的戏服,问能不能顺手补两针。
我从六点站到中午,真正收费的客人只有一个,剪发三十五块。电费账单是一千二。
徒弟黄梨把外卖放到我面前,饭早凉了。她十九岁,学修补假发,学了半年已经比我敢讲话。
“师父,你要不要统计一下,‘顺手’到底让你赔了多少钱?”
我说,都是街坊。
“街坊也有手啊。”她指着冯奶奶的戏服,“那种亮片裙子,缝一颗要翻三层衬布。她让你顺手补了四十颗。”
我知道她说得对。可等冯奶奶来取,我还是说:“不用钱,您注意别扯着。”
黄梨不再劝我,只把我桌上那张省城假发修复培训班的录取通知,夹进了日历。
那是我想了六年的事。
三个月课程,学费一万八,毕业能去医院做头皮损伤患者的定制假发。我已经攒了两万,报名定金交了四千。剩下一万六本来够了,前提是我不再替全镇做免费工。
晚上十点,店里最后一盏灯关了,我发现自己的右手食指又肿了。连续握剪刀十七个小时,那根手指一弯就疼。
我妈生前总说,手艺人最怕的不是穷,是让人觉得你的手不要钱。
奇怪的是,她也总教我,能帮就帮。
我对着她留下的旧梳妆镜,忽然觉得这两句话像两股绳,已经把我勒得喘不过气。
2.
那把剪刀放在镜子后的木盒里,刀柄磨得发亮,盒盖上贴着张泛黄的小纸条。
【想丢掉的东西,先说出名字。只剪一次。别让剪下来的东西替你活。】
小时候我当它是母亲逗我的把戏。她开理发店,喜欢说剪头发就像剪坏心情。
那晚我拎起一缕鬓发,盯着镜子里发青的眼圈,说:“我想剪掉不敢拒绝。”
咔嚓。
灯灭了半秒。
再亮时,地上躺着一个湿漉漉的人。她撑着地板坐起来,穿着我七年前那条旧牛仔裤,脸色好得像睡足了八小时。
她看看我,又看看自己,第一句话居然是:“地上冷,你鞋呢?我帮你拿。”
我差点把剪刀扔出去。
她没有名字,没有手机,没有身份证,却记得我三十二岁以前的所有事情。桂婶的孙子对花生过敏、黄梨晕车、冯奶奶的膝盖下雨天会疼,她知道得比我还细。
但她说不出“不”。
我试过让她拒绝喝一杯凉水。她皱了半天眉,最后接过去说:“好。”
第二天清晨,木盒里多出一行字,像是被指甲一点点划出来的。
【七个夜晚,剪下来的习惯归尘。它答应的事,不会跟着消失。】
我看了很久,才明白所谓“替你活”是什么意思。
她不只是有我的脸。她拥有我最会用来讨人喜欢的那部分自己。
我替她找了件干净衣服,给她取名“好好”。黄梨帮我瞒着街坊,别人问起来,就说她是回来探亲的双胞胎妹妹。
她开心得眼睛都弯了:“这名字真好。大家一定喜欢。”
我第一次对镜子说了一句完整的“不”。
“不,我不想再让大家喜欢我了。”
屋里竟然一点事都没发生。
3.
头两天,好好像个送上门的福星。
她五点起床,给楼下环卫阿姨做热豆浆,替桂婶修坏掉的卷帘门,午后还帮黄梨给三十顶练习用假发挑错线。
我终于有空坐下来吃一顿热饭。
吃完饭,我把培训课程说明重新读了一遍。那里有一项“皮肤接触材料安全测试”,我需要在开课前做完。我找了三个月都没挤出来的时间,第二天上午就预约上了。
可这点轻松没有持续多久。
“许枝,你今早是不是耳朵不好使?”桂婶拎着一大袋马铃薯堵在店门口,“我让你替我看半小时摊,你竟说不行?”
我说,我要去体检。
“以前你妈生病,你都能两头跑。”
她没说完,好好已经接过了钥匙。
“没事,桂婶,我去。”
桂婶立刻笑了:“还是你明白事理。”
我把钥匙从好好手里拿回来。桂婶的脸沉下去,马铃薯摔得咚一声。
“行,我欠不起你这个人情。”
她扭头就走。
好好望着我,眼神惊讶得像我当街踢了条狗。
“她年纪大了,站久会累。我们过去帮一下也不耽误。”
“耽误的是我的体检。”
“可是你以前……”
“以前我错了。”
我说完这句话,心口竟有点发空。谁也没有骂我,但我已经听见熟悉的指责声在脑子里排队。
傍晚我从医院回来,发现桂婶的摊位照样有人帮忙。是黄梨,她收费二十块,给人看一小时。
桂婶付完钱还夸她做事利索。
原来她不是付不起,只是觉得我不该收。
4.
