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七次死在自家厨房。
刀是从背后捅进来的,很准,避开肋骨,直插左心室。我听见自己的血滴在瓷砖上的声音,比闹钟还准时。
凶手是我六小时前从江边拉回来的那个姑娘。
我救了她。她杀了我。
然后天亮了,闹钟响,我又活了。
我又活了。
闹钟停在六点十三。这个数字我闭着眼都记得,因为每一次循环,它都在这个点把我叫醒,像在嘲笑我。
床头的伤疤还在。左肋下那道,是第三次循环苏晚用水果刀划的,没捅准,我多活了四个小时。右肩那道深的是第五次,她换了菜刀。
我坐起来,摸了摸胸口。第七次那把捅进左心室的,是厨房那把斩骨刀,现在正好好地挂在磁吸架上,刀尖还沾着一点我昨天的血。
是的,我昨天死过。
事情得从头说。六天前,也可能是六百天前,时间在这栋楼里不值钱。我下班路过江边,看见一个姑娘站在护栏外面,半个身子探出去。我跑过去把她拽回来,她说谢谢哥,我叫苏晚。
她被我拉回来时腿软得站不住,一屁股坐倒在护栏下的石阶上,抬头看我,眼睛红红的,没下雨,不知道是风迷了眼还是刚哭过。我这才看清她手腕上系着一根红绳,旧旧的,边缘起了毛,像是戴了很久。她察觉我在看,把袖子往下拉了拉,说本命年,图个吉利。我信了,没多想,拦了辆出租把她送到小区门口,看她进了楼才走。
当天晚上,苏晚敲开我的门,说外面有人追她,能不能借住一晚。我让她进了屋。半夜我去厨房倒水,背后一凉,没了。
第二天六点十三,我醒了。苏晚不在,刀在,血迹没了。我以为做了个梦。
直到第二次,我又在江边救了她,她又来敲门,我又死在厨房。
第三次我学乖了,没让她进门,可她从消防通道摸上来,还是死在厨房,只不过这次用的是水果刀。
第四次我报了警,警察说我脑子有病,江边监控里根本没有什么姑娘。第五次我换了锁,她从窗户进来的。第六次我把家里能用的刀全扔了,她拎着从隔壁借的菜刀,还是找到了我。
头两次最懵。第一次我压根没防备,救完她,开门让她进屋,半夜去厨房倒水,背后一凉,我连头都没回就栽了。死前最后一个念头是,我救的人,凭什么要我的命。第二次我留了心,她一进门我就把厨房那把刀塞进沙发缝,结果她从玄关鞋柜上摸了把剪刀,还是捅在同一个位置。我捂着肚子滑坐到墙根,看见她站在那儿,手抖得厉害,眼泪砸在地砖上,嘴张了张,像要说什么对不起的话,可下一秒,她像被什么从背后拽了一下,人影一晃,屋里就剩我一个人喘。
那两次之后我就琢磨上了。苏晚动手前,眼里没有杀气,倒像在受刑。她每次开口第一句永远是那句"哥,我不是想杀你",可手上的刀,回回都不落空。
七次。七次我都救了她,七次她都杀了我。
头两次我还会求她,说晚晚你醒醒,我是陆远啊。她像听不见,手起刀落。第三次我不再求了,我开始观察。我发现她每次动刀前,左手都会攥紧那根红绳,指节白得发青,像是有人从背后掐着她的手。有一次我试着喊她的名字,她动作顿了一瞬,眼泪夺眶而出,可下一秒,她的手还是落了下去。那一刻我忽然怕了,不是怕死,是怕她。怕这个我拼了命从江里拽回来的人,比江还冷。
六次循环,我总结出一个丢人的规律:我越怕死,越活不长。第一次到现在,我试过锁门、扔刀、报警,没有一次挡住她。不是她太强,是我每次都把自己当成受害者,从没想过,也许她才是那个被困在里面的。
我开始琢磨一件事。苏晚每次杀我的手法都不一样,但她每次开口说的第一句话,永远是"哥,我不是想杀你。"
