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校之前,我应该是做了一个噩梦。
为什么说是应该呢?因为当我浑身冷汗的惊醒时,听见心脏声在耳边砰砰响,胸腔仿佛被巨大的恐惧压迫着,让我喉头发紧,难以呼吸。
我忍不住坐在床上干呕了一会,后知后觉的判断自己应该是刚刚从一个噩梦中惊醒,但关于这个把我吓得一身冷汗的噩梦究竟有何种内容,我居然想不起其中任何一个元素。
寒假过后我就升上高三,今天很不巧是提前开学的日子,可能是昨天熬夜补作业补的有点心悸吧,我起床给自己倒了一杯水,现在才早上六点半而已,但妈妈已经走了。
又只剩下我一个人,冷水滑过喉咙的触感让我稍稍冷静下来,其实八点返校,现在还太早了,还可以再睡一会,但是我现在睡意全无,干脆直接洗漱穿好衣服,准备拉上一个倒霉蛋早上七点陪我起来吃早饭。
我打开微信,正准备编一个惊天大噩梦吓一下这个倒霉蛋,却发现自己的置顶空荡荡。
出BUG了?真怪,我的手指向下滑,却始终没有找到那个我想点开的聊天框。
我又切换到联系人界面,按照给她的备注搜索,搜索出来的结果依然是空荡荡。
真是怪了,我又一个一个的在列表里寻找,一个个点开那些头像查看,又切换了好几个软件,多番寻找,最后确定。
“他妈的,李慧月,干嘛用我的手机把你号全删了,这是玩什么?”
我想也没想就拨通一串号码打了过去,脑袋里回想着我们昨天一起在她家里补作业的场景,权当只是那时发生了一个讨厌的恶作剧。
电话拨通的忙音使我更加不耐烦,感觉心跳加快,但不明所以,只是不到五秒的忙音,在这短短的等待间隙中我突然想起那个关于噩梦的猜想。
“对不起,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难道我没有醒吗?梦中梦?
我试探着掐了自己一下,还挺疼的,那这就是真的了。
我又确认了一下自己拨出去的号码,本来应该待在我联系人里的“李慧月”依旧消失,但这十一个数字我闭着眼睛都不会输错。
奇了,我快速穿好校服,这个早上发生的所有事都很奇怪,我的今天才开始了不到一小时,这是今天运气超级烂的某种预兆吧。
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我决定直接去李慧月家里去找她,她就住在我隔壁小区,不管她为什么要突然做这些莫名其妙的事,又是怎么做到的,一切见到她时就会明朗,我一向奉行不要多想的准则。
人不要胡思乱想才会更幸福,这鸡汤当然随便哪个人都能说出口了,但人怎么可能完全控制自己的大脑呢。一路上我不可避免的又想起早上使我惊醒的噩梦,却无论如何也想不出是什么让我如此恐惧。
得不到答案的问题使我的思维发散,我不禁开始思考,李慧月到底为什么要做这些?昨天在她家补作业的时候,因为我们搞到了纸质答案,只是在如火如荼的抄作业,我记不清途中李慧月有没有动过我的手机,但反正她知道我的密码,不是她还有谁呢?
所以她到底怎么突然消号的?昨天那样极限补作业,我回到家已经快两点,那个时候营业厅还能办理业务?还是她之前做的?又和她妈妈吵架了?如果这样为什么没有告诉我呢?
他妈的,李慧月,你搞什么?
和早上那个似有似无的梦一样无厘头,这一天还没开始感觉就被毁掉了,我很不客气的大力敲李慧月家的门,双手摊平,交错拍打它,故意弄出很大的声响。
我从不按她家的门铃,我知道这门铃的电池自安装来就没有换过,就算你想礼貌的按铃呼叫,也是徒劳,不过这里大部分时间就住着李慧月一个人而已,她也不在乎别人用什么方式在门外呼唤她。
“李慧月,给我开门!”我的手都拍麻了,最后还是决定喊她几句,在早上七点这有点扰民了,但这都怪李慧月,今天的早餐必须是她买单,作为一大早就作弄我的惩罚。
我又喊了几句,耐心逐渐耗尽,趴在猫眼上想看看到底怎么回事,也许她就躲在门后偷笑,捉弄了我一通后还故意不给我开门。
我只看见猫眼一片漆黑,心里更恼了。
“开门!别闹了,李慧月!我可以在这跟你站一天,给我开门,你躲不过去的!”
锁扣发出咔哒声,我急不可耐的扒住门框,想要挤进去,却望见一对紧拧的眉横在一张很让人意外的脸上。
李慧月妈妈最近应该不在家啊?今天确实从早上起就够烂的,虽然我算的上是李慧月最好的朋友,但对于她这个我们双方都不常见的她的母亲,她的出现使我怔愣几秒,我干巴巴的对她说阿姨好,我来找李慧月云云。我发誓,我又不知道她早上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我扒住门框的手早就偷偷放下,背在背后尴尬的绞着衣角,我等待她把李慧月叫出来,或者态度和脸色都不怎么好的请我进去,我倾向于后者。
但她紧拧的眉依旧没有松开,还越绞越紧,眼珠上下移动,直白的打量着我,嘴唇抿成一条线,非常不满的样子。
我觉得她和平时不太一样,虽然平时我根本也见不到她,但是和李慧月建立了快六年的友谊,我肯定也见过她的妈妈。
她不应该是这么.......难以形容,感觉她更加年轻,更加暴躁,我以前不知道她妈妈是火爆脾气。
“这里没有什么李慧月,你走错了吧。”
真是奇了,我一点也不觉得她妈妈会配合她和我开这种玩笑,难道是她们又吵架了?她妈妈就这么生气,她一定认识我,这样对她女儿的朋友说话,难道她是昨天晚上回来,连夜和李慧月吵了一架把她扫地出门了吗?
这他妈的真是太糟糕了,但我深呼吸几次,还是得继续干巴巴的和她发生对话,最起码得告诉我她们到底只是吵的不可开交到想要口头断绝关系,还是吵的不可开交到一方离家出走,很难说哪一方更糟,但我该死的还是得询问这些。
她却依旧表现出一副很不耐的模样,仿佛一个精神病正在她眼前说胡话一样,我干巴巴的继续和她解释,绞尽脑汁的想出一些缓和场面的话。而她却把嘴一撇,紧接着手就拉上门把手。
我眼疾手快的扒住门,没办法了,她真的气到这种程度,我只能就此下策了。
我用手扒住门框,好在她没有硬要关上门,我哀求她,“求你了,阿姨!我只是要找李慧月,再怎么样,她是您的女儿啊!”
