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第一单
我爷留给我的是一间小卖部。三十天,我一箱泡面没卖出去。
店在国道边上,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我爷在的时候,靠的不是货架,是半间药柜。他在村里当了四十年赤脚医生,半夜谁敲门都开。三年前他走了,药柜上了锁,钥匙挂我脖子上,红绳拴着,贴着肉。
货架上摆着康师傅,摆着二锅头,摆着暖宝宝和针头线脑。我一天擦三遍,擦得玻璃能照见人影,就是照不见人。
我爷走之前跟我说:屿啊,这门朝街,开着。人心要是坏了,你拿药箱子怼他。
我说:爷,现在人坏了不敲门,直接扫码。
他没听懂。他笑了一下。
那天晚上我理货,搬开第三排货架后头的纸箱子,摸到一扇门。
一扇不该在这儿的门。门是木头的,旧,上头一道裂缝。我这店是砖房,后头是院子,院子里是我爷种的那棵石榴。这门背后应该是墙。
我推了一下。
门开了。
门后头不是院子。是天。灰的天,红的边,云压得极低,压到人头顶上。地上全是碎的——碎的柏油路,碎的楼,碎的车。风卷着灰过来,我闻着一股味儿,不是土味,是烧过东西又沤了的味儿。
门口站着个男人。
他瘦,眼窝陷下去,可眼睛亮得吓人。穿一件拼了三种皮的旧袄,腰里插着刀,刀是磨亮的,亮得能照出人影。他手里拎着个布袋,袋子瘪的。
他看见我,也愣了。
他张了张嘴,嗓子是哑的。他说:有吃的吗?
我说:……什么?
他说:吃的。什么都行。面,米,饼干,糖。盐也行。
他往前跨了一步,我一把把门顶住。我说:你等等。
他站住了,举起手,示意他没带家伙——可他腰里明明有刀。他把那个瘪布袋解下来,往地上一倒。
哗啦。
滚出一根金条。黄得扎眼,砸在地上,砸出个浅坑。
我说:这是?
他说:金的。真的。我拿它换。
我说:换多少?
他指了指我身后。我顺着他的手回头看——我身后是货架,货架上头康师傅红烧牛肉面,码了六层,最底下一层落了点灰。
他说:那个。一包。
我说:一包?
他说:一包。
我说:你那儿,一包这个,什么价?
他不懂,他说:……什么价?
我说:你们拿什么换它。
他想了想,说:半袋面。或者一条命。
后面那半句他咽回去了。说完他盯着我,手按在刀柄上,指节发白。他以为我要反悔。
我说:一包,一块。
说完我就想抽自己。一块钱。我是不是疯了。
他说:一块。
我说:一块。
他把按刀柄的手松开了。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笑得特别难看,像是很多年没笑过,脸上的肉不听使唤。他说:一块。好。
他往前一递,我把门拉开一条缝,把一包面递出去。他接过去,指头在包装纸上摸了两下,摸到“红烧牛肉面”那个图案,停住了。
他没撕。他塞进怀里,贴着心口。
然后他弯腰把金条捡起来,双手递给我。金的,沉。五十克,我后来称的。侧面还有一道印,像被什么东西砸过。
我说:你还有吗?
他说:你要多少?
我说:我是说,这样的金条。
他解开口袋,又倒出来三根。还有一把零碎——几只戒指,一个耳环,两块手表,表盘都停了。
我说:这些也是换吃的?
他说:是。
我说:你那儿,这些东西没用?
他看着我,像看一个疯子。他说:那边不认这个了。那边认盐,认药,认能烧的。
他指了指我货架后头的暖宝宝,说:那个。有吗?
我说:有。一箱。
他说:我要一半。再加盐,两袋。再加那个——他指了指二锅头——能烧的,要烈的。
我说:二锅头五十一瓶。
他说:好。
他又问:你这里有多少?
我说:什么多少?
他指了指泡面,码了六层那个。
我说:四十二包。
他吸了一口气。四十二这个数在他嘴里含了一遍,没吐出来,又咽回去了。他往货架上看了很久,喉结上下动。他说:我全要。
我说:你带不走。
他低头看自己那个瘪布袋。他确实带不走。他把布袋的带子在手里又缠了一圈,说:那我明天来。
我说:明天这个点儿。
他说:我记不得点儿。我记日子。
我说:那你也记不得。
他摇头,说:我记得住。我记日子,一天一天数。
那天他掏空了。四根金条,一只戒指,一块手表,换走半箱暖宝宝、两袋盐、两瓶二锅头。交易完了还不走,站在门口往我货架后头看。后头是药柜,锁着的药柜。他鼻子抽了一下,说:那个味儿。是药。
我说:药不换。那是我爷的。
他不说话了。他站着,站到门口那片光开始晃——天那边像是起了风,灰往起卷。他说:我姓刀。他们都叫我老刀。
后来我才知道他不姓刀,姓吴。刀是别人给他的名字。
我说:陈屿。
他说:陈屿。他点点头,像是把这名字咽进去了,说:我明天还来。
我说:这门一天只能开一次。
他眉头一皱:多久?
我说:一次。今天开过了,明天这个点儿。
他盯着我看了两秒。他在判断我有没有骗他。判断完了,他信了。他说:行。明天我带人来。
我说:别带。
他说:必须带。我带两个。他们不出声。
他往后退了一步,退进那片灰里,走出七八步,回头又看了我一眼。那一眼不是看门,是看我身后的货架,看得极贪,又极小心,像看一锅刚揭开的饭。
门关了。
我站在货架后头,站了大概五分钟,然后把四根金条抓起来,扔在电子秤上。
电子秤是称散装白糖的,最大五公斤。四根压上去,读数跳出来:一百九十八点三克。
我又把戒指扔上去。三点一。
我爷要是活着,一眼能看出这戒指是十八开。我也能。我在农资店干过三年,别的没学会,识货学会了。
金的。全是金的。真的。
我坐到地上,背靠着货架,把四根金条摆成一排。红的天从门缝底下最后漏进来一线,然后灭了。
第一根是我换泡面那根,侧面有道砸痕。我捏起来,对着灯看。金条侧面用极尖的东西刻着一行字,字很小,得眯着眼看,刻得很深,一笔一笔,像是在刻一块碑。
那行字是:给棉棉的学费。
我把门顶上,又抵了一把椅子,然后开始数货架。
康师傅红烧牛肉面,六层,一层七包。四十二减一,四十一。暖宝宝少了半箱,盐少了两袋,二锅头少了两瓶。他拿走的,一样不少,一样不多。
我数了三遍。
我把金条装进一个铁盒。铁盒是我爷装印章的,红漆掉了大半,盖上头有个“陈”字。
我爷的遗像在药柜上头摆着。我抬头看了一眼,说:爷,咱们家要翻身了。
遗像不出声。药柜锁着,锁得死死的,三年我没开过。
我说:您那半间药柜,我守得住。
药柜是我爷的命。他走那年,村里来了七十多个人,从堂屋一直排到院门口,一人手里拎两个鸡蛋。丧事办完我算了笔账:他干了四十年,收的鸡蛋堆了半间屋,收的钱一共三千二百块。
那三千二百块,后来让收卫生费的端走了。
说完我自己都乐了。我连下个月的电费都不知道在哪儿,我跟谁守。
可那天晚上我是真高兴。四根金条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看到半夜。后来我去县城金店问过价,六百二一克。四根,两百克,十二万四。戒指三克多的十八开,手表是只旧表,停了,后来卖了四千。
他一晚上掏空了家底。我给了他一包泡面、半箱暖宝宝、两袋盐、两瓶二锅头。货值,一百二十五块。
一百二十五块,换了十二万八。
我坐在冰凉的水泥地上,笑得直不起腰。
笑完了,我列了个单子。明天要进的货:盐,多进,最便宜那种,一袋一块二;暖宝宝,进一片两毛的,进他十箱;二锅头不进,换酒精——他说要能烧的,酒精比酒经烧;泡面,进最廉价的,他那边一包泡面是半袋面,是一条命,我这边一块钱,这个差价我躺着吃三年。
写到第五条,我停了。
电子秤底下压着一张纸。我爷的一张处方笺,毛笔字,治腹泻的方子。我压在那儿三年,每天看一眼。
现在没了。
我把电子秤搬起来,把抽屉抽出来,把柜台底下翻了个遍。
没有。
门外头有风,国道上有过车,灯从门缝底下扫过去,一扫就灭。
我站着愣了一会儿,把单子揉了。
这门来得邪,门后头的人过得苦。我却一点都不怕。
我守了三十天,等不来一个进门客。他等了多久,才等到我这扇门?
给棉棉交学费的那根金条,他按在半袋面的价上,递给我了。递过来的时候他还说:一块。好。那语气,像占了大便宜。
我把它攥紧了。
从今天起,货架这头是人间,货架那头,有人拿命在排队。
2 第二单
第二天我关了店门,骑三轮去县城进货。
盐二十袋,一袋一块二;暖宝宝十箱,一片两毛;酒精两桶,五升一桶;泡面最廉价那种,整箱四十八包,二十六块五一箱。
我又去农资店旧址转了一圈,捡了两样东西:一块磁铁,一个量杯。
老板娘问我:小陈,回来干?
我说:干。老本行。
我把货堆到货架上,堆到顶。康师傅那个位置,我码了整整八层。
然后我等。等天黑,等国道上的车从密到稀,等我把那扇门后头的纸箱子又搬开一遍。
门在。木的,旧,一道裂缝。
我八点整开的门。
门外头站着三个人。老刀在中间,左边那个高瘦,眼珠子是黄的;右边那个矮壮,胳膊有我两条粗。
老刀说:陈屿。我带了两个。
我说:说好了,不出声。
高瘦的往前凑了半步,笑眯眯的:老板,做生意嘛,讲讲价。他掏出一根金条,往我台面上一放,放得很响。他说:昨天那个价不公道。今天按这个来——他竖了两根手指——这个数,换一箱那个。
他指的是酒精。
我说:你这根多少克?
