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入少帅府五年,陆廷从未揭过我的盖头。
他为戏子表妹守身,连我生母病逝都不肯拨一辆公车。
我烧了嫁妆求一纸休书,他冷眼拔枪抵住我眉心:
“玉笙无依无靠,你占着少帅夫人的位子,还嫌不够恶毒?”
一朝重生,恰逢督军逼他迎我过门。
陆廷在正厅摔了聘雁,冷笑等我哭求。
我当着满堂宾客,将婚书投进了烧沸的火盆:
“陆少帅大义,这少帅夫人的苦,留给你的玉笙享吧。”
1
红木火盆里的炭火烧得通红,婚书落下去,立时卷起一层灰黑的焦边。
正厅里的宾客全都呆住了。
前一刻,陆廷刚把系着红绸的聘雁狠狠掼在大理石砖上,活雁脖颈折断,扑棱两下没了声息。
他穿着笔挺的少帅军装,眉眼间全是厌恶。
“沈清商,督军逼我娶你,但我心里只有玉笙。”
“你就算使尽手段抬进我陆家大门,这辈子也休想我碰你一根汗毛。”
换作前世,这时候我已经跪在地上,哭着去捡那只断气的死雁,求他不要在督军面前迁怒我沈家。
前世我忍了五年,替他料理偌大帅府,换来的是母亲病危时求车无门,最后徒步奔波吐血而亡。
而他却陪着唱昆曲受了惊吓的表妹白玉笙在城外庄园避暑。
当我捧着母亲骨灰求一纸休书时,他拔出佩枪抵着我的额头,骂我心肠歹毒容不下孤女。
火舌舔舐着生辰八字,很快将金粉描摹的鸳鸯吞噬殆尽。
拍了拍衣袖上的灰烬,我抬头迎上陆廷错愕的神色。
“陆少帅大义,这少帅夫人的苦,留给你的玉笙享吧。”
督军陆震雷霆大怒,手里的青花茶盏狠狠砸在陆廷脚边。
“混账东西,沈家祖上有恩于我们陆家,容得你这般放肆!”
碎片溅起,划破了陆廷的裤脚。
他没管地上的瓷片,死死盯住我被火光映照的脸。
“沈清商,你少在这里以退为进。”
“整个江城谁不知道你从小非我不嫁,当着我父亲的面演这出戏给谁看?”
笑了笑,我直接摘下腰间那枚佩戴了十年的定亲暖玉,当着他的面摔在碎瓷堆里。
玉佩四分五裂。
“少帅多虑了,从今往后,沈家与陆家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2
督军夫人急忙从偏厅走出来,拉住我的手。
“清商,廷儿性子倔,被那戏子迷了心窍,你可千万别说气话。”
抽出被她握住的手,我退后两步,躬身行礼。
“陆夫人,强扭的瓜不甜,沈家虽然没落,骨气还在。”
十年前沈家倾尽家财资助督军起兵,换来这门亲事,前世我守着空房受尽冷眼,陆家二老却只劝我大度。
如今重来一次,沈家的家底谁也别想再动分毫。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细碎的哭泣声。
白玉笙穿着一袭素白旗袍,弱不禁风地靠在门框边,眼泪像断线的珠子往下掉。
“表哥,都是玉笙不好,玉笙不该惹沈小姐生气。”
“沈小姐是名门闺秀,玉笙只是个下九流的戏子,玉笙现在就回戏班子去,求少帅不要为了玉笙坏了姻缘。”
陆廷见状,立刻大步走过去,将她护在怀里。
“玉笙,你身子骨弱,出来吹什么风?”
转过头,陆廷眼里的阴鸷几乎要溢出来。
“沈清商,逼走玉笙就是你的目的吧?你手段真够脏的。”
前世每次白玉笙这般作态,陆廷都会对我施加更重的惩罚。
有一年隆冬,白玉笙声称嗓子干哑,陆廷便命我跪在冰面上凿冰取雪水,为她煎熬润喉汤。
那次落下的腿疾,让我每逢阴雨天都痛不欲生。
看着眼前依偎在一起的两个人,我只觉得可笑。
“白小姐既然知道自己身份低微,就该早早收拾包袱走人,何必挑着吉时来正厅触霉头?”