她开始扒开我扒住门框的手了,肢体态度之强硬,口中也毫不逊色,说什么我根本不认识什么李慧月也不认识你之类的话。
“我根本没有孩子!我看在你是个学生不和你计较,你再这样我报警了!快给我走!”
搞什么?搞什么啊?门贴着我的鼻尖砰的一声关上,我真的开始怀疑李慧月最近可能真的和妈妈大吵一架,没有告诉我,那张电话卡可能是被她妈妈一气之下注销。那真该死,刚才闹出那么大的动静,可能李慧月是真的离家出走了。
我又在心里痛骂李慧月了,搞的什么破恶作剧,这下我怎么联系她,到哪里去找她呢?
总该有人知道她去哪了,我转而敲响隔壁的房门,我知道隔壁住着一位和蔼的老奶奶,是一位退休语文老师,老伴两年前刚过世,孩子不在身边,平时很照顾李慧月。如果她们真的吵的很厉害,肯定会发出很大的动静,这位细心的老人知道李慧月和妈妈的关系不好,一定会注意到。
我是百分百相信她的,我知道她很喜欢李慧月,几乎把她当做自己的孙女一样疼爱,我也和李慧月一起去她家做过客。于是她那种和蔼又苍老的脸庞出现时,我几乎是迫不及待的问,李慧月在哪?
她的面庞依旧和蔼,脸上的每一处褶皱都让我感到安心,但她吐露出的话语却无法安慰我,说出了和本该是母亲的人一样残忍的话。
“李慧月是谁?”
我怔住了,呆呆的和她描绘这三个汉字的写法,以及她的身份,她确确实实就是她邻居的女儿,我的朋友,这位老妇人格外照顾的女孩,今天大家到底怎么了?
她却很奇怪似得,虽然耐心的听完了我的解释,依旧摆出一副疑惑的神色,我更恼了,我简直无法忍受了,我说别闹了,您为什么要假装不知道李慧月呢?
她就是您邻居的女儿,我最好的朋友,您平时将她当做孙女一样疼爱,您怎么会不知道李慧月呢?
“对面人家根本没有孩子啊?她是个离婚的独居女人。”
她干枯苍老的面庞在表达疑惑与不耐时也不显得狰狞,但她的手还是握在门把手上。
“还有,孩子,我也不认识你,你走错了吧。”
我只感觉过了很短的时间,我竭尽所能想要理解从今早六点半开始所发生的一切,试图用我所能想到的一切可能去解释它,各个字眼在我脑海中飞速的掠过,但我根本无法将他们串联起来。
这他妈的太离奇了吧?先是李慧月的联系方式全都消失,紧接着所有人就都不记得李慧月了?
直到一阵铃声将我从思维中拉出,我掏出手机,发现是妈妈的来电。
“老师说你还没去学校,你现在还在家里吗?”
“......我起迟了,这就去。”
我的嗓音听起来干哑,发声时喉咙微微肿痛,我看了一眼时间,才发现现在已经九点了,我居然在楼梯间里坐了快两个小时。
妈妈的声音在电流处理后显得失真,她一时没有接话,也没有挂断电话。
“你遇到什么麻烦了吗?”
“没有。”我非常干脆的回答,先挂断了电话。揉揉已经坐的麻木的双腿,还是得去上该死的学。
我简直恐惧去到学校,虽然以前也没有多喜欢上学,但此时我比任何时候都厌恶这条上学路。
我去到学校里,然后会发现李慧月的座位也消失了吗?我们一直是同桌,她放假从不带书,我去到学校里,难道那一堆被她像垃圾一样乱放的课本会全部消失吗?
我去到学校,向他们询问,“你认识李慧月吗?”他们的回答会是“李慧月是谁吗?”
妈的,是的,我悲哀的意识到,是的。
在大家的注目礼下走进教室不算好受,但我坐下后,还是几乎迫不及待的询问起周围的人,谁是李慧月?
他们的回答几乎让我绝望了,因为在这个处于教室靠门位置倒数第三排的双人课桌上,只有我一个人的座位,旁边的位置空空如也。
桌上的小抄,课桌里乱放的试卷,甚至于我们经常在自习或上课时用来说小话的草稿本,所有李慧月的痕迹都不出所料的消失了。
我翻看着夹在课本里的,上学期末的成绩单,李慧月的名字也毫不意外的从倒数第三的行列被轻轻剔除了。
妈的,李慧月,我在草稿本上写小话,台上是班主任又在强调开学考了,妈的李慧月,你上学期考的那么烂,居然被一笔勾销了,你偷着乐去吧。
如果现在上面出现一行字来回应我,比如说“滚吧”或者“怎么,你羡慕了?”我思索着猜测李慧月会怎样回答,这算不算是灵异事件?
我已经无法用常识来解释这一切了,常识可以解释一个人为什么会无缘无故的消失,存在的痕迹都全部被抹去了吗?那只能对不起了唯物主义,你欺骗了我吗?
我找出一个没记满的笔记本,在剩下的残页中记录下我能记得一切,这难道真的有什么东西在作祟,让大家都忘记李慧月?
从时间来推算,凌晨一点我还在她家,今天早上六点半她的联系方式已经全部消失,暂时推断为她在这五个半小时里遭遇了什么事情。
在这五个半小时里她能遭遇些什么呢?我们那时都困的要死,我一到家就倒头大睡,李慧月肯定也不例外,如果她醒着,又遇到什么可反应的诡异事件,她肯定会试图弄出些什么动静来自救的,她的反应简直和野兽一样快。
那她是在梦中出事?毫无知觉的遭遇了什么灵异事件,或者是不能反应的事件?