他说:五十。
我没接。我把磁铁掏出来,在台面上滚了一圈,吸到他那一根上——没吸住。我又拿起来掂了掂,上秤。
三十八点四克。
我说:不是金的。
高瘦的脸挂不住了:你说什么?
我说:三十八克,你标五十。磁铁吸不住,只能说明它不是铁的。它不是金的。
我把打火机摸出来,按下去,火苗起来了,把那根“金条”架在上头。
三秒,表面起了一层黑。五秒,黑皮往起鼓。我用抹布一擦——
黄铜。亮得发红的黄铜,跟金的黄根本不是一回事。
高瘦往后一跳:你!
我说:镀了一层,里头是铜。你拿这个在你们那边能蒙人,在我这儿蒙不了。我干过三年农资,别的没学会,识货学会了。
矮壮的手往腰里摸。老刀没让他摸出来。
老刀只看了一眼。就一眼。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他说:你带来的,这是你的人?
高瘦说:刀哥,我——
老刀说:我问你,这是你的人?
高瘦不说话了。
老刀从怀里摸出三根金条,一根一根摆在我台面上,摆得很慢,摆得极正。他说:陈屿。他的人,不是我的。我的,在这儿。今天这三根,按昨天的价。
我说:昨天没有价。昨天是一块。
他点头,说:我记得。一块。
我还没说话,矮壮的忽然动了。他一直低着头看地,看着看着往门里跨了一步——不是迈,是探。他探的是门框,伸手去摸门框上那道裂缝。
他想记住这道门在哪儿。
老刀回身就是一掌。不是拳,是刀背。他反手拔刀,刀背砸在矮壮膝弯里,矮壮整个人跪下去,膝盖砸地,一声闷响。老刀踩住他后颈,刀抽出半寸,刀刃朝外。
他说:这门,谁碰谁死。
他踩着自己人,跟我说:陈屿,今天让你见笑了。规矩我立晚了。
我说:没晚。你立了,就不晚。
老刀把脚抬起来。矮壮爬出去七八步,站起来跑了,跑的时候没回头。高瘦的也没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走的。
老刀开始搬。搬到一半,外头有动静。
不是脚步声,是轮子。改装车的轮子,铁皮的,碾过碎玻璃,声音又尖又慢。
老刀停了手,把货放下,手按在刀上,往门口走了两步,说:别出来。
灰里冲出来两个人。一个开着焊了铁刺的小车,一个拎着铁管,不说话,直奔货来。
老刀迎上去。他那把刀拔出来,我头一回听见刀出声——很轻的一声,像撕布。
拎铁管那个,胳膊上当场开了口子。开车的一脚油门想撞门框,老刀一脚蹬在车头上,人整个翻过去,刀尖抵住那人喉咙。
全程不到二十秒。
老刀站着,胳膊上多了一道口子,从左肩到肘,血把袄子浸深了一片。他回头看我,说:这门,归我守。谁碰谁死。
我说:你那儿,像你这样的,有几个?
他说:三个。
我说:追你的这个,带多少人来?
他说:三十个。
我说:为了守我一道门,你搭进去一道口子。你亏大了。
他把刀收回去,说:不亏。我今天认了一道门。
门口就剩老刀一个。
我说:你胳膊。
他低头看了一眼,说:没事。
我说:你过来。
他不过来。他站在门槛外头,不动了,看着那道门槛,像是里头有电。
我说:门外头,危险?
他说:里头干净。
停了停,他问我:陈屿,你们那边,天是蓝的?
我说:阴天是灰的,晴天是蓝的。
他站那儿想了想,想不出来。他说:我想不出来。
他又问:你们那边,水是什么味的?
我说:没味。
他愣住了:没味?
我说:没味。甜的才不对。
他抬起头:北边三十里,有一股水,甜的,香的。我们绕着走。
我说:你绕对了。那水绿不绿?
他说:绿。绿得像泼了漆。
我说:喝了什么反应?
他说:拉。拉完发烧,发烧完嗓子肿,肿得喘不上气。他说到这儿停了,看着我:半个月,死了四个。
我说:那叫水华,藻烂在水面上出的毒。烧开了也没用,那毒不怕烫。你们要么别喝,要么接雨水,要么挖井,挖到出水为止。你们那儿,多久没下雨了?
他不说话了。
风从他后头过来,把他那件拼皮的旧袄吹得贴在肋条上。他瘦得像一根插在灰里的棍。
他说:陈屿。
我说:嗯。
他说:你们那边……是不是什么都懂?
我想了想,说:不是。我就是个开小卖部的。可你们那儿缺的东西,我这儿论斤称。
他说:那我能求你件事吗。
我说:你说。
他说:你刚才说的那个法子。那四个,有两个是这三四天倒的,剩下两个,一个六天前,一个上个月。
我说:六天和上个月的,救不回来了。那两个三四天的,立刻停那个水,改喝接来的雨水,挖井,挖到出水为止。
他说:能活?
我说:能救下那两个。
他站着不动了。站了大概五秒,然后做了一个我这辈子忘不了的动作——他抬起手,在自己肩膀上拍了一下,像是拍灰,又像是确认自己还在。
他说:陈屿。
我说:嗯。
他说:你们那边……是不是都拿水不当东西?
我说:我们那边,水龙头一拧就有。
他不问了。他闭嘴得很快,好像再多听一句,他就得拿什么东西来抵。
他把三根金条推过来,换走四箱盐、三箱暖宝宝、两桶酒精、十箱泡面。
搬完他没走,站在门口,手在怀里摸,摸出个小布包,从门缝底下推进来。
我说:这是什么?
他说:后日。
我说:后日什么?
他说:后日我带个人来。她病了。
说完就退进灰里,走得比昨天快,像是怕我追上去问。
门关了。
我把那个小布包打开。里头三根金条,还有一张字条。字条上是画的,不是写的——画了一道门,门这边画个方框,方框里写着“陈屿”;门那边画个圈,圈里画个躺着的小人。小人旁边画了一朵花。
我把三根金条上秤。一百四十七点二克。
我拿起其中一根,对着灯看。这根侧面也刻了字,三个字,刻得比“给棉棉的学费”那六个还深,深得像要把这三个字藏进去。
那三个字是:别埋我。
我把三根摆在那儿,摆成一排。第一根写着给棉棉的学费,这一根写着别埋我。
这不是家财。这是遗物,是一屋子人临死前一件一件摘下来的。
盘点完金条,我去盘点货。盐少了四箱,暖宝宝三箱,酒精两桶,泡面十箱。他拿走的,一样不多,一样不少。
然后我去看药柜。
药柜的锁,是开的。
老式铜锁,钥匙挂在我脖子上,红绳拴着,贴着肉,三年没离过身。锁是开的,柜门虚掩着,露出一指宽的缝。
我爷的药柜,我三年没开过。
我没开。
我站在那儿看了半天,把锁重新扣上,扣了两遍,听见“咔”的一声。
门后头有人,能开我的锁。他没拿。他在看。他先看,看完了,等下一回再拿。
我坐了一会儿,去把门顶上,抵了椅子。
然后我发现台面上有一滴血。不是我的,是从门缝底下渗过来的,老刀胳膊上那道口子的。已经干了,干了以后是黑的,擦不掉。
我蹲下去,用指甲刮了半分钟。
刮不掉。像一颗钉子,钉在我这屋子里。
我坐在地上,看着那一滴血,看了很久。我原来以为这门是我占的便宜,刮了这一下才知道,这门是有主的。门后头那些人,一人一口,都在我这儿押着东西。
老刀押了一道口子,那个画了小人的,押了一个孩子。
我押了什么?
我摸了摸脖子上那把钥匙。凉的。
钥匙还在。药没了。
3 第三条命
后日这天,我提前三个钟头去进货。
进的不是货,是东西。我去药店买了一支体温计,一包棉签,一盒口服补液盐,一卷胶布。又去五金店买了一捆蜡烛,一把小手电。
五金店老板问我:小陈,你开殡葬店啊?
我说:我开小卖部。
他说:小卖部买棉签?
我说:论斤称。
我把这些东西码在台面上,码成一排,然后把脖子上那把钥匙解下来,放在手心看了三秒,重新挂回去。
七点五十,我开的门。
老刀站在门口,怀里抱着个孩子。孩子裹在一件大人的袄子里,只露一张脸。脸是通红的,红得不正常,红到发紫。眼睛闭着,呼吸又浅又快,一下一下,像风箱。
老刀说:她烧了三天了。
我说:什么时候起的?
他说:前天早上还好好的,中午就躺了。
我说:抽过吗?
他顿了一下,说:抽过。今天早上抽了两回。抽的时候手脚往上抽,眼睛往上翻。
我说:吐吗?
他说:吐。喝水都吐。
我说:脖子硬不硬?头往后仰不仰?
他一只手抱着孩子,用另一只手去掰孩子的头。脖子硬着,掰不动,头微微往后仰。
我把体温计拿起来,从门缝底下递出去:夹腋下,夹紧,五分钟。
他夹了。他抱孩子的姿势很别扭,怕碰坏了似的。五分钟后抽出来看,看不懂,递给我。
三十九度八。
我说:像脑膜炎。
老刀的手立刻按到刀上,说:什么意思?
我说:意思是抗生素。现在,马上。
他说:药。
我说:有。但不是白给。今天这个,不算在货价里。
他的手按在刀上,把刀往上提了半寸,鞘口开了一道缝。刀身在灰天黑底下反了一下光。
我没看他。我把药柜钥匙摸出来,插进锁孔,拧。
咔。
这是三年里头一回,我自己把锁拧开。
一格一格。跌打,风寒,止泻,外用。落了三年灰,一格没乱。我爷这人,药比命整齐。
我在“风寒”那一格里找到那盒蓝盒子。阿莫西林,二十四片,没动过。
我把药柜整个拖到门边,拖到灯底下,让老刀看见里头一格一格。我说:我爷的柜子,我三年没开。今天为你开了。你记住这一格,今天少的就是这一格。
他看着我,没明白。
我说:你们那儿,是不是只有一种药?