白玉笙脸色一白,身子软软地倒在陆廷怀里。
“表哥,我头晕”
陆廷一把打横抱起她,厉声冲我吼道:
“沈清商,今天这门婚事你想退,也得看督军府答不答应!”
“来人,把沈小姐请去东厢房好生歇息,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放她离开!”
3
帅府的卫兵立刻拔枪上前,堵住了正厅大门。
督军陆震气得浑身发抖,拍案而起。
“孽障,你反了天了!来人,把少帅的枪下了!”
正厅乱作一团,陆廷抱着白玉笙,身后的亲信卫队同样拔枪与老督军的人对峙。
为了一个戏子,他甚至不惜和亲生父亲兵戎相见。
趁着混乱,我从袖中掏出一封盖着红印的委任状。
“少帅恐怕没有权力软禁我。”
大厅里的视线齐刷刷落在委任状上。
那是南方北伐军政府颁发的特派员通关文牒,上面赫然盖着督办署的钢印。
“沈家洋行已全面交由南方统战部接管,我现在是北伐军特派采办总办。”
“陆少帅扣押特派员,是打算向南方公开宣战吗?”
陆廷的动作彻底僵住。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我手中的公文,青筋在额角暴起。
“你怎么可能有南方政府的委任状?你不过是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闺阁小姐!”
前世我为了讨好他,自学了英德双语,替他处理过无数机密商贸公文。
这一世醒来后,我第一件事就是联络南方的旧部,将沈家名下的码头与货栈无偿借给北伐军作为军需转运站。
陆家盘踞江城,最怕的就是南方的革命军发难。
老督军快步走上前,看清公文上的大印后,面色剧变。
“清商……沈总办,这真是沈老太爷留下的路子?”
“正是。”
收起公文,我平静地看向面色青白的陆廷。
“陆少帅,这大门,我现在能出了吗?”
陆廷死死咬着牙,怀里的白玉笙扯了扯他的衣袖,他却破天荒地没有低头安抚。
“沈清商,你以为攀上高枝就能摆脱我?”
“江城是陆家的地盘,你走得出帅府,走不出这个码头!”
轻笑一声,我头也不回地朝门外走去。
“那我们就拭目以待。”
4
走出督军府大门,沈家的黑色轿车早已等候在石阶下。
车窗降下,露出顾承舟那张清俊冷冽的面容。
他是北伐军驻江城督察使,也是我前世在帅府受辱时,唯一暗中派人送药相助的故交。
“沈小姐,一切顺利吗?”
坐进后排,我抚平裙摆上的褶皱。
“托顾督察的福,婚约已废。”
顾承舟递过来一杯温热的红茶。
“陆廷为人狂妄偏执,沈家城外的丝织厂,恐怕他不会轻易放手。”
捧着茶杯,掌心泛起暖意。
“丝织厂名下的三千匹军用帆布,昨夜已经全部装船运往汉口。”
“他若去封厂,得到的只会是一座空壳。”
前世白玉笙仗着陆廷的宠爱,强行侵吞了母亲留给我的这间丝织厂,改作她的个人戏楼。
那三千匹帆布,原本是沈家维持生计的根本,却被陆廷当作废品低价贱卖。
这一次,我连一根棉线都不会留给他们。
轿车刚开出两个街区,后方就传来了刺耳的警报声。
陆廷的军用吉普车一路横冲直撞,副驾驶上的陆廷脸色阴沉如铁。
吉普车一个甩尾,直接斜插在我们的轿车正前方,逼得司机猛踩刹车。
轮胎与地面剧烈摩擦,发出尖锐的噪音。
车门被大力拉开,陆廷一把扣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
“沈清商,给我滚下来!”