然后才是动手。
今早我盯着天花板,忽然觉得哪不对。六次循环里,江边监控从来没有拍到过她。警察看不到她。可我能摸到她手腕上那根红绳,能闻到她身上那股廉价栀子花香水。
如果警察看不见她,她算不算真的"人"。
我翻身下床,走到厨房,把斩骨刀从磁吸架上取下来,放进抽屉最里头。
今天我不打算救她。
说出来轻巧,做起来像把自己的手绑在背后。六次了,每次看她站上护栏,我身体比脑子快,总冲在前面。可这一回,我想赌一把。赌那个黑影没骗我,赌苏晚不是凶手,赌我只要不伸手,就能活着看见明天的太阳。
我想看看,要是我不救,她会不会自己死,而我,能不能活过这一晚。
我没去江边。
说起来容易,真坐到下班那会儿,手心全是汗。六次了,每次都是我冲过去把她拽回来,这回我硬是把自己按在工位上。同事老周问我脸色怎么这么差,我说吃坏了肚子。
七点一刻,我还是没忍住。
江边护栏离我公司两站地铁。我远远看见那道身影又站上去了,半个身子探在栏外,风把她的衣角吹得翻起来。还是苏晚。还是那根红绳。
我躲在梧桐树后头,没动。
然后我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
一个男人从路灯阴影里走出来,不紧不慢,绕到苏晚身后。他穿一件黑色冲锋衣,帽子扣得很低,脸看不清。他没有拉她,他伸手,抵住苏晚的背,轻轻一推。
苏晚像片叶子似的栽下去。水声闷闷的,几秒就没了。
我腿都软了。六次循环里,苏晚每次都是自己站上去,我拉她,她谢我,晚上来杀我。我从没想过,还有第三个人。
六次,整整六次,我都把刀口对准苏晚,恨她恩将仇报。
可真相是,她每一次举刀,背后都站着那个黑衣男人。
她不是来杀我的,她是想用这六次,让我终于肯回头看一眼,到底是谁在推她。
我那时太蠢,只看见刀,没看见她每次动手前,左手都会攥紧那根红绳,指节白得发青,像是有人从背后掐着她的手往下按。
那个男人转过身,朝我这边看了一眼。
我缩进树影,心跳快得要撞破嗓子。
他没追过来,慢慢走远了,冲锋衣下摆扫过地面。
我蹲在树底下缓了半天。一个念头冒上来:
苏晚不是凶手。她是被推下去的那个。那她前六次半夜进我家,动刀,到底是为什么。
水声停了之后,江面恢复成一面黑镜子,倒映着路灯和我的脸。我趴在树根上干呕,胃里空空的,只有酸水。那个姑娘,我救了六次的姑娘,在我面前,被一个我看不见脸的男人,推进了江里。她甚至没来得及喊一声。我忽然觉得,前六次她半夜进我屋,或许不是来杀我,是来告诉我,有人在推她。可我每次都只顾着躲刀,从没问过她一句话。
我不敢想,往家跑。
半夜两点,我被一阵冷风惊醒。
卧室门开着。一个黑影站在门口,黑色冲锋衣,帽子压得很低。和他推苏晚时一模一样。
我脑子里只剩一个字:完。
他走进来,在床边站定。我没躲,躲也没用,六次经验告诉我,跑不过。
"你以为不救她,你就能活。"他开口了,声音哑得像砂纸,"第七次死的时候,她跪着求我,说'哥你别动他'。你听不见罢了。"
我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
"她不是凶手。"他说,"她是被我按着动手的。我不让她动刀,我就推她下水,像今晚一样。"
"你是谁。"我听见自己问,声音抖得不成样。
他没回答,只把帽子往上抬了一点。灯是灭的,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我只看清了下巴的轮廓,和左边眉骨上一道旧疤。