他说:是。
我说:叫什么?
他说:叫“挺”。
我说:……什么?
他说:挺。挺过去就活,挺不过去就埋。我们那儿没有别的药。
我把阿莫西林抠出来,数了数,二十四片。
我说:听着。孩子多重?
他说:二十斤。
我说:二十斤,十公斤。这药一片零点二五克,小儿一天按每公斤三十毫克算,十公斤三百毫克,一天一片多一点。分三回吃,一回三分之一片,掰开,碾碎,拿温水化开,别干咽。吃五天,五天不退烧你再来,到时候我给你换法子。药我只有这个,没有头孢,你别指望更好的。
他说:明白。
我说:还有三样,比药要紧。一,别用酒擦她。千万别。酒精走皮,孩子受不住,会抽得更厉害。
他说:我们那儿都擦酒。
我说:你们那儿缺医少药,只能那么办。现在有别的法子了,就别再拿命试。二,温水擦。腋下,脖子,大腿根,一遍一遍擦,擦到皮肤发红。水别太凉,跟手一个温度。三,这个,口服补液盐。一包兑五百毫升温水,一点点喂,一次一勺,隔五分钟一勺。她吐得厉害,更不能断水。断水,烧没死人,先脱水死了。
我说:还有个土方,你拿脑子记:一小撮盐,六小撮糖,一升水,煮开。但别多加,盐多了更渴,糖多了更吐,数着放。
他听着。他抱孩子的姿势变了——从“抱着一包会碎的东西”,变成了“抱着一个要治的人”。
我把东西一样一样递出去:药,体温计,棉签,补液盐,胶布。又撕了一张纸,把用法用铅笔写上,写大字,怕他看不清。
写完了,我从纸底下抽出一张新的,问:会看字吗?
他说:认得几个。她娘认得全。
我说:那这张给你,那张给她娘。烧退了,让她娘照着数日子。
他接过纸,没说话,把孩子往怀里紧了紧。孩子在他怀里哼了一声,没醒。
他说:陈屿。
我说:嗯。
他说:我本来打算,你不给,我就抢。
我说:我知道。
他说:那你还开柜?
我说:你刀拔出来半寸,我就知道你要抢。可你刀没出鞘。没出鞘的刀,是买命的钱,不是杀人的刀。
他站着,不动了。
风从门缝里过来。我把台面上那根蜡烛点上了,烛火一跳一跳,在他脸上跳。
他说:我拿什么换?
我说:追你那三十个人。
他说:是。
我说:我要他们的布防。哪儿住,哪儿存粮,哪天换防,一点一点换。还有天气——你们那边下雨的兆头,什么时候起风,风往哪边。我要。
他说:你要这些干什么?
我说:我要教人种地。光给货,你们那是讨饭;教会一样,你们那儿多一条活路。
他不说话了。他把孩子换到另一只胳膊,空出一只手,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从门缝底下推进来。
是一朵花。布缝的,巴掌大,六片花瓣,针脚歪歪扭扭,红布。边上还缀了一颗扣子,塑料的,透明的,里头有一小道彩虹。
他说:她缝的。她娘教她缝的。她缝了三天,说要送给门那边的神仙。
我说:我不是神仙。
他说:她知道。她说,门那边有个叔叔,一块钱卖给她爹一包面。
我接过那朵花。扣子在我手心里,凉的。
我说:明天别来。
他说:药吃五天。
我说:第五天你再来,我看看她。
他说:看不了。她出不了门。
我说:那就视频。
他说:什么叫视频?
我想了想,说:就是我隔着门看她。烧退了没,眼睛亮不亮,嗓子哑不哑。我这儿有体温计,她娘会看。
他想了很久,点头,说:行。第五天。
他往后退,退出那片灰。抱着孩子走出十几步,孩子在他肩上动了动,头往后偏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我看见孩子的眼睛睁开一条缝,往我这边看了一下。
就一条缝,没聚上焦。
门关了。
我把金条收进铁盒,把花插在药柜上头,挨着我爷的遗像。然后我去拉灯绳。
灯不亮。
我按开关,不亮。我换了个灯泡,不亮。我拿手电照电表,电表在走,有电,线是通的。我又拽了拽灯绳,绳子还有回弹。
就是不亮。
我在黑屋子里坐着,坐了很久。最后把蜡烛挪到台面上,把铁盒打开,把今天收的东西摆开:三根金条,一朵布花,一颗带彩虹的扣子。
我爷的遗像在烛光里,看不真切。
我说:爷,一盏灯,换一条命。不亏。就是往后我这儿,得常备蜡了。
第五天。
门开的时候,老刀怀里抱着孩子。孩子眼睛睁着,睁得不大,但是睁着。她娘跟在后头,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可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我说:还烧吗?
她娘报数:今早三十六度八,中午三十六度九,晚上三十六度七。
我说:一天三回,回回都报?
她娘说:回回都报。她爹不认字,我认。
我说:药还得吃三天,吃满了再停,别一看好了就扔。
阿棉忽然开口了。嗓子是哑的。她说:叔叔。
我说:嗯。
她说:你是门那边的神仙吗?
我说:不是。
她说:那你是卖面的。
我笑了一下,说:对。一块钱一包。
她娘忽然跪下了。隔着门槛,跪在外头,额头抵着地。
我说:别。快起来。
她娘不起,说:我们那儿,不兴跪活人了。我们那儿,现在只跪死人。我家这个还活着,我跪一跪,我记住。
她娘临走的时候,从手腕上撸下一只银镯子,从门缝底下推进来。
我说:这个不值钱。
她说:我晓得。这是我娘留给我的,我戴了二十年。
我说:那你还给我?
她说:我戴了二十年,它没救过我一条命。你这道门开了三天,救了北边两个,救了我家一个。
我说:还有一个没落地。
她说:哪个?
我说:让你们那边,往后不用拿命换药。
她没听懂。她抱着孩子退进灰里,退了两步,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我认得。老刀头一回也这么看过我——不是看神仙,是看一锅刚揭开的饭。
门关了。
我把镯子扔进铁盒,把花从药柜上头拿下来,放在铁盒边上。
这天没生意。我把货盘了一遍,一样没少。盘完了,去看药柜。
还有一样,我找了三遍。
我爷那只怀表。药柜第二格,红绒布包着,上弦的,走得很准。他戴了三十年,他走了以后我给它上了弦放在那儿,想着哪天想他了,听个响。
没了。
我蹲在药柜前头,把第二格整个抽出来,一格一格翻。绒布在,表没了。表底下那道压了三十年的印子还在,圆的,浅浅一个圈。
我把绒布按回那个圈上。
严丝合缝。
烛火一跳一跳。
我原来守着这间屋子,是为了不死。现在守这间屋子,是为了有人能活着走到门口。
4 来查货的
阿棉她娘第十天来的。
药吃满了。她给我带来一样东西:半块红薯。末世里长的,拇指大,皮是紫的。她说就结了这个,她们挖了三天,挖出来半块。她说给孩子吃,孩子说,给门叔叔。
我把那半块红薯用线吊在房梁底下。它一天天瘪下去,瘪成一小团,我没扔。
临走她提了一句:北边又有人组队去找水了,她也想去。我说那水不能喝,绿的那种,喝了要命。她说知道,她们往更北找,找井。
我说:井要挖到见湿土,再往下挖三丈。
她说:记住了。
第十二天早上,来了三个人。
头一个先进来的。四十来岁,穿一件不合身的西装,腋下夹个包。他进门不看我,先看货架,一排一排看得很仔细。
他说:陈屿吧?我是你东升叔。你爷在的时候,年年上我这儿交卫生费。
我说:我爷三年没交了。他人没了。
他说:哎,所以我来看看你。一个晚辈守着个店,不容易。
我说:你有事说事。
他说:你这个店,最近进货挺猛啊。
话音刚落,外头进来两个。一个剃寸头,一个戴眼镜。寸头手上有纹身,纹的一条龙,龙身子盘在指节上。
寸头一句话不说,开始搬货。一箱泡面搬出去,扔在三轮车上;一箱盐搬出去;一箱暖宝宝搬出去。
我说:你干什么?
寸头不搭理我。眼镜在后头记账,拿个本子,一本正经地念:泡面一箱,盐一箱,暖宝宝一箱。
我说:我让你搬了吗?
陈东升这才开口。他说:陈屿,你这些东西来路不明,叔是帮你把把关。查清楚了,没事;查不清楚,你这店得关。
我说:什么来路不明?我有进货单。
他说:进货单?你一个倒闭小卖部,一周进半年的货,你当我傻?
我说:我没进三十万。
他说:那你这金条哪来的?
他知道了。他知道金条。这事儿我没想到。
后来我才知道,县城金店那个给我验金的,是他表弟。
我说:你意思是我走私?
他说:我意思是你得给个说法。这么着,货我先扣着,你拿两万块钱赎货。给了钱,叔什么都不说;不给,叔只能往所里递个话。
寸头搬空了台面,过来搬我那个铁盒。铁盒里是金条,是阿棉那朵花,是那只银镯子。
我一把按住了。
我说:这个不能动。
寸头看我,等我松手。
我不松。
陈东升走过来,说:陈屿,松手。
我说:东升叔。你搬。我让你搬。
他把手撤回去,笑了,说:算你懂事。
我说:搬完了告诉我一声。
他说:告诉你什么?
我说:我好进货。
他们把三轮车装满了。陈东升坐在驾驶座上点了根烟,跟我说:想通了来叔家,带上钱。
三轮车突突突走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车尾巴拐过国道弯,回身把地窖门开了。
地窖在柜台后头,四平米,沿口砌了砖,开张之前我挖的。里头一箱一箱码到顶:盐,暖宝宝,酒精,泡面,蜡烛,手电,棉签,体温计。
我一箱一箱往上搬。搬了四十箱,码得比原来高一层。
码完了,我搬了把椅子坐在门口等。等了一个钟头,拿手机下了单,县城批发商下午送。我要让这条街上的人看见:这店,搬得空,填得满。
下午三点,三轮车回来了。
不是陈东升叫回来的,是寸头自己开回来的——后头跟着陈东升,陈东升脸是黑的。
寸头跳下来,一句话不说,开始往回搬。搬一箱,看我一眼。
陈东升站在门口,不进。他抽烟,抽得很快。
我说:东升叔,烟别扔地上。环卫工不容易。
他愣了一下,把烟头踩灭,踹兜里。
我说:搬完了?
