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丛林文学网! 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丛林文学网 > 规则怪谈 > 我给妖怪做售后,退货率百分之百_精选章节

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0-27 13:29:32

1 退货率百分之九十八

“退货。”

那个男人把一个人扔在我的柜台上。

真扔。像扔一袋十斤的米。

被扔的那个人穿着睡衣,脚上只剩一只拖鞋,睡得很沉,嘴角有口水落在台面上。

我抽了张纸,把台面擦干净。

“先生,”我说,“麻烦您把持身人扶起来,他脖子会别着。”

“扶什么。”他往后退了半步,“我退了。”

我抬头看他。

四十来岁,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手背上有一道旧疤,指甲剪得很短,剪到肉里去了。他左手无名指是空的,但那一圈皮肤比旁边白,说明那枚戒指戴了很多年,最近才摘。

“退货需要填单。”我把一张表推过去,“客户信息,产品编号,退货理由,三栏。”

“我不会写。”

“我可以帮您写。您说,我写。”

他盯着那张表看了很久。

“理由,”他说,“就写——这个爹不好用。”

我叫周砚,二十八岁,人间事务代办处售后组,工号 A-0731。

整个售后组,二十三个人,我是唯一一个人类。

代办处在城南一栋写字楼的十四层。电梯门一开,先看见一台叫号机,红字滚动:A037 请到 3 号窗口。

大厅里永远有人排队。

有穿西装的,有穿道袍的,有身上还带着水汽的,还有一位每次来都拖着一条尾巴的,尾巴把地砖磨出一块浅浅的印子。

他们手里都牵着一个人。

牵着的那个人,一般都在睡。

我们是卖“人身”的。

三界通航第十九年的规矩:妖怪要住进人间,不能以原形入境,得先买一套人身。

人身不是壳子,是档案加一个真人。

档案是身份证、社保、租房合同、体检报告,还有一个社会关系包——里面有一个会催你结婚的妈,三个会找你借钱的表哥,一个总在群里发励志鸡汤的前同事。

真人叫持身人。

签三十年合同,把身份和人生租出去,换一笔钱。钱不少,够治病,够还债,够供孩子念完大学。

妖怪用他们的身份上班、交社保、被领导骂、被妈催婚。

持身人睡在里面。

三十年一到,两清。

妖怪用不惯,就来退货。

上个月我们组的退货率是百分之九十八。

二百四十一单卖出去,二百三十七单退回来。

我这个季度的指标,是把它压到百分之三十。

做不到,我自己回库存。

“编号。”我说。

那个男人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是当初的合同副本,边角磨软了,折过很多次。我接过来,在系统里敲进去。

屏幕上跳出一行字。

客户:敖三。种族:蛟。持身人:周德海。批次:丁亥。

我停了一下。

丁亥这个批次号,我见过。

这一周,我见过六次。

“敖先生,”我说,“您这是第几次退货?”

他把脸转过去,看向大厅门口。

“记不清了。”

“系统里有。”我说,“一百五十次。”

他不说话。

“最后一次是哪年?”

“去年。”他说,“腊月。”

“腊月哪一天?”

“我不记日子。”

“那我记。”我把屏幕转给他看,“一月十九号。您上次退的持身人,姓陈,六十二岁,退货理由:孩子太黏人。”

他盯着那行字。

我看见他喉结动了一下。

“这一单我也查了。”我把纸推回他手边,“持身人周德海,四十七岁,妻子早亡,一个女儿,十二岁。您用了三年。”

“对。”

“哪里不好用?”

“黏人。”他说,“太黏了。”

我抬起头。

“敖先生,周德海的女儿今年十二,”我说,“她黏谁?”

他愣住。

大厅的广播在响:A042 请到 5 号窗口。

叫号机的声音很平,像念悼词。

他把手撑在台面上,撑了很久,手背上的疤压得发白。

“她黏我。”他说,“放学回来,书包都不放,先跑来抱我。写作业要我坐在旁边。晚上怕黑,要我开着门睡。”

“这不是很正常吗。”

“我活了三千年。”他说,“我这辈子没见过一个天天等我回家的人。”

他说完这句,突然笑了一下,那笑很难看。

“所以我退了。”

我没说话。

“你懂吗,”他说,“我不是嫌她黏。我是——”

他停在这里,像被什么卡住。

大厅另一头,一个穿道袍的老头正在跟同事吵:我买的是“道士”,你们给我个“网管”,这能一样吗。

我把笔盖按上,又打开。

“敖先生,”我说,“我给您填一栏。”

“什么。”

“退货理由,”我说,“我建议您改一个字。”

“改什么。”

“把‘太黏人’改成‘太好用’。”

他盯着我。

“这两个字,能让我这一单不算退货,”我说,“但要走复检。三天。三天以后您再来一趟。”

“为什么不现在办。”

“因为现在办,”我把合同副本推回他手边,“周德海的女儿,今晚回去就没人开门了。”

他没接。

大厅的灯管有一根在闪,一闪一闪,照得他半边脸亮,半边脸暗。

“三天。”他说。

“三天。”

他转身往门口走,走到一半停下来,回头。

“你叫什么。”

“周砚。”

“姓周的?”他看了一眼台面上的合同,“巧了。”

他没再说什么,推门出去了。

玻璃门在他背后合上,把外面的风声关在外面。

我坐了一会儿,把那一摞纸理齐。

然后在系统里,把这一单的备注补上:

“理由待复检。持身人已归位。备注人:A-0731。”

系统弹出一行红字。

“警告:近三十日,丁亥批次退货单 6 起。该批次已进入观察名单。”

红字下面还有一行小字,灰色,很小。

“观察期:十四天。”

我把那行字看了三遍。

然后我低下头,把工牌翻过来,擦了擦。

工牌背面有一道划痕。

很浅,一道,从左下往右上,像小孩用指甲划的。

我一直以为是我自己弄的。

今天第一次觉得不对——那道划痕的位置,刚好在编号的最后一个数字上。

A-0731。

那道划痕,正好把 3 划掉了一半。

2 人身使用说明书(第七版)

代办处的新员工培训,只有一节课。

发一本手册,三百六十页,第八十七次修订,标题叫《人身使用说明书》。

第一天我就把它读完了。

不是我勤快。是我上一个工作,是卖马桶盖的。我干客服干了四年,习惯了把三百页的说明书读完再上岗。

说明书里有几条,我到现在还记得。

第九条:人身不得用于违法活动。一经查实,双方同责。

第十四条:持有人应保证持身人每日至少四小时清醒状态,以维持基础代谢。

第十九条:不得向持身人的亲属透露交易内容。亲属问起,答“在外地工作”。

第二十条:持身人不得在公共场合自称妖怪。违者记过一次,三次收回。

第二十一条:人身不得重复签收。

第二十二条:签收即生效,不设试用期。

第三十三条:持有人死亡,人身自动归还,持身人转为待分配。

第四十一条:如持有人连续三个月未使用人身,视为闲置,公司有权收回。

第五十八条:持身人连续睡眠不得超过七十二小时。

这一条后面有人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要是他自己想睡呢。

没人回答。

第七十四条:客户满意度低于三星,售后组扣绩效。

所以我们组墙上贴着一张打印纸,上面写着:请让客户在退货时也保持微笑。

那张纸挂了三年,边角全卷了。

第一百零七条:持身人不得与持有人发生情感依赖。

最后这条,底下画了一条横线,手画的,油笔,很多人画过。

我入职第二年问过白姨,这条为什么手画。

白姨在档案室,管钥匙,六十年工龄。她那天正在泡茶,水很开,壶嘴冒着白气。

“因为画线的人,都没守住。”她说。

她把茶倒进杯里,没喝,放在窗台上。

窗台上摆着一排杯子,每个杯子都是满的,每个都凉了。

“白姨,您不喝吗。”

“我喝了要忘事。”她说,“我这活儿,忘了就完了。”

我没懂。

后来我才知道,她泡的是忘川水。

她每天泡一杯,每天不喝。六十年,一杯没喝过。

所以整栋楼里,只有她什么都记得。

培训的第二天,巴经理给我们开会。

巴经理是八爪鱼。

八只手,八副耳机,八块屏幕。它开会的时候,八只手同时在打字,八个屏幕上是八个不同的工单,八个工单同时在响。

“这个季度,”它说,“退货率。”

它的一只手敲了一下桌子。

“九十八。”

另一只手翻开报表。

“目标,三十。”

第三只手把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

“周砚。”

“在。”

“你是组里唯一的人类。”

“是。”

“人类有个优势。”它的八只眼睛同时转过来,我至今没搞懂那八只眼睛是怎么同时聚焦的,“人类听得懂人类的废话。”

“……谢谢经理。”

“这不是夸你。”它说,“这是成本核算。你的工资,是同岗位妖族的六成。你要干出一点六倍的活。”

“明白。”

“还有。”它伸出一只手,指了指我胸口,“工牌别翻着戴。”

我低头。工牌背面朝外,那道划痕露在外面。

“抱歉。”我把它翻回来。

“背面不许有标记,”它说,“规定。”

“哪条规定?”

“我规定的。”

八只手同时低下头,继续打字。

会议结束,我回工位,路过档案室,白姨在窗边站着。

“巴经理跟你说了什么。”她问。

“说人类听得懂人类的废话。”

“还有呢。”

“说工牌别翻着戴。”

白姨没说话。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很旧,上面的封条开了。

“拿着。”她说。

“这是什么。”

“你的入职档案。”她说,“按规定,员工有权查看自己的档案。”

“那您给我看就是了,为什么要用纸袋。”

“因为规定也说了,”她把纸袋往我手里一塞,“档案不得在系统内调阅。”

我捏着那个纸袋,里面很薄。

不像三十页的东西。像三页。

“白姨,”我说,“我的档案,怎么这么薄。”

她转过身,去够窗台上的杯子。

“薄是好事。”她说,“薄的档案,故事少。”

我回到工位,把纸袋塞进抽屉最里面,压在一摞退货单下面。

那天下午我又接了七单。

第七单是个穿红裙子的女人,狐狸眼,指甲涂得发亮,牵着一个昏睡的男人。

“退货。”她把男人往椅子上一放,“这个网红不好用。”

“哪里不好用。”

“太多了。”她说,“太多人喜欢我了。”

我抬头看她。

她笑了一下,笑得很好看,也很好看地假。

“给我一张表。”她说,“我要写清楚。”

3 龙三的第一百五十一次

三天后,敖三来了。

他来得很早,八点四十,大厅还没开门,他站在玻璃门外,背对着我,看楼下的车。

我把门打开。

“进来吧。”

他跟着我走到窗口,坐下,把一个塑料袋放在台面上。

袋子里是三个包子,还热着,塑料袋上全是水汽。

“给你的。”他说。

“……谢谢。”

“我不知道人类早上吃什么。”他说,“楼下买的,肉的。”

我把包子放在一边。

“复检结果出来了。”我打开系统,“您这一单,判定为‘理由不成立’。”

他没反应。

“也就是说,”我说,“系统认为周德海这个人身,没有质量问题。”

“我知道。”他说。

“您要是坚持退,可以走第二次复检。第二次不通过,就要走仲裁。仲裁费八百。”

“我不退。”他说。

我抬起头。

“我这三天,”他说,“天天去学校门口。”

他伸手,从夹克内袋里掏出一张纸,展开,是一张画。

蜡笔画,画了两个人,一大一小,手拉手。大的那个头上画了一顶帽子,小的那个脚边画了一条狗。

画的右下角,用铅笔写着一行字:爸爸,你什么时候回来。

“她塞我兜里的。”他说,“我回家那天,她塞的。”

“您回去了?”

“我回去收拾东西。”他说,“我打算把房子退了,回水里住。”

“然后呢。”

“然后她放学回来,看见我在收东西。”他把画折起来,折得很整齐,“她没哭。她说,爸爸你是不是又要走。”

“您怎么说的。”

“我说是。”

“她说什么。”

“她说,”他把画塞回内袋,“她说,那我给你画张画,你带着。”

大厅的灯全亮了。叫号机开始报号。

我把系统里那一单调出来,光标停在“退货”两个字上。

“敖先生,”我说,“您这次来,是要办什么。”

他没说话。

他从口袋里又掏出一张纸,是那张退货单。

上面第一栏客户信息填好了,第二栏产品编号填好了。第三栏,退货理由,空着。

空的。

“我不会写。”他说,“你帮我写。”

“写什么。”

他抬起头,看着我。

“写‘撤回’。”

我看着他,看了大概三秒。

然后我把那张单子拿过来,在退货理由那一栏,写了两个字。

撤回。

写完我抬眼看他。

“敖先生,”我说,“您知道您这一撤,意味着什么吗。”

“什么。”

“意味着您这一单,从‘退货’变成‘成交’。”我说,“成交以后,周德海就是您的人了。他女儿就是您女儿。她今年十二,等她二十二,您得给她办婚礼。等她三十二,您得帮她带孩子。”

“我知道。”

“她会长大,会老,会死。”我说,“您三千年,她八十年。您想过这个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

“我想过。”他说,“我想了三天。”

“想明白了?”