我盘算着,感觉自己还算冷静,现在是早上十点,班主任在招呼我们收拾东西,准备搬去原高三的教学楼去。
现在是早上十点,我在笔记本上写下,从今早六点半开始推算,李慧月已经失踪了至少三个小时半。
我们的新教室在四楼,最靠近厕所的那一间,挺糟糕的,我发现高三年级的楼与其他年级不同的是,开放式走廊的被用栏杆完全封住。金属反射着冷冷的光泽,很棒的监狱风style。
我们校长多少还是有些迷信,相信这栋离食堂,宿舍都最近的楼能更好的方便高三学子的同时,也相信这栋朝向正南方向的教学楼整体都面向太阳,会给大家带来好运。
每一届学生换楼的时候都会重新刷漆吗?虽然只刷了外面,但油漆味经过短短的一个假期依旧没散,有同学很不满的问老师。
不过最夸张的是,我发现就连厕所也重新刷漆,装修,甚至那扇小小的窗户也加装了栏杆。
“据说上届有人厕厕所里自杀了。”有同学笑嘻嘻的吓唬别人,“上厕所的时候要小心,小心学姐就在你隔壁哦。”
学校不允许年级直接相互流窜,本来教学楼也离得够远,地理上学生之间的消息并不应该流通,但纸终究是包不住火的。
我依稀记得,我们年级也曾有一个意外去世的学生。
那时学校里流感盛行,但每天早上六点半的早操依旧难以请假,我们学校距离市医院不过一个路口之隔,让大家产生了事态随时可供掌控的错觉。
那个学生得了流感,但发热并不严重,因此没有人准他的病假。一个普通的早晨,普通的早操之后,大家都以为他只是趴在桌子上休息。早读应该站起来,但是大家或许以为他是睡着了,谁都没有叫醒他。
直到同桌意识到他停止了呼吸,他已经死去至少三十分钟了。
“真背啊,我们学校几乎每一年都会死人哦。”这样说真残忍,但确实是这样,大人们直白的告诉你,有人在哪个地方一跃而下,或是通过什么方式离开这个世界,理由是“不适应”或是“压力过大”。
我甚至已经不记得那个猝死的男生叫什么名字,在哪个班,虽然当时大家将他的所有信息都说的很详尽,我们还为他哀悼,怜悯他的离去,感叹命运的无常。
但现在已经没有多少人还记得他了,陌生人的死亡就像一颗流星划过我们的世界,我们或许会感叹他终将会落下的命运,但还是会忘掉他。
所有人都忘记了李慧月,我思考着,也许真的是......嗯——学生的亡灵,鬼魂,怨念什么的,诅咒了她之类的,让她的存在都被众人忘记了?
我在笔记本上写下这个推测,连自己都觉得有些可笑,但不可笑的理由也没办法解释李慧月的消失了。
好了,那么暂时把这种情况定义为灵异事件吧,那么问题是,我该怎么做,我要做什么?
我要重新找到李慧月,我要让大家重新记起她,让她重新回到这个世界上,我该怎么做呢?
既然用常识已经无法解释,那干脆直接发散想象力吧,我回忆着我看过的各种题材的小说和电影。
如果一个人的存在能被从所有人的认知中同时抹除,她的样貌,性格,种种的一切全都消失了,大家都确信世界上不存在“李慧月”,她就客观意义上根本不存在了。
那如果大家的认知里存在“李慧月”呢?如果每个人都相信李慧月一定存在,就算她们没有见过她,也了解她的一切,如果她在所有人脑海中都存在,所有人都肯定她的存在,她会回来吗?
我又想起早上那个没头没尾的梦,为什么我没有忘记李慧月?还是我已经忘记了什么?我忘记了什么呢?虽然是一个我根本毫无印象的梦,但现在没有任何线索,我只能将所有的异常都当做线索来思考。
可无论我怎样回想,那使我心脏悸动的感觉依然清晰,只是无论如何都无法想起梦的内容。
我收集了一些学校的“事迹”,怪谈之类的,更多的打探的是一些八卦,我在群体里的关系不好不坏,属于可有可无的透明人,打探到的也是一些大部分都知道,但过去我并不关心的内容。
我记录下所有可能有用的线索。我们高一的时候,有一个同学半夜从学校翻出去,结果出了车祸,不治身亡,据说是因为忍受不了同寝室的霸凌;高二的时候,有一个猝死在课桌上的男生。这么说,还真的是很晦气,我们年级每一年都会死一个人。
那么今年是李慧月吗?我在下面写上“李慧月 消失”,着重做了一个记号。
学校里难道有什么怨灵吗?妈的,这太离谱了,但现在还有什么不能相信的呢,一个大活人都消失了。
我和李慧月都是住宿生,李慧月的妈妈并不经常在家,其实我妈妈也一样,虽然我们两人离学校都不过三公里,但我们依旧选择了住宿。
我们本来在同一个宿舍,靠窗的上下铺属于我们,我在上铺,而李慧月就在我的下面。
而现在,果不其然,那个下铺空空如也了。
其他舍友还在床上桌上学习,我生不出任何想要大脑吸收知识的渴望,直接上了床,思索着等会要做的事。
“明天开学考第一门考?”
我蒙上被子,她们朦胧的声音依然隔着被子传进我的耳朵,告诉我她们正在讨论考试的日程,好像这就是最普通的一天里最普通的一个话题。除我之外,没有一个人记得李慧月了,这是一群蠢货,居然连一点印象也留不下。
连妈妈都忘记了她,我抚摸着自己的手腕内侧,感觉有些痒,干脆去抓它,直到那片皮肤红肿充血,似有破皮的迹象,但依旧很痒,感觉好像有什么在我的皮肉下耸动,也许被什么虫子咬了吧,也许。
我静静的等待宿舍熄灯,宿舍十一点半熄灯,但是据我所知,阿姨十二点左右才会锁门,这三十分钟偶尔用来查寝,但一般刚开学不查寝,今天溜出去应该还比较容易。
我溜出宿舍,前往教学楼,不敢弄出太大的动静惊动声控灯,我蹑手蹑脚的前进,穿过树林间的小道,昏暗的路灯和晦暗的月光,微微照亮我脚下的路,我对学校的每一条小路都很熟悉,却依然心如擂鼓。
我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根本不知道这到底有没有用。我摸黑进入教学楼,仔细着不惊动走廊的声控灯,却猛然想起这座刷外漆的老楼根本没修声控灯呢。
即使想要点光亮,此刻也只能和闪着莹莹绿光的安全出口标识说去了。
我一口气爬到四楼,进到厕所去,十点半晚自习结束后教学楼就全部断电了,不开灯的公共卫生间简直是恐怖片经典镜头了,我想要打开随身携带的小手电,又忍住了。
妈的,这场景真见鬼啊,我只站在洗手台旁,看见月光透进那扇小小的,装着铁质栏杆的窗户,洒在白色瓷砖上,在黑暗中投下一片小小的光晕,我的左手边是洗手台上的镜子,在黑暗中只能隐隐看见我自己的轮廓。我等到了一会,等待着手表的两根指针指向十二。
真见鬼,但是我此行就是想见鬼。我从口袋里掏出梳子,正面着洗手台的镜子,勉强能辨认出镜子中反射出的,我青黑色轮廓的倒影,我想着自己看过的恐怖片,模仿着开始对着镜子梳头。
齿梳划过我的头皮,我太用力了,很痛。其实我挺怕鬼的,手一直抖个不停,不断磕到我的头皮,缠住我的头发,哆哆嗦嗦的梳到了底。
第一下,我忍不住默数着,我真的能见到鬼吗,我今天听说,去年死在这个卫生间里的学姐是割腕自杀,在上课时间出去上厕所,下课时被发现隔间下漫出血来。
学姐,第二下,我直接梳到了底,黑色的发丝从我指尖滑过,隐匿在黑暗中时像是感觉有蜘蛛攀附在我手上。
学姐,学长,随便哪个失去生命的人吧,你们带走了李慧月吗?因为你们心存怨念,你们伤害了一个普通的学生吗?