他不理我。
我说:搬完了我好进货。
他一下炸了:陈屿,你别太过!
他冲过来一把揪住我领子。他那只手很有劲。三年前腊月,就是这只手端走了我爷的钱匣子。三千二百块,我爷给人看病攒的。我爷当月走的。
我说:东升叔,你还记得三年前腊月吗?
他说:什么腊月!
我说:腊月十九。你来收卫生费,我爷说今年没有,你端了他钱匣子。三千二。他报了警,警察来了,你说你是借的。借条呢?没有。这笔账,我记着。
围观的人堆了七八个。国道边的小卖部,过路的司机停下来看,邻村赶集的也围过来。
人群里有个卖豆腐的老头,七十多了,端着豆腐盘子。他抬起头:有这事儿。我作证。腊月十九,我在这儿卖豆腐,我看见了。
陈东升的手松了。他盯着那老头:你谁啊?
老头说:我老赵。你当天还骂我老东西,说关我屁事。你忘了?你还掀了我一车豆腐。
人群里有人笑出声。不是笑老赵,是笑陈东升。
陈东升脸上挂不住了,抬手,一巴掌扇过来。我躲都没躲。
他掌心落在我脸上,声音很响。我顺着劲儿坐下去,后脑勺磕在柜台角上,听见一声闷响,不疼,就是晕。
我躺在地上看天,说:打人了。
我说:国道口,五十米,警务站。我小卖部,三个监控,全方位。你要不要看看回放?
警察五分钟就到了。
两个民警,一个看现场,一个调监控。监控里头清清楚楚:他揪我领子,他巴掌落下来,我坐下去。我一下没还手。
我在地上躺着,跟民警说:同志,我头晕,恶心,可能脑震荡。
民警说:你先别动,救护车马上来。
陈东升站在那儿,手还保持着那个姿势,说:警官,他这是讹我。他装的。
民警说:是不是装的,医院说了算。
民警又指着三轮车:你这车上的货,怎么回事?
我说:他搬我家的。四十箱,有单子。您要是不信,我地窖里还有四十箱,进货单都在。
民警看看三轮车,看看我,看看陈东升,说:你,把车上的货,一箱一箱给人搬回去。
寸头搬了。搬到一半,民警说:你,跟他一起搬。
陈东升也搬了。
他搬最后一箱的时候,放在我台面上,放得很轻。他直起身,想跟我说句什么。
我说:东升叔。
他说:……哎。
我说:下次来,别搬货。直接搬我的人。
陈东升和寸头被带走了。那个戴眼镜的不知什么时候溜了。
救护车拉我去医院拍了片子,没脑震荡,就是皮肉肿。医生给我开了个单子,我拿着单子去找陈东升家。
他老婆开的门。我把单子递进去,说:医药费一千四,误工费另算。不给,我就去所里。
他老婆骂了我一顿,钱还是给了。点了一遍,多给了两百。
我说:多的算利息。三年前那三千二,一年一百,三年三百。我收两百,剩下的一百算我孝敬您。
我把钱收下,走了。
这事儿完了以后,街上人看我的眼神变了。
卖豆腐的老赵每天打这儿过,都要搁下半板豆腐,不说钱,放下就走。国道边修车的老李,有天半夜来敲门,说他家娃发烧,问我有没有药。我把体温计借他,教他看度数。第二天他还我,多带了一瓶啤酒。
我说我不喝酒。他说:那你供着。
我把那瓶啤酒摆在药柜顶上。那半块红薯还吊在房梁底下,风一吹,晃。
这条街上,我爷那半间药柜,又以另一种方式开张了。
这些是后来的事。那天晚上我回到店里,天已经黑了。我没开灯——开不了,灯还是不着。我点了蜡烛,坐在台面上数钱。
医药费一千四,利息两百。还有前些日子老刀那三根金条,一根小三万。
我坐在烛光里,第一次觉得这门开得值。
值完了,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她走十年了。那个号我十年没拨过,可我一直存着,存在通讯录第一位,存了十年。每次换手机,第一个存的就是它。
我点开通讯录,找到“妈”,按了拨号。
听筒里传来: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我挂了。我想再打一遍,我想再听一遍那个声音。
我点开通讯录,找“妈”。
我找不着了。
通讯录里没有“妈”了。我翻了三遍,从头翻到尾,又从尾翻到头。没有。
我记得她长什么样。我记得她姓什么。我记得她走的那天是腊月——我爷也是腊月走的。
我记不起她的号码了。
那十一个数字,我背了十年,背得比我自己生日还熟。现在它们在我脑子里一个一个灭掉,像门后头那边的天,红边退下去,灰压下来。
我坐在黑屋子里,把手机攥着,攥到发烫。
我张嘴,想叫一声妈。叫出来了。声音是哑的。
我摸出个本子,开始记账。不是账本。账本记钱,这个本子记命。
左边一栏写:我给了什么。右边一栏写:换回了什么。最下头一栏写:这门拿走了我什么。
第一页,已经有三行。
第一行:灯。第二行:我爷的怀表。第三行:我妈的号码。
第四行我写了个问号。笔尖在问号上停了一会儿,我把它挪开,在旁边添了一个字。
添了个“换”。
添完看着这个字,觉得不对。这门不跟我换,这门只收。我收进来一根金条,它收走我妈的号码,两头根本不在一个秤上。
我把“换”划了,划得很黑,黑到看不清。在划痕旁边重新写了一个字。
教。
这门还要拿走我什么,我已经不想问了。我只想知道,我还能教给他们多少。
我说:行。
这门不许愿,这门只收账。收我的账,也收他们的账。我的账我用记性还;他们的账,用一条一条活下来的人还。
这笔,我还得起。
5 一炷香
第十三天,天黑得比往常早。
我七点五十开的门。
门外站着的不是老刀。
门口挤了十几个人,个个手里有家伙:铁棍,撬杠,两把砍柴刀。最前头那个人我认识——十来天前拿黄铜糊弄我的那个高瘦。他叫瘦猴,在老凯手底下跑腿。
瘦猴旁边,老刀跪在地上。
老刀跪着,脖子后头压着一只靴子。踩他的人五十来岁,一张脸横着长,左边眉毛断成两截,手上戴四个金戒指,戴得手指头都粗了。他不说话,他就踩着。
瘦猴笑嘻嘻地说:陈老板,又见面了。
我说:他人怎么回事?
瘦猴说:刀哥不懂事。这扇门是老天爷给大家的,他一个人占着,我们头儿说了,不合规矩。他说: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老凯。
老凯把脚抬起来,又慢慢放下去,踩在老刀肩上。老刀的额头抵在土里。
老凯说:门,一天开一回?
我说:是。
他说:一回多久?
我说:一炷香。
他说:一炷香多少?
我说:十五分钟。
他点头,说:那从今天起,这十五分钟归我。你听着:以后你要什么,我给。你要金子,我给金子;你要人,我给你人。你只管开门,我的人进来搬。搬完了,你抽三成。
我说:剩下七成呢?
他说:剩下七成,我替你分。
我说:分给谁?
他笑了一下,说:分给听话的。
瘦猴在旁边帮腔:陈老板,我们这是照顾你。你一个开小卖部的,你护得住这么大一个仓?你这门一开,谁不想抢?我们头儿是替你把着。
我说:你们现在就在抢。
瘦猴说:这叫合作。
我说:那不合作呢?
老凯的脚从老刀肩上挪下来,挪到老刀后颈。他说:不合作,我先杀他。杀完他,我再一个一个杀他带来的。杀完了,我天天派人守在这儿。你开一次门,我抢一次,抢到你不敢开。
他说:你选。
我站在门里头,看着外头。十几个人,一个跪着的,一炷香还没点。
我想了大概五秒,说:我选第三个。
老凯抬眼。
我说:你们等着。
我退回去,伸手把纸箱子拖过来,堵在门框上,把门关了。
门关上的那一下,外头炸了。砸门声,脚踹声,铁棍砸在木板上的声音。瘦猴在外头喊:陈屿!你疯了!刀哥在他手上!
我背靠着货架,没动。
砸了大概三分钟,砸不动。这门是往里开的,他们越砸越严。
老凯在外头喊:开门!你他妈的开门!
我说:开不了。
他说:什么?
我说:这门的规矩,一天一回。关了就关了,明天这个点儿才有。你们慢慢砸,砸到明天这时候,我再开。
外头静了一下。
瘦猴的声音变了:你……你真关了?
我说:你自己听。
我把手放在门板上敲了两下。很闷。我说:门后头是墙。你们再砸,也是墙。
外头开始吵。有人在骂瘦猴,说是他把事办砸了;有人在问怎么办;有人说回去怎么跟头儿交代。
老凯说了一句,声音压得低,可这门隔音不好,我一字不落。他说:他唬人。
有人说:万一不是呢?
老凯没说话。
我在门里头坐下了,从口袋里摸出烟,点了一根。
我没有唬人。门是真关了。可我也没说实话——明天这个点儿,我还能开。这就是我全部的牌,一张。一张就够把他们钉在门外头。
我抽完一根,把烟头摁在水泥地上,站起来,隔着门板说话。
我说:老凯。我说三句。
外头静了。
我说:第一句。这门认人。除了我,谁站这儿都是墙。你今天抢走我一箱面,明天我这儿一包盐都没有。你抢得走货,抢不走门。第二句。你们那边缺什么,你自己知道。缺盐,缺药,缺能烧的,缺能治伤的。你们头儿抽七成,抽的是你们的命。第三句。今天你要是杀了他——明天这扇门不开。后天也不开。往后都不开。
我说:这话我只说一遍。你信不信,你自己掂量。
外头安静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们走了。
然后老凯说话了:你要什么?