第三天,春声戏院把一封感谢信贴上了我的卷帘门。
感谢许枝女士无偿担任重开义演后勤总负责人,感谢许枝女士为守护老城记忆作出贡献。
信末印着一枚鲜红公章,下面密密麻麻是节目单。
我推门进去时,好好正跪在地上量衣服。她嘴里叼着皮尺,旁边摞着六箱旧假发。春声戏院荒废十二年,墙皮皱得像浸了水的面包。舞台上站着几个退休女演员,正在找调。
戏院发起人唐芸迎上来。她四十六岁,戴红色丝巾,小时候她父亲做春声戏院经理,她后来在省城做过多年活动策划。
她说这场义演不卖情怀,卖的是票。演出票预售十八万,扣掉搭台和灯光,剩余用来修缮剧院。
“大家都在出力,”她把预算表轻轻一合,“你母亲从前也给我们剧团做头套。”
我指着纸上的免费两个字:“我母亲那时候拿工资。”
唐芸愣住了。
台上一个婶子说:“许枝,你什么时候这么计较了?”
好好赶紧站起来:“小事,我晚上多做一点。”
唐芸笑了:“你看看,她自己都愿意。”
我看到好好的右手指关节也红肿起来。她像没感觉一样接过又一盒断发。
“先停。”我把盒子放地上,把好好签过名的免费制作清单撕成两半。
“谁答应的,你找谁。”话出口我就后悔了。好好果然往前走了一步,像要替我扛下所有的活。
我拦住她,重新看向唐芸:“谁发起,谁负责。八十顶假发的材料一万二,至少三个人干十天。你们总不能用一句‘传承’付账。”
唐芸翻开账本,说现金紧张,愿意以后从修缮款里补。
“写合同。”
“你不信我?”
“我信纸。”
第一次,有人当着我的面把“为大家好”这句话咽了回去。
5.
那天晚上,黄梨帮我算账算到一点。
义演有二十六场节目,八十顶假发不是同一款。最麻烦的五顶戏曲大头要一根根勾线,买不到现成的。无偿做下来,培训班的钱不但没了,我的手也得进医院。
“你明明可以不做。”黄梨说。
我指着柜子里的一张旧照片。照片上,我妈在春声戏院后台给一个演员粘鬓角,演员是年轻时候的冯奶奶。两个人笑得牙都露着。
小时候我常在戏院最后一排睡觉。每逢大戏开场,台上锣鼓一响,我妈就摸黑塞给我一块冰糖。
春声戏院对我不是废楼。
我不希望它倒,可我也不想让自己先倒。
黄梨想了一会儿:“那就换办法。假发可以借,可以改,能直接用原来那批的就别新做。演员自备头饰,专业大头按成本价做。没有预算就减节目。”
她拿出一张纸,列了三档价格。
我从前总觉得提钱会破坏感情。那夜我忽然发现,愿意真心跟你做事的人,反而希望你把账算清楚。
次日我把表贴到戏院门口。
冯奶奶看完说:“我能自己翻旧箱子,找到二十年前那顶红翎子。实在不行我不唱《穆桂英》,我唱一段不需要大头的。”
几个演员也点头,有人说家里还有没坏的头面。
半天工夫,八十顶减到十七顶。
我松了口气,以为事情终于能走下去。
下午,唐芸却把报价表撕了。
“许枝,你这不是在帮我,你这是拆台。”
“我没答应赔本帮你。”
“你已经答应了。”
她看向我身后。
好好轻轻点头。
6.
我想把好好关在家里两天。
她没跟我吵,只问:“那外面有人敲门,我要不要开?”
我竟然答不上来。
她不是坏人。相反,她做的每件事都好得让人挑不出错。可正因为这样,我第一次看清我从前有多容易被人推着走。
黄梨提议带好好去外地散心,离开这条街。
好好立刻答应。可下午四点,冯奶奶在店门口喘着粗气叫了一声:“许枝,你来帮我看看!”
她立刻冲了出去。
冯奶奶没有出事,她只是找不到二十年前的旧剧照。
我赶到时,好好正爬上三米高的架子替她翻箱子,脚下垫着一张摇摇晃晃的塑料凳。
我把人喊下来。
冯奶奶这才看出我们是两个人。她没有吓叫,只站在那儿,把眼镜摘下擦了擦,又慢慢戴上。
“怪不得,”她说,“一个累得要死,一个还敢笑。”
她住老街六十年,见过唱红的名角、沉了的河、修了又拆的楼。对于一条街上同时出现两个许枝,接受能力比我强多了。
黄梨说:“冯奶奶,这种事您不害怕?”