那道疤,我左边眉骨上也有。小时候骑车摔的,缝了四针。
他抬手,指了指我,又指了指自己,然后转身,融进门口的黑暗里。
风停了。卧室空了。
那一整夜我没合眼。我反复嚼黑影那句话,第七次死的时候,她跪着求我。跪着求我别动他。那个"他"是谁,黑影没说,可苏晚每次动手前那句"哥,我不是想杀你",现在听来不像辩解,像求救。我越想越冷,把屋里所有灯都打开,还是觉得黑暗里有什么,正贴着墙根看我。
我摸了摸左边眉骨,那道疤还在。
天亮。六点十三。闹钟响。
我活过来了。第一次,我没死。
可苏晚不见了。江边、门口、梦里,都没有她。循环像是断了,又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断口里往外渗。
当天大亮,我没敢在屋里待。那黑影说"不救她就能活",可苏晚被推下去是真的,我得确认她是不是还浮在江里。
我打车到江边,护栏外的水面平平的,什么都没有。岸边有个扫地的老爷子,我凑过去递了根烟,装作随口问,昨晚有没有看见一个姑娘落水。老爷子眯眼想了半天,说没看见昨晚的,但去年这时候,是有个姑娘淹死在这片,捞上来手腕系着红绳,没人认领,后来民政部门立了块碑,就在下游浅滩。
红绳。又是红绳。
我谢了老爷子,往下游走。越走心越沉,好像有什么我一直不想碰的东西,正从水底往上浮。
第二天我没去上班。
一夜没睡,人像被抽空。我没请假,反正领导也懒得管我这种边缘人。我坐在出租屋地板上,盯着那只旧铁盒,不敢开。我知道里头装的不是照片,是我自己都不敢回放的那年夏天。
苏晚不见了,可那个眉骨带疤的黑影还在我脑子里。我翻遍家里,想找点能证明他不是幻觉的东西。抽屉最里头,那只我妈留下的旧铁盒,落了灰。
盒子里是些我不敢碰的记忆。
一张拍立得。照片里我和个姑娘站在江边,她手腕系着红绳,笑得眼睛弯弯。背面是我自己的字:"晚晚,等我这阵忙完,就带你去看海。"
晚晚。苏晚。
我想起来了。晚晚是她在烧烤摊自己说的名字,说我叫你晚晚就行,省得生分。我们是去年春天认识的,她在江边那家便利店上夜班,我加班晚了总去买关东煮。红绳是她自己系的,说本命年图个吉利,非要给我也编一根,我没要,她就把那根系自己腕上,说那这根替你挡灾。去看海的约定,是我先开的口,说等攒够钱休年假,带她去东边的海,她眼睛亮得像装了星。
可那年夏天,我们还没去成。
那阵子我们处得真好。她夜班结束常绕到我公司楼下,揣着两份关东煮,一份辣的一份不辣,说知道你不吃辣还总逞能。我加班到多晚,楼道口那盏声控灯就亮到多晚,她蹲在台阶上刷手机,听见我脚步就抬头笑。有回我感冒,她硬塞给我一罐她妈寄来的姜茶,说喝完才准走。我现在想起来,那罐姜茶的温度,比这一年循环里的任何一次天亮,都暖。
我手开始抖。我不记得拍过这张照片,可那行字分明是我的笔迹。
手机相册往最前翻,一条一年前的视频自己跳出来。画面晃得厉害,是车内视角,雨刮器刮着暴雨。我听见自己打着酒嗝说:"没事没事,开得动。"然后一声闷响,镜头翻倒,最后定格在一只伸过来的手,手腕系着红绳。
视频时间显示:去年六月十三,凌晨六点十三。
我把那段十一秒的视频,反复拖进度条看了几十遍。第三秒,雨幕里有个红点晃了一下,是她的红绳。第七秒,闷响,镜头翻。第十一秒,那只手伸过来,指甲缝里还嵌着便利店关东煮的竹轮碎屑,我认得那个颜色。我盯着那只手,忽然想起,去年六月十三早上,我醒来发现手机相册里多了一段视频,以为是系统故障,随手删了,没看第二眼。原来那天,她伸手,是想拉住我的车,是想活。