我说:我要三样。一,人放了,绳子解开,退三十步。
他说:二?
我说:二,瘦猴留下。他上回拿镀铜的假金子糊弄我,今天又带人堵我的门。这两笔,我要当面算。
瘦猴在外头叫起来:头儿!你别听他的!他这是离间——
老凯说:闭嘴。
瘦猴闭嘴了。
我说:三,从今往后,我这儿只跟一个人交易。姓刀的。
老凯说:要是我不同意呢?
我说:那你就回去。带着你十几个人回去,明天再来,后天再来,来一年。我一年不开门。我这儿除了这间破店什么都没有。你们那儿,有几千口子人等着盐。
三十步。我数着。
数到二十的时候,绳子落地的声音响了。数到三十,脚步声退开了。
我把纸箱子搬开,把门拉开一条缝。
老刀站在三十步外,一手捂着脖子,脖子上有血,血已经黑了,糊了半张脸。他一步一步走过来,走得极慢。
走到门口他站住了,没进来。他说:陈屿。
我说:进来。
他说:我不是来换东西的。
我说:我知道。进来。
他进来了,一进门就跪下去了,跪得很干脆。
我没扶他。我说:起来。我这儿不做这个。
他说:我欠你一条命。
我说:你不欠。上一回你替我挡了一掌,把要探门的那个人按在地上。今天你被押着来,也没喊我开门。这两笔我记着。
瘦猴在外头站着,脸白得像纸。
我把门开到一半,把我那把砍骨刀放在台面上。
我说:瘦猴。
他说:陈老板……
我说:你上回那个铜条,三十八克,标五十克,镀的。
他说:我错了,我错了。
我说:第二个错。你今天带人来,逼我开门,抽我七成。你估着我一个人守着店,我认了。第三个错——你拿刀押着给我送货的人,来跟我谈生意。这三笔,我今天一次收。
瘦猴往外退。
我说:别退。退一步我关门。
他站住了。
我说:你回来。你把老刀脖子上那道口子,怎么划的,现在记着。往后这道口子再有一道,我这儿一粒盐都不出。还有,你回去告诉你们头儿——想换货,让老刀来。老刀来,我开门;老凯来,我关门。这三十步,往后天天有。
瘦猴跑了。
老凯站在三十步外没动。他把四个金戒指一只一只摘下来,攥在手里,转身走了。走了七八步,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不是看门的眼神,也不是看人的眼神。那是在数。数我这里头有多少东西,数他下一回该带多少人来。
我知道这个人不会完。
老刀在我店里坐了半个钟头。我给他处理脖子上的口子。伤口不深,但是长,从耳后一直拉到锁骨上头。我用碘伏洗了两遍,撒了点消炎粉,贴了四张创可贴。
他坐在那儿一动不动,眼睛看着我的货架。他说:陈屿,你这店里,有没有一种东西,撒下去,地就能长出东西来?
我说:有。复合肥。
他说:什么是复合肥?
我说:三样东西拌在一块,氮、磷、钾。氮长叶,磷长根,钾长果。你们那儿地不是不能种,是种了不长,或者长了不结,是不是?
他说:是。麦子长出来比草还细,结的穗是空的。
我说:那是地没劲了。连着种,一年一年种,把地种瘦了。你们得歇地。我教你三样。一,轮作。今年这块地种麦,明年种豆。豆子根上有瘤子,瘤子里头有东西,能把天上的气抓到土里去。你们那边有豆吗?
他说:有。野的,到处都是。
我说:那就种。野豆子也能用,一亩地撒两斤。二,把人粪尿沤熟了再上。生的上上去烧根,还带虫。沤——堆在那儿,盖土,浇点水,捂两个月,捂到发烫,翻一遍,再捂半个月。
他说:我们没有两个月。
我说:你们有。你们只是不知道要等。三,水。北边那股绿水不能喝,我说过了。接雨水,接在瓦上、布上、石头上。头一场雨别接,冲灰的;第二场开始接。接进缸里丢一把炭,炭能吸脏东西,烧开了再喝。没有炭就挖井,往下挖到见湿土,再挖三丈。挖出来的水先别喝,舀一瓢滴两滴肥皂水,盖上,摇。要是起了厚厚一层沫,半天不消,那水就能喝。
他说:你怎么知道这些?
我说:我爷教的。我爷是大夫,一辈子在村里,谁家井脏了都找他。
那天夜里,他从裤腰里解下一个布袋子,倒出来。
七个金镯子,四块金锁片,还有一根金条。
我说:这些太多了。
他说:不是给你。这是据点里七户人家凑的。他们说,换种子,换肥,换你说的那三样。还有一样。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一层一层打开。里头是一穗麦子。
干的。麦芒全断了,麦粒也没剩几颗,穗子都散了架。他用两只手捧着,捧得像捧一捧水。
他说:灾前最后一年收的。我爹留的,留了十四年,炕头一直搁着这个。他说,这穗子上的粒,一颗都没少。
我说:他舍得?
他说:他说,粮食搁着是粮,种下去才是命。
我接过那穗麦子。
很轻,比我想的轻得多。我捏着一颗麦粒,用指甲掐了一下——硬,饱,脐上有沟。是真的。十四年了,还是硬的。
我说:这穗子能出六十颗种子。
他说:够吗?
我说:第一年不够。这六十颗够种一垄。第二年,一垄能打两斤,两斤全留着做种,一颗不吃。第三年两分地。第四年一亩。第五年,你们就不用我了。
他抬起头看我。他的眼睛在烛光里,红得像那边天上的边。
他说:陈屿。你为什么帮我们?
我想了想,说:我爷一辈子干的事,就是谁半夜敲门他都开。他走的时候跟我说,这门朝街,开着。
我把东西一样一样搬出去。
复合肥六袋,一袋五十斤;种子两箱,麦种、白菜种、萝卜种;盐五箱;暖宝宝最后两箱;棉花三斤,我从县城进的,本来就是打算做棉被的;还有一卷塑料布,一卷铁丝,一把铁锹。
搬完了我说:铁锹是送的。
他说:什么?
我说:不要钱。你回去挖井用。
他走了以后,我把门关上,把纸箱子重新堵上,然后退后一步,看了看那扇门。
我愣住了。
门框上头原来那道裂缝,到我胸口。今天它到我腰了。
我伸手比了一下,矮了一尺多。我拿卷尺量,上回我没量过,可我记得——我站在门口的时候,头顶上还有半尺;今天我抬手,手掌能平平地按在门框上。
这扇门在缩。每开一次,它就矮一点。
我站在那儿看着它,看了很久。
缩到什么时候?缩到跟我的头一样高?缩到跟门槛一样高?缩到没有?
我不知道。
我回到台面后头,把命本翻开。左边一栏:给了什么。今天这一栏最长。右边一栏:换回了什么。七个金镯子,四块金锁片,一根金条,一穗十四年的麦子。
最下头那一栏,我写:这门拿走了我什么。
我写了三个字:一尺门。
写完我抬起头,看见门口那边,瘦猴他们还站在远处没走。我隔着玻璃看了他们一眼。
这门不是越开越大的。它是按着我的命,一寸一寸往下压的。
半个多月,我这儿收进来的金条够买下这条国道。可我今晚算明白了一件事——
这不是我在开门,是门在开我。
6 价目表
第二十天,门口来了三十个人。
我七点五十开门,门一开,看见的不是一个人,是一片人。
三十来个,站成半圈,手里有铁棍、有锄头、有砍刀,还有人拎着火把,火把上头的火在灰天底下黄得发酸。
老凯站在最前头。他手里牵着个孩子。
那孩子很瘦,瘦得只剩一个脑袋大,穿一件大人的袄子,袄子长到脚脖子,袖口卷了四圈,头发结成了块。她没哭,睁着眼睛看我。
我在门里头,手把着门框,没动。
老凯说:陈屿,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个小丫头,姓吴。
我说:我知道她姓什么。
他说:你知道?那你更该开门了。
他把孩子往前一推。孩子走了两步,站住,回头看老凯。
老凯说:往前走。走到门那儿。
孩子往前走,走到门口,站在门槛外头,离我一步远。她抬头看我。
她说:你是那个叔叔吗?
我说:哪个叔叔?
她说:一块钱卖我爹一包面的那个。
我蹲下去。我蹲在门里头,跟她一般高。
我说:是我。
她说:我爹说,你那边有太阳。
我说:有。
她说:我爹说,太阳是圆的。
我说:圆的。
她想了想,说:我想不出来圆的有多圆。
我说:等你过来,我带你出去看。
她点头,点得很认真。
老凯在后头说话了:够了。陈屿,我给你数三个数。三声之内,你把门全开,让我的人进来搬。搬完了,这孩子留下,我不碰她一根手指头。三声之内你不开,我就从她左手开始。
他说:一。
我站起来。
我说:老凯。
他说:二。
我说:你砍吧。
外头那三十个人,脑袋一齐动了动。
老凯说:你说什么?
我说:我说你砍吧。我这门有个毛病——血溅在门板上,这门三天不开。一滴也够。你今天砍她一只手,血喷上来,我这门就得关三天。你三十个人在这儿站着,站三天,风里,灰里,没水没粮。三天以后我开门,你砍了人,我也不跟你换。你信不信?
老凯盯着我。
我看得出来他在算。他算的不是我唬没唬人,他算的是这三十个人能不能站三天。
我说:你砍一只,我关三天。你砍两只,我关六天。你砍完了,我也不开。你手上有刀,我手上只有门。你砍得下去,我就关得下去。
老凯的手,慢慢从孩子胳膊上松开了。
那三十个人,有一半把刀放低了。
我听见后头有人小声说话。一个年纪大的说:头儿,他说的是真的。我见过那门,血溅上去是有印子的。
其实没有。我瞎编的。
可这门在那边是什么样子,他们谁都没见过。他们只见过老凯说话,没见过门说话。
我说:老凯,我再跟你说句话。
他说:说。
我说:你们头儿抽你几成?