冯奶奶说:“怕什么。人从小到大,本来就会变得认不出来。”
可她看着好好手上的伤,脸色变了。
“丫头,谁让你去戏院后门搬道具的?”
好好说,唐阿姨怕赶不上进度。
冯奶奶猛地抓住她手腕:“后门那条走廊早封了,你知不知道?”
那是我第一次听说,春声戏院有一条已经被封了十二年的逃生通道。
7.
冯奶奶说,春声戏院原来有三道门。正门给观众,侧门给演员,后面还有一条能通往河堤的运景通道。
十二年前,舞台上方漏水,侧门门框泡得变形,后面的运景门又被一排仓库隔开。后来戏院停演,没人修,最后干脆都封了。
“唐芸那丫头知道。”冯奶奶说,“她爹活着时带她挨个看过。”
我跑去问唐芸。
她正让工人往侧门前堆折叠椅,听我问起,只抬头说:“旧门废了,又不是只有一个出口。主门够宽。”
我问她,卖出去多少张票。
“二百八十六。”
“主门一共一米六,门外还有五级台阶。”
“你什么时候改行做消防了?”
我没跟她吵。我让黄梨把门口的桌椅拍下来,又自己数了一遍从后排到出口的过道。十七排椅子被摆得严严实实,穿高跟鞋走都得侧着身。
唐芸跟过来,语气软了点:“许枝,你别什么都往坏处想。人家票都买了,节目也排了。换地方,大家的心气就散了。”
她说省里有一家文化基金会愿意按票房金额等额支持剧院修缮,但条件是“在旧址完成一场具有传播效果的复演”。
“这一晚成了,钱就有了。后门、屋顶、所有问题,过后都能修。”
我看着舞台上那排吊着的木框。
“那这一晚之前呢?”
唐芸沉默两秒:“你是想我让这么多人白忙?”
那一瞬间我懂了,她不需要一个真正能干活的负责人。她需要一个不肯扫兴的人。
8.
我把事情告诉好好,她第一反应是:“可是换到外面,老演员们会难过。”
“如果里面出事,她们会受伤。”
她小声说:“唐阿姨也挺难的。她为了重开剧院,把自己的房子抵押了。”
这话我以前最熟。
只要别人也难,我就得把自己那点难咽下去。
我问好好:“假如有人让你在漏雨的屋顶继续缝假发,你会答应吗?”
她点头。
“假如让你替别人背债?”
她又点头。
“假如让你用命去换一场演出?”
她张了张嘴,脸色突然白了。她想摇头,可脖子像被什么拉住,最后只能艰难地说:“如果大家需要的话……”
我没再逼她。
镜子剪下来的不是善良,是一种把自己的安危放在所有人后面的习惯。它被放大成一个人,就像一盏永远不会自己熄掉的灯。
当晚,我给剧院送去一份正式的制作计划:十七顶假发照成本价供货,演员们已经同意自行处理头面。舞台必须腾出两条通道,侧门没有修好前,不得用主厅正式演出。
唐芸不接。
“你这样让我下不来台。”
“那就下来。”
她盯着我:“你是不是以为戏院离了你就办不下去?”
我说:“办得下去最好。办不下去,就别办。”
她当即宣布撤掉我的后勤名义,往群里发了一段话:【许枝因个人原因临时退出,剧院将另请热心人士接手,敬请理解。】
群里有人说我变了,有人问我是不是趁机涨价,还有人翻出我母亲免费给孤寡老人理发的旧照片。
我关上手机,第一次没去逐条解释。
9.
转天一早,店门口的预约板空了一半。
桂婶和几个老客人去了街口新开的快剪店。那边剪发二十九,洗头另收费。她们宁肯坐一小时公交,也不愿走进我这家收三十五的小店。
黄梨拿抹布擦玻璃,假装没看见我盯着空椅子。
其实我很怕。
两年前母亲去世,我接手这个铺子,熟客是我唯一不用费心寻找的生意。大家不再来了,房租、电费、培训费,都不是一句想开点就能填的。
十一点,冯奶奶来了。
她把戏服放到台子上,主动掏出一百块。
“补四十颗亮片,再洗一次。你看够不够?”