我继续着,这狭窄的僻静天地里,只有木质齿梳滑过头发的细小声响。
妈的,我太蠢了,这根本什么用都没有。我后来没有继续数了,我迫切的想要见到些什么,哪怕我打心底也没有相信世界上真的有鬼,但我总该得到点什么线索才对。
不是你们带走李慧月吗?盘踞在学校的怨灵什么的,不是这样的非自然事件,怎么让一个女孩被全世界忘记?
直到我心底的恐惧也被愤怒蒸腾,我意识到我得不到任何结果了。
我只能放弃了,见鬼十法什么的,也许没有用,或许应该试试其他的办法,或许只是这个不行呢。
还是因为我不相信有鬼呢?那鬼不更应该出现吗,像传统的恐怖片一样教育坚定的唯物主义者战士。
我准备回去,一只脚刚出卫生间迈出,却隐约看见,在离厕所不过几步之遥的我的班级里,值日生忘记拉窗帘了,我站在开放式走廊里,背后是冷冰冰的栏杆,透过玻璃看见对面窗边的黑影。
真的有鬼?不虚此行了,但我的脚步发颤,一步都迈不出,直到感觉背部的异样感,我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抵到了栏杆,我一直在后退,此刻退无可退了。
夜晚突然变得清晰了,远处的虫鸣,细微的电流声,我的运动鞋摩擦地面的沙沙声,风拂过树叶的声音,还有那个靠在窗边的黑影,我盯着它已经超过半分钟,确定它不是什么老花产生的错觉。
我眨眨眼睛,感觉有些刺痛,额头和手心无意识的冒出冷汗,我紧盯着那个轮廓,仔细看像一个人的轮廓,但是没有腿......不对,窗户好像开着,它坐在窗台上。
“不管它是什么......”我咬咬牙,在裤子上擦了擦自己汗湿的手,闭着眼睛跨出一大步,直接握住了门把手。
不管是什么,来吧,让我知道你们干了什么!
我只感觉被冷气袭击,教室里冷的出奇,身体忍不住颤栗,我的心也颤栗起来,我颤抖着睁开眼睛,等待看到什么血淋淋的吓人场面。
但什么也没有出现,我进来的太急,差点被门口的桌子绊倒,教室里什么异常也没有,和往常一样,没有多出现什么奇怪的黑影。
我又去查看对面的几扇窗户,全部都被关起,反锁了。
那为什么教室里会这么冷呢?我依然在打哆嗦。
我确信我确实看到了黑影,它没有对我做什么,算是好事吧?如果我也消失了,还有谁能记得李慧月呢?
回去的路上,不知是因为激动懦弱还是兴奋,我感觉我头脑发热,仿佛被融化般无法思考了,就连被宿管抓到时,也只能在原地愣住几分钟,才磕磕绊绊的编出一个在教室睡着的谎话。
好在宿管没有为难我,我摇摇晃晃的回到宿舍,爬到床上,有室友问我去哪里了,她的声音像被处理过的电流,又像隔着水雾在和我讲话,朦胧的仿佛我在同她打电话,或者我在游泳。
我意识到自己大概是发烧了,我脑海中的一切都逐渐变得模糊起来,却突然想起了和李慧月之前的一段对话。
"你害怕鬼吗?"她突然问我,我已经忘记这段对话发生时场景,原因,她的声音就这样突兀的闯进我的脑海中。
“你相信世界上有鬼吗?”我反问道。
“那我换个说法吧,你害怕死吗?”好奇怪的对话啊。
“有人会不怕死吗?”我感觉有点好笑。
“人为什么会怕死呢?”她回道,但我之后有没有回答,回答了什么,我已经记不清了。
我突然想到那个关于死亡的说法,人的一生,要死去三次。
第一次,当你的心脏停止,呼吸消逝,你在生物学上被宣告了死亡;
第二次,当你下葬,人们穿着黑衣出席你的葬礼,他们宣告,你在这个社会上不复存在,你悄然离去;
第三次死亡,是这个世界上最后一个记得你的人,把你忘记,于是,你真正的死亡。整个宇宙都不再和你有关。
我终于阖上眼睛,沉沉睡去。
在夕阳温柔的余晖下,我踩着前人的影子慢吞吞的行走。我似乎是想说些什么,但不知道为什么,喉头只一紧,准备发声时却想不起自己准备说什么,却有什么已经脱口而出。
“李慧月!谢谢你!”我听见稚嫩的声音这么说,于是我猛然意识到,我在做梦。
我的身体突然拔地而起,逐渐变得高大,我的脚踩在前人的影子上,却显得那影子弱小了。我愣神的片刻,那影子已从我脚下溜走,李慧月继续向前。
“李慧月!”我听见我的声音,我跑了起来,我的膝盖抬起,右手向前探去,李慧月的背影此刻像个小孩般矮小,是我在梦里突然长大了,我们刚认识时,就是两个矮小的小孩。
“李慧月!”我现在比身前的她高大,有力,将要成年,是一个真正的大人了。我跑起来,手使劲向前伸,想要抓住那个背影。而这个矮小的背影只是不缓不慢的徐徐向前,但我无论多用力的奔跑,却始终无法触碰到她。
“李慧月!等等我!”心脏在胸膛里砰砰直跳,我能感受到它的震颤,剧烈的抨击着我,似乎通过血管使我的大脑都震颤起来。
我不停歇,不停地,不停地奔跑,我又不禁想到,这是一个梦,这是一个梦,可是我既没有醒来,也没有停下。
这是一个梦,可我感觉双腿如灌铅般沉重,喉咙里发出无意义的音节,嘴里仿佛有腥甜的铁锈味。
我精疲力尽,不得不停下了。我的双膝触地的一瞬间,那个矮小的身影就逐渐的远离我,我再也追不上她,她徐徐向前,背影越来越小,始终没有回头。
我仰起头大口呼吸,感觉眼睛刺痛,快速的眨眼,视线里只有模糊的夕阳,我怎么没有醒呢?