他不说话。
我说:七成。他抽你七成,抽了几年?你现在穿的这件棉袄,袖口这样——我指了指他袖口——这叫穿烂了。你身上没一件像样的东西。你们缺盐,缺药,缺能烧的。你替他抢我的门,抢完了你还得回去给他磕头,问他要今天那三成。
他脸变了。
我说:你替他把门抢过去,他能多分你一成吗?
他说:你懂什么。
我说:我不懂。我就一个开小卖部的。可我会算账。
我转过身,从台面上拿起半截粉笔,走到门板后头,就在那块木板上写。
我写得很慢,一笔一笔,写得很大。写完了,把门推到最大,让外头看得见。
门板上写着:
盐,一袋,换金一克
面,一包,换金一克
糖,一斤,换金一克
消炎药,一片,换金五克
蜡烛,一支,换金半克
酒精,一升,换金三克
下头又写了一行:不论谁,不看人,看东西。排队。
我退开一步,说:都看见了吗?
三十个人,脑袋一齐抬起来看那块门板。
我说:这行字,从今天起天天在这儿。谁都可以来。我不认头儿,不认帮派,只认东西和队。你们头儿的那七成,从今天起没有了。你们自己换的东西,自己扛回去,自己吃。
三十个人里,有个年轻的往前走了一步。
他手里攥着个东西,攥了很久才摊开,是一颗金牙。
他说:这个……算几克?
我说:你张嘴,我看是哪颗。
他张嘴。是上头的门牙。
我说:你这颗拔了就不能嚼东西了。你留着。
他说:那我什么都没有。
我说:你有干活的力气吗?
他说:有。
我说:那你今天不用换。你今天帮我把这三十个人排队排好,我送你一包面。
他说:真的?
我说:真的。我这儿缺个管排队的。
那三十个人动起来了。
不是冲上来抢,是排。挤,推,插队,后头的人骂前头的人。那个年轻人真的在管,一边管一边喊:别挤!一个一个来!
老凯站在那儿,被人挤到边上去了。他抬手喊了一声:都给我站住!
没人站住。
他拔刀。刀刚拔出来一半,他身边两个人同时伸手,一人抓他一只胳膊。
那个年纪大的说:头儿,你别闹。
老凯说:你们反了?
年纪大的说:我们饿了三年。
我站在门里头,看着外头这条队。三十个人排成一列,从门口一直排到灰里去,后头看不见头。
我又拿起粉笔,在门板最下头添了一行:今天只换前二十个,剩下的明天。
外头一阵乱。有人在数自己是第几个。
我说:数完了?第二十一个往后,明天来。明天我八点开。我天天在。
老凯被人按在地上,绑在了一根电线杆上。
我走出去。
这一步跨出去,脚底下不是水泥地了,是土,是碎石子,是踩了很多年踩出来的硬泥。我走出去七步,站在那个孩子跟前,蹲下去。
她一直在看我。从我写粉笔字的时候就在看,看到现在。
我说:你叫什么?
她说:吴棉棉。
我说:你爹呢?
她说:我爹去找我娘了,走了好些天了。
我说:你娘呢?
她说:我娘说,她去看看有没有水。
我说:去了多久?
她说:很久了。叔叔,我娘是不是不回来了?
我没答。
我在心里记了一笔:老刀不在。他要是知道闺女在这儿,早该来了。
我说:你跟我走吗?
她说:去哪儿?
我说:门那边。
她说:那边有太阳?
我说:有。
她说:是圆的?
我说:是圆的。明天早上你就能看见。
她把手伸出来。很小的一只手,脏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指甲缝里是黑的,手背上有冻裂的口子。
我握住她的手。
这一握,我脑子里嗡了一下。
我知道她的名字,我知道她姓吴,我知道她爹去找她娘了,我知道她缝过一朵布花,我知道她说过想不出来圆的有多圆。
可我想不起她的脸。
我低头看她。她的脸在我眼前,很近,眉毛,眼睛,鼻尖。我看得见。
我一抬头,那张脸就散了。散了,像灰。我又低头,重新看,看清了。再抬头,又散了。
我站在那儿,牵着她的手,站在三十个人的队伍旁边,站在灰天底下,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门不是在收东西。这门是在一样一样地,把那边从我脑子里拆出去。
它先拆了念想,再拆了记忆。它让我收了满屋子的金子,然后一点一点,把收金子的人掏空。
我牵着阿棉走回门里。
她进门的时候,脚在门槛上绊了一下。她低头看门槛,摸了摸,摸得很仔细。
她说:这个是木头吗?
我说:是。
她说:我们那边没有木头了。都烧了。
她抬起头看我,说:叔叔,我以后能天天摸这个吗?
我说:能。
她说:那我天天摸。
我把她抱到台面后头,让她坐在我的椅子上。那把椅子我爷坐过,我坐了三年。
我从货架上拿下来一包面,撕开,放上调料,用暖壶里的水冲。
她看着那个碗,没动。
我说:吃。
她说:我等会儿吃。
我说:为什么等会儿?
她说:我怕吃完了就没有了。
我说:有。我这儿有三十箱,多到你吃不完。
她低下头,看着那碗面,看了很久。然后捧起来,喝了一口汤。
她把碗放下,眼泪掉在碗里,一滴一滴,掉得很静,一点声音都没有。
她说:叔叔。
我说:嗯。
她说:我娘做的面,也是这个味。
我在旁边站着,看着她吃。
吃到一半,我蹲下去,跟她眼睛一般高,把她的脸看了很久。眉毛,眼睛,鼻尖,下巴。左眼下面有一颗小痣。
我记住了。
我把这颗痣记住了。这一颗痣,我记住了。
我抬起头。抬起头的时候,我脑子里还有那颗痣。
这是头一回,抬头以后,我记得。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关上。门一关,我把纸箱子拖过来堵上,退后一步,量那扇门。
它又矮了。上回到我腰,这回只到我的胯。
我伸出手,叉开手掌量。我却不怕了。
它矮一截,我记一颗痣。它要是肯一样一样换,我就一样一样记。记到它矮成一条缝那天,我还有这颗痣。
我转过身,看见阿棉坐在椅子上,抱着那个碗,吃得满嘴都是汤。
她抬头,看见我在看她,笑了一下。
她说:哥。我能叫你哥吗?
我说:能。
7 你等吧
第二十六天,鬣狗自己来了。
他没带一百人,带了四个。
四个人抬着两口箱子,箱子是木的,包着铁皮,锁着。抬到门口放下,往后退了三步。
鬣狗自己走上前来。
他六十上下,不横,不壮,个子不高,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制服,扣子扣到最上头一颗。头发梳得很齐,用油抹过。手上没戒指,没刀,什么都没拿。
他站在门槛外头,先鞠了一躬。
他说:陈先生。
我说:别这么叫。我叫陈屿。
他说:陈屿。我叫赵世昌。别人叫我鬣狗,你也这么叫吧,我不介意。
我说:你有事说事。
他说:我带了礼。
他让人把箱子打开。一箱是金条,码得很齐;另一箱是盐,白花花的,装在小布袋里,一袋一袋码着。
他说:金子一百根,盐二百斤。这是见面礼,不要你换。
我说:这么大方。
他说:我从不白给。我要一样东西。
我说:门?
他说:对。我要这扇门,永远开着。
我没说话。
他说:陈先生,你听我把话说完。你一天开一次,一次一炷香。这十五分钟你能换多少?三十个人,五十个人。你换了二十六天,你换了多少?
我说:够用。
他说:够你用,不够我们用。我们那边几万人。你一天一炷香,就是一天救五十个人,剩下的人一天一天死。你把门永远开着,我一个月的货能抵你一年的。我把人组织起来,编成队,一天二十四小时搬。整个沦陷区,半年能翻身。你现在这叫玩。你这叫站在岸上看人淹死,一天扔一个救生圈。
他说:二十年前我见过一扇。开了十四个月,缩没了。守门那家五口人,现在连名字都没剩下。
我看着他。他说得挺好。
我说:赵世昌。
他说:嗯。
我说:你说完了?
他说:说完了。
我说:那我问你三句。第一句,门永远开着,货谁来分?
他说:我来。
我说:第二句,你分的时候,抽几成?
他说:我不抽。
我说:那你的人吃什么?
他说:我的人跟我干活,我给他们吃。
我说:那跟你现在有什么不一样?
他笑了一下,说:现在我只抽七成。门永远开着,我抽三成,剩下的七成给下面。
我说:第三句。这扇门永远开着,得有人守。守门的人是谁?
他说:我的人。
我说:对。你的人在门这头,我的人在门那头。那不叫门,那叫你的仓库。
鬣狗脸上那层客气,薄了一层。
他说:陈先生,你太谨慎了。我不是来抢的,我是来跟你合作的。你开个价。
我说:我不开价。
他说:什么?
我说:我今天不做生意。我今天清账。
我转身回店里,把那个铁盒抱出来。铁盒很沉,抱出来的时候我胳膊往下坠。我把它抱到门口,放在门板上,打开。
里头是金条,金镯子,金锁片,金耳环,金牙,金戒指。二十六天收的。
我伸手,把铁盒掀翻。
哗啦一声。
金子泼在门口的地上,洒了一地,滚出去老远。有一根滚到鬣狗脚边,撞在他的鞋上,停住了。
鬣狗低头看。他身后那四个人也低头看。
我蹲下去,抓起一把,撒出去。
我说:都听着。从今天起,我这儿不收金子了。
外头有人喊了一声。
我说:金子在我这边值钱,在你们那边不值钱。你们拿金子换我的盐,是因为你们没别的;我收金子,是因为我贪。从今天起,我改规矩。收粮食,收种子,收工具,收棉花,收铁,收一切能种出东西、能做东西的。收你们自己编的筐、打的绳、烧的炭。金子我一克不收。谁再拿金子来,我给他退回去。
鬣狗的脸全变了。他脸上那层客气,全没了。
他往地上看。满地金子,在灰里头黄得发亮。
他说:陈屿。
我说:嗯。
他说:我库里有八千两。
我说:我知道。
他说:八千两。
我说:我知道。赵世昌,你那八千两,从今天起,买不到我一粒盐。你那八千两,在你那仓库里压着,压到烂。
他往前一步。他身后那四个人跟着往前一步。
他说:陈屿,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六天前给三十个人开了门,那三十个人是我的人,你把他们弄走了。我现在手上还有八百人。八百人,明天早上,把你这个小卖部围起来。围十天。十天里出来一个我杀一个。你的盐,你的面,你留着,留着自己吃。你吃完了呢?你一个人,你吃得了一年?