顾承舟迅速伸手,一把截住陆廷的胳膊,将他的手掌生生掰开。
“陆少帅,光天化日之下拦截公车,未免太不把军政府放在眼里了。”
陆廷看清车里坐着的人,眸子里的怒火几乎要喷出来。
“顾承舟?你什么时候和沈清商勾搭在一起的?”
顾承舟神情淡漠,整理了一下军装袖口。
“沈总办是我的贵客,少帅出言不逊,是在挑衅我第九军的威严。”
陆廷拔出配枪,直接指向车厢内的我。
“沈清商,我母亲突发心悸晕过去了,你必须跟我回府伺候!”
“哪怕退婚,你也是沈家送来冲喜的,没我的准许,你哪儿也不能去!”
5
看着黑洞洞的枪口,前世临死前的痛苦记忆翻江倒海般涌上来。
那时母亲病死,我抱着骨灰盒求休书,他也是这样拔枪对着我。
“冲喜?”
我迎着枪口推门下车,站定在他面前。
“督军夫人病重,你身为人子不去延请名医,反倒当街拔枪抓我回去伺候?”
“陆少帅,白玉笙不是精通药理吗,怎么不让她去端茶倒水?”
陆廷握枪的手微微有些发颤。
“玉笙身娇肉贵,怎么能干伺候人的粗活!”
“沈清商,你从前在沈家不是天天伺候你那个病痨鬼母亲吗?这种事你最擅长!”
母亲是沈家的掌上明珠,一生温婉清贵,到了他嘴里竟成了低贱的“病痨鬼”。
扬起手,我用尽全力一记耳光狠狠甩在他脸上。
清脆的掌声在长街上回荡。
陆廷被打得偏过头去,脸颊上立刻浮现出清晰的五指印。
周围的副官和卫兵全被这一幕吓住了,没人料到有人敢当街掌掴江城的土霸王。
陆廷回过神来,目眦欲裂,食指直接扣在了扳机上。
“沈清商,你敢打我?!”
“少帅开枪试试。”
顾承舟走下车,手中拿着北伐军的通电令,面无表情地挡在我身前。
“只要枪声一响,驻扎在城外的北伐先锋团会在一刻钟内包围督军府。”
“为了一个逃婚的借口,少帅赌得起江城的防区吗?”
陆廷胸膛剧烈起伏,枪口在顾承舟和我之间来回移动。
街角的转弯处,一辆黄包车急匆匆赶来,白玉笙跌跌撞撞地跑下车,扑在陆廷脚边。
“表哥!督军大人发火了,要把玉笙赶出江城,你快救救我!”
白玉笙哭得梨花带雨,紧紧抱住陆廷的腿。
陆廷低头看了一眼白玉笙,又抬头看了一眼面色坚定的我和顾承舟。
他的眼神变幻不定,有愤怒,更有某种无法掌控局势的暴躁。
“沈清商,你给我等着。”
他收起佩枪,弯腰将白玉笙扶起来。
“没有我陆家的庇护,我看你能在这乱世里撑多久!”
拉开车门坐回车内,我甚至没有再施舍他一个眼神。
“开车,去码头。”
6
轿车驶离长街,后视镜里,陆廷的身影越来越小,直至化作一个黑点。
顾承舟递过来一方干净的手帕。
“手疼吗?”
低头看去,掌心刚才因为用力过猛,一片通红。
接过手帕擦了擦手,我摇了摇头。
“不疼,比起前世……比起从前的委屈,这一巴掌太轻了。”
到了江城码头,沈家的十几艘大型货轮正在紧张地装卸货物。
工人们喊着号子,将成箱的布匹、粮食和医药品运上甲板。
码头管事老周迎上来,递过账本。
“大小姐,所有库存都已经清点完毕,按您的吩咐,全部折算成现银和黄金,存在了汇丰银行的保险库。”
翻看着账本,我点了点头。
“帅府那边有什么动静?”