“没想明白。”他说,“当我在学校门口站着的时候,看见别的家长都在等。就我一个不敢往前站。”

他停了停。

“我三千年,第一次想排队。”

我把章盖下去。

“成交。”我说。

系统“叮”一声。

那一行红字跳出来:退货单已撤销。本季度退货率:97.6%。

“还有。”我说,“您这一单,我要收一笔服务费。”

“多少。”

“三个包子。”我说,“肉的。”

他愣了愣,然后笑了。

这是我第一次见他笑。

笑的时候,眼角的纹路往下走,很像人。

他走的时候,我送他到电梯口。

电梯门开,里面站着一个女人,红裙子,狐狸眼。

她牵着一个人。

敖三侧身让开,看了她一眼,又看了她牵着的那个人一眼。

“你也是来退的?”他问。

“嗯。”她说。

“退什么。”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那个人。

“退我自己。”她说。

电梯门合上。

4 有些退货,是因为太好用

那天下午,我把敖三的单子归了档。

归档之前,我多看了一眼。

客户:敖三。持身人:周德海。成交日:今天。

持身人使用年限:三年。剩余:二十七年。

二十七年以后,周德海的女儿三十九岁。

我在备注栏里加了一行:建议二十七年后提醒客户续约。

系统弹回一行字:无此功能。

我把这行字看了两遍,然后关掉窗口。

大厅的墙上有一块屏。

屏幕上是这个季度的“退货率排行榜”。

二十三个名字,从上往下排。

第一名是“未命名组”,退货率百分之三十一。名字灰着,因为它是个空位——那个组上个月被裁了,人还在,组没了。

第二名是老于,退货率百分之四十二。

我在第十九名。

百分之九十八。

屏幕上每隔三十秒刷新一次。刷新的时候,所有名字往上顶一格,再落回原位,像心跳。

老于从我工位后面走过去,抱着一摞纸。

“周砚。”

“嗯。”

“你撤单了。”

“撤了一单。”

他停下来。

“你傻啊。”

“怎么了。”

“撤单不计入‘已处理’。”他说,“你撤一单,等于这一单没做过。你的分母不变,分子还少一个。”

“那怎么办。”

“改理由。”他说。

他从那摞纸里抽出一张,放在我桌上。

上面是手写的,一行一行,字很小。

“太黏人”,改“持身人主动要求变更”。

“不会写材料”,改“业务能力与岗位匹配度存在偏差”。

“太多了”,改“客户需求已饱和”。

“这是话术库。”他说,“组里人手一份。”

“谁写的。”

他往巴经理办公室的方向努了一下嘴。

“它写的。”

“它为什么要写这个。”

“因为它的考核不是‘退货率’。”老于说,“是‘退货’这两个字在系统里出现的次数。”

他抱着纸走了。

我把那张纸拿起来,看了三遍。

然后我把它折好,塞进了抽屉。

下班前,巴经理把我叫进办公室。

它的办公室没有椅子,因为它不坐。八只手撑在桌面上,像一朵八瓣的花。

“你今天撤销了一单。”它说。

“是。”

“知道撤销一单,公司损失多少吗。”

“不知道。”

“一万二。”它说,“含税费、档案维护费、持身人折旧。”

“那成交一单,公司赚多少。”

“两万四。”

它的八只眼睛同时眨了一下。

“所以,”它说,“我不是来骂你的。”

“……”

“我是来问你,”它把一份报表推过来,“这个月,你撤了几单。”

“三单。”

“三单。”它说,“组里其他人,零单。”

“所以呢。”

“所以,”它说,“我要给你一个提醒。”

它伸出一只手,指了指报表最下面一行。

我低头看。

那一行是“异常成交统计”。

三单撤销,全部来自同一个批次。

丁亥。

“这个批次,”巴经理说,“有点问题。”

“什么问题。”

“不该有成交。”它说。

我抬起头。

“什么意思。”

“丁亥批次是三十年前的老货。”它说,“早该清仓了。”

“为什么没清。”

它的八只手同时停了一下。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它八只手同时停。

“因为有人签收。”它说。

“签收不是正常的吗。”

“正常。”它说,“但丁亥批次的签收人,三十年来只出现过一位。”

它的手在报表上点了一下。

“一位。”它重复,“一百套货,一位签收人。”

我盯着那行字。

“那其余九十九套呢。”

“没有签收人。”它说,“没有签收人的货,只能放在仓库里。”

“放多久。”

“放到清仓。”

“清仓是什么意思。”

它没有回答。

它把报表收回去,八只手叠在一起,像合上一本书。

“周砚。”它说,“你是个好员工。”

“谢谢。”

“好员工有个毛病。”它说,“总想知道自己在卖什么。”

“我不想知道。”

“那就好。”它说,“出去的时候,把门带上。门有点沉。”

我拉开门。

“对了。”它在背后说。

我停下。

“你的工牌,”它说,“背面那道划痕,是谁划的。”

我背对着它,没回头。

“不知道。”我说,“入职就有。”

“哦。”它说。

它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念一条规定。

“那就是出厂的时候就有。”

5 工号 A-0731

我住在城东,一栋六层的老楼,四楼,三十八平,月租一千一。

房子里没什么东西。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电磁炉,两把椅子。其中一把椅子上放着一个纸箱,纸箱里是顾秀兰的东西。

我一直没舍得扔,也没敢打开。

那天晚上,我把抽屉里那个牛皮纸袋拿出来,倒在桌上。

三页纸。

第一页是一张签收单。

纸是老的,泛黄,边角发脆,摸上去像饼干。

表头印着“人身签收单”,右上角有一个红色的编号,盖得很实。

产品编号:A-0731。

批次:丁亥。

签收人:顾秀兰。

职业:环卫。

签收日期:一九九六年四月十一日。

我把这行字看了很久。

一九九六年四月十一日。我生日是四月十二日。

一直到我上小学,我妈——顾秀兰——才跟我说,我是捡的。

她说,四月十一号那天,她扫完街,在垃圾站旁边的纸箱里看见我,抱回去,第二天就去派出所上了户口。

她说得很随便,像说今天白菜涨了两毛。

我小时候信了。

十几岁的时候不信了,因为她说的那个垃圾站,我去看过,旁边是围墙,冬天风大,纸箱放那儿一晚上,孩子活不了。

二十几岁的时候我又信了。

因为她老了,开始忘事,忘掉很多,但每次忘完,都会问一句:砚砚回来了没有。

一个能记得这个的人,不会在别的事上骗我。

第二页是一张照片。

黑白的,很小,三寸,边缘有齿。

照片上是一个女人,三十多岁,穿环卫的马甲,胳膊上戴着套袖。她怀里抱着一个婴儿,婴儿裹着一条蓝布。

背景是一堵墙,墙上刷着四个字:门前三包。

照片背面有一行铅笔字,写得很难看:

“第一天。他不哭。”

第三页是一张纸,从什么本子上撕下来的,边上还有毛。

上面只有一句话,钢笔写的,字很大,力透纸背:

“这孩子我养。不退货。”

没有落款,没有日期,没有手印。

就这一句。

我把三页纸在桌上摆开,摆成一个扇形,看了一个多小时。

桌上的台灯是坏的,只有一半亮,光落在纸上,纸上那些钢笔字的笔画都是一面深一面浅。

我想起一件事。

我入职那天,人事给了我一张表,让我填。

表上有一栏叫“人身来源”。

三个选项:自购、继承、赠与。

我不知道该选哪个。

人事那个小姑娘看了我一眼,说,你这种选“其他”。

“其他”。

我这种。

我把签收单翻过来。

背面印着一行小字,浅蓝色,是复写纸的痕迹:

“本单一式两联。第一联客户留存,第二联公司归档。请妥善保管,遗失不补。”

底下有两个签名栏。

第一个签名栏,写着“顾秀兰”两个字。

第二个签名栏,空着。

我把台灯转了个角度,让光从纸上斜着打过去。

空着的那一栏,有压痕。

有压痕,说明有人在上面写过字,后来又擦掉了。或者——写过,但是没落笔,只是用笔尖描了一遍。

我用手指在那栏上摸了一下。

压痕很深。

我用铅笔在那栏上轻轻涂了一层。

字迹浮出来了。

两个字。

“待定”。

我坐在桌边,坐到天亮。

六点半,我出门,先去了派出所。

户籍窗口刚开,里面坐着一个年轻民警,头发很短,正在擦眼镜。

“查一下户籍。”我说。

“身份证。”

我把身份证递过去。

他刷了一下,敲了几下键盘。

屏幕弹出一行红字。

他又敲了一遍。

红字还在。

“系统里没有你。”他说。

“什么意思。”

“就是没有。”他把屏幕转过来给我看。

姓名、性别、出生日期、住址,全是空的。

只有一行红字,横在中间:

“该人已于二零零九年四月十七日注销。”

我看着那行字。

“注销是什么意思。”

“就是户口没了。”他说,“人还在,但户口没了。”

“谁注销的。”

他往下翻了一页。

“申请人,”他念,“顾秀兰。”

“关系。”

“母亲。”

“理由。”

他停了一下。

“理由写的是:本人申请。”

我站在窗口前,站了很久。

后面有人排队,咳嗽了一声。

“同志,”民警说,“你这个情况,得重新落户。要材料。出生证明、监护关系证明、原户籍地证明。”

“我没有。”

“那就麻烦。”

他把身份证从读卡器上退出来,递还给我。

“你这个证,”他说,“是二零零八年办的。注销是二零零九年。”

“所以呢。”

“所以这个证,”他说,“现在是个空证。刷不出来。”

我接过来,看了看。

照片是我十三岁的样子,头发很短,眼睛很直。

“还有一个办法。”他说。

“什么办法。”

“你有工作单位吗。”

我掏出工牌,放在窗口上。

他拿起来看。

“A-0731。”

“对。”

“这是什么单位。”

“人间事务代办处。”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

“没听过。”

“城南,十四层。”

他把工牌翻过来,看了看背面。

那道划痕在他指头底下。

“这个不算。”他把工牌推回来,“这个不是证件。”

“我知道。”

我把工牌收好,转身往外走。

“同志。”他在背后叫我。

我回头。

“你要是办下来了,”他说,“记得来一趟。我给你录进去。”

“录进去干什么。”

“录进去,”他说,“你就是个人了。”

我走出派出所,太阳已经出来了。

街上的早餐摊在冒气,有人蹲在马路牙子上吃面。

我站在那儿,忽然想明白一件事。

这十七年,我办不了银行卡,只能用她的。

我找不到正式工作,因为每一份工作都要社保,社保要户口。

我唯一能上班的地方,是那栋楼。

因为那栋楼不要户口。

它只有一个编号。

第二天上班,我提前一个小时到。

档案室的门锁着。白姨一般七点半到。

我站在门口等到七点二十,她来了,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走得慢,塑料袋在手腕上一圈一圈地勒。

“这么早。”她说。

“白姨,我想查个东西。”

“系统里查。”

“系统里查不到。”

她看了我一眼,把保温桶放在窗台上,掏出钥匙。

钥匙串很大,有二十几把,她挑了半天,挑出一把最短的。

门开了,里面是一排一排的铁架子,架子上全是牛皮纸袋,纸袋上贴着标签,标签上是编号。

空气里有一股旧纸和樟脑丸混在一起的味道。

“查什么。”她问。

“丁亥批次。”

她伸手去够架子的动作停了一下。

“查这个干什么。”

“我这一周接了六单退货,全是这个批次。”

“六单。”她重复了一遍。

“对。”

她转过身,走到最里面那一排,蹲下去,从最底层抽出一个纸盒。

盒子很轻。她把它放在桌上,打开。

里面只有三个纸袋。

“丁亥批次,一百套。”她说,“现存三套。”

“那另外九十七套呢。”

“清仓了。”

“清仓是什么意思。”

她没回答。

她把第一个纸袋拿出来,放在我面前。

“这一套,一九九七年清仓。客户是只黄鼠狼,用了半年,退货。退回来的时候,货已经坏了。”

“什么叫坏了。”

“人不醒了。”她说,“叫不醒。他用了半年,每天只让持身人醒一个小时。规定是四个小时。他不听。”

“后来呢。”

“后来清仓。”她把纸袋放回去,“清仓就是拆。”

“拆什么。”

“拆档案。”她说,“身份证拆成一张纸,社保拆成一条记录,亲戚拆成几个不认识的人。拆完,这个人就不存在了。”

“那个人呢。”

“哪个人。”

“持身人。”

她看了我一会儿。

“周砚,”她说,“你觉得持身人,是装在人身里的,还是人身装在持身人身上的。”

我没答上来。

她把第二个纸袋拿出来。

“这一套,二零零三年清仓。客户是只山魈,用了七年。不退货,就是不使用了,也不签字。放了十四个月,闲置太久,系统自动收回。”

“人呢。”

“人还在睡。”她说,“睡到第三年,就不做梦了。不做梦的人,叫不醒。”

我嗓子有点干。

“第三个。”我说。

她把最后一个纸袋放在桌上,没打开。

“第三个,”她说,“二零零九年清仓。”

“谁退的。”

“没人退。”她说,“是客户死了。”

“哪个客户。”

“我说错了。”她抬起眼看我,“不是客户死了。”

她把纸袋推到我面前。

“是持身人自己,去申请了清仓。”

我低头看那个纸袋。

标签上写着编号。

A-0731。

“白姨,”我说,“这个编号,是我的。”

“我知道。”

“那我为什么还在这儿。”

“因为有人签收。”她说,“签收的人,一九九六年四月十一号,签了第一联。”

“第二联呢。”

“空着。”她说,“空着的第二联,不算生效。”

“那我不就——”

“你就不算被签收。”她打断我,“你只是被留下来。”

窗外的天已经亮了,光从百叶窗的缝里切进来,一条一条落在铁架子上。

“白姨,”我说,“我这三十年,算什么。”

她把保温桶的盖子拧开,热气冒出来。

“算借的。”她说。

6 狐仙的第五年

胡媚是第二天来的。

她没排队。她直接从大厅中间穿过去,红裙子摆得很开,两边的人都往后退了半步。

她手里牵着一个人。

那个人穿一件旧毛衣,头发有点乱,睡得很沉,走路是被拖着的,脚尖在地上蹭出两道印。

她把那个人往我窗口前的椅子上一放。

“退货。”

“编号。”

“B-1240。”

我在系统里敲进去。

客户:胡媚。种族:狐。持身人:陈小满。批次:丙申。使用年限:五年。剩余:二十五年。

“理由。”

“太多人喜欢我了。”

我抬头。

她把一张纸推过来,是她自己打印的,A4,上面密密麻麻。

“这是五个东西方社交平台的截图。”她说,“这是我这个账号的粉丝增长曲线。这是最近三十天里,评论‘你是不是不会老’的次数。”

数字标得很清楚。

三十天,四百二十七条。

“你是妖。”我说,“妖不老,这是常识。”

“常识是对妖的。”她说,“对人不成立。”

“你在人间的身份是网红。”

“美妆博主。”她说,“教人打腮红。”

“打了五年。”

“五年。”她伸手在脸上比了一下,“五年前我长这样,五年后我还长这样。你觉得观众会怎么想。”

“会以为你整容。”