好久没有做梦了,我也不知道到底是我根本没有做梦,还是我醒来忘记了梦的内容,梦到底存没存在过,说实话我根本不知道,只记得小时候几个奇妙的梦境,偶尔意识到自己在做梦时,眨眨眼睛就会醒来。
但是现在我的眼睛眨的简直比直升机的螺旋桨还快了,这薄薄的眼皮仿佛也要被睫毛牵动着离开我,非常酸痛。小小李慧月的背影已经消失了,我依旧跪坐在地上,模糊的视线里已经看不到任何人的背影。
这里只有我,夕阳,还有这座桥。在这个小小的城镇,这条我初中回家路上必经的短桥,横在一条不算宽也不算窄的大河上,河水激荡的声音和我喘气的声音,透过耳膜传进胸腔,带动着心脏也一起急促的跳动,产生共鸣。
我狠狠拧了一把,这一切该死的真实,但是我没有感觉到剧痛,如此我又确定了,这是在做梦。
我又闭上眼睛,在自己制造的黑暗中祈祷下一秒能够回到真实。
睁开眼睛,我只看到粗粝的沥青地面,夕阳温暖着他,为他镀上一层淡金的轻纱般的色泽,几乎让我在梦里生出了温暖的错觉。
我依然感觉莫名的恐惧紧攥住我的心脏,但这是为什么?我不会害怕这座桥,有三年的时光里我每天都在这上面行走,大部分时间同李慧月一起,日出和日落的时候,我们趴在栏杆上看着圆日东升或西斜,阳光洒在河面上,河水缓缓流淌,闪烁着点点金光。
我终于起身,趴在栏杆上,向下探去,看见碧波静静的荡漾。
我又拧了自己一把,依然没有感到疼痛,于是我爬上栏杆。
心跳声如此的刺耳,几乎一刻不停的萦绕在我耳畔,我简直要担心再耽误一会,自己会不会在梦里突然猝死了。
说不定我真的会在梦里因为突然心梗而死,妈的。我捏住鼻子,闭上眼睛,深呼吸,然后纵身一跃。
让我醒来吧。我只有这一个祈求。
我不知道落水是什么感觉,和洗澡的感觉类似吗,水应该呛住口鼻,让我窒息。但我却感到凉爽,似乎有一阵微风吹在我身上。
我试探着睁开眼睛,看见厚厚的云层掩盖着若隐若现的月牙,看不见星星,是一个很凉爽的,但一点也不晴朗的夏夜。我穿着短袖,似乎靠在长椅上仰望天空。
“我知道,她不喜欢我,是吧?”
熟悉的声音自我左耳边传来,我马上想要扭过头去,却发现自己根本动弹不得,只能保持沉默。在这本该属于我的记忆中,我能移动更改的居然只有视线,我尝试移动眼球,月亮被云层暂时遮住了,月光也不甚明亮,李慧月的脸也变得朦胧。
但她右脸红肿的印记依然很清晰,她就坐在我身旁,我想要张开嘴巴,撬开唇齿,想要该死的声带开始震动,我想要发出声音,而我的唇舌却像一尊死物一般让我无法调度,我只能等待李慧月继续说下去。
“我其实也不是不能理解她,我就是她的包袱,她的累赘,是吧?没有我她就不会待在这里,她会过得更好的,拥有更好的生活?”
你是她空空的包袱,我只能在心里同她呐喊了。
你是她空空的包袱,我和李慧月做了六年朋友,看见她和她妈妈吵架不下一百次,听见她埋怨或哭诉她却只有寥寥几次。
你是她空空的包袱,你根本没有重量,是我就会把你带走,因为这根本不能算是你的过错。
“她这样来回跑,不停的出差,我知道她很辛苦,如果她没遇到我爸爸......所以她其实应该恨我,是吧?可是我没有办法彻底恨她,我确实是她的累赘。”
让我说话啊!我想要发出声音,发出音节,哪怕是发出尖叫呢,但我依然只能保持沉默,为什么我只能沉默?
我感觉习习的微风拂过我的脸庞,温柔的拂去掩盖月牙的云层,月光倾斜下来,我的脑袋搁在长椅的椅背上,我斜瞥向左方,点点泪光仿佛珍珠一样在闪耀。
妈的,李慧月,我简直也想哭了,我想起这是记忆中的哪个片段了,李慧月,你不该在初中毕业前搞得这么伤感。我们半夜跑出来坐在公园的长椅上吹风,不应该就这夜风流泪。
月光静静的倾泻,穿过婆娑的树影,投下斑驳的影子,李慧月低着头看那些影子,而我的目光重新投向那被云层遮蔽的,看不见星星的夜空,天晓得我到底在看什么,这里什么都没有。
我的视线突然回到地面,我此时的姿势突然坐正,看见一个特殊的影子徘徊在斑驳的树影间。梦里的我扭过头。
李慧月将两只大拇指抵住相缠,其余八指张开,做出一个拙劣的手影,徘徊在斑驳的树影间,像一只振翅欲飞的飞鸟。
“你将来想考去哪个城市?”她突然发问,云层又把月亮遮住了,这只鸟也变得模糊不清,梦里的我依旧没有做出回答,我感觉眼眶湿润,轻轻眨了一下眼睛。
下一秒,宿舍掉漆的天花板出现在我眼前,梦已经醒了。
我感觉头脑发热,不管是因为科学的原因还是不科学的原因,像有蒸汽蒸腾我的大脑,不知道能提纯些什么,但显而易见的是,我已经没办法思考了。
握着中性笔,看着面前的语文试卷,我发觉自己好像突然患上了阅读障碍,看似读了十分钟文章,实则一个字都没记住。
光顾着读了,忘记读懂了。大脑昏昏沉沉,洁白纸张上的文字逐渐扭曲成某种可怕的,我无法识别的记号,像黑夜里的怪影一样像我张牙舞爪,我又想到了昨晚看到的黑影,这诡异的符号也在我眼睛渐渐模糊了。
我摇摇脑袋,感觉大脑如装铅般沉重,根本无心做题了,我随手一翻,直接翻到了最后一页。
阅读下面的材料,根据要求写作。
有人说,死亡是生命的终点;也有人说,死亡是生命的消散,而是另一种延续。史铁生在地坛中叩问生死,最终明白:死是一件不必急于求成的事,死是一个必然会降临的节日。生命的长度有限,但生命的厚度与代价,可由自己书写。
以上材料引发了你怎样的思考?请结合材料,联系现实,写一篇文章。
我朦胧中想起死与生的哲学,“死亡是凉爽的夏夜”或是“生如夏花,死如秋叶”。但我最后只写下一句话。
连题目也没有拟,我举起笔思索半天,只在纸上写下短短一行:
死是对他人的伤害。
逝去的人知道死是什么感觉吗?李慧月,你知道死是什么感觉吗?