我说:“用不了这么多。”
“那你给我找。”
我找了她四十八。她数完钱坐在那儿,问我是不是觉得委屈。
我点头。
冯奶奶笑了:“委屈就委屈,别装。你妈年轻时也跟人吵过。她最狠的一次,是剧团拖了她半年工资,她把所有头套搬回家,临开演才让人来结账。”
我呆住了。
我一直以为,我妈是个什么都肯替人干的好人。
“她后来怎么又变得谁都帮?”
“因为她愿意啊。愿意和不敢拒绝,不是一回事。”
冯奶奶拍了拍我的手,语气很轻:“你妈帮我,是因为我冬天发烧,她知道我没人照顾。不是因为我嗓门比她大。”
下午三点,黄梨接到戏院跑腿工的电话。好好在后台被倒下来的布景架砸了。
10.
我骑电动车冲过去,雨点扎得眼睛疼。
好好坐在台阶上,左胳膊肿了一圈。布景架倒下来时,她扑过去接,护住了下面一个送茶的十一岁小姑娘。小姑娘没受伤,她自己却抬不起手。
唐芸让人把架子扶起来,嘴里说着“万幸”,转身继续催排练。
我拦住她:“先停工,让医生来看,查清架子为什么倒。”
“人没事就好。”
“她胳膊抬不起来。”
唐芸看着好好:“你还能帮忙吗?”
好好的嘴唇动了动。
我把手挡在她面前。
“你不必问她。她听见请求就会答应。”
唐芸以为我在说气话,脸色难看:“你别把话讲得这么夸张。”
我拨了急救电话,给小姑娘的母亲打过去,然后走到布景架后面。铁制支脚少了一颗锁销,顶端固定绳却是新的。
昨天还好的架子,今天为什么会少销?
道具工老谭蹲在旁边,悄悄告诉我,那枚销被拆去固定迎宾门了。迎宾门要好看,舞台这边就只剩一根临时插进去的钢筋。
“我提醒过唐姐。她说排练时间紧,开演前换回来。”
我拍了照,也让老谭保留更换记录。
医生检查完说好好只是软组织损伤,暂时需要固定、休息。诊疗费是我付的。
回去路上,好好一直跟我道歉。
“我没帮你省下钱。”
我握着车把,忽然难受得说不出话。
她受了伤,第一件事却还是怕别人嫌她没用。
11.
夜里好好睡不着,坐在店门口练习说一个字。
“不。”
她每说一次,喉咙就像被鱼刺卡住,只剩下几声干哑的气音。
我给她倒水。她说:“我想知道,为什么你能这么快学会。”
我想了想,告诉她,其实我没有学会。今天我给急救车付钱时,还想了一下唐芸会不会难堪。今天有人说我不孝,说我母亲看见我这样会失望,我回家在厕所哭了整整十五分钟。
她惊讶:“你也会哭?”
“我们不是一个人吗?”
好好看着自己的膝盖,突然笑了一下:“可大家更喜欢我。”
我说我知道。
她又问:“七天以后,我真的会没有吗?”
我不想骗她,便点了头。
那是第四个夜晚。离最后一天,还有三晚。
她没有哭,只伸手摸着门口那棵枯了一半的桂花树。
“我以前一直觉得,只要我再多帮一点,别人就会记得我。现在才知道,记不记得也没什么用。”
我想安慰她,可她比我更先开口:“你不要答应我什么,我怕你答应了又做不到。”
半夜,黄梨送来盒饭,问我还去不去省城上课。
我说去。
她指着我和好好:“你连她都顾不过来了。”
“所以更要去。我不想把自己的一辈子都用来证明,我舍不得谁。”
黄梨没回话,转身把培训班的报到时间写在了店里最醒目的镜子上。
12.
第五天上午,我去找了街道活动中心的负责人。
春声戏院往南七百米,就是一座带顶棚的旧运动场。场地能坐六百人,有三个出入口,晚上有现成照明。前两年防汛演练在那里开过大会。
我把十七顶假发的成本表、老演员已录好的唱段和节目单摆出来,问能不能换到这里做公开演出。
负责人听完,说要提前申请,还要提供人数、消防安排和天气预案。我用一上午补了表,下午得到答复:两天内可以协调,但必须控制音响时间,遇雷暴雨取消。
场地免费,搭小台和音响要六千五。
我打电话给冯奶奶。她说:“演什么不重要。唱的人、听的人都平安,唱哪儿都行。”
十几个老演员愿意改。黄梨在群里公开了预算,二十四名街坊各出一两百,凑够了四千六。剩下的钱我想先垫。
没想到唐芸直接在群里贴出一张律师函的照片,说这场义演是她独立策划的,节目、宣传素材和赞助合同都归她管理,未经授权不得另办同名演出。
黄梨气得骂人。
我却想起我妈从前说过的另一件事:戏曲里有很多故事,唱给谁听,不归某一面红幕布所有。
我给冯奶奶打电话:“不唱《春声重开》,就叫《我们还在唱》。不碰原海报,不用原赞助,节目由演员自己选。”
她一口答应。
最后我把运动场申请公开给所有人看,贴上天气预案,不劝任何人退票。我只说,愿意换地方听唱的,欢迎来。
一夜之间,两百八十六张原场票里有七十多人主动联系唐芸要求退款。
唐芸第一次打来电话,没有提我母亲,也没有提感情。
她说:“许枝,你断我财路。”
13.