“整容有刀口。”她说,“我有一次直播,镜头太近,弹幕看见我脖子上没有毛孔。”

我不说话了。

“上周有个粉丝,”她说,“把我的照片导出来,和二零二一年的对比。他说,你脸上的光影方向不一样。”

“什么光影。”

“二零二一年那张,是下午四点的光,斜的。今年这张,是早上七点的光,也是斜的。”她笑了一下,“他说,你的脸在早上和下午,一模一样。人不会一模一样。人早上会肿。”

我低头看那张纸。

四百二十七条里,有一条被红笔圈出来了。

“你要是妖怪我也喜欢你。”

“这一条,”我说,“是谁。”

她把那张纸拿回去,折好,塞进包里。

“不重要。”

“重要。”我说,“这一条没在问你会不会老。这一条在说,他知道你会老。”

她愣住了。

“什么意思。”

“你自己看。”我把纸推回去,“‘你要是妖怪我也喜欢你’,这句话的前提是,他先接受了一件事:你可能不是人。剩下四百二十六条都在质疑你,只有这一条在保你。”

她低头看了很久。

“我不知道。”她说,“我把他屏蔽了。”

“为什么。”

“因为我信了。”

她把两只手放在台面上,指甲很长,涂得发亮,其中一个指甲断了一小块。

“你知道最怕的是什么吗。”她说,“不是被拆穿。是被一个人这么说一句,然后你就想,我要不要告诉她真的。”

她抬起头。

“我一想告诉,就完了。我这五年就白干了。”

我看着她。

她眼睛在发光,是那种兽类的光,一点一点的。

“所以我退了。”她说,“换一个新的。换一张脸,换个名字,这批粉丝就散了。散了就没人记得。”

“那陈小满呢。”

“谁。”

“你的持身人。”我把屏幕转给她看,“陈小满,女,一九九零年生,二零二一年死亡。”

她把眼睛移开了。

“系统出错了吧。”她说,“持身人死了,我这个身份怎么还能用。”

“这正是我要问你的。”我说,“陈小满的死亡登记日期,是二零二一年三月九号。你的使用记录,一直更新到昨天。中间这五年,是谁在用。”

她不说话。

大厅的广播又响了:A056 请到 2 号窗口。

我等着。

“她救过我。”她终于说。

“怎么救的。”

“那年冬天,我在城西的桥上,被一个收妖的追。”她说,“追了三条街。我钻进一个巷子,她在那儿摆摊,卖手工皂。她看见我,什么也没问,让我蹲在摊位下面。”

“蹲了多久。”

“四个小时。”她说,“她把摊上的皂一块一块地介绍给客人,讲得特别慢。四个小时,卖了六块。”

“后来呢。”

“后来那人走了。她掀开布,看见我蹲在那儿,腿都麻了。她说了句话。”

“什么话。”

“她说,”胡媚停了一下,“她说,你这身衣服不行,太显眼。跟我回家,我给你找件毛衣。”

我看向椅子上那个睡着的人。

旧毛衣。

“那件?”我问。

“那件。”她说。

7 永不老的差评

陈小满死的时候,三十一岁。

系统里有登记,很短的一行:二零二一年三月九日,突发,已注销。

“那天你在哪儿。”我问。

“在医院。”她说,“她住院第三天。我在走廊。”

“什么病。”

“心脏。”她说,“先天性的。她知道自己活不长,一直知道。”

“她跟你说过吗。”

“没有。”她说,“她只是每天晚上把摊子收得特别早。”

我打开陈小满的档案。

档案比我厚。厚得多。

里面有营业执照、租房合同、一个女儿。

女儿叫陈念,二零一八年生,今年八岁。

“孩子呢。”

“跟她爸。”她说,“她离婚了。孩子判给男方。”

“那这个账号——”

“这个账号是她的。”胡媚打断我,“‘小满的铺子’。手工皂,艾草味,三十五一块,买三送一。她做了六年,粉丝三十万。她死的时候,最后一条视频底下有两万条留言。”

“然后你接了她的号。”

“我不会拍视频。”她说,“我第一次拍,对着镜头站了四十分钟,一句话没说出来。第二天我买了个支架,把手机架在灶台上,拍熬皂。”

“为什么熬皂。”

“因为她的手在视频里出现过。”她说,“熬皂的时候,只有手。”

我明白了。

五年,三十万粉丝,没有一条视频露脸。

只有手,皂,和灶台上的水汽。

“评论区呢。”我问。

“评论区我在回。”她说,“她以前回得慢,一天回十条。我回得快,一天回一百条。有人问,小满你最近怎么这么有精神。我说,我换了个手机。”

她笑了一下。

“后来我学会了,一天只回十条。”

我把那一张纸拿起来,找到红笔圈出来的那一条。

“这个人,”我说,“你什么时候屏蔽的。”

“上周三。”

“他那条留言,是哪天发的。”

她想了想。

“去年。”

“去年几月。”

“九月。”她说,“她生日。”

我把她的账号记录调出来。

去年九月,陈念的生日。账号发了一条视频,拍的是一个小蛋糕,插着五根蜡烛。

“五根。”我说,“孩子八岁。”

她的手停在半空。

“我记错了。”她说。

“你没记错。”我说,“你在按她的方式记。她走的时候孩子五岁。她脑子里,孩子永远是五岁。”

她不说话了。

椅子上的那个人动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很轻的响,像叹气。

“胡媚。”我说,“我查了一下你这个身份的使用记录。这五年,你每天都登录。三百六十五天,没有一天断。”

“对。”

“包括过年。”

“过年最忙。”她说,“过年要发年货的图。”

“包括她女儿生日。”

“那天要发蛋糕。”

“包括她忌日。”

她停了三秒。

“那一天,”她说,“我什么都不发。”

“为什么不发。”

“因为那天,”她说,“我会忍不住。”

我把手从键盘上拿开。

“胡媚,”我说,“你这一单,我不能给你退。”

她的眼睛抬起来,兽类的那种光又亮了。

“为什么。”

“因为陈小满的档案,一旦退货,就进清仓。”我说,“清仓就是拆。拆完,这个号就没了。”

“我知道。”

“号没了,那两万条留言就没了。”

“我知道。”

“你女儿——”我改口,“她女儿,就再也找不到她妈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断了一块的指甲。

“周砚,”她说,“你以为我这五年,是在替她活吗。”

“不是吗。”

“不是。”她抬起头,“我是在替我自己活。她走的那天,我在医院走廊坐了一夜。我活了一千二百年,从来没有一个人,愿意让我蹲在她的摊子底下。”

她停了停。

“四个小时。她卖了六块皂。她一句都没问我是什么。”

“所以呢。”

“所以这五年,”她说,“是我还她的。还完了,我就走。”

“还完了吗。”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把系统里那一单关掉。

“胡媚,”我说,“第二十二条。”

“什么。”

“签收即生效,不设试用期。”我说,“你签了五年,就是五年。你要退,得等到期。”

“还有二十年。”

“还有二十年。”我说,“这二十年,你要么把号做下去,要么把号关了。但你不能把它‘退’给我,因为退了,就不是你的了,也不是她的了。”

她盯着我。

“你这是耍赖。”

“我这是按规定。”

她突然笑了。这次笑得不好看,眼睛红了。

“你们这儿的人,”她说,“怎么都这么会说话。”

“我不是人。”

“什么。”

“我工号 A-0731。”我说,“我也在查我是什么。”

8 白姨不喝茶

那天晚上,我没回家。

我在档案室坐了一夜,把丁亥批次的三个纸袋全看了。

第一个,黄鼠狼,用了半年,人不醒了。

第二个,山魈,用了七年,闲置十四个月,自动收回。

第三个,A-0731,二零零九年,持身人自己申请清仓。

第三份档案里有一张申请表。

申请理由那一栏,写着六个字,钢笔,字迹我认得——是顾秀兰的。

她写字有个毛病,“的”字的最后一笔总是往上勾。

那六个字是:“他自己想走。”

我坐在铁架子中间,把这张纸看了很久。

二零零九年,我十三岁。

那年我在念初一,成绩不好,天天跟人打架,被叫了七次家长。

有一次我打碎了教室的玻璃,班主任让她赔。她掏钱的时候,手是抖的,从手绢里一张一张数。

数完她说了句:这孩子我一个人带,带不好,你别怪他。

那天回家,我们俩谁也没说话。

晚上她给我煮了面,卧了两个鸡蛋。

我吃完了,把碗一推,说了一句特别混蛋的话。

我说,你又不是我妈。

她愣了一下,然后收了碗,去厨房洗。

水声响了很久。

我坐在客厅,听见她在里面擤鼻涕。

第二天她照常上班,照常给我做饭,什么也没说。

二零零九年,她去填了那张表。

理由写的是“他自己想走”。

我盯着那六个字,坐到了后半夜。

后来我才想明白一件事。

她不是要送我走。

她是怕我走。

她提前去问了一句:如果这孩子自己要走,我该怎么办。

公司给她的答案是一张表。

她把表填了,交上去了。

然后回家,煮了面。

这就是她的处理方式。她这辈子遇上所有过不去的事,都是先煮面,再想办法。

天亮的时候,白姨来了。

她看见我坐在铁架子中间,什么也没问,把保温桶放在桌上,拧开盖子。

热气冒出来,一股很淡的甜味。

“喝点。”她说。

“您这茶,不是不能喝吗。”

“这杯能喝。”她说,“这是红糖水。”

我接过来,烫手。

“白姨,”我说,“二零零九年的清仓申请,为什么没执行。”

“因为有人撤回了。”

“谁撤的。”

“她自己。”白姨说,“第二天一早,跑到营业厅,排队排了两个小时,撤回了。”

“她怎么撤的。”

“她说,”白姨顿了顿,“她说她填错了。”

我低头看着杯子里晃的红糖水。

“白姨,”我说,“第二联为什么是空的。”

“哪一联。”

“我的签收单。第一联她签了,第二联公司在归档的时候,没让她签。”

白姨拿起窗台上一个杯子,把里面凉掉的茶倒进垃圾桶。

倒了三杯。

“因为第二联要盖公司的章。”她说,“盖章的人,当时不在。”

“谁不在。”

“巴经理。”

“它去哪儿了。”

“它在清仓。”白姨说,“一九九六年,公司清仓了三十七套货。它一只一只手拆的。”

她把空杯子摆回窗台。

“拆完以后,它的手就多了。”

我没听懂。

“白姨,它有八只手。”

“我知道。”

“八爪鱼本来就是八只手。”

白姨看了我一眼。

那只眼睛很清,清得不像六十岁的人。

“周砚,”她说,“八爪鱼天生六只手。”

“另外两只呢。”

“另外两只,”她说,“是它自己长出来的。”

她转过身,去拿抹布擦桌子。

“有些东西拆多了,就会长回来。”她说,“长回来的,不是它自己的。”

9 老河的表扬信

老河是周三来的。

他不排队,也不牵人。他自己走进来,站在大厅中间,身上一直在滴水。

地砖上很快积了一小滩。

保洁阿姨拿着拖把过来,拖了两下,抬头看他,又拖了两下,走了。

“退货。”他说。

“您是——”

“河。”

我在系统里搜“河”,跳出三十七个。

“哪条河。”

“城北,过了三环桥那条。”

“编号。”

“B-0908。”

我敲进去。

客户:河伯。种族:水神。持身人:吴建平。批次:戊子。使用年限:八年。剩余:二十二年。

“哪里不好用。”

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

纸是湿的,软了,字都洇开了。他把它摊在台面上,用手掌压平。

是一张A4纸,红头,标题写着“关于表扬吴建平同志的通报”。

“这是第八张。”他说。

“第八张什么。”

“表扬。”他说,“八年,八张。”

我把纸拿起来看。

上面写着:

“该同志工作踏实,作风朴实,材料有泥土气息,不事雕琢,难能可贵。特此通报表扬。”

底下盖着一个章。

“这不是好事吗。”我说。

“你看看我写的材料。”他说。

他从另一个口袋掏出一沓纸,也都湿了,但字能看。

第一张,标题是“本周工作总结”。

正文三行:

“一、在河里待着。

二、水位下降了四厘米。

三、有个小孩往河里扔了个塑料瓶,我捡了。”

第二张,“存在问题及整改措施”:

“存在问题:水少。

整改措施:等雨。”

第三张,“下一步工作计划”:

“继续在河里待着。”

我把这三张纸看了三遍。

然后我没忍住,笑了一声。

“你笑什么。”他问。

“我笑你们领导。”

“我们领导怎么了。”

“你们领导说这材料‘有泥土气息’。”

“我就是这么写的。”他说,“我不会写别的。我写不出来‘赋能’‘抓手’‘闭环’。我连‘对标’是什么意思都不知道。”

“那你就这么写了八年。”

“写了八年。”他说,“第一年他们让我重写,我不改。第二年他们让我重写,我不改。第三年,他们把我调去管档案。第四年,他们升了我一级。”

“为什么。”

“因为有个大领导来检查,”他说,“翻到我的材料,看了半天,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全区的材料我都看过了,只有这一份,我知道这个人在干什么。”

老河说完,把那些纸一张一张叠起来,叠得很整齐。

“所以你要退货。”我说。

“对。”

“为什么。这不是挺好。”

“不好。”他说,“我配不上。”

“配不上什么。”

“配不上第八张表扬。”他说,“第八张上面加了一句‘可作为典型推广’。他们要来拍我。拍我在河边巡查,拍我劝离钓鱼的群众,拍我说‘这条河是我的责任’。”

他抬起头。

“周砚,”他说,“那条河不是我的责任。我就是那条河。”

大厅里很吵,叫号机在报号,有人在跟窗口吵,有人拖着的持身人在打呼。

“我要是被拍成‘典型’,”他说,“以后有人往河里扔瓶子,我就得生气。我不能生气。我一气,就涨水。”

“那你退了要干什么。”

“回河里。”他说,“不穿这身衣服,不上班,不写材料。有人扔瓶子,我就把瓶子冲到岸上去。冲上去,他自己会捡。”

我把手放在键盘上。

“老河,”我说,“我不能给你退。”

“为什么。”

“因为你这八年,是这个系统里唯一一个没骗人的。”