老周冷哼一声:
“少帅刚才派了副官去查封沈家老宅,结果发现宅子早就被您抵押给了洋行,气得少帅在门口砸了两个花盆。”
“还有,那个戏子白玉笙,搬进了少帅在梧桐街的别院。”
梧桐街的别院,那是陆廷曾经许诺给我的婚房。
前世他说那座别院地段清幽,等我们成婚后就搬过去避开府里的杂事。
可成婚五年,他一次都没带我去过,反而成了白玉笙藏污纳垢的安乐窝。
“随他们去折腾,把码头的防御加强,今晚第一批货船准时启航去南京。”
安排完码头事务,已是黄昏时分。
刚走出办事处,天空中忽然飘起了细密的小雨。
正准备撑伞,一道高大的身影突兀地挡住了去路。
陆廷没有打伞,额前的碎发被雨水打湿,贴在苍白的额头上。
他身上的军装甚至没有换,领口的扣子散开两颗,整个人透着一股不同寻常的狼狈。
“沈清商,我们谈谈。”
这是他重生以来,第一次用这种没有命令口吻的语气同我说话。
7
停下脚步,隔着三步远的雨幕看着他。
“少帅不在别院陪着表妹,跑来泥泞的码头做什么?”
陆廷喉结滚动了一下,走近半步。
下意识后退一步,拉开彼此的距离。
这个细微的动作让他的手僵在半空中。
“清商,你非要把事情做这么绝吗?”
“抵押老宅,转移家产,你甚至!甚至把母亲留给你的嫁妆全部变卖了。”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眼底布满了血丝。
“当年你说过,那些嫁妆里有一套点翠头面,是准备留着大婚那天戴给我看的。”
心头泛起一阵极度荒谬的冷笑。
前世大婚那天,我头顶红盖头,在空荡荡的新房里坐了一整夜。
第二天清晨,白玉笙戴着那套本属于我的点翠头面,娇笑着来给我请安。
她说表哥觉得头面太华丽,配沈家小姐的素净性子不合适,转手赏给了她唱戏。
那时陆廷站在一旁,冷冷地说了一句:“不过是一堆旧首饰,给玉笙添个彩头怎么了,你沈家不是最讲体面吗?”
收回思绪,迎上他带着悔意的双眼。
“少帅记性真好,可惜那些死物我不稀罕了。”
“点翠头面我今早卖给了当铺,换了两百条棉被,捐给了城外的难民营。”
陆廷浑身一震,像是被重物击中了一般。
“你卖了?那是我...那是你母亲给你的唯一遗物!”
“生不带来,死不带去,与其留着给外人作践,不如拿去救人。”
陆廷猛地上前,伸手想要抓我的肩膀。
“沈清商,你到底在闹什么脾气!”
“是不是因为玉笙?只要你肯回头,肯按照婚约嫁给我,我明天就把玉笙送去天津!”
“正妻的位子永远是你的,谁也抢不走!”
8
听到这句话,我忍不住笑出了声。
雨水打在伞面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陆廷,你真以为自己是个什么香饽饽吗?”
“正妻的位子?五年前你若说这话,我或许还会感恩戴德。”
“可现在的陆家少帅夫人,在我眼里,连码头上一条拉货的缆绳都不如。”
陆廷的脸色由白转青,双拳紧紧握住。
“五年?什么五年?我们今天才刚办退婚!”
他捕捉到了我话里的漏洞,眼神中透出一丝惊慌与不解。
没有解释,也不屑于解释。
那些在深宅大院里被冷落、被折磨、被踩碎尊严的漫长岁月,他这种自私透顶的人永远不会懂。
他只懂得占有,懂得在失去的时候表现出虚伪的深情。
“少帅请回吧,沈家与陆家,死生不复相见。”
转身准备离开,陆廷却在身后低吼出声:
“是因为顾承舟对不对?!”
“你早就和他暗通款曲了是不是?!”
“沈清商,你看着清高,背地里还不是水性杨花!”