我不承认李慧月现在是处于“死”的状态,我更愿意相信她现在只是“失踪”了,不过全世界只剩下我一个人在找她。
肉体消失了,连存在也被人所忘记,无人关心,无人问津,也算是百年之后死去的状态了。
过去我算一个唯物主义者,昨晚之前,我甚至连世上有鬼都不相信,但我却固执的认为,不管人死后究竟是归于虚无,还是去往哪里,死的感觉都是不变的。
死去的人心脏停止跳动,不再呼吸,身体逐渐变得僵直冰冷,他们就再也与这个世界失去了联系,只有生者才会为他们哀哭,惋惜他们的离去。
我呆呆的坐在座位上,笔尖戳在作文纸上,针型笔尖晕染出一片墨迹,微微一用力,透过那个小小的句号,穿破了纸面,留下碍眼的孔洞。
可能是我的眼神呆若木鸡,监考的老师走过来翻看了我的试卷,用指尖叩叩敲响桌面,我才发现我居然连名字都没有写。
“开考半小时了”她一副一言难尽的表情,“注意时间,同学。”
时间非常宝贵,她最后这么说,回到了讲台上,鞋跟在地板上也叩叩作响。
对啊,时间非常宝贵,如今李慧月已经消失了至少24小时,时间非常宝贵。
我的脑子浑浑噩噩,自知想不到任何更好的办法了,只在姓名那一栏写下了“李慧月”。
李慧月,我在口中默念这三个汉字,舌尖向上轻弹一次,嘴唇张合两次,这三个字就轻巧的吐露出来,舌尖抵在上颚,我就能自如的吐出这几个字。
我会找到你,我会让所有人记起你,我会让你重新存在。
请回来吧,李慧月。之后的每一门考试我都如法炮制。
今天是周二,改卷大概需要两天,周四左右成绩就会陆续出来,周五出卷之后会开班会批斗,周六放假前开一个开学第一个小型家长会。我对这套流程了熟于心了。
我等待着,在去过她家后,来到学校里我没有问过太多遍“谁是李慧月”了,不知道一份份写着“李慧月”名字的白卷,能不能引起他们的注意,生起“谁是李慧月”的疑问。
我沉沉睡去,本来我试图像昨晚一样再溜出去,看看那个黑影是否还在,但是不幸被宿管发现,她不信我编出的谎话,严厉警告了我,接下来一周也会每天查寝提前锁门了。
我又期盼着再梦到些什么,我始终没有忘记周一早上那个被我忘却的噩梦。我试图劝说过自己不要恐惧也许不存在的事物,但是抗争这种想法的勇气与夏夜的晚风一起,远去了,也许再也不会回来。
我还清晰的记着上一个梦,李慧月,你想知道我究竟想去往何方吗?来到我的梦境吧,我会告诉你,顺便也告诉我你在哪吧。
思绪纷繁复杂,我每天都怀着这样的思绪入睡,可这一周里,我却再也没有做梦。
失望的事不止这一件,周五早自习成绩单和卷子一起发下来,只有我的桌面上空空如也,我知道为什么。
班主任走到窗口,向班里张望,“谁没有卷子,下自习到办公室来。”她的鞋跟也叩叩作响。
众人交头接耳,假装不在意,但我清晰的感觉到有视线落在我空空如也的桌面,众目睽睽下,我直接站起来。
“是我写的。”我走到她跟前,直接承认了。这个严厉的中年女人什么也没说,只是欠身示意我去办公室。
你是故意的吗?她问我,我回答说是的,我是故意的。
她的眉头瞬间拧起来,我抢在她之前赶快问道。
“老师,你想起什么了吗?”
“什么?”她的眉头拧的更紧了。
“李慧月呀。”我的眼睛垂下去,只盯着自己的脚尖,她的表现已经告诉我答案了,但我内心还存在一点点侥幸。
“到底是谁啊?”她毫不留情的掐死了这一点点侥幸,我也陷入了沉默。
她絮絮叨叨,又满腔愤怒的说了很久,应该是把我骂的狗血淋头,随后她喘不上气似的深呼吸几次,告诉我,明天的家长会我妈妈来不了,她打电话说临时出差了,要老师帮忙转告我,还有,交白卷是最后一次了。
我始终紧盯着自己的脚尖,等她把话全说完了,才嗯一声以做回应。
临走前,她似乎是终于冷静了,把那一沓白卷递给我的同时,还塞给我一颗水果硬糖。
老式的水果硬糖,说实话现在谁还买这个啊,粉色的彩纸在镁光灯下闪烁着色彩,我没有想吃的欲望,随手塞进校服口袋。
表达关心的同时,她还不忘威胁一下我,“我不知道你现在整天梦游似的状态是怎么回事,我告诉你,下周你给我清醒的回来,时间可是非常宝贵的。”
转达的内容真是准确无误,周六下午,在挤满了学生和家长的狭小教室里,我的位置果然只有我一个人。
我借口要上厕所,直接溜到操场上晒太阳。
昨晚我故意最后一个离开教室,没有理会宿管会查寝,直接在教学楼里硬生生等到十二点。
电源被准时掐灭,我隐隐听到楼下保安在校园里巡逻的声音,我坐在座位上,等待着,等待着异常再度出现,但我只能继续保持失望。
回到宿舍时,宿管彻底怒了,她百分百真的告诉了我的班主任,因为从周六早上跑操开始,她就坚持用眼白看我,她现在大概是真的不想管我了,这对我而言反而是一件好事。
我沿着跑道缓缓的走,偶尔看到有同道中人也溜过来找地方玩手机。整整四天了,没有诡异的黑影,没有特殊的梦境,没有李慧月,我的世界突然变得陌生。
我沿着塑胶跑道漫步,阳光温暖的笼罩住我,总算让我感到些许慰藉,在宜人的天气里,春风温柔的吹拂,也让我想起我怎么遇见李慧月。
其实初一的时候我们并不熟,准确说是我和班里所有同学都不怎么熟,第一次家长会我的座位上就空空如也,班主任建议我留下来自己听,有家长来的同学则可以去自由活动了。
刚升上初中的小孩不知是善意还是恶意的问我,你的家长怎么没来啊?