他愣了一下。

“你们人类有个词,”我说,“叫‘痕迹’。你写的‘水位下降四厘米’,是真的四厘米。你写的‘有个小孩扔了个瓶’,是真的有一个小孩。这栋楼里,每天有两千份材料从这个窗口过,只有你这份,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那又怎么样。”

“不怎么样。”我说,“但我要是不让你写,这栋楼就一个字都不真了。”

他站在那儿,滴着水。

“你这人说话,”他说,“怎么跟材料似的。”

“我干这行的。”

他笑了。

笑的时候,河面上那种细碎的波纹从他脸上过了一遍。

“行。”他说,“我不退了。”

“那您这身衣服——”

“穿着吧。”他说,“反正也不合身。”

他转身走了,走两步又回头。

“周砚。”

“嗯。”

“你们这儿要清仓了。”他说。

我抬起头。

“你怎么知道。”

“河里都听见了。”他说,“昨天晚上,地下有响动。像是有很多人在翻身。翻身翻得很整齐。”

10 观察期第七天

观察期第七天,我算了一次账。

这个月我接了三十一单。

撤销四单,成交四单,剩下二十七单全退了。

退货率:87%。

比上个月低了十一个点,距离 30%,还差五十七个点。

而观察期只剩七天。

第八天早上,组里少了一个人。

小赵,蟾蜍精,坐我斜对面,做售后三年,业绩中等。他的工位上还摆着一杯没喝完的豆浆,吸管咬扁了。

我问旁边的同事:“小赵呢。”

同事把头低下去。

“回库存了。”

“什么叫回库存。”

“你是人类,”他说,“你不懂。”

“我想懂。”

他看了我一眼,把手里的笔放下。

“你卖了货,货退了,货去哪儿。”

“回仓库。”

“那就是回库存。”他说。

我坐在工位上,坐了很久。

豆浆杯上的水珠一颗一颗往下滑,在桌面上汇成一小片。

中午我出去吃了碗面。

回来的时候,小赵的工位空了。

不是没人。是空。

椅子没了。

桌子还在,桌面上有一层灰的轮廓,能看出原来放过什么:一个杯子,一个鼠标垫,一盆很小的仙人球。

地砖上有四个浅浅的印子。

是椅子腿。

我蹲下去看了看。

印子很深,说明那把椅子在这儿放了很多年。

“他干了三年。”同事在我背后说。

“三年就压出这么深的印子?”

“他胖。”同事说,“蟾蜍精都胖。”

我站起来。

“他现在在哪儿。”

“地下三层。”他说,“B 区,靠墙。”

“哪一排。”

“他没说。”同事回到自己工位,“我也没问。”

他把耳机戴上。

戴之前,他说了一句。

“周砚,你别问这么多。”

“为什么。”

“因为你一问,”他说,“我就得想你什么时候也问不着了。”

那天下午,巴经理把我叫进去。

“周砚。”

“在。”

“你的数据显示,你在做一件很危险的事。”

“哪件。”

“你在把‘退货’翻译成‘成交’。”它说,“表面上看,你的退货率降了。实际上,你让客户买了不该买的东西。”

“什么叫不该买。”

“丁亥批次。”它说。

它的八只手在桌面上铺开,像八条蛇。

“丁亥批次是三十年前的试验品。”它说,“试验目的:验证‘人身’能不能长期稳定运行。结论:不能。”

“为什么不能。”

“因为人会死。”它说,“持身人会死,客户的感情会变,签收人会反悔。三个变量,任何一个出问题,货就废了。所以我们后来改了工艺。”

“改成什么。”

“改成不装人。”它说,“现在的人身,档案是档案,身体是空的。妖怪进去,自己演。没有持身人,就没有死亡,没有感情,没有反悔。”

我抬起头。

“那现在这些持身人呢。”

“哪些。”

“以前签了三十年合同的那些人。”

“合同到期,自然结束。”它说,“没到期的,转到‘代持’。”

“代持是什么。”

“就是放在那儿。”它说,“不使用了,也不销毁。放着,等合同到期。”

“放着的时候,他们是醒的吗。”

它的八只眼睛同时动了一下。

“周砚,”它说,“你今天问得太多了。”

“我工号 A-0731。”我说,“我也是丁亥批次。”

办公室安静了三秒。

三秒里,我听见楼下有人在按喇叭,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塑料片在颤,听见它八只手其中的一只,指甲在桌面上轻轻刮了一下。

“我知道。”它说。

“你早就知道。”

“我签的入职。”它说,“我怎么会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招我。”

“因为规定。”

“哪条规定。”

“我的规定。”它说,“我规定,售后组必须有一个被退过货的。”

它把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

红头,标题是“关于丁亥批次处置的请示”。

我翻开。

第一页是背景说明。第二页是数据。第三页是处置方案。

处置方式那一栏,只有两个字。

拆解。

执行日期:四月十一日。

我把文件合上。

四月十一日。

我签收的日子。

“为什么是这一天。”我问。

“因为那天是批次满三十年。”它说,“按第二十一条,满三十年,档案自动解冻。”

“解冻是什么意思。”

“可以拆了。”

我看着它。

“巴经理,”我说,“我这一单,能不能不退。”

“你哪一单。”

“我。”我说,“我这个货。”

它没有回答。

它把八只手收起来,收成一只拳头。

“周砚,”它说,“你知道你为什么被退了十一次吗。”

“不知道。”

“因为你每次都在问这个问题。”

11 四万条评论

胡媚直播那天,我在地铁上。

手机震了一下,是同事发来的链接,后面跟了三个字:快看。

我点开。

直播间在线人数四万二。

她坐在一个很小的房间里,身后是一个灶台,灶台上放着一口锅。

没打光,没开美颜,头发扎起来,脸上什么都没有。

“今天不教腮红。”她说。

弹幕在刷。

——姐姐你素颜也好美

——这个角度是不是有点奇怪

——黑子呢,出来挨打

她伸手,从桌上拿起一支笔。

是那种最便宜的眉笔,三块钱一支。

“有人说我不会老。”她说,“我今天就老给大家看。”

她用那支笔,在自己眼角画了一道。

很轻,很慢。

画完,她凑近镜头。

“这是第一条。”她说,“我今年三十六。”

弹幕停了一秒。

然后炸了。

——???

——姐姐你玩什么呢

——这是皱纹吗

——我操,是真的画

她又画了一道。

“这是第二条。”她说,“三十五。”

“这是第三条。三十四。”

她一条一条画下去。

画到第十条,脸上全是线,密密麻麻。

“我今年二十六。”她说,“这是我二十六岁的样子。”

她停下来,看着镜头。

“我知道你们想问什么。”她说,“你们想问,前五年那个不会老的人是谁。”

她把笔放下。

“那个人,不是我。”

弹幕开始疯。

——什么意思

——代播?

——换人了?

——我就说脸不一样!

她伸手,把手机转了个角度。

背景里,灶台上那口锅在冒气。

“她姓陈。”胡媚说,“叫陈小满。她做手工皂,做了六年。她三十一岁那年,心脏出了问题,走了。”

“这个号是她的。”

“这五年,是我在替她发。”

“我不会拍视频。我学了很久。我学她回评论,一天只回十条,因为她回得慢。”

“我学她熬皂。因为她的手在视频里出现过。”

“我唯一学不会的,”她说,“是她会老。”

弹幕滚得看不清了。

她坐回椅子上,把脸上的线擦了。

擦到一半,她停住。

“有一件事,我要说清楚。”她说,“我不是陈小满。我也不会变成她。”

“我叫胡媚。我是个妖怪。我活了一千二百年。”

“我能陪这个号走到什么时候,我不知道。”

“但只要这个号还在,她六年的皂,就还在。”

她伸手,把镜头前的一块皂拿起来。

“艾草味,三十五一块,买三送一。”

“今天下单的,”她说,“我手写一张卡片。写什么你们说。”

那一晚,她卖了四千多单。

第二天早上,她给我发了一条消息,是一张截图。

评论区第一条,一个叫“老陈”的账号。

那一条评论只有三个字:我知道。

下面有一条转账记录。

五万。

备注写着:五年,代班费。

12 地下三层

我拿到地下三层的钥匙,靠的是白姨。

她说这话的时候正在擦窗台,擦得很慢,一块布来回折了三次。

“你要下去,我不拦。”她说,“但你要记住三件事。”

“您说。”

“第一,下面没有灯。带手电,别用手机。手机一进去就没信号,你会以为是自己被困住了。”

“第二呢。”

“第二,不管看见什么,都不要叫名字。”她说,“下面躺着的,听见有人叫,会应。”

“第三。”

她把布叠好,放在窗台上。

“第三,你要是找到自己的格子,别打开。”

“为什么。”

“因为里面的那个,也在等你打开。”

地下三层的门在电梯井旁边,一扇铁门,很矮,要弯腰才能进。

钥匙插进去,锁芯很涩,我拧了三次才到位。

门开的那一刻,一股味道出来。

不是霉味。是很干净的味道,像医院的床单,像刚拆封的塑料袋,像新买的塑料盆。

我打开手电。

一排一排的货架,从门口一直排到看不见的地方。

每个货架上都是格子。每个格子里躺着一个人。

他们躺着,穿一样的灰衣服,手放在身体两侧,胸口起伏很轻。

很轻,但是有。

我往前走。

手电的光扫过去,一格一格地过。

每一格外面贴着标签。

A-0401,戊戌,12号,状态:闲置。

A-0402,戊戌,13号,状态:代持。

A-1103,庚子,04号,状态:待分配。

我数了数,从门口到第一百格,走了大概两分钟。

每一排货架的尽头,挂着一块小黑板,上面用粉笔写着日期和数字。

“二零零一,七三。”

“二零零三,一四零。”

“二零零九,三九一。”

字迹不一样。有的很工整,有的很潦草,像一个人在很累的时候写的。

最新的一块黑板上写着:“二零二六,一一二。”

数字是“一一二”,但“一一”被擦掉了,改成了“一四”。

中间我停下来一次。

因为有一格里的女人,忽然睁开了眼。

她睁着眼,看着我,没有表情。

我记着白姨的话,没说话,继续走。

走出去十几步,我听见背后有一声很轻的响。

像是有人翻了个身。

我又走了一段,听见第二声。

第三声。

整片仓库像一片很浅的海,我走过去,它就有一点动静,我走过去以后,它又平了。

丁亥区在最里面。

三个格子。

第一个格子外面贴着:丁亥,05号,状态:已拆解。

第二个:丁亥,09号,状态:已拆解。

第三个。

我站在第三个格子前面,手电的光落在标签上。

标签上写着:

A-0731。丁亥,07号。

状态:在岗。

我的手在抖。

我把手电往下移,照进格子里。

格子里躺着一个人。

二十七八岁,穿灰衣服,手放在身体两侧,胸口起伏。

脸,和我一模一样。

我后退了半步,脚跟碰到了货架。

货架响了一声,很闷。

格子里那个人的眼皮动了一下。

我举起手电,照着他的脸。

他没有醒。

他的嘴唇在动。

我把耳朵凑过去,隔着一层玻璃。

他在说话。

很轻,一遍一遍地说同一句。

我把那句话听了很久,才听清。

他说的是:

“妈,我回来了。”

13 价签

我在那个格子前面站了很久。

手电的电池在衰减,光开始发黄。

我数了一下格子。

丁亥区,一共一百个格子。

九十七个是空的。空的格子里还有灰衣服,叠得很整齐,放在角落里。

三个有标签。

05号,09号,07号。

我打开手电的强光档,照了照 07 号格子侧面的铭牌。

铭牌是金属的,刻得很细。

上面写着:

丁亥批次 07 号。

首版:一九九六年四月十一日。

改良次数:三十次。

现行版本:第三十一版。

在岗:是。

底下还有一行,字号更小:

“备注:本品为样机,不对外销售。”

“样机”两个字,被人用指甲划了一道。

从左下往右上。

铭牌下面还刻着一排更小的字,我凑近了才看清。

是一列数字。

“改 01:记忆偏移 0%”

“改 05:记忆偏移 3%”

“改 10:记忆偏移 12%”

“改 20:记忆偏移 41%”

“改 30:记忆偏移 79%”

我数了两遍。

三十次改良,记忆偏移百分之七十九。

也就是说,我记得的东西,只剩两成。

那两成里,有什么。

我记得缴费单的背面。我记得她手绢里数钱的声音。我记得那天晚上她背着我走,一直在说话,说“别睡,跟我说话”。

我记得那些。

但我不记得自己三岁的时候在门框上划了一道。

那道是别人告诉我的。

她告诉我三次。第一次我六岁,第二次我十二岁,第三次是她住院那年。

我把它当成记忆,记了二十八年。

其实那是一段转述。

我伸手,把自己的工牌翻过来。

背面那道划痕,一模一样。

我坐在货架旁边的地上。

地很凉,凉气从裤子渗上来。

我想起很多事。

我想起我不记得三岁以前的事。我一直以为小孩都这样。

我想起我小时候特别怕黑,怕到要把门开着睡。顾秀兰从来不关我的门。

我想起我十岁那年发高烧,她背着我走了三站路去医院,路上一直在说话。她说什么我记不清了,只记得她说“别睡,跟我说话”。

我想起她临终那三天,一直在说胡话,说的都是我小时候的事。

但她说的事,我一件都不记得。

她说我一岁半的时候,把一整碗鸡蛋羹扣在了地上,然后自己趴下去吃。

她说我三岁的时候,在门框上划了一道,说“这是我长得高度”。

她说我五岁的时候,走丢了两个小时,她找到我的时候,我在派出所吃饼干,一点都不怕。

我一直以为她记错了。

现在我知道了。

她没记错。

她说的是前三十个我。

我把手电关掉,坐在黑暗里。

黑暗里,那个格子里的人在说话。

“妈,我回来了。”

“妈,我回来了。”

“妈,我回来了。”

一遍,一遍。

我数了一下。

三十遍。

每一版,说一句。

我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

然后我做了一件白姨不让我做的事。

我把手电打开,照着格子的锁。

锁是老式的,一转就开。

我伸手进去,摸到他的手腕。

是温的。

我握住他的手腕,数他的脉搏。

一分钟,五十九下。

我自己的,六十二下。

我把他的手放回去,把手抽出来,把锁扣上。

然后我退后一步,对着那个格子,说了一句话。

我说:“到我了。”

14 一百五十次

我从地下三层上来的时候,是凌晨四点。

电梯里的灯坏了一盏,另一盏在闪。

我靠在电梯壁上,看自己的手。

手上还有那个格子的凉气。

电梯到十四层,门开了。

大厅里没开灯,只有安全出口的绿牌子亮着。

长椅上坐着一个人。

“你上来了。”他说。

是敖三。

他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袋子上有水汽。

“你怎么在这儿。”

“我等你。”他把袋子递过来,“包子。还热。”

我接过来,坐在他旁边的长椅上。

包子是肉的,很油,纸袋很快透了。

我吃了两个,才想起问:“你怎么知道我在下面。”

“我不知道。”他说,“我就是来坐坐。”

“坐坐。”

“我这一百五十年,”他说,“老在这个大厅里坐着。”

我把第三个包子放下。

“一百五十年?”