我说:你八百人,一天吃多少?
他说:什么?
我说:八百人,一人一天半斤,四百斤;一天四百斤,十天四千斤。你库里有四千斤粮吗?
他不说话。
我说:你围我十天,你的人吃什么?
他说:我有存粮。
我说:你有。你炕底下的地窖里两千三百斤,你二儿子家后头那口井,井底下还压着八百斤。
他说:你——
我说:老刀告诉我的。你八百人饿了三年,你囤三千斤。你一个人吃,能吃到死。
鬣狗往后退了半步。
他脸上第一次有了别的东西。不是气,是怕。
他说:你说的这些,别人信吗?
我说:你回头看。
他回头看。
他身后那四个人,都低着头,谁也不看他。
风从灰里过来,卷起一层土,打在人脸上。
鬣狗站在那儿,站了很久。他说:陈屿。
我说:嗯。
他说:我不信你。
我说:你不用信我。你回去。明天早上你带八百人来,我这儿门开着,我不关。你的人排队,我一个一个换,他们自己换的东西自己扛回去。你拦得住,你就拦。你拦不住,你就站边上看着。
他走了。
走的时候他一个人走在前头,四个人跟在后头,跟得很远。
那两箱子礼留在了门口。一箱金子,一箱盐。
我把盐抱进去了。
金子我没动。我在门口的地上,用粉笔划了个圈,把金子全扫进圈里,在旁边写了两个字:不收。
然后我把门板上那半截粉笔字擦了,重新写。
不写克数了,写东西。
盐,一袋,换粮五斤
面,一包,换粮三斤
糖,一斤,换粮四斤
消炎药,一片,换粮二十斤,或者两斤炭
蜡烛,一支,换绳一丈
酒精,一升,换铁三斤
底下那一行没擦,还留着:不论谁,不看人,看东西。排队。
第二天早上七点五十,我开门。
门口站了两排人。
一排是我的队,从门口排出去,一直排到看不见。另一排是四个人,站在队外头,站得笔直,手里没东西。
那四个人里,有一个是昨天抬箱子的。
我说:你们站这儿干什么?
他说:赵爷让我们来看着。
我说:看着干什么?
他说:看有没有人偷。
我说:那你们去队尾,跟着排。
他说:我们是来看的。
我说:我这儿没有看的。要么排,要么走。占了地儿,就少一个人换货。
他愣了一下,然后走到队尾去了。另外三个也去了。
第二十九天,鬣狗的人来了两百多个。第三十天,三百个。第三十二天,我听见队伍里有人在数:三百八十七。第三十四天,有人在门口喊:赵爷那边不发粮了。第三十六天,有人来说,赵爷带着他二儿子往北走了。
第三十八天,老刀来了。
他瘦了一圈,脖子上那道口子结了痂,痂是黑的。他站在门口,先说了一句:赵世昌回来了。
我说:回来了?
他说:一个人回来的。他二儿子跑了,带走了三十个人。
阿棉从台面后头出来了。
她走到门口,站在门槛里头,没出去。老刀看着她,看了很久,没伸手。他那只一直按在刀上的手,这会儿从刀上拿下来了。
他说:我往北走了二十来天,过了河,问了七十多户。
阿棉说:找着了吗?
他说:没找着。
阿棉点头。她点头点得很慢,点完了,说:我知道。
她退回台面后头去了。
老刀看着她走回去,才转过脸跟我说:陈屿,让她再在你这儿待几天。等我把北边那条路摸清,我来接她。
我说:行。
他没提他媳妇。我也没问。
第四十天早上,我开门,门口站着一个人。
鬣狗。
他瘦了。制服还是那件,扣子还扣到最上头一颗,可是那件衣服空了,风一吹,鼓起来,像挂在竹竿上。他手里没东西。
他站在门槛外头,说:陈屿。
我说:嗯。
他说:我要一袋盐。
我说:排队。
他说:我是赵世昌。
我说:我知道。我这儿不看人,看队。
他站着,站了很长时间。后头有人在喊:前面的走不走?
他说:陈屿,你让我插个队。
我说:不行。
他说:我给你磕头行不行?
我说:不行。你要盐,你去排队。你排到最后头去,等三个钟头,轮到你了,我给你一袋。你拿什么换?
他说:我什么都没有了。
我说:那你回去找。找到什么拿什么来。一根绳,一个筐,一斤炭,都行。
他站那儿不动。
我说:赵世昌。
他抬头。
我说:你要永远的门。有。一天一次,一炷香。你等吧。
他走了。往灰里走,走了二十来步,站住了,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
那一眼我看懂了。那不是恨。那是他终于明白了一件事——他这辈子囤了八千两金子,囤了三千斤粮,囤了八百个人。他囤的东西,一样都没有让他活下来。
让他活下来的,是一扇他不肯排队的门。
那天下午,队散了。
我关上门,回头。阿棉站在我身后。
她到这儿二十天了。她胖了一点,脸上有了点肉。她学会了开电视,学会了按饮水机的按钮,学会了自己泡面。她每天早晨把所有货架擦一遍,擦得比我还干净。
她说:哥。
我说:嗯。
她说:我想出去看看。
我说:看什么?
她说:看太阳。
我把门打开。不是那扇门,是店门,临街那道卷帘门。
我拉起来。
外头是下午四点,太阳在西边,低低的,把国道照得一片白,柏油路上一层亮,晃眼睛。
阿棉站在门槛里头,抬手挡眼睛。
她说:这是什么?
我说:太阳。
她说:太亮了。
我说:你慢慢看。
她把手放下来一点,一点点放,放了很久,才把眼睛睁开一条缝。她睁开眼,看了三秒钟。
然后她哭了。
哭得很响。她蹲在地上,抱着头,哭得整个人都在抖。
我不知道她哭什么。后来我才明白。
她哭的不是太阳。她哭的是她一辈子都在听人说太阳是圆的,今天她终于知道,圆的有多圆。
那天晚上,我把她抱回屋里,放在椅子上,回身去量那扇门。
门又矮了。这回只到我小腿。
我拿卷尺量:四十二公分。
我站在那儿看着那扇门。它还剩多少?
我想起鬣狗那句话。二十年前他见过一扇,开了十四个月,缩没了。
我现在才想起来。
这扇门不是给我的。这扇门是在找一个人。它找了我,用到我,然后它会矮下去,矮成一条缝,缝没了,它就走了。它会去找下一个。
它去找下一个的时候,我这个人,还剩多少?
我蹲下来,把手伸进那道门。门矮,胳膊能进去。我摸到了那边的地。
很凉。
我说:我不管你找谁。你在走之前,得让我把阿棉送出去。她还没学会自己排队。
8 两个世界的邮局
第四十一天,门矮到只剩一尺。
得蹲下去才能看见那边。缝底下漏过来一点光,红边,灰底。我趴在地上,从缝里看过去,能看见那边的土,能看见一只蚂蚁在爬。
蚂蚁。那边还有蚂蚁。
那天早上老刀来了。
他不是一个人来的。他带了七个人,抬着两口锅,锅里头是熬好的粥。粥是麦子熬的——不是他带来的麦种,是野麦子,他们自己捋的。
他说:陈屿,我们七户人家,今年种了六亩。
我说:收了吗?
他说:还没收。可苗出来了,出得齐。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有点抖。
我说:出得齐就好。
他说:你说的那三样,我们都试了。炭也烧了,井也挖了,挖了九丈,出水了。水是清的,能看见底。
我说:那就能喝。
他说:能喝。吴家那个老头喝了一瓢,喝完坐在地上哭了。
阿棉站在台面后头,没出来。老刀看了她一眼,也没叫她。
我让他把粥放在台面上,我拿了七个碗,一人一碗。
老刀没喝,他看着我,说:陈屿,门不行了?
我说:不行了。
他说:还能开几回?
我说:不知道。可能三回,可能一回。
他说:那——
我说: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你要说,赶紧再多换几回,趁着还能开。
他说:对。
我说:不换。
他愣了。
我说:老刀,你听我说。我这儿有面,有盐,有药,有酒精,有棉被。我全给你,你今天全搬走,你们七户敞开了吃,能吃多久?
他说:半年。
我说:半年以后呢?
他不说话。
我说:你现在六亩地,明年六十亩,后年六百亩。我把货全给你,你只够吃半年;我把种子给你,你能吃到死。我不给你鱼了。我给你钩子。
那天上午,我把店里所有的东西,一样一样递了出去。
不是卖,是递。门矮到一尺,什么大件都过不去。面拆箱,一包一包递;盐拆袋,一包一包递;酒精一桶过不去,倒进空瓶子里,一瓶一瓶递。
从早上递到天黑。
面,盐,饼干,糖,暖宝宝,酒精,棉签,纱布,蜡烛,手电,电池,塑料布,铁丝,钉子,一卷一卷的绳子,一把一把的工具。
还有我爷药柜里的药。
药柜出不去。门矮到一尺,那柜子比我高。
我把二十四个抽屉一格一格抽出来,把里头的药倒进纸箱。抽屉上是我爷的字,毛笔写的:跌打,风寒,止泻,外用。字都磨淡了。
倒到最后一格,我停了停。
那一格是空的。阿莫西林那一格,从救阿棉那天起就空了。
我把空抽屉推回去,把柜门关上。
老刀在门口看着,说:这个,你不给?