唐芸让我去剧院谈,说她愿意出钱买下我做好的十七顶假发,条件是运动场那边停掉。那十七顶原本准备修复的头套,我连材料都没有买齐,她却急着向我许诺价钱。
我到时,剧院的前厅正在铺红地毯。先前被要求清走的折叠椅一张没少。音响工程车停在唯一能让救护车靠近的门前,司机抱怨倒车不好倒,唐芸竟说演完才用,不急。
我说:“先把车开走。”
唐芸递给我一个牛皮纸信封:“这是一万块,算给你补的钱。你就告诉大家,这一场你也支持。”
我没有碰。
她终于收起笑:“你到底要怎么样?你明知道我做这个剧院不是为了发财。我父亲留给我的东西就是它。我不做,旧街迟早把它拆成停车场。”
“我知道你舍不得。”
“那你为什么跟我过不去?”
“因为你舍不得一栋楼,就要大家舍得命?”
她把信封摔到桌上。钞票滚出一角,她却没去捡。
她说基金会今晚要来拍纪录片,有三位评审坐在第一排。她等了七年才等来这个机会。外面搭台不符合申报计划,资助可能泡汤。她甚至动了房屋抵押的钱,预付舞美与宣传款。要是停演,她个人至少亏十几万。
我懂了。她不是不知道风险,她是在赌所有人都能平安熬过这一晚。
我问:“十二年前为什么把侧门封死?”
她说是她父亲出钱焊的,当时怕雨水灌进仓库。
“那为什么没有拆?”
“修门要钱。”
“你给迎宾门花了多少钱?”
唐芸不说话。
我也没再争。出了剧院,我拨了本地的应急反映电话,把现场人数、出口、车位占用和堆物情况逐项说明。接线人记录后表示会通知值班人员核查,并提醒我不要自行进入危险区域。
黄梨问是不是这样就能让演出取消。
我说不知道。
“那我们还做什么?”
我看着停在门口的工程车,说:“把想走的人领出来。还有,别让好好再进去。”
当天晚上,我和黄梨一户户送通知。不是请大家投票支持我,而是把两个演出地点、退票渠道、天气预报和老戏院的出口照片给他们看。
桂婶开门时先翻了个白眼,可看见照片里五级窄台阶,她叫住我:“我妈腿不方便,这样走不了啊?”
“是。”
她停了一会儿,把原来的票收起来:“我带她去运动场。多少钱一张?”
我说:“还没把钱凑齐。”
桂婶翻出两张百元钞票:“之前的事,我说话难听。你别学我。”
她说完就把门关了,像怕再多说一句,我就得替她免费做什么。
14.
第六天下午,好好不见了。
她留了张纸条,字和我小时候一模一样:【我去帮唐阿姨收尾。你别生气,她一个人也很难。】
黄梨看到纸条就把围裙扔了:“她哪是帮忙,她是被人拿走了脑子!”
我说:“她那部分脑子本来就是我的。”
这句话说完,我们都沉默了。
我从前每次答应完一件不想做的事,别人一夸我体贴,我就有一点高兴。不是因为活儿轻,而是因为我终于从对方的眼睛里看见自己是个好人。好好只是把那一点高兴活成了全部。
我在剧院门口找到她时,她正在替工作人员把二十多箱纸质布景搬进仓库。左胳膊还吊着固定带,却坚持用右手抱箱子。太阳已经落了半边,她的脸色开始透出一点不正常的白。
我拦住她。
她指着仓库:“最后两箱了。”
“后面的箱子让他们自己搬。”
她难受得像听见人哭,双脚钉在原地。
我蹲下来,尽量慢慢说:“我知道你不愿意看任何人失望。可他们失望一下,不会死。你再搬,会把自己弄伤。”
她问:“你怎么知道他们不会死?”