“我退了第一单,是一百五十年前。”他说,“那时候这栋楼还没盖。柜台是两张桌子拼的,坐着的人穿长衫。”

“你活了三千年,”我说,“为什么一直退。”

他没马上回答。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

很旧,边上全是毛,折过太多次,已经软得像布。

“这是什么。”

“第一张。”他说,“第一张退货单。”

我接过来。

纸上的字是毛笔写的,竖排,右边起。

客户:敖三。持身人:李文秀。理由:孩子太黏。

我抬起头。

“一百五十年前,你也有孩子。”

“有一个。”他说,“女儿。三岁。”

“后来呢。”

“后来她死了。”他说,“那年闹疫。三天,一条街死了四十多个。”

他不看我,看着大厅尽头的叫号机。

“我那时候年轻,”他说,“我以为我能护住她。我护了三天,没护住。”

“然后你就退了。”

“我退了。”他说,“退完,我又买了一套。”

“还是‘父亲’。”

“还是父亲。”他说,“换了个人,换了个孩子。我想,我这次能护住。”

“护住了吗。”

“护了六年。”

“后来呢。”

“后来那个孩子十二岁,掉河里了。”他说,“我在下游找了四天。”

他把手放在膝盖上,手背上的疤在绿光下很淡。

“再后来,”他说,“我就一直买,一直退。”

“一百五十次。”

“一百五十次。”他说,“最短的一次七个月。最长的一次十一年。”

“最长的那次,”我问,“孩子活到十一岁?”

“不。”他说,“孩子活到八十九岁,老死的。”

我愣了一下。

“那也算失败?”

“那更失败。”他说,“她老死的时候,我在床边。她拉着我的手说,爹,你别难过,我这一辈子挺好的。”

他停了很久。

“我三千年,只学会一件事。”他说,“我不能送人走。”

“所以你就退。”

“退不是不要。”他说,“退是——我先把这件事结束。这样就不是她走了,是我不要了。”

我坐在那儿,手里的包子已经凉了。

“敖先生。”

“嗯。”

“你第一百五十一次,为什么没退。”

他把那张一百五十年前的退货单收回去,折好,塞进内袋,和女儿那张画放在一起。

“因为那天我在学校门口站着,”他说,“我看见别的家长,都是等着孩子出来。没有一个是等着孩子出来的同时,心里想着‘她什么时候会死’。”

他转过头看我。

“周砚,我三千年,第一次没想那个。”

“那你想什么了。”

“我想,”他说,“今天晚上吃什么。”

我笑了。

笑的时候,鼻子有点酸。

“你这个客户,”我说,“真难伺候。”

“我加钱。”他说。

“加多少。”

“三个包子。”

“你已经给了。”

“那我再加三个。”

他把袋子往我这边推了推。

我拿出一个,咬了一口。

还是热的。

“敖先生。”

“嗯。”

“你女儿知道你回去了吗。”

“不知道。”他说,“我今天早上送她上学,她问我,爸爸你今天还走吗。”

“你怎么说的。”

“我说不走了。”

“她什么反应。”

“她没说话。”他说,“她把书包往上提了提,自己走进去了。走到校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他停了停。

“我三千年,”他说,“第一次觉得,一个人回头看我,比什么都吓人。”

他走到电梯口,按了按钮。

电梯还没来的时候,他忽然开口。

“周砚。”

“嗯。”

“我今天早上在楼下,”他说,“看见清仓队了。”

“看见了。”

“他们推着车,车上盖着黑布。”他说,“我问了一句,这次是几个。”

“他们怎么说。”

“他们说,三个。”

电梯来了,门开。

他走进去,转过身。

“三个里,”他说,“有没有你。”

门合上。

15 第六栏的小字

第二天上班,我做的第一件事,是把《人身管理办法》完整调出来。

不是那个三百六十页的说明书。

是管理办法。一共一百四十七条,没有公开版,要三级权限才能看。

我的权限是二级。

差一级。

我找了白姨。

“你要看什么。”她问。

“第六条。”

“第六条是签收。”

“对。”

她看了我一会儿,从抽屉里拿出一把钥匙。

“档案室最里面的柜子,第三层。”她说,“那是纸质版。纸质版不用权限。”

“为什么纸质版不用权限。”

“因为没人看。”她说,“大家都用系统。”

柜子里的东西都发黄了。我抽出一本,很厚,牛皮纸封面,用线装订。

第六条在第九页。

我读了三遍。

第三条第七款:签收人须为独立第三方,不得为持有人本人。

第六条附则,在页面最下面,印成小字,比正文小两号,几乎看不清:

“若持有人与签收人为同一档案编号,且该档案已完成三十年自然使用,视为自持。”

我把这句话抄在本子上,抄了两遍。

然后我把纸翻过去,看背面。

背面是空白的。

我又翻回来,看那一页的页脚。

页脚有一个数字:008。

旁边有一个手写的标记,很淡,铅笔写的:1996.4。

一九九六年四月。

我把书合上,坐在柜子前面的地上。

自持。

只要我给自己签收,我就不用被拆。

我把这条规定在心里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

然后我发现了一件事。

这条规定,从来没有被执行过。

因为一九九六年到现在,三十年,一本《管理办法》修订了八十七次。如果这条规定被人用过,它一定会在修订记录里出现。

我翻到最后的修订记录。

第八十七次修订:二零二六年三月。

修订内容:第六条附则保留。

“保留”。

不是“新增”,不是“修改”,是“保留”。

第八十六次:二零二四年一月。第六条附则保留。

第八十五次:二零二二年五月。第六条附则保留。

我往前翻。

一直翻到一九九六年的第一版。

第一版第六条,没有附则。

附则第一次出现,是一九九六年四月。

那一天,有人把这条附则,加进了《管理办法》。

同一个月,顾秀兰签了我。

我坐在柜子前面,把那本线装书抱在怀里。

书很凉,纸很脆,翻的时候能听见响声。

我想起白姨说的那句话。

“有些东西拆多了,就会长回来。”

16 同一天

我把日子算了一遍。

一遍不够,我算了五遍。

顾秀兰签收:一九九六年四月十一日。

清仓执行:二零二六年四月十一日。

三十年。

一天不差。

也就是说,清仓那一天,正好是我满三十年的那一天。

我在工位上坐了很久,把日历翻出来看。

今天是三月十九日。

还有二十三天。

二十三天以后,四月十一日,早上九点,一队人推着车下到地下三层,把三个格子的门打开,把那三个人抬出来,拆掉。

而在那之前,我得在系统里完成一次“自持签收”。

我打开系统,找到签收模块。

模块是灰的。

底下有一行提示:本模块需三级权限。

我在组里问了六个人。

只有巴经理有三级权限。

我去找它之前,先打了一轮电话。

我通讯录里一共十七个人。

第一个是老于。他听完,说,兄弟,你别拉我,我还有两个娃。我说我不拉你,我就是问你,你记不记得我三岁干过什么。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认识你两年。

第二个是我初中同学。他说,你三岁?我3岁还没出生呢。

第三个是我小学班主任。她七十多了,接了电话很客气,说,周砚啊,你小时候很安静。我说,我三岁呢。她说,三岁不是我的学生。

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

打到第十一个的时候,对面是个女的,声音很轻。

“你哪位。”

“周砚。”

“周砚是谁。”

“上个月我们在电梯里遇到过一次。”

“哦。”她说,“你打错了。”

然后挂了。

第十二个没人接。

第十三个是空号。

第十四个是我以前的老板。他听完,笑了一声,说,小周,你是不是又缺钱了。

第十五个,第十六个。

第十七个是白姨。她在档案室,跟我隔着一堵墙。

我把手机放下。

十七个人,没有一个人,能说出我三岁干过什么。

我在系统里搜了一下。

搜索框里我输入:如何证明一个人存在。

第一条:《人身使用说明书》第一百四十七条——持有人存在性,由签收人确认。

第二条:无签收人者,视为闲置。

第三条是一条广告。

“自然人身体验包,首月免费,无需签收。”

广告底下有一行小字:已有 30 万用户体验。

我去找巴经理。

“巴经理。”

“周砚。”

“我要办一笔签收。”

“哪一单。”

“A-0731。”

它的八只手停在半空。

“给谁签。”

“给我自己。”

办公室的风扇在转,转到某个角度会咔一声。

“你知道第六条附则。”它说。

“我知道。”

“你知道这条附则写过,但从来没人用成过。”

“为什么。”

“因为三十年。”它说,“丁亥批次一百套,能活到三十年的,只有你。”

它伸出一只手,把桌上的一份文件翻开。

“但是,”它说,“你现在办不了。”

“为什么。”

“因为签收需要持身人到场。”

“我就是持身人。”

“你是持身人,”它说,“但你也是货。”

它的八只眼睛同时看向我。

“规定里,货不能给自己签收。你要签,得有一个‘人’在场。一个不是这栋楼里的人。”

“什么人都行。”

“什么人都行。”它说,“但你要是找一个不认识的人来签,他签的是‘我不认识这个人’。”

“那要什么人。”

“要一个认识你的人。”它说,“一个能说出你三岁干过什么的人。”

我没说话。

我认识的人,一共十七个。

组里的同事,七个。

白姨。

敖三。

胡媚。

老河。

还有顾秀兰。

顾秀兰死了三年。

我坐在它的办公室里,坐了很久。

“周砚,”它说,“我给你一个建议。”

“您说。”

“放弃。”

它的声音很平。

“放弃以后,你会被拆。拆的过程不疼。”

“拆完呢。”

“拆完,”它说,“就没有‘你’了。没有你,就没有疼。这很划算。”

我站起来。

“巴经理。”

“嗯。”

“我干售后两年,”我说,“见过三百多个客户。他们来退货,理由都是‘不好用’。”

“所以呢。”

“但我知道他们真正想说的,”我说,“是‘我怕’。”

我把椅子推回去。

“你也怕。”

它的八只手,同时收了一下。

17 档案编号回收计划

清仓名单是我在巴经理的办公室偷看到的。

那天它下去接清仓队,桌上摊着一份文件,红头,第二页翻开着。

标题是“丁亥批次处置请示”。

我翻到附件。

附件三:《档案编号回收计划》。

第一段写着:

“为配合‘自然人身体验包’上线,需在四月三十日前,回收有效档案编号三十万个。”

“回收优先级:一、闲置批次;二、代持批次;三、样机批次。”

“丁亥批次,编号区间 A-0700 至 A-0799,全部回收。”

我把这段看了三遍。

不是因为“回收”两个字。

是因为“三十万个”。

这栋楼的地下三层,我数过格子。从门口到第一百格,两分钟。整个仓库大概有两万个格子。

两万个格子,装不下三十万个人。

那就是说,大部分“回收”,不是从仓库里回收。

是从活人手里。

我翻到附件四。

附件四是一张表,表头是“丁亥批次改编号上架记录”。

我数了一下行数。

九十六行。

九十六。

丁亥批次一百套,三个在仓库里,一个是我。

剩下九十六套,全部在“改编号上架记录”里。

我往下看。

第一行:原编号 A-0705,现编号 C-2211,上架日期 二零零一年六月,状态:在岗。

第二行:A-0709,现编号 C-2243,上架 二零零二年一月,状态:在岗。

……

我一行一行往下看。

看到第三十七行的时候,我停住了。

原编号:A-0705。现编号:C-2211。

客户姓名:河伯。

持身人:吴建平。

我把手按在纸上。

吴建平。

老河的持身人。那个写“在河里待着”的人。

那个被表扬了八次的人。

那个说“我连‘对标’是什么意思都不知道”的人。

我把那一行又读了一遍。

原编号 A-0705。

周砚是 A-0731。

A-0705,是丁亥批次的第五版。

第五个我。

我一直以为,那三十个“我”,都在地下三层的格子里。

现在我知道,只有两个在。

剩下的,被改了编号,换了一张脸,卖给了别人。

他们现在在上班。

在写材料。

在被表扬。

在替别人活。

我把文件合上,放回原来的位置,把角度摆正。

然后我坐在它的椅子上,坐了很久。

我想起老河说的那句话。

“我配不上第八张表扬。”

他说他配不上。

他不知道,他雇的那个人,这辈子只会说真话。

因为样机不会撒谎。

样机被造出来的时候,唯一的用处,就是被人相信。

我那天下午调了吴建平的档案。

入职时间:二零零一年六月。

现岗位:城北河道管理所,科员。

使用人:河伯。

使用起始:二零一八年三月。

我把这两行对齐看。

二零零一年到二零一八年,十七年。

这十七年,吴建平在哪儿。

我往下翻。

档案里有一条“流转记录”。

二零零一年到二零零六年,客户:某纺织厂,岗位:门卫。

二零零六年到二零一一年,客户:某物业,岗位:保安。

二零一一年到二零一八年,客户:某中学,岗位:宿管。

二零一八年至今,客户:河伯,岗位:科员。

二十五年,四份工作,没换过人。

我点开档案里的照片。

照片是入职的时候拍的,三十来岁,头发很短,眼睛很直。

我又调出河道管理所的“先进个人”公示照片。

同一个脸。

八年前拍的,八年后挂的。

一模一样。

连眼角的纹路都一样。

我把两张照片并排放着,看了很久。

然后我想起老河说的那句话。

“第八张表扬,上面加了‘可作为典型推广’。他们要来拍我。”