六月十三。今天几号。我翻日历,屏幕白得刺眼,今天就是六月十三。
一年了。整整一年,我每天六点十三醒来,把这个日子过成循环,却从没敢往那天想。
我抓起车钥匙冲下楼。老周说得对,我脸色差得吓人。我开车往江边走,不是去护栏,是去下游三百米的浅滩,一年前打捞上来的地方。
浅滩边立着块小石碑,没名字,只刻一行字:"无名女,殁于六月十三,晨六时十三分。"
红绳。栀子花香水。笑起来眼睛弯弯。
我跪在石碑前,这一年压在胸口的东西,忽然就有了形状。
我跪了很久。雨后的石面凉透过膝盖,我想起去年六月十三之前,晚晚还给我发过一条语音,说哥今天便利店歇业,我来你楼下等你,带了你爱吃的关东煮。我回了个好,转头被客户拽去喝酒,手机静了音。那条语音我后来听了无数遍,每一遍都像她在问,你为什么不来。
那天我喝了酒,开车经过江边,她是不是站在那儿拦车,还是被我撞了,我记不清了。我只记得镜头翻倒前那只手,和我醒来后,把行车记录仪格式化,把这段记忆连同愧疚一起塞进铁盒。
可现在碎片拼起来了。那天是她生日,我答应陪她吃饭,却陪客户喝了酒。她打我电话我不接,就自己走到江边等,想拦车去我住处。我开车拐过弯道,车灯晃到一个站在路边的身影,我本能往左打方向,车撞上护栏,她被甩出去落了水。我酒醒大半,第一反应不是救人,是怕担责,踩油门走了。后视镜里,江面那点红绳,越来越小。
我杀了她。不是刀,是油门。
那一脚油门,我踩了整整一年。每次循环重置,我都以为自己是无辜的受害者,直到这块碑告诉我,我才是那个推人下水的人。区别只是,我用的不是手,是车。她红绳最后消失在我后视镜里,我却踩着油门越开越快,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别被人看见。那晚我回家,把车洗干净,把记录仪格式化,把愧疚塞进铁盒,然后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继续上班,继续吃关东煮。直到一年后的六月十三,循环找上了我。
我闭上眼,试着想另一种可能。如果我那晚没喝酒,如果我接到她电话,如果车灯晃到她时我踩的是刹车而不是慌乱打方向,她现在应该坐在我旁边,吐槽我关东煮煮太咸,催我休年假去看海。可人生没有如果,只有我格式化掉的记录,和这一年的循环。
她没走。她用一年,把我困在这栋楼里,每一天都让我重新救她一次,再让我死一次。她不是要杀我,她是想听我亲口说一句:是我。
黑衣男人昨晚那句"她是按着动手的",忽然通了。推她下水的是我,前六次握着刀的是我,每回六点十三叫醒我的,也是我。
我跪到天黑。
风从江面刮过来,带着水草混着柴油的腥气。这味我闻过,在第六次死前,苏晚凑近我耳朵说过一句,我那时以为是动手前的动静,没听清。
现在我想起来了。她说的是:"哥,你肯认了吗。"
我在石碑前,把那句压了一年的话,说出了口。
"是我。是我。"
风停了。江面的腥气散了。
黑衣男人从树影里走出来,还是那件冲锋衣,帽檐压低。他走到我面前,没推我,没动手,只是把帽子摘了。
月光底下,那张脸和我自己的,分毫不差。
"认了,就出去。"他说。
"出去去哪。"我问。
"回去。回到你该踩刹车的地方。"
他伸手按在我眉骨那道疤上。一阵钝痛过后,天旋地转。