我竟没有答案。
一个天天被要求照顾别人情绪的人,会把每次皱眉都当成一场事故。直到那天,我才懂那个事故一直发生在谁身上。
我把箱子从她怀里拿走,放下。走过来的场务不高兴,问:“就剩这么一点,怎么不坚持?”
我说:“你来。”
他看看箱子,低头说自己腰不好。
我指指他身后两个闲着刷手机的男工:“那你叫他们。”
两个男工磨磨蹭蹭起身,三分钟就搬完了。
好好看得发愣。她过去六年替人忙的许多事,原来真的只是别人懒得动。
离开时,唐芸突然叫住我们。她指着好好,声音压得很低:“许枝,你要是不肯帮,让她留下也行。她自己愿意。”
我第一次用手指着她的脸。
“她不是你随便取用的一双手。你知道她不会拒绝,还往她身上压活,就跟知道一个人不会游泳,硬要她下水一样。”
唐芸回了一句:“你有什么证据说她不是自愿?”
好好在我身边绞着手指。她尝试开口,嘴唇发白,最后居然说了一句:“我很累。”
她没有说“不”。可那是她第一次在别人面前描述自己的感觉。
我牵着她走出剧院,背后没有一个人再拦。
那天夜里,我们在河边吃了两碗馄饨。好好一口气吃完,盯着空碗说:“原来我也可以饿。”
我说:“你一直会饿。你只是不敢先吃。”
她问我,七天以后会不会忘了她。
我说:“不会。我终于知道从前的自己每天是怎么过的。”
她听完笑了一下,像个第一次放学不用赶着回家洗衣服的小孩。
15.
第七天傍晚,雷雨提前到了。
下午四点半,运动场那边的棚顶就被雨打得噼啪响。负责人按预案发通知:露天演出延期,已经捐款的可以申请退回,也可以保留到下次。我在群里说清楚,演员们互相劝慰,没有人非要今天唱。
偏偏春声戏院六点照常开场。
唐芸发了直播链接,说室内不怕雨,还把“百年风雨不熄戏魂”八个字打在封面上。此前要求退款的七十多人,她退了款。剩下两百多名观众,仍被安排入场。
我是在黄梨手机上看到好好坐在后台的。
她穿着一件灰白色旧戏服,手边放着针线盒,脸已经白得没有血色。她对着镜头笑,听见有人叫她,就立刻撑着椅子站起来。
我正要去找她,冯奶奶打来电话。
“许枝,我没进去。后台那条小门上锁了,里头一个唱小旦的孩子说闷得喘不过气。可唐芸说人多,等节目结束再开。”
我放下电话就骑车过去。
到门口时,雨水沿着春声戏院的屋檐往下倒。我下午反映的隐患还没有得到现场核查,值班电话里说已经转给检查人员。工程车已经开走,门前却停满私家车,几位老人撑着伞往台阶上挤。
我拦住一位带孙子的阿姨,告诉她侧门没通、雨太大,劝她先离开。她犹豫半天,终于牵着孩子下去了。又有三个观众被我劝走。
保安不让我入场,说唐芸下了命令。里面正在开场,演员唱到第一段,掌声隔着门传出来。我能闻到一股潮湿木板混着胶水的味道。
我绕到侧巷,想从当年运景的旧口进去,却发现巷道里多了一道去年砌起的矮墙。雨水被墙挡住,已经淹到小腿。
这时,一声沉闷的断裂声从屋顶传出来。
不是雷。
我在春声戏院长大,太熟悉老屋顶上那排木梁的声音。木头裂开之前,总会先发出这样一声闷响。
下一秒,剧院里的掌声停了。
16.
第一块顶棚木板落下来时,我正用手机拨急救电话。
不算很大的一块,但砸在舞台边的铁杆上,尖锐得像敲碎了一面钟。屋里传出叫喊声,紧接着是椅子拖动的刺耳声音。
我向接线员说明位置、人数和通道情况。对方让我远离危险建筑,疏导室外人员,专业救援已经在路上。
我挂断电话,冲到修车店门口。老板正在收轮胎,听完马上拿起汽车千斤顶和两根撬棍。
他问:“要什么?”
“把侧门顶开。门框泡变形了,锁舌大概还卡着。”
黄梨也赶到了,她带着剧院的老道具工老谭。老谭说侧门内侧堆着折叠椅,但没有焊死,钥匙在唐芸手上。他给剧院打了电话,始终无人接。
雨越下越大。主门已经涌出第一拨观众,一个男人抱着孩子往台阶下跑,差点撞倒一个拄拐的老人。后面有人大喊“屋顶要塌”,秩序顿时乱了。
我抢过保安的话筒,站到正门外台阶下喊:“别跑!两边扶手留给老人。先出来的人往路口走,别站在门口挡着!”