他们要来拍的那个人,八年没长一岁。

拍出来,会是什么样。

18 顾秀兰

我请了三天假。

第一天,我回了城东那栋楼。

我把那个一直没打开的纸箱搬出来,坐在地上,一件一件往外拿。

第一件是一件毛衣。深蓝色,起球了。

她织的。织了两年,中间拆了三次,说针数不对。

第二件是一个铁盒子。

里面是一沓纸。

医院的缴费单,药费单,水费单。每一张都压得很平。

最底下压着一本小学生的作业本。

封面上写着“周砚”,字是她替我写的,因为她写完才让我照着描。

我翻开。

第一页是抄生字。第二页是算术。第三页开始是日记。

日记是老师布置的,一周三篇。

第一篇,日期是一九九九年某一天,我八岁。

“今天我妈带我去公园。她给我买了冰棍,两毛五。她自己没买。我问她为什么不吃,她说她牙疼。”

第二篇。

“今天我妈发烧,三十八度五。她还是要上班。我说你别去了。她说,不去要扣钱。她走的时候,把饭放在锅里,让我自己热。”

第三篇。

“今天同学说他妈妈是老师。我说我妈妈是扫大街的。他笑。我打他了。老师让我叫家长。我妈来了,穿的是工作服,没换。她跟老师鞠了个躬。回家她没骂我。她给我煮了面,卧了两个鸡蛋。”

我一页一页往下翻。

字从歪到正,从大到小。

一直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的日期,是二零零九年三月。

那年我十三岁。

上面只有一行字,是我写的:

“今天我妈不是我妈。”

我在这一页上停了很久。

纸上有泪痕。不是我的。

那一页的边角是软的,被人反复摸过。

我合上作业本,把它放回铁盒。

铁盒里还有一样东西,压在所有的纸底下。

一个存折。

我打开。

第一笔存款:一九九六年五月,五十块。

最后一笔:二零二三年十月,三百块。

二十七年,存了四万一千二百。

取款记录只有一条。

二零零九年四月,取了两千。

那年我打碎了玻璃,她要赔。她掏钱的时候手在抖。

我一直以为那是她全部的钱。

现在我知道,那是她全部的存款里的一部分。

我坐在地上,把存折合上。

然后我想起一件事。

她临终那三天,我在医院守着。

第三天晚上,她突然清醒了。

她抓着我的手,很紧。

她说,砚砚,你过来。

我把耳朵凑过去。

她说,我有一件事,一直没告诉你。

我说,你说。

她说,你是我捡的。

我说,我知道。

她说,不是那种捡。

我没听懂。

她说,那天早上,有个人在垃圾站等我。穿黑衣服,给了我一张纸。

她说,那张纸上写着,这孩子是样品,要有人签收。签了就是你的。不签,就回收。

她说,我不认识字。我让他念,他念了三遍。

她说,我问了他一句话。

我握着她手的时候,她的手已经很凉了。

她说,我问他,这孩子会不会被人要回去。

她说,他说,不会。只要您不退货。

她说,我说,那我不退。

她说完这句,就不说了。

过了一会儿,她又说了一句。

她说,砚砚,你别退我。

我当时以为她在说胡话。

现在我知道了。

她这辈子,一直以为她是客户,我是货。

她怕的不是死。

她怕的是,她死了,没人给她续这一单。

我把存折塞回铁盒,把铁盒塞回纸箱。

然后我坐在那堆东西中间,说了一句话。

我说,妈,我不退。

19 那三天

“证明不足。”

瘦女人把平板转过来,指着一行红字。

“三十年连续使用,”她说,“你的记录里,有三天空白。”

我凑过去看。

缴费记录一条一条往下排。

二零二三年十月二十八日,交十月。

二零二三年十一月五日,交十一月。

中间七天。

“空白不是七天。”她说,“系统只认七十二小时。你从十一月二号零点,到十一月五号零点,中间是七十二小时。”

“这三天怎么了。”

“这三天,”她说,“这套人身没有被使用。没有被使用,就不算连续。”

我的手指在台面上按了一下。

二零二三年十一月二号。

那天早上六点四十,医院打电话给我。

我赶到的时候,她已经不行了。

后面三天,我在殡仪馆。

签字,选骨灰盒,定日子,接待来吊唁的人。有一个远房亲戚来了,问我她生前有没有欠钱。我说没有。他说,那这房子——我说房子是租的。

那三天我没回家。

我连灯都没开。

“周砚。”瘦女人说。

“等一下。”

“这三天是谁交的费。”

我抬起头。

“系统里有记录。”她说,“十一月五号,上午九点十七分,现金,柜台。”

“我那天在殡仪馆。”

“那就是别人交的。”

她把平板转回来,点了几下。

“柜台有监控。”她说,“三年内的都还在。”

监控是黑白的,画质很差,时间戳在右下角。

二零二三年十一月五日,九点十六分。

柜台前站着一个老太太。

很瘦,背有点驼,穿一件蓝布褂子,手里捏着一个布包。

她把布包打开,一张一张数钱。数了三遍。

柜台里的人说了句什么,她摇头。

然后她把一张单子推过去,用手指着上面一个名字。

顾秀兰。

“这是谁。”瘦女人问。

我看着屏幕。

“我们档案室的。”我说。

“叫什么。”

“白姨。”

“全名。”

“我不知道。”我说,“我叫了六年白姨,没问过她全名。”

那三天里,她在柜台前站了大概八分钟。

数钱,指名字,拿收据。

收据她折了两次,塞进布包,走出画面。

她走的时候,扶了一下柜台的边。

“这三天,”瘦女人说,“可以算作‘代持使用’。”

“什么意思。”

“意思是有第三方代持人,在持有人缺席期间维持了账户活性。”她说,“按第七条第四款,代缴视为代持。”

“那我的三十年,成立?”

“成立。”

她把平板合上。

“但我要问一句。”她说,“这个人,为什么替一套货交费。”

我没答。

我那天下午回了公司。

白姨在档案室,正在擦窗台。

窗台上那一排杯子还是满的,都凉了。

“白姨。”

“回来了。”她说,“签成了?”

“差一点。”

“差哪儿。”

“差三天。”

她擦窗台的手停了一下。

“二零二三年十一月五号,”我说,“你去柜台交了费。”

她把抹布叠了一下。

“对。”

“你怎么知道要交。”

“到期了。”她说,“每个月五号前交,晚一天就要停。”

“我不是问这个。”我说,“我是问,你怎么知道,那三天会要命。”

她把抹布放在窗台上。

“周砚,”她说,“我在这栋楼里干了六十年。”

“我见过的事,比你多。”

“你见过多少次。”

她想了想。

“八百多次。”她说,“每一次都是这样。人一死,家属就乱。乱起来,三天就过去了。三天一过,账户停了,货就回库。”

“回库以后呢。”

“回库以后,”她说,“就等着清仓。”

“所以你就去交。”

“我就去交。”

“你交了多少次。”

她转过身,去够窗台上的杯子。

从最左边开始,一个一个往下拿。

一个,两个,三个。

她拿了很久。

窗台上那一排杯子,我从来没数过。

现在她一个一个拿下来,摆在地上。

摆满了半块地砖。

我数了一下。

四十七个。

“四十七次。”她说。

“四十七次什么。”

“四十七次,我替人交了那三天。”

她把最后一个杯子放在地上。

“四十七个人,我保下来了三个。”

“另外四十四个呢。”

“另外四十四个,”她说,“我没赶上。”

她站直了,腰响了一声。

“周砚,我不是好人。”她说,“我保下来的三个,都是因为我还记得他们叫什么。”

“记不住的呢。”

“记不住的呢,”她说,“我就只能看着。”

她弯腰,把地上的杯子一个一个捡起来,摆回窗台。

摆到最后两个的时候,她的手抖了一下。

我伸手扶住。

“白姨。”

“嗯。”

“你为什么六十年不喝茶。”

她把最后一个杯子摆好,正了正。

“因为我怕忘。”她说。

“忘了,就没人交那三天了。”

20 门框上的那道

第三天,我去了墓地。

城西公墓,第八区,靠墙那一排。

碑是青石的,很素,上面刻着“顾秀兰之墓”,旁边一行小字:一九四九年——二零二三年。

碑前有一束花,干了,是上个月我买的。

我把花拿开,把碑前的土扫了扫,坐下来。

坐下的时候我才发现,碑的高度刚好到我坐着的胸口。

我小时候,她带我上坟,我坐在她腿上。

现在我坐在这儿,比碑高。

“妈。”我说。

风把旁边的塑料袋吹得响。

“我找到那个格子了。”

“里面躺着一个人,和我一模一样。”

“他说,妈,我回来了。”

我把手放在碑上,石头是凉的。

“我今天来,是想问你一件事。”

“我三岁的时候,干过什么。”

风停了。

我坐在那儿,等了很久。

“你不说,我替你说。”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个作业本,翻到其中一页。

那一页上,是她替我抄的生字,抄到一半,边上画了一个小人。

小人的手举得很高,够着一道横线。

“你记过一次。”我说,“你说我三岁那年,在门框上划了一道。你说‘这是我长得高度’。”

我把作业本合上。

“那道在哪儿,你还记得吗。”

“门框左边,离地八十七公分。”

“你跟我说过三次。第一次我六岁,第二次我十二岁,第三次是你住院那年。”

“你说那栋楼要拆了,那道划痕保不住了。”

我把手伸进衣领,把工牌摘下来。

翻过来。

背面那道划痕,从左下往右上,很浅。

“你搬家的时候,”我说,“把这个给我了。”

“你说这是你的工牌。”

“你说,戴着。”

我用拇指在那道划痕上摸了一下。

“妈,你没给我工牌。”

“你给我的是那块门框。”

我在碑前坐了很久。

太阳从东边移到头顶,又从头顶偏西。

我想起很多事,都是别人告诉我的。

我想起我三岁那年,有一次半夜发烧,她抱着我在楼下走。她说走到天亮,烧就退了。

我想起我五岁走丢那次,她找到我的时候没有打我,只是蹲下来,把我裤子上的土拍掉。

我想起我七岁上小学,她带我去买书包,挑了最贵的一个,二十八块。

我想起我十三岁说那句混蛋话的第二天,她给我煮了面,卧了两个鸡蛋。

这些事,我记得。

我一直以为我记得。

现在我确定了。

我记得。

我站起来,把工牌戴回去,正面朝外。

“妈,”我说,“三十年了。”

“你签的那一单,到日子了。”

“他们明天要来拆。”

“我今天来告诉你一声。”

我弯腰,把碑前那束干花捡起来,塞进包里。

然后我把那个作业本拿出来,放在碑前。

风翻了两页,停在最后一页上。

“今天我妈不是我妈。”

我在那一页上,用手指压了一下。

“妈,”我说,“这行字是我写的。”

“我写的时候十三岁。”

“我不知道你不是我妈。”

“我也不知道,我不是你儿子。”

我把手收回来。

“但这三十年,”我说,“我是你儿子。”

“这一条,我记得。”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石头,压在作业本上。

石头是刚才在路边捡的,有点凉。

压好以后,我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我走了。”我说。

“四月十一号那天,我要是没被拆,我就回来。”

“我要是被拆了,”我说,“你就当我出差了。”

“去外地。”

“很远。”

走出去二十几步,我回头看了一眼。

风把作业本吹开了一点,又合上。

石头没动。

“我不退。”我说。

21 清仓日(上)

四月十一日,晴。

我七点二十到公司。

大厅里已经有人了。三个穿灰制服的,站在电梯口,推着两辆推车。推车上有工具箱,有塑料布,有黑色的袋子。

带头的是个女的,四十来岁,很瘦,手里拿着一个平板。

“售后的?”她问。

“是。”

“B1 的钥匙在谁那儿。”

“白姨。”

“哪个白姨。”

“档案室。”

她低头在平板上点了几下。

“系统显示,钥匙持有人是巴图。”

“那是巴经理。”

“它在哪。”

“办公室。”

她带着人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那两辆推车进电梯。

推车经过的时候,我听见那两个人在说话。

“今天几个。”

“三个。”

“三个要多久。”

“看情况。老的慢一点。”

“中午吃饭吗。”

“吃。楼下那家新开了个面馆。”

“贵不贵。”

“十六。”

“十六啊。”

“加蛋两块。”

电梯门合上,门缝里的光收成一条线。

我站在那儿,忽然觉得胃里有点空。

我上楼,回工位。

七点四十,白姨来了。

她把保温桶放在窗台上,没拧开。

“今天不泡茶了。”她说。

“为什么。”

“今天要记的事太多。”她说,“泡了喝不上,浪费。”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我桌上。

“什么。”

“你的档案。”她说,“三页,我给你复印了一份。”

“复印没用。”

“有用。”她说,“纸在,人就在。”

我把信封收起来,塞进内袋。

八点整,大厅的灯全亮了。

叫号机开始报号。

八点十分,敖三来了。

他没带人。他自己站在大厅中间,穿那件洗得发白的夹克,手里提着一袋包子。

“今天不上班?”他问。

“今天有事。”

“我给你带了早饭。”

“谢谢。”

他把袋子放在台面上,没走。

“我在楼下看见三辆推车。”他说。

“嗯。”

“拆人的?”