我本来不想理会这种傻X,想着随便扯个什么谎打个岔算了,却有个人多管闲事,替我完成了这件事。
“关你什么事啊?你那么闲,一天很爱管事吗?”李慧月就这样出场了,一样没有家长来,她却微抬着下巴,显得桀骜,很大胆的指责所有让她感到不满的人。
然后她邀请我,邀请我这个全班唯二没有家长来开家长会的小孩,她说,我们去操场上吧,待在这里干什么。
刚刚升上初中的两个小孩,一个老实巴交,一个着急找个好地方好摆弄她偷渡的手机,我们第一次在一起度过一下午,就从躲在操场的树荫下一起看流X花园开始。
李慧月,或许是个傻X,是个网瘾少女,是一个不守规矩的学生,是一个勇敢的骑士,永远举着她的宝剑,骑在马上向前方奔腾,与不存在的敌人搏斗。
如果她是傻X,那我也是傻X,因为我们在一起偷偷上网,抄作业,夜不归宿,编造理由请假。
我是傻X,妈的。校门一开我就直接出去了,连书包都不准备回去拿,我唯一需要带的,我辛苦偷渡进来的手机,一直贴身放在我的口袋里,不过这一星期来我从没有心情开机上网。
我此时开机,却只有一条微信通知孤零零的弹出来,是妈妈的转账,今早刚发,紧接着一条消息弹出来。
“出去吃吧,别总吃外卖。”我已读不回,直接熄灭了屏幕。
我放慢脚步,沐浴着阳光,顺着人行道徐徐前进,身边不断有人超过我,欢声笑语的聚在一起的高中生们,和家长走在一起的同学们,或是欢笑或是喊叫,汽车路过不断鸣笛,滴滴声不绝于耳,路口很快堵起车来。
每个人都在发出声音,这个路口吵闹非凡,寸步难行,我顺着人潮前进,走过两个路口,很快就要到家,我却突然不想回去,继续向前。
我的初中在于高中完全相反的方向,我继续向前,走到那座不久前出现在我梦中,我过去每天都踏过的小桥。
我趴在栏杆上,身后汽车的鸣笛声,行人的脚步声,各种交通工具微微扬起的尘土,这一切短暂的与我无关了。
我趴在栏杆上,看河水缓缓流淌,夕阳为它披上金黄的外衣。
我突然想拿出手机拍张照,摸索口袋时发现了那颗老式水果硬糖。
我将它放在太阳下打量,粉色彩纸闪耀着七彩的光芒,我拨开它,含在嘴里。这种老式的糖果一股香精和砂糖的味道,表面还不规则可能存在孔洞,在舌尖摆弄几圈,感觉有什么挂到了舌面,有明显的痛感。
我摊开那种彩纸,它把夕阳也染成淡淡的粉色,我将糖纸从眼前移开,底下碧波静静的荡漾,也闪烁着,仿若糖果彩纸般的碎光。
我手指轻轻一松,那粉色的纸便如羽毛般飘飘荡荡的落下去,我想观察它下落的轨迹,只见它在空中缓缓下沉,偶尔被微风吹拂,在空中转几个圈儿,在夕阳下闪烁着细碎的光点,可是最后,这光点还是落入水中,消失了。
时候不早了,我也准备回家了。
很不幸,这个周末,我在网上发帖,真假参半的讲述“李慧月”的故事,求助广大网友,我的好朋友李慧月突然搬家了,消失了,云云,我描述她的各种特征,希望知道她去哪里了。
其实我也用另一个号发过一些“我的好朋友突然人间蒸发了”之类的帖子,希望这个世界上存在着和我有着一样际遇的人,但是评论普遍认为我在编故事。
但结果都一样,我焦急的等到周末下午返校,网友们也没能给我提供任何有效信息。
妈的,李慧月,我是傻X。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找你了,你到底在哪?
难道我只能等待吗?要等待转机出现,等待有相同遭遇的人真的刷到我的帖子,回答我“我有办法,照着我说的做”或是“哎,我也不知道怎么办”吗?时间如此宝贵,我要等待多久?
一如往常的在焦躁中入睡,转机突然降临在漫漫长夜中。
我还没有睁开眼,就感觉周围闷热非常,身上的衣服紧紧贴着后背,我睁开眼睛,发现我正在一间教室里,而我身上则穿着我初中的校服。
我怔愣一会,随即又意识到,我又在做梦了,过了难熬的六天,你终于又要出现在我的梦里了吗?
我试图挪动双腿,然后欣喜的发现,我可以自如活动。我快速的环顾四周,惊喜的发现伫立在门口的身影。
这脸庞虽然稚嫩,身形虽然矮小,但我却永远不会认错,是初中时候的李慧月。
“李慧月!”我喊到,欣喜的注意到她扭头看向了我,太好了,说明这不止是一段静止的记忆了,李慧月,你能看见我,听见我吗?
与我的欣喜相反,她转过来的脸上,却眉头紧皱,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圆润的脸庞非常苍白。
我们无言的对视了两秒,她突然开始发抖,显出一副很痛苦的神色,她的眼睛望着我,没有流泪,只是哀戚地说:“救救我!”
李慧月!喊出口的瞬间我已经跑起来,她却同时动起来,惊恐的跑开了,那扇门在她跑开的同时瞬间关上,我一把握住把手,向内一扯——
我却猛然跌入一片未知的地方,瞬间感觉天旋地转,等我站稳,发现周围熟悉的摆设,花了一两秒才发现这是李慧月家。
这一两秒的愣神,我猛然回神,却发现李慧月径直穿过客厅,直接拉开了客厅的飘窗,现在已经半个身子探出窗外。
“李慧月!”我尖叫着过去拉她,可是已经来不及,她跳下去了!我尖叫一声,紧随其后也跳了下去。
我感觉自己正在向下坠落,却被撞在门板上的痛感惊醒,没有时间犹豫了,我直接拧开把手,映入眼帘的果然是李慧月坐在窗台上的身影。
“李慧月!不要!”我尖叫着想过去扯住她,一把推开门,差点被讲台绊倒,我踉跄几下,还没来得及调整平衡,连滚带爬的前往那扇窗户。
李慧月还穿着那身白色的初中校服,身形在月光下更显的矮小,无论我怎么喊她,她都不肯转过头,我伸出手想把她扯下来,她的手却同时按在了窗台上,紧接着同时发力,我的手离她只有一寸,我——
“李慧月!”我拼尽全力伸出手,入眼却只有几粒尘埃被我攥在手里,还是那个熟悉的,掉漆的天花板,我在宿舍?我在宿舍!