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陆廷,随便你怎么想。”
“但凡有一丝把你放在心上,我都觉得是对我母亲的亵渎。”
迈步走进细雨中,坐上了沈家的车。
后视镜里,陆廷孤零零地站在泥泞的码头空地上,任由冰冷的雨水浇透全身。
他伸出手似乎想抓住什么,最终却只能无力地垂在身侧。
回到沈公馆临时住处,母亲正在偏厅喝燕窝粥。
这一世,我提前半年请了西洋名医为母亲调理肺痨,她的脸色虽然仍显苍白,但眼神明亮,精神矍铄。
“商儿,外头雨大,怎么不披件大氅?”
走过去,依偎在母亲身侧,握住她温热的手。
“娘,船都备好了,明早我们就坐轮船去南京。”
母亲慈爱地摸了摸我的头发。
“离开江城也好,陆家那个混账小子,配不上我的女儿。”
“娘只要你平平安安,别的什么都不求。”
眼眶微湿,用力点头。
前世我失去的一切,这一世终于被我紧紧握在手中。
9
夜深了。
江城笼罩在一片浓重的夜色与细雨中。
沈公馆外突然响起了激烈的交火声。
密集的枪声划破了雨夜的宁静,伴随着急促的警报和叫喊声。
迅速翻身下床,披上外套冲出卧室。
老周满头大汗地从楼梯口跑上来:
“大小姐,不好了!陆少帅带着亲兵把公馆团团包围了!”
“他们打着搜查南方奸细的名义,强行冲卡,顾督察带的人正在前院阻击!”
快步走到二楼窗前,掀开窗帘一角。
公馆花园里火光冲天,几十名穿着帅府军装的士兵端着冲锋枪正在步步推进。
陆廷站在院子正中,浑身湿透,手里拎着一柄滴血的马刀。
他的眼神癫狂而狠戾,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野兽。
“沈清商!出来!”
他的声音穿透雨幕,回荡在庭院上空。
“把她交出来,否则今夜本少帅踏平沈公馆,一个不留!”
顾承舟带着几名卫士退守在公馆门厅的石阶上,他的肩膀中了一枪,鲜血顺着衣袖往下流。
“陆廷,你私自调动驻军冲击特派员驻地,这是谋反!”
陆廷冷笑一声,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
“谋反?在江城,老子就是王法!”
“顾承舟,把沈清商还给我,我留你一条全尸!”
楼下的防线节节败退,沈家的私兵根本抵挡不住陆家正规军的猛攻。
母亲听到动静,也披着睡袍从房间里走出来,脸色发白。
“商儿,这是怎么了?是陆廷那个畜生吗?”
扶住母亲,低声安慰:
“娘,别怕,有我在。”
转身回到卧室,拉开梳妆台下方的暗格,取出一支小巧的勃朗宁手枪,熟练地压上子弹。
前世陆廷教我用枪,是为了让我替白玉笙守门。
他说乱世不平,他在外打仗,我得学会拿枪保护别院里的白玉笙。
五年里,我练得一手好枪法,却从未伤过一人。
如今,这把枪终于有了它的用处。
把手枪藏在披肩下,快步走下楼梯,推开了公馆厚重的大门。
雨丝混合着硝烟的气味扑面而来。
雨水打在脸颊上,带着刺骨的凉意。
陆廷看见我走出来,眼中的暴虐瞬间被一层奇异的光亮所取代。
他丢掉手中的马刀,跌跌撞撞地朝石阶走来。
“清商,你终于出来了。”
“跟我回去,只要你跟我走,我既往不咎,刚才的事情全当没发生过!”
站在石阶顶端,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陆廷,你疯够了吗?”
陆廷停在石阶第三级,抬起头,雨水顺着他的睫毛滑落。
“我没疯!疯的是你!”
“你凭什么嫁给别人?你生是陆家的人,死是陆家的鬼!”
“今天你必须跟我走,上花轿还是装进棺材,你自己选!”
10
“我自己选?”