我说:给不了。它出不去。
他说:那可惜了。
我说:不可惜。我爷活着的时候,这柜子里头的药从来没留住过。他一辈子配多少药,他自己都记不住。谁家孩子半夜发烧,敲门,他起来配;配完了人家给两块钱,他不收,人家把鸡蛋搁在窗台上,他收。他一辈子没收过一分钱诊费。你把药抬回去,放在最当路的地方。谁病了,谁自己来拿,拿完了记一笔,记在门板上。
他说:记了谁看?
我说:没人看。记了是给拿药的人看的。
搬完了,店里空了。
空得很干净。货架还在,货架空着。地上一片一片,是货架压出来的印子,四十年了,灰都印进去了。
我站在店中间,看着这个空店。
这个店我爷开了四十年,我开了四十一天。
我爷开了四十年,攒了一个药柜,攒了三千二百块,最后那三千二百块让人端走了。我开了四十一天,攒了一屋子金子,今天把金子撒在门口,把货搬空。
我爷清了四十年,一分钱没留下。我清了四十一天,一分钱没留下。
我俩清的是同一样东西。
下午三点,阿棉来跟我说:哥,我要走了。
我正在扫地,停住了。
我说:走哪儿去?
她说:回去。
我说:回去干什么?
她说:找我娘。
我把扫帚放下。
我说:阿棉,你娘去了快一个月了。
她说:我知道。我知道她回不来。可是我得回去找。我不回去找,她就是个“去了”;我回去找,她就是“没找到”。哥,“去了”和“没找到”,不一样。
我站在那儿,说不出话。
一个八岁的孩子,跟我说这个。
我说:你一个人?
她说:我爹送我。
我说:送到哪儿?
她说:送到北边的河。
我说:过了河呢?
她说:过了河我自己走。
我说:你知道路吗?
她说:不知道。我一路问。
我说:你问谁?
她说:问人。
我说:人家要是骗你呢?
她说:那我记着。我记着谁骗我,回来告诉你。
我笑了一下。笑着笑着,眼睛就热了。
我背过身,把扫帚立好,把腰直起来,吸了一口气。
我说:行。你要走,我不拦你。但你得把三样东西学会。
她说:哪三样?
我从台面底下拿出一个小本子,一支铅笔,还有一把小刀。
我说:第一样,签名。你的名字,三个字,吴棉棉。你会写吗?
她说:我会写“棉”。
我说:那不够。三个字都要会。你写你的名字,一笔一划,写清楚了,别人才认你。
她说:认我干什么?
我说:认你,你才能排队。
她说:我不会排队。
我说:我教你。
那天下午,我教她三件事。
第一件,签名。她趴在我的台面上,一笔一笔地写。她写得歪,第一遍把“棉”写成了“绵”。我说写错了,木字旁。她重写。写了十七遍,写到第十八遍,她写对了。
我看着她把最后那一横收住,忽然想起第一根金条上刻的那六个字。
给棉棉的学费。
那根金条换了一包面。这笔学费,今天算是花出去了,花在一张纸上。
第二件,排队。我说:你出去办事,先看队。看见队,你就排到最后头。你在队里站着,别说话,别插,别说你认识谁。前面的人走了,你往前走一步。走到窗口,你说你要办什么,说完就等。别人骂你,你别还嘴;别人推你,你让开半步,然后站回来。
她说:为什么让半步?
我说:让半步是给他面子,站回来是给自己面子。
第三件,记账。我说:你以后不管干什么,收了多少,给了多少,记下来。不用记给别人看,记给自己看。
她说:我不会记账。
我说:就画道道。给出去画一横,收进来画一竖。横的比竖的多,你就是亏了。
她说:亏了怎么办?
我说:亏一次,可以;亏两次,可以;亏三次,你就别再跟他做。
她说:为什么?
我说:因为一个让你亏三次的人,不是他笨,是他算准了你不会走。
天黑的时候,她学会了。
她学会写自己的名字,学会排队,学会画横画竖。她抱着那个小本子坐在椅子上,把本子贴在胸口。
她说:哥,我什么时候用得上?
我说:明天。
第二天早上,我给她一件棉袄。
她不要,说:太厚了,跑不动。
我说:冬天。
她说:冬天我找个洞。
我说:洞里冷。
她说:我烧过火。
我说:烧什么?
她说:什么都烧。
我说:那你自己看着。
我把棉袄收回去,从台面底下拿出一双鞋。
是从县里买的,小孩子的棉鞋,三十七块钱。黑色的,鞋面上有个白色的钩,是那种仿的。
我说:这个呢?
她伸手摸了摸鞋面,说:这个我能穿吗?
我说:能。
她把鞋穿上,站起来,走了两步,低头看。
她说:这个不响。
我说:什么不响?
她说:我们那边走路是响的,碎石头。这个走路不响。
她又走了三步,走回来,说:哥,我在这个上头走路,像猫。
那天早上九点,我去推门。
推不动。
我用撬杠撬,撬开一条缝。缝只有八寸高,手能伸进去,肩膀过不去。我趴在地上,看见缝里有光。
阿棉蹲下来,趴在地上,把脸贴在缝上。
她说:哥,我看不见。
我说:你看得见什么?
她说:土。还有蚂蚁。蚂蚁在搬东西。
我说:阿棉。
她说:嗯。
我说:还有一样东西。
我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布包,一层一层打开。里头是本子。不是那个小本子,是我的命本。
第一页写着:我给了什么。我换回了什么。这门拿走了我什么。
底下一行一行,我记得清。
灯。
我爷的怀表。
我妈的号码。
一尺门。
最底下那一行,是我今天早上才写上去的。
写着:阿棉的脸。
我把这一页撕下来,叠成很小,塞进她袄子的内衬里,缝上。
我说:你别打开。
她说:为什么?
我说:你走到最难的那一天,打开了看。
她说:看了会怎么样?
我说:看了你就知道,起码有一个人,为了记住你,把自己一样东西搭进去了。
她走了。
她趴在地上,从那八寸的缝里爬过去。她穿着那双不响的鞋,爬出去,站起来,回头看。
隔着那条八寸的缝,我看见她的脸。
我看见她左眼下面那颗痣。
很清楚。
我说:阿棉。
她说:嗯。
我说:你走之前,我给你说一句话。你以后要是遇见一个人,他递给你一张纸,让你按手印,纸上什么都没写——你就问他一句:这上头,写的是什么?
她说:写的是什么?
我说:对。你就问这一句。
她说:问了会怎么样?
我说:问了,你就不是一个手印了。
门关上的时候,没有声音。
我把纸箱子搬回原处,堵上。
我把耳朵贴在墙上听。
那边有风声,有土声,有很远的、听不真切的说话声。
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我在那面墙跟前,坐到天黑。
天黑透了,我站起来,拉灯绳——灯早就点不着了。我点了一根蜡烛,把架子上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好。
过了两天,我去五金店买了一块木板,自己刨平,刷了两道漆。漆是黑的,字是我自己写的,用白漆,一个字一个字写。
写完,我搬了梯子,把门口那块牌子摘下来。
那块牌子挂了四十年,是我爷挂的,上头五个字:陈记小卖部。
我把它靠在墙角,没扔。
我把新牌子挂上去。上头的字我写了两天,写了七遍,挑了一遍能看的。
两个世界的邮局。
挂完牌子,我下来,站在门口看。
国道上过来一辆货车,车灯扫过去,把牌子上那七个字扫了一下,很亮,又暗下去。
我把我爷那只药柜搬到门口,横过来,当柜台。二十四个抽屉全空了,抽屉上还留着我爷写的字:跌打,风寒,止泻,外用。
我在柜台上放了三样东西:一沓信纸,一沓信封,一支笔。
还有一张纸,我用图钉钉在柜台上,纸上写着:代写。不识字的说,我写。写完了念给你听,你按个手印。寄不出去的,我替你存着。
第一个来找我的,是卖豆腐的老赵。
他站在柜台前头,站了半天,说:小陈……这个……能寄吗?
我说:寄给谁?
他说:寄给我儿子。
我说:你儿子在哪儿?
他说:在里头。
我没听懂。
他说:去年冬天,判了。八年。他打人了,打得不轻。他说是他一时糊涂,我不信他一时糊涂。我想跟他说句话。
我说:你说,我写。
他坐下了,坐在那张空着的凳子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搓了很久。
他说:小陈。
我说:嗯。
他说:我这个话,你别写得太好。
我说:为什么?
他说:我没文化。他一看写得好,就知道是别人写的,他就不会看了。
我说:那我照你的话说。
他点头,说:你就写——爹不骂你。
他说完这句,就没声了。
我说:还有呢?
他说:没别的了。
我说:就这一句?
他说:就这一句。
我写了。把信念了一遍。
他听完,说:对。就是这个。
他按了个手印。
他站起来,从兜里摸出钱,摸出五块。我说不要。他说要,寄信得贴邮票。
我说:这信不用邮票。
他说:那要不要钱?
我说:不要。
他说:那不行。
他从兜里又摸,摸出两个黑乎乎的东西,搁在柜台上。
是两个鸡蛋。
那天夜里十一点,我关店。
我把凳子搬进来,把柜台搬进来,扫地。扫到货架尽头的时候,扫帚碰到一个硬东西。
我蹲下去。
那硬东西在一个纸箱子底下。
我把纸箱子搬开。
墙根上,有一扇门。
巴掌大。
木头的,旧的,上头有一道裂缝。跟那扇门一模一样,连那道裂缝的位置都分毫不差。
就是小。小到只有巴掌大。
我蹲在那儿看着它,看了很久。
我伸手推了一下。
没推动。它太小了,我的手指头比它宽。
我用一根手指头顶住它,往里推。
门,开了一条缝。
缝里不是墙。
缝里是光。
缝底下塞着一张纸。卷着的,很细。
我用针把它挑出来,展开。
纸很薄,是那种老式的信纸,边上带红线。
上头有字。字很小,写得歪,可一笔一笔写得很认真,写得不连笔。
三个字。
是签名。
吴棉棉。
我把那张纸捧在手里,抬起头。
门没有走。它只是换了个大小,回来找我排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