我的声音被雨打散了,喊三遍才有人听见。
黄梨把几个手脚利落的年轻人分到台阶两侧,让他们拉起警戒绳。冯奶奶不知从哪里拿来一个无线话筒,站在大厅靠门的位置,用唱了四十年戏的嗓子稳稳地说:“后排别挤,前排先走。大家听我数拍子,慢慢来。”
她不是在唱戏,却比她这辈子唱过的所有开场都管用。
有人认出她,跟着她喊:“别挤!”
我跑到侧门。门框一边已经向里弯了,门锁生锈,靠人撞根本打不开。老谭从保安那里拿到钥匙,开了锁仍拉不动。
修车店老板把千斤顶卡在地面和变形框的支点间,用手柄一点点往上压。我拿撬棍顶住锁边,老谭从门缝里伸进铁钩,试图拉倒第一排折叠椅。
咔的一声,椅子堆滑开半尺。
门能推开一道缝了。
一道缝还不够一个成年人侧身通过。我们又顶了两次,门板发出让人牙酸的摩擦声,终于打开了大半米。
大厅里有个女孩从这边探出脸,眼里全是泪。她身后跟着七八个孩子,都是演出的小学员。
“慢慢出来。一个一个。”我伸手去接。
最后出来的女孩突然抓住我:“许老师,后台还有一个许老师。她说要替大家把灯关掉,不然会漏电。”
我心脏猛地一缩。
好好还在里面。
17.
侧门疏散开的第二分钟,天花板又落下一块装饰板。主门外的人已经撤到巷口,救援人员赶到并接管了疏散,禁止无关人员再进楼。
好好没有出来。
我向带队的救援人员说明后台位置和她的情况,把小时候画过的戏院旧平面图翻出来给他看。纸被雨打湿了一半,上面歪歪扭扭写着我妈当年的批注:灯房、化妆间、道具库、运景道。
救援人员看了一眼,叫了两个人跟上,沿刚打开的侧门进去。他让我留在警戒线外。
我站在雨里,手攥得发麻。过去我最擅长的事就是冲进去。谁喊一声许枝,我便丢下自己正在做的事。现在真有人困在里面,我反而得学会把位置说清楚,交给更能救人的人。
三分钟后,对讲机里说后台有人,左侧通路被落下的旧幕布架挡住,正在清理。
好好身上还有那件灰白戏服。她想去关总电闸,走到灯房前,发现小演员的化妆包落在地上。包里有个装着药的透明小盒,她怕孩子回头来找,又弯腰捡。落下来的幕布架把她挡在最里面。
救援人员把幕布架移开,扶她出来时,她还在说:“道具库还有两箱东西,别淋湿。”
我隔着警戒线看见那张和我一样的脸,终于忍不住哭了。
她看见我,也笑了。笑容已经有点模糊,像被水冲掉一部分的铅笔画。
“那些东西可以不要。”我说。
她点头,却本能地回头看了一眼。
唐芸就在好好身后。她原本在后台找演出资料,后来也被堵住,救援人员一并带了出来。她怀里抱着父亲留下的旧账本,丝巾丢了半截,脸色惨白。
她听见我说可以不要,突然发起火来:“你懂什么?那里面是四十年的东西!你们说停就停,谁还记得春声以前是什么样!”
我看着她怀里湿透的账本,原本想骂人的话突然散了。
我问她:“唐芸,你今天亲眼看见人往外跑,还觉得值得吗?”
她喉咙动了半天,没说话。
“你要留住你父亲的戏院,那些唱过戏的人呢?一个都不能少,是不是更重要?”
她低下头。
后来现场核对人数,确认原入场的二百零七人全部撤离。十一人因为跌倒、擦伤或受惊送医,其中一位老人脚踝骨折。其他人经检查后离开。没人死亡,不是因为这楼安全,只是因为最危险的那根梁还没断下去。
雨停了一阵,消防人员在内厅挂起封闭警示,禁止再次进入。
好好坐在救护车边。我帮她裹上保温毯,她却突然说:“我刚才特别害怕。我想走,可我怕有人需要我。”
“现在呢?”我问。
“我想回家。”
我蹲下去,抱住她。她的肩膀比我的轻,像一件洗得快透明的衬衫。
那晚十一点四十分,我们回到理发店。她坐进那张最旧的椅子里,盯着镜子看了很久。
“明天你会不会又变回我?”