“嗯。”

他把手撑在台面上,手背上的疤压得发白。

“周砚。”

“嗯。”

“我能帮什么。”

“你不能帮。”我说,“你是客户。客户不能进仓库。”

他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那我在这儿坐着。”

“坐多久。”

“坐到拆完。”

他走到长椅上坐下,把包子放在腿上,看着电梯口。

八点二十,胡媚来了。

她穿了一件很普通的深色外套,没化妆,头发扎起来。

我第一次看清她的脸,很素,眼角有细纹。

“我今天不做网红。”她说。

“你来干什么。”

“我来看热闹。”她在我窗前的椅子上坐下,“顺便,我这一单,想改一下。”

“改什么。”

“陈小满的合同,我不退了。”她说,“我要续。”

“续多少年。”

“续到号主死了为止。”

“号主不会死。”

“那我就不退。”她说。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手机,放在台面上。

屏幕亮着,是一个视频的封面。一个女人的手,正在熬皂,灶台上的水汽很白。

“昨天晚上我发了条视频。”她说。

“发了什么。”

“我露脸了。”

我抬起头。

“你说什么。”

“我把脸拍进去了。”她说,“三分钟。什么都没说,就是熬皂。最后我对着镜头说了一句。”

“说什么。”

“我说,这五年,是我。”

她把手机收回去。

“底下一晚上涨了四万条评论。”她说,“第一条是那个老陈。”

“他说什么。”

“他说,我知道。”她说,“我等了五年,就想听你说一句实话。”

她把外套的领子拉了一下。

“周砚,我不退了。我要用这张脸,把这个号做下去。”

“你会老。”

“我会老。”她说,“我可以装老。我一天画一道皱纹,一年就老一岁。我有一千二百年,我能陪她演到八十岁。”

八点三十,老河来了。

他站在大厅门口,身上在滴水。

保洁阿姨看了他一眼,把拖把往墙边一靠,走了。

“今天河里水大。”他说。

“你来干什么。”

“我来看。”他说,“我这辈子,什么热闹都看过。拆迁,修桥,改河道。拆人的,头一回。”

他走到窗边,把手放在玻璃上。

“周砚。”

“嗯。”

“你下去的时候,”他说,“要是害怕,你就想想水。”

“想水干什么。”

“水不害怕。”他说,“水遇见石头,就绕。绕不过去,就淹。淹不过去,就渗。它不跟石头讲道理。”

八点四十,广播响了。

“请售后组周砚,到 B1 协助清点。”

我站起来。

白姨从档案室出来,站在走廊上。

她手里拿着那串钥匙。

“周砚。”

“白姨。”

“我跟你说过三件事。”她说。

“我记得。”

“第一,带手电。”

“带了。”

“第二,不要叫名字。”

“记得。”

“第三,”她看着我,“你要是找到自己的格子,别打开。你打开了。”

我没说话。

她把钥匙放在我手上。

“开了就开了。”她说,“开了,就得自己出来。”

22 清仓日(下)

地下三层,灯全亮了。

我从没见过这里这么亮。

三十年来,这些灯大概一直没开过。灯管是新的,白得发青,照在铁架子上,照在那一个个格子上,照在那些躺着的人脸上。

三个穿灰制服的人在丁亥区。

那个瘦女人拿着平板,在核对。

“05号,已拆解,残档处理。”

两个人推着车过去,把 05 号格子的门打开。

格子里是空的,只有一件叠好的灰衣服。

他们把衣服拿出来,放进黑色袋子,贴上标签。

“09号,已拆解,残档处理。”

同样的动作。

“07号,在岗。”

瘦女人抬起头,看见了我。

“你就是 07 号。”

“是。”

“系统里显示,今天到期。”她低头看平板,“你是自己来,还是我们抬。”

“我自己来。”

“那好。”她指了一下旁边的推车,“坐上去。”

我没动。

“周砚,”她说,“我干这行十七年。抬过八百多个。你现在能走,就走。走不动,我们抬。抬的时候会磕,磕了不好看。”

“我不坐。”

“那你站着。”她说,“站着也行,就是慢一点。”

她抬手,两个人走过来。

我退了一步。

“等一下。”我说。

“等什么。”

“我要办一笔签收。”

她的手停在平板上。

“什么签收。”

“A-0731。”我说,“我自己签。”

她看着我,看了大概五秒。

然后她笑了。

不是嘲笑。是很累的那种笑。

“周砚,”她说,“你知道我为什么干这行吗。”

“不知道。”

“因为我不需要跟人吵架。”她说,“系统说什么,我做什么。系统说拆,我就拆。我不用判断对错。”

她把平板转过来,给我看。

屏幕上是我的档案页。

最上面一行红字:本单已进入清仓流程,禁止一切变更。

“看见了吗。”她说,“禁止一切变更。”

“那是系统。”

“系统就是规定。”

“规定有附则。”

“什么附则。”

“第六条附则。”我说,“若持有人与签收人为同一档案编号,且该档案已完成三十年自然使用,视为自持。”

她的表情变了一下。

她低头在平板上翻,翻了很久。

“没有这条。”她说。

“纸质版有。”

“纸质版作废了。二零一八年就作废了。”

“作废了,”我说,“为什么二零二六年三月第八十七次修订,还写着‘保留’。”

她抬起头。

“你怎么知道修订记录。”

“我看过。”

我们对视了三秒。

然后她把平板收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

“这个,”她说,“我早就准备了。”

纸是打印的,很新。

“什么。”

“清仓确认单。”她说,“流程最后一步,要家属签个字。没有家属,就本人签。”

她把笔递给我。

“签了这个,我们就可以开始了。”

我看着那张纸。

纸的最上面写着:

“本人确认自愿接受清仓处理,放弃一切后续权利。”

底下是签名栏。

“我不签。”

“你不签,我们也照做。这张纸只是流程。”

“那你就当我已经签了。”

她看着我,把笔收回去。

“行。”她说。

她抬手。

两个人走过来,一人抓我一只胳膊。

他们的手很凉。

就在这时候,电梯响了。

电梯门开着,一个人从里面出来。

他很瘦,四十来岁,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

“我是客户。”他说。

瘦女人转过身。

“客户不能进仓库。”

“我知道。”敖三说,“所以我带了东西。”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

是那张退货单。

“这一单,”他说,“我撤回。”

“哪一单。”

“A-0731。”

瘦女人低头看平板。

“这一单没有客户记录。”

“现在有了。”敖三说。

他把那张单子放在推车上,用手掌压平。

“我要买他。”

23 我给自己签收

“你要买他。”瘦女人重复了一遍。

“对。”

“他是样机。”她说,“样机不对外销售。”

“规定第几条。”

“第九条。”

“第九条写的是‘样机不对外销售’。”敖三说,“没写‘样机不能被签收’。”

瘦女人停了一下。

“你是妖怪。”

“我是蛟。”

“签收人须为人类。”

敖三没说话。

他转过头,看了我一眼。

我摇了摇头。

他退后一步,把位置让开。

“那我就在这儿站着。”他说。

电梯又响了。

这次出来三个人。

胡媚,老河,还有白姨。

白姨手里拿着那本线装书。

“第六条附则,”她说,“我带来了。”

瘦女人看着那本书。

“纸质版作废。”

“作废的版本,”白姨把书翻开,“要不要看看最后一次修订是什么时候。”

她翻到最后一页。

“二零二六年三月,第八十七次修订,第六条附则,保留。”

瘦女人接过书,看了很久。

“保留,”她说,“不等于有效。”

“保留就是没废。”白姨说。

“那也得有人执行。”瘦女人把书合上,还给她,“执行需要三级权限。”

“三级权限在巴图那儿。”我说。

“巴图签字,我就执行。”

“它不会签。”我说。

“那你就得被拆。”

我把手从两个人的手里抽出来。

他们没用力。

我整了整衣服,走到推车旁边。

“给我一张单。”我说。

“什么单。”

“签收单。”

瘦女人看着我。

“你要签谁。”

“签我。”

“签收人不能是本人。”

“第六条附则,允许自持。”

她在平板上点了几下。

屏幕弹出一行红字。

“驳回。”

“理由。”她说,“三条。”

“第一条,签收人不得为持有人本人。”

“第二条,样机不适用自持条款。”

“第三条,本单已进入清仓流程,禁止变更。”

她把平板转过来给我看。

红字很亮,照在她脸上。

“你可以申诉。”她说,“申诉期三个工作日。”

“三个工作日以后呢。”

“三个工作日以后,”她说,“拆完了。”

我站在那儿。

推车上的工具箱开着,里面的不锈钢东西反着光。

“八点四十七。”她说。

我抬起头。

“白姨。”

“嗯。”

“档案室还有空白的签收单吗。”

白姨看了我一会儿。

然后她转身,往电梯走。

她走得很慢,背有点驼。

电梯来了,她进去。

门合上。

“你让她去拿什么。”瘦女人问。

“一张纸。”

“什么纸。”

“一九九六年的空白签收单。”我说,“一式两联,纸质。”

“纸质单二零一八年作废了。”

“作废了,”我说,“但没销毁。”

“你怎么知道没销毁。”

“因为她刚才没否认。”

电梯响了。

白姨出来,手里拿着两张纸。

纸是黄的,边上发脆,中间有一道折痕。

她把它放在推车上。

“最后一叠。”她说,“一九九六年印的,一千份。用到现在,还剩两张。”

我把纸摊平。

表头是铅印的,字很小,“人身签收单”。

右上角有一个红色的编号,盖得很实。

A-0731。

“你要手写。”瘦女人说。

“手写。”

“手写的不进系统。”

“不进系统,”我说,“也是签收。”

“法律上不算。”

“法律上,”我抬起头,“你们这条附则,用的是‘视为’。”

她没说话。

“ ‘视为’不是‘申请’。”我说,“视为是‘法律上当作’。当作,不需要批准。”

“你在跟我讲法。”

“我在跟你讲字。”

我把笔拿起来。

“这一栏,签收人。”

我写下自己的名字。

周砚。

写完,我在旁边加了一行小字。

代顾秀兰。

“这不是申请。”我说,“这是通知。”

她看着那张纸。

“系统不认手写。”

“系统认章。”

我把工牌摘下来,翻过来,背面朝下,按在签名旁边。

按了三秒。

抬起来。

纸上留下一个印子。

很浅,方方的,中间是 A-0731。

“这算章吗。”我问。

瘦女人看着那个印子,看了很久。

“不算。”她说。

“但它证明了一件事。”

“什么事。”

“证明这张纸,”我说,“是从这栋楼里出去的。”

她把平板放下。

“手写的单子要入系统,”她说,“需要一个人复核。”

“谁复核。”

“我。”

“那你复核。”

“复核之前,”她说,“你得先证明你有资格签。”

“怎么证明。”

“自持需要两个人。”她说,“一个签名,一个在场。签名的,是你。在场的,必须是一个能证明你在这里活了三十年的人。”

“我就是。”

“你不是。”她说,“你是货。货不能给自己作证。”

她抬起手,看了看表。

“八点五十一。”她说,“九分钟。”

“九分钟干什么。”

“九点整,系统锁变更。”她说,“锁了以后,谁都改不了。包括我。”

两个人又走过来。

我抬手。

“等一下。”

“还有什么。”

“我要走物证。”

她的手停了一下。

“什么物证。”

“附则要的是‘三十年自然使用’。”我说,“它没说要人证。”

“附则没说要人证,”她说,“但流程要。”

“流程可以改。”

“谁改。”

“你改。”我说,“你手里那个平板,有人工复核键。”

她看着我。

“你把这一行念出来。”我说。

她把平板转过来,念:

“见证人缺席时,可由物证链替代。物证须为三件以上,且能证明同一档案在三十年内的连续使用。”

我把三样东西摊在推车上。

第一件,是那三页档案复印件。

签收单,照片,那句话。

第二件,是一沓缴费单。

水费,电费,物业费,燃气费。从一九九六年到二零二三年,二十七年,一张不少。

第三件,是工牌。

A-0731。

“第一件证明开始,”我说,“第二件证明中途没断,第三件证明结束——它一直在我身上。”

“念一下核验规则。”

“三件物证的持有人须为同一人。”

“持有人是我。”

“三件物证的形成时间须跨越三十年。”

“一九九六年,二零二三年,二零二六年。”

“三件物证须在同一地点形成。”

“这栋楼。”我说,“签收在一楼柜台,缴费在一楼柜台,工牌在一楼人事。”

平板安静了五秒。

然后弹出一行字。

“物证链核验:通过。”

我出了一口气。

“还差一项。”她说。

“哪项。”

“条件核验第三条。”她念,“申请人须在在场人员中,指定一名见证人。”

“看,又回来了。”

“又回来了。”她说,“物证只能代替‘证明’,不能代替‘在场’。”

我抬起头,看着大厅。

敖三,胡媚,老河,白姨。

“他们不行。”我说。

“为什么。”

“因为见证人必须是人类。”

“对。”

“这栋楼里,”我说,“只有一个人类。”

“对。”

“那就是我。”

“你不能是自己。”

我们站在那儿。

推车上的工具箱开着,里面是一排不锈钢的东西,很干净,反着光。

“八点五十六。”她说。

白姨往前走了一步。

“我试试。”她说。

瘦女人看了她一眼。

“你是人类吗。”

“不是。”

“那不行。”

白姨把左边的袖子往上拉了一点。

手腕内侧是空的。

“我是白鹭。”她说,“一千一百岁。我在这栋楼干了六十年。”

“六十年,”她说,“我送了四十七个人。”

“我记得每一个人的名字。我记得他们哪个月没交费,记得他们死在哪一天,记得他们的孩子叫什么。”

“我记了六十年。”

“我记的东西,”她说,“比你们的系统全。”

瘦女人没说话。

“但是,”白姨把袖子放下来,“我不是人。所以我不能签。”

她转过头看我。

“周砚,对不起。”

“我保了四十七个,一个都没签成。”

我看着她。

“白姨。”

“嗯。”

“你签不签,我都是你保下来的。”

“那是两回事。”

“是一回事。”

我把工牌拿起来。

“还有一分钟。”我说。

“你要干什么。”

“我要改一栏。”

“哪一栏。”

“见证人。”

“你不能填自己。”

“我不填见证人。”我说,“我填签收人。”

瘦女人皱了一下眉。

“签收人不能是本人。”她说,“第三条第七款。”

“第三条第七款说,签收人须为独立第三方。”

“对。”

“第六条附则说,若持有人与签收人为同一档案编号,且该档案已完成三十年自然使用,视为自持。”

“自持是例外。”

“自持是例外。”我说,“但例外条款里,没有‘见证人’三个字。”

她低头看平板。

她翻,往下翻,翻得很快。

“附则全文,”我说,“一共四十七个字。”

“若持有人与签收人为同一档案编号,且该档案已完成三十年自然使用,视为自持。”