我感觉耳边非常吵,吵的我耳膜震颤,当一把椅子直接破开窗户的声音盖过这阵喧嚣,我才意识到刚才是我在尖叫。
我的宿舍在二楼,但我直接扒住破碎的窗户跳了下去,身后也传来几声尖叫,我已经分不清是不是我发出的。
我摔在灌木上,感觉小腿被划伤了,好像在流血,右腿不知道为什么有些不听使唤,但是没时间管这些了,在那短短的几秒里,我认出了梦里最后出现的那个地方正是我的新教室!我又想起之前看到的那个坐在窗台上的黑影,那个被我忘记的,让我胆寒的噩梦,根本没有时间犹豫了!
我冲进教学楼,冲进楼梯间,身后有许多脚步跟随着我,我无暇顾及,右腿总是磕在台阶上,我的身体不知道为什么摇摇晃晃,肩膀被人扣住,有什么东西在后面扯我。
我奋力挣脱束缚,一路拉拉扯扯,终于还是来到了四楼,我几乎是迫不及待的想要确定自己的噩梦,可是唯独今天拉上了窗帘,淡蓝色的窗帘紧闭着,月光也无法穿透它,遮盖了所有的黑暗,所有的恐惧,所有的猜测。
我几乎没有思考,只一脚踹在门上,随着门板撞击在墙上的闷响,我的视线也猛的下沉,我感觉手臂被反剪在背后,有几个人合力将我按在桌子上。
有人按住我的脑袋,但我最后还是看见,那扇我魂牵梦绕的窗户,被打开了,但窗台上空无一物,只有冷风吹进来,淡蓝色的窗帘微微摇摆。
我看见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突然感到迟来的疼痛,来自我的右腿,或者还有别的什么,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心里还在想李慧月在哪里,眼中却积蓄起泪水。
我听见自己问,不停的发问,有没有从这里跳下去,从这里,从这扇窗户?
虽然我不停的发问,但实际上我听不见任何回答,人们的嘴巴张张合合,我知道他们发出了声音,或许是一句话语,但我不能理解其中的意思,不知道为什么,我只是落下泪来。
接下来我几乎没有挣扎,等待着他们拨打急救电话,把我抬上救护车,在凌晨三点拨打电话找我的班主任。
我被带到急诊处理伤口,这时候我逐渐能听清他们的声音了,虽然伴随着阵阵的嗡鸣,他们在讨论要不要送我也去精神科查查。
我表现的很像神经病啊,我草,好像确实是这样。我逐渐冷静下来,我问他们现在几点了,用一种我觉得很平和的语气。
有人给我看了一眼手机锁屏,告诉我现在是凌晨三点。随后他们沉默一会,又有人问我感觉还好吗?
你怎么了?有人问我。我说我只是做了个噩梦,可能有一点激动。没有人和我接话了。
我坐在病床上,看着窗外,只能看见一片黑暗,浓稠的夜色掩盖了一切,我想起了我没有听清的那个回答,我又问,有没有人从那个窗户跳下去。
这次我能听清了,没有,他们说,从来都没有,教学楼每扇窗户都有栏杆,没有人能从那里跳下去,你忘记了吗?
我说是哦,终于感到有些安心下来,转头继续看向窗外了。
他们出去了,只留两个人继续在病房里看着我,其余人在门口絮絮叨叨,我隐约听见他们说应该也给宿舍楼的窗户封窗,什么的。
哦,对了,我才反应过来,我的右腿受伤了,因为我从宿舍楼的二楼跳下来,我又感到右腿的钝痛,我问留下来的那两个老师,我问他们,我接下来怎么办?
他们回答我,他们联系了我的班主任,一会她也会过来,她会联系我的家长,大人们会处理的。
那李慧月呢?我没有问出口,但我继续凝视着窗外的黑夜,病房里的白炽灯十分明亮,而一窗之隔的夜晚却是那么可怕,黑暗这么可怕,李慧月,我在梦里到底有没有抓住你?
我又想起她那张出现在我梦中的,哀戚的脸,这张脸出现在我的脑海中,又在凄凉的尖叫,喊着“救救我!”
我到底要怎么救你?李慧月,我怎么样才能救你呢?
那两个老师似乎很累了,只是强撑着自己不要睡着,在值班的时候遇到这种事,想必他们也觉得很棘手吧。
他们不停的打着哈欠,其中有一个人关掉了灯,对我说,睡一会吧,睡一会吧,孩子。
我无法合上眼,只是睁开双眼,在黑暗中等待着,我的眼睛酸涩肿胀,我的脑袋也感到胀痛难忍,但我不敢再闭上眼睛。
四点钟,天际线逐渐清明,我的班主任来了,她推开病房的门,没有穿那双走在地上叩叩响的鞋,而是一双走路听不见声音的运动鞋。
她面容憔悴,说告诉我她已经联系了我妈妈,她在外地,正在赶回来,七点左右到医院。
我直直的盯着她,问她可不可以帮我去学校拿个东西?
她的眉头又皱起来,但还是答应了我的请求,她问我,要拿什么?
我说我要我的书包,不要动里面的东西,只把我的书包拿给我。
她只用了半小时就回来,我打开书包,翻找出那个记录李慧月的笔记本,没有打开它,只摩挲着它的封皮。
还不到七点,大概六点半左右,太阳逐渐升起来,阳光驱散了黑夜,妈妈也来了。
她进入病房,风尘仆仆,伫立在门口凝视着我,但她嘴唇嗡动几下,最后什么也没说,我也什么都没说。
她向医生了解我的情况,我虽然从二楼跳下来,但幸好摔在了灌木上,只是右腿小腿被划伤,加上右脚崴了一下而已,其实用不着住院。
妈妈思索一会,走到我床前,与我对视,她满脸疲惫,风尘仆仆,我也知道我一夜没有合眼,肯定满眼红血丝,面容恐怖,她就这样和我对视几秒,然后轻轻问到,“我们回家吧?”
我轻轻点点头。
妈妈扶我到车上,先扶我进后座,她在转一圈去驾驶位。
随着引擎发动的声音,窗外的景色不断后退,我打开那本笔记,摩挲着上面的字迹。
我问,“妈妈,你知道李慧月吗?”
车里的空气沉默几秒,随后,温柔又疲惫声音回应了我。
“是你的朋友吗?”
我感觉困意不可抵挡的袭来,终于闭上双眼,沉沉睡去了。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