“不会。”
“那你以后也别把我全忘了。有人真的很需要帮忙,你还是可以帮的。”
我点点头:“但得我愿意。”
她说:“对。”
离十二点还差三分钟时,她问我能不能替她剪一下刘海。头发扎眼睛,她从出现到现在,从来没时间顾自己。
我拿起那把旧剪刀,沿眉毛上方轻轻剪了一下。
碎发落在围裙上,像普通头发那样安静。
她对着镜子笑了,试了几次,终于用很小很小的声音说出那个字。
“不。”
我抬起头,她的椅子已经空了。
那句不没有留在空气里,只留下围裙上的一小撮头发,和镜子前一杯没喝完的温水。
18.
戏院事故后的第二天,我的手指又肿了。
不是替别人白忙累的。是昨晚用撬棍太用力,老伤被扯得发炎。医生让我休息至少两周,别再做长时间精细动作。
以前听到这种话,我会急着问能不能贴膏药继续干。那天我安安静静交了挂号费,把医嘱拍给黄梨,说店里两周先只接洗护和简单修剪,复杂的假发订单往后排。
黄梨回复得很快:【终于像个老板了。】
春声戏院暂停开放。后续调查认定,当晚存在严重的疏散通道不畅、临时用电管理不当和舞台搭建隐患。唐芸作为活动组织和现场管理的主要责任人,被要求承担相应处理责任。她还要负责按合同退还没有履行的票款,与受伤观众协商赔偿,所涉违法问题另行处理。
基金会没有拨那笔资助款。
唐芸抵押的房子会怎样,我不知道。她来店里找过我一次,带着一张借据,说前几天好好做过的头饰材料、修补工时和那次急诊费用共计欠我二千八,希望分期还。
我把借据复印了一份,让她签上每个月的还款日期。
她签完字,望着空荡荡的第二张椅子,突然问:“那个总答应的人呢?”
我说:“回去了。”
唐芸坐着没动,半天才说:“我爸走的那一年,我答应过要让台子重新亮起来。我以为只要做成,所有人都会原谅我。”
“那晚受伤的人不欠你原谅。”
她点头,没辩解。
出门时,她问以后还能不能重新修剧院。我说可以找专业的人看,凑得起安全的钱再谈演出。要是凑不起,就先让演员在别的地方唱。
“楼不是戏。人唱出来的才是。”
她抹了下脸,走了。
那年冬天,冯奶奶他们真的在运动场补唱了一回。规模小得多,没红地毯,没纪录片,台上还有一盏灯坏了。唱到一半,桂婶拿着暖水壶从观众席往台上喊:“喝口水!”
全场都笑。
我在后台替演员调整一顶旧头套。冯奶奶照价给钱,一分钱没少。
原来一群人真心想做好一件事,并不需要某个人把自己榨干。
培训班的定金差点作废。好在我提前联系了课程老师,提交医疗证明,申请把入学延到下一期。那笔钱没退,但保住了名额。医疗费和店里半个月的停工,还是吃掉了我两千多存款。我晚去三个月,接了七单明码标价的头皮修复假发,才把缺口补上。时间没有回头,损失也没有凭空消失。
春天,我终于坐上去省城的高铁。黄梨在车站送我,递给我一只小盒子。
里面是好好最后留下的那缕头发,装在一个做工粗糙的透明发夹里。
“你放心,”黄梨说,“我没把它供起来。你以前就够像菩萨了,别再供一个。”
我笑得眼泪都出来。
我问她店里忙不过来怎么办。
“我就加钱,或者约下周。”她理直气壮,“你教我的。”
火车开出站台时,我收到桂婶发来的消息。她的孙女下个月拍毕业照,想让我免费做个复杂盘发,还加了句:【反正就一小会儿。】
我看着那条消息,没有生气,也没有删掉。
我打字告诉她,黄梨可以接,收费一百八,提前预约。
她过了五分钟,回了一个“好”。
事情就是这么简单。
后来我常想,那个只活了七个夜晚的女孩,有没有算真正活过。
她替我搬过箱子,挨过雨,疼过,饿过,害怕过。最后她也说出了一个不。
我觉得算。
我没有再碰那把奇怪的剪刀。木盒仍放在镜子背后,但我把母亲的字条翻了个面,在空白处补了一句话。
【我没有把善良剪掉。】
【我只是决定,往后谁也不能替我答应。】
等我从省城学成回来,理发店门口多了一块黄梨写的牌子。
【帮忙可以。请先问价。】
我看了半天,最后又拿粉笔在下面添了一行。
【说不,也不影响我们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