“四十七个字,”我说,“没有一个字提到见证人。”

“因为写这条的人,”我说,“知道不会有人来。”

“知道签收人早死了。”

“知道能走到这一步的,只可能是自己。”

瘦女人抬起头。

“你在钻规定的空子。”

“我在读规定。”我说,“你们写的时候,就该想到有人会读。”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平板转过去,用指尖在上面点了三下。

屏幕闪了一下。

“异常自持申请。”她念,“触发人工复核。”

“复核人:我。”

“复核意见:”

她停了一下。

“申请人条件成立。物证链完整。见证人条款缺失,按附则执行。”

“复核结果:通过。”

她抬起头。

“我签这个,不是因为你有理。”她说。

“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我想看。”她说,“三十年,第一次。”

她把平板放下。

“系统要你填一栏。”

“系统要你填一栏。”她说。

“哪一栏。”

“签收人。”

她把平板转过来,屏幕上是一张电子单。

我把刚才那张纸上的两行字,一个字一个字地敲进去。

周砚。代顾秀兰。

系统弹出一行黄字。

“警告:检测到双签收人。”

“请选择:一、注销原签收人;二、承接原签收人。”

“什么意思。”

“选一,”她说,“顾秀兰的账号,今天注销。”

“选二呢。”

“选二,”她说,“她的账号保留。你的自持成立。”

“选二。”

“你想清楚。”她说,“选二,她就是你这一单的‘原签收人’。以后每年,系统会给她发一条回访。”

“发什么。”

“发一句话。”

“什么话。”

“她签收的那一天,”她说,“系统自动发:您的人,还在。”

我看着那行字。

“还有一件事。”她说。

“什么。”

“承接以后,你这张单子的签约日期,写的是一九九六年四月十一日。”

“那就是说——”

“那就是说,”她说,“这一单,从头到尾,都是她签的。”

“你只是被签的那个人。”

我点了“二”。

屏幕绿了一下。

“处理结果。”她说,“念出来。”

我低头看那一行。

“验收。”我说。

“合格。”

24 八只手

清仓队走的时候,是九点二十。

他们把两辆推车推回电梯,一本正经地跟我握了手。

“周砚。”瘦女人说,“我记住你了。”

“为什么。”

“因为你是我见过的第一个,”她说,“给自己签收的人。”

“周砚。”

“嗯。”

“你这一单,”她说,“我给你留了个备注。”

“什么备注。”

“异常成交,人工复核。”她说,“以后要是有人查,我这儿有记录。”

“为什么帮我。”

她把平板夹在腋下。

“我不是帮你。”她说,“我是帮我自己。”

“什么意思。”

她伸手,把左边的袖子往上拉了一点。

手腕内侧,有一个编号。

很淡,蓝色的,像纹身一样洇在皮肤里。

“乙未,12号。”她说,“我也在册。”

我看着那个编号。

“你的签收人栏,”我说,“是谁。”

“待定。”

她把袖子放下来。

“我干清仓十七年。”她说,“拆了八百六十二个。”

“为什么干这个。”

“因为我想看。”她说,“我想看有没有人,能自己签自己。”

“看到了吗。”

“看到了。”她说,“今天。”

电梯来了。

她走进去,转过身。

“周砚,”她说,“你那一栏写的‘代顾秀兰’,会出事。”

“出什么事。”

“系统会认。”她说,“系统认字,不认人。”

门合上了。

电梯门合上。

大厅里只剩下四个人。

敖三把包子递过来,说凉了。

胡媚说她要回去补个妆,直播要开始了。

老河说要回去看看水位。

他们走了,走得很自然,谁也不多说一句。

我站在窗口,把那张签收单看了三遍。

“周砚。”

巴经理站在走廊尽头。

它的八只手都垂着。

“进来。”它说。

办公室里,它没坐。

它站在窗边,看着楼下。

“你签了。”它说。

“签了。”

“三十年来,第一个。”

它伸出一只手,指了指我手里的单子。

“你知道这条附则,是谁写的吗。”

“不知道。”

“我写的。”

我抬起头。

“一九九六年四月。”它说,“那天早上,我拆了三十七套货。”

它的手在玻璃上停着。

“拆到第九套的时候,那套货的签收人来了。一个老太太。她站在门口,问我,我孙子呢。”

“您怎么说的。”

“我说,拆了。”

“她说什么。”

“她什么都没说。”巴经理说,“她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问我一句话。”

“什么话。”

“她问,那我签的那张纸,算什么。”

办公室里很安静。

“我答不上来。”巴经理说,“我八只手,六只手是原来的,两只不是。那两只,是拆的时候长出来的。”

它抬起左边的两只手。

那两只手,明显比另外六只细。

“所以您写了附则。”

“我写了附则。”

“为什么从来没执行。”

“因为三十年。”它说,“一百套货,只有你活到了三十年。”

它转过身。

“周砚,我要你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

“我这一栏,”它说,“你顺手签了。”

“您哪一栏。”

它把八只手收起来,收成一只拳头。

“我没有栏。”它说,“我是拆的人。拆的人,没有栏。”

它看着我手里那张纸。

“我不需要自持。”它说,“我只需要有人在一张纸上,写一行字。”

“写什么。”

“写‘巴图,非拆解人’。”

我把笔拿起来。

“写在哪。”

“随便。”它说,“写在你的单子背面。”

我在那张签收单的背面,写了一行。

巴图,非拆解人。

写完我抬起头。

“巴经理。”

“嗯。”

“您这三十年,拆了多少。”

它想了很久。

“八千七百六十二。”它说。

“记得这么清楚。”

“每一个我都记得。”它说,“拆不是销毁。拆是把一个人拆成几张纸。纸不会喊。”

它伸手,把我手里的单子拿过去,看了很久。

“周砚。”

“嗯。”

“你这一单,”它说,“是我三十年里,唯一一单没拆成的。”

25 退货率百分之零

那个季度的报表出来,是全组第一。

退货率:百分之零。

不是因为我把每一单都谈成了。

是因为那个季度,我一共只接了十一单。

剩下两百多单,全被别的组接走了。

巴经理说,这是它安排的。

“为什么。”我问。

“因为你现在是自持。”它说,“自持的货,不能上柜台。你往那儿一坐,客户就知道我们这儿有活人能自己签自己。”

“那我去哪儿。”

“你想去哪儿。”

我想了三天。

第四天,我去找它。

“我要接线。”

“接什么线。”

“投诉电话。”

“我们投诉电话一直是自动回复。”

“那就换成我。”

它用八只眼睛看了我很久。

“为什么。”

“因为我干售后两年,”我说,“接过三百多个客户。他们说的都是‘不好用’。”

“你之前说过这话。”

“我还没说完。”我说,“他们真正想说的,是‘我买了一个东西,我以为它能填上一个洞’。”

“洞。”

“对。”我说,“敖三买爹,是因为他不敢送人走。胡媚买身份,是因为她怕有人真的喜欢她。老河买工作,是因为他想被人当成一个人,而不是一条河。”

“那你接线,能干什么。”

“我能告诉他们,”我说,“这个洞,退货填不上。”

它把八只手放在桌上。

“你会被骂。”

“我知道。”

“你会被投诉。”

“我知道。”

“你的退货率会很差。”

“我知道。”

“那你图什么。”

我想了想。

“巴经理,”我说,“我这三十年,是被一个人签下来的。”

“顾秀兰。”

“她签的时候,问了一句话。”我说,“她问,这孩子会不会被人要回去。”

“我记得。”

“我这辈子,”我说,“就想让下一个问这句话的人,得到的答案是‘不会’。”

它沉默了很久。

然后它伸出一只手。

“线路。”

“什么。”

“接线的话,你得有一台自己的电话。”它说,“组里只有一部。旧的,按键的,放在档案室。”

“我去拿。”

“不用。”它说,“白姨已经给你擦干净了。”

那部电话现在放在我桌上。

红色的,很旧,按键上的数字磨掉了一半。

每天八点,电话开始响。

有一天早上,第一个电话进来。

“你好,售后。”

那头很安静。

“你好,”一个女人的声音,很轻,“我想问一下,你们这儿,能不能买一个人。”

“能。”我说,“您要买什么样的。”

“我不要什么样的。”她说,“我就要一个人。会吃饭,会说话,会在门口等我。”

“那您要的是‘儿子’。”

“对。”她说,“我儿子去年走了。”

“走了是——”

“没了。”她说。

我把笔放下。

“阿姨,”我说,“您这个,不在我们业务范围内。”

“那在哪儿。”

“在您家楼下。”

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我家楼下有什么。”

“有一棵树。”我说,“您明天早上,去树底下坐坐。会有人来跟您说话。”

“你怎么知道有树。”

“因为每个小区都有树。”我说,“每个树底下,都有一个愿意跟您说话的人。”

她笑了。

笑的时候,声音有点抖。

“你这孩子,”她说,“说话怎么这么像我们街道办的。”

“我就是干这行的。”

挂了电话,我把这一单记在本子上。

客户:不详。需求:一个人。处理结果:转街道。

写完,我抬起头。

窗外的天亮透了,四月的太阳照进来,照在桌面上。

桌角放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三个包子,还热着。

敖三每天送。

我把工牌翻过来,看了那道划痕。

然后我把它翻回去,正面朝外,戴好。

电话又响了。

我接起来。

“你好,售后。”

“你好,”一个声音说,“我投诉。”

“您投诉谁。”

“我投诉我儿子。”

“他怎么了。”

“他三十年没回家吃饭。”

我握着电话,握了很久。

“女士,”我说,“您贵姓。”

“我姓顾。”

我把笔放下。

窗外,四月的风把楼下的树吹得响。

“顾阿姨,”我说,“您这个单,我接了。”

“什么时候能处理。”

“今天。”

我站起来,从桌下拿出包。

“今天中午。”我说,“我回家吃饭。”

26 回家吃饭

我到家的时候,是中午十二点十分。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半年,一直没人修。我摸黑上到四楼,掏钥匙。

钥匙插进去之前,我闻到了一股味。

不是霉味。是面味。

我站在门口,站了很久。

然后我把门推开。

屋里的灯亮着。

桌上摆着两副碗筷。

一碗面,卧了两个鸡蛋。鸡蛋煎得有点老,边上焦了,是她的习惯。她总说焦一点香。

另一副碗筷,摆在对面,空的。

我把包放下,坐下。

面还热。

我拿起筷子,吃了一口。

咸了。

她一直咸。她做了三十年饭,一直咸。我说过很多次,她说,咸点好下饭。

我一口一口地吃。

吃到一半,我停下来。

“妈。”

屋里没有人。

“我今天签字了。”

“签的是我自己的名字。”

“我在旁边写了一行小字,写‘代顾秀兰’。”

“我不知道这样算不算数。”

窗外有车过去,玻璃震了一下。

“他们说,代签会出事。”

“出什么事,我不知道。”

“但我不后悔。”

我把面吃完,把汤也喝了。

汤很咸,喝到最后有点齁。

我放下碗,看着对面那副空碗筷。

“你要是还在,”我说,“你肯定要问,这个月工资发了没有。”

“发了。”

“比以前多四百。”

“我升了一级。组长。管三个人。”

“其实也没什么好管的。他们有的比我大三百岁。”

我笑了一下。

“妈,我交了个朋友。”

“他姓敖。三千年了。他每天给我带包子。”

“他有一个女儿。十二岁。”

“他不敢送人走。跟我一样。”

“我最近才想明白,”我说,“我不是不敢送人走。”

“我是不敢被人留下。”

“你留了我三十年。”

“我一直以为,是你运气好,捡了个孩子。”

“现在我知道了。”

“是你签了我。”

我伸手,把对面那副碗筷拿起来,摆正。

“这一单,”我说,“我不退。”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我掏出来看。

是一条系统通知。

“客户【顾秀兰】已签收本次服务。”

“评价:五星。”

“备注:面咸了。”

我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我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她的账号一直没注销。三年了,我每个月都用她的名字交费,煤气公司的系统里,她还活着。

系统认字,不认人。

所以系统认了她。

我把手机放下。

“妈,”我说,“你这评价,能不能给个四星。”

“咸是你自己放的盐。”

屋里没有声音。

我把碗收进厨房,放进水池。

水开得很大,冲在碗上,溅到我的袖子上。

我洗得很慢。

洗完,我把碗摞在架子上,把水池擦干净。

然后我看见桌上有一片水渍。

是刚才那碗面留下的。

我伸手,拿了抹布。

手停在半空。

我把抹布放下了。

第二天早上,我八点到公司。

桌上那台红色的电话还没响。

我打开系统,收件箱里多了一条工单。

工单编号:A-0001。

投诉人:顾秀兰。

被投诉人:周砚。

投诉内容:我儿子洗碗不擦桌子。

处理期限:今日。

我看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

然后我把手放在键盘上,点了“受理”。

处理意见那一栏,我写了一行:

“明日回家擦。”

写完,我把工牌翻过来,看了那道划痕。

划痕还在。

我把工牌翻回去,正面朝外,戴好。

电话响了。

我接起来。

“你好,售后。”

那头是一个老太太的声音,很轻。

“你好,”她说,“我这儿有个人,不太好用。”

“哪里不好用。”

“他太黏人。”

“黏谁。”

“黏我。”她说,“他每天都要回家吃饭。”

我握着电话,看着窗外。

“阿姨,”我说,“这是您第一次打这个电话吧。”

“是。”她说,“我昨天才买的人。”

“花了多少。”

“三万八。”

“贵了。”我说,“您这个价,买贵了。”

那头安静了一下。

“那我是不是该退。”

四月的太阳出来了,照在楼下那排树上,叶子一片一片地亮。

“不该。”我说。

“为什么。”

“因为您已经问了一句‘该不该退’。”我说,“问这句话的人,都退不了。”

她笑了。

笑的时候,声音有点抖。

“你这孩子,”她说,“说话怎么这么像我儿子。”

“我就是干这行的。”

我把工牌正了正。

“这一单,我接了。”

“您把他留着。”

“我不退货。”

沪ICP备16008431号-1

本站所有内容都已取得正版授权,且不适合未成年人观看。版权声明 - 投稿声明 - 自审制度 - 免责声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