我看着他近乎扭曲的面容,唇角溢出一抹极淡的笑。
右手从披肩下缓缓抽出,黑洞洞的枪管径直对准了陆廷的眉心。
就像前世他无数次对待我那样。
精准,冰冷,毫无保留。
陆廷脸上的癫狂骤然凝固。
雨水顺着他的鼻梁滴落,他死死盯住我手中的勃朗宁,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
“你拿枪指我?”
“沈清商,你竟然拿枪指着我?!”
四周的帅府卫兵纷纷举枪对准我,顾承舟的人也立刻抬枪互相对峙。
雨夜陷入了一场极其诡异的僵持。
“陆少帅,你记性似乎真的不太好。”
扣下扳机的机击铁,发出清脆的“咔哒”一声。
“五年前,你拿枪抵着我额头,逼我为你守空房,逼我放任母亲病死的时候,可曾想过会有今天?”
陆廷的瞳孔在一瞬间缩成了针尖大小。
他像是被一道无形的雷电劈中,整个人剧烈地颤抖起来。
“五年,母亲病死”
他语无伦次地重复着这几个字,脸色从苍白转向死灰。
“你也记得?!”
“你从一开始就全记得?!”
他的声音彻底变了调,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少帅,而是一个骤然发现天崩地裂的丧家之犬。
原来他也重生了。
或者说,在这个被逼到极致的暴雨之夜,他终于从那场荒诞的大梦中彻底清醒了过来。
看着他眼里轰然崩塌的世界,我面无表情地勾动了食指。
“砰!”
11
子弹擦着陆廷的左肩胛骨飞过,带起一串滚烫的血花。
强烈的冲击力让他踉跄着后退了三步,单膝重重砸在泥泞的碎石地上。
剧烈的疼痛没有让他痛呼出声,他只是捂着流血的伤口,难以置信地看着我。
“你真的开枪了”
“沈清商,你真的想要杀我”
鲜血从他的指缝里不断渗出,染红了军装上繁复的金线。
帅府的副官惊呼着想要上前护驾,被陆廷厉声喝止:
“都别动!退后!全部给老子退后!”
他撑着膝盖,艰难地从泥水里站起来,每走一步都在地上留下一个血脚印。
雨水冲刷着他的脸,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
“清商,你恨我,对不对?”
“前世是我瞎了眼,是我被白玉笙那个贱人蒙骗了!”
“我不知道你母亲病得那么重,我以为你只是想争宠,我以为你是在使性子”
他伸出血淋淋的手,想要触碰我的裙摆,却被我嫌恶地避开。
“别碰我,脏。”
平淡的三个字,比刚才那一枪更狠地扎进他的身体。
陆廷的手僵在半空,浑身的力气仿佛被抽空了一般。
“脏”
他惨笑起来,笑声凄厉刺耳。
“是,我脏。我放任玉笙挥霍你的嫁妆,我让你在冰上凿水,我让你受尽江城人的耻笑”
“可我后来后悔了啊!”
他猛地抬起头,双眼通红地看着我,近乎撕心裂肺地吼道:
“你死后,我把白玉笙送进了窑子,让她被千人骑万人跨!”
“我守着你的灵位过了三十年,直到北伐军打进江城,我抱着你的骨灰盒死在帅府大火里!”
“老天让我重来一次,就是给我机会补偿你的!”
12
听到这些所谓“深情”的自白,我心中甚至激不起半点涟漪。
迟来的深情比草都贱。
前世我被冷落折磨致死,在黑暗冰冷的偏院咽下最后一口气时,他在戏园子里为白玉笙一掷千金。
如今他重生了,带着满身的罪孽,却妄图用一句“补偿”来抹平所有的血泪。
“陆廷,那是你的报应,不是我的因果。”
收起手枪,冷漠地看着跪在泥水里的男人。
“你的补偿,留给阴曹地府的冤魂去吧。”
就在这时,公馆外传来了轰鸣的马达声和整齐划一的军