我再睁眼,雨刮器在眼前刮。暴雨。车内视角。
和我视频里那一幕,一模一样。
可这次,我没打酒嗝。今天是我送她去看海的前一天,我答应过她,开车不沾一滴。
前面护栏外,一个身影晃了一下,要翻出去。
我踩死刹车。轮胎在水里发出尖叫。我推开车门冲进雨里,一把将她拽回来。
她摔在我怀里,浑身湿透,手腕的红绳勒进皮肉。是苏晚。活生生的,眼睛弯弯的苏晚。
"谢谢哥。"她牙齿打颤,"我刚才,忽然不想活了。"
我抱着她,雨浇在脸上,分不清是雨还是别的。我想说晚晚哥认了,哥以后再也不逃了,可话到嘴边,只剩一句:"走,哥带你看海。"
我把她塞进副驾,开了暖风,脱下外套裹住她。她牙齿还在打颤,攥着我的袖子,忽然小声问,哥,你今天没喝酒吧。我说没喝,一滴没碰。她松了手,靠在椅背上,半张脸埋进我外套,闷闷地说,那就好,上次你喝了,把我弄丢了。
我握方向盘的手一紧。上次。她记得。她什么都知道,包括我格式化掉的那个夜晚。
我没瞒。我说晚晚,以前哥做错了一件事,哥现在改,以后每一次开车都不沾酒,每一次你站在危险的地方,哥都先拉你回来,再问别的。她没抬头,轻轻嗯了一声,红绳蹭在我袖口,有点痒。
车开出江边,路灯一盏盏退后。后视镜里,那个白裙子的影子,不知什么时候,不见了。
雨小了。我搂着她站了一会儿,才摸出手机,把行车记录仪打开,录下这一刻。录下来,以后天天放给自己听。这一次,我不删,也不逃。
天快亮的时候,我靠在驾驶座上,看她在后头裹着我的外套睡沉了。后视镜里,江边护栏上坐着一个穿白裙子的影子,腿垂着,晃啊晃。她回过头,冲我笑了一下,红绳在手腕上亮得像一点火。
我没叫,没追。我累了,也释然了。
闹钟没响。因为这一天,我既没死,也没让她死。
天大亮时,我把车开到派出所门口。晚晚在副驾上睡着了,红绳搭在安全带扣上。我摇醒她,说哥进去办点事,你在车上等。她迷迷糊糊嗯了一声,没问办什么事。我知道,这事我得自己扛,不能拖她下水。笔录做了三个小时,我交出了行车记录仪,交出了铁盒,交出了那七次循环的梦。警察看我的眼神从怀疑到沉默,说先立案,等调查。
走出派出所,阳光白得晃眼。晚晚蹲在台阶上啃我买的包子,看见我,举起来问,哥,这个给你留的。我接过来,咬了一口,是甜的。
案子后来怎么结,我不急着知道。我先带晚晚去了东边的海,她光脚踩浪,红绳被海水泡得发白,她说哥,这绳子该换了,我给你编一根新的。我没让换,说旧的留着,挡灾挡了一年,够本了。我们在海边住了几天,她把便利店辞了,说不想再上夜班,怕我半夜又梦见江边。我笑着应了,心里知道,那个梦,不会再来了。
回城后我辞了那份总加班的活,换了家离海近的公司。晚晚在住处楼下开了间小花店,专卖栀子,说这味儿她喜欢,也想让我记住。我笑她小气,记仇记到用花香。她白我一眼,把一根新编的红绳塞我手里,说旧的你舍不得换,新的给你备着。我收下了,腕上旧的那根没摘。有时候半夜惊醒,摸到红绳还在,就知道,这一回,人都在。
有时候经过江边,我还是会停一下。护栏没变,水也没变,变的是我不再绕路走。我请了心理咨询,医生说我是把罪罚钉成了循环,肯认,肯说出来,才走得出来。我说我走出来了,至少今早醒来,闹钟没响,窗外有光。
后来我常想,那七次循环,是不是晚晚死前最后一口气,硬塞给我的重来。她没怪我,她只是想让我,亲手把那个夜晚,再活对一次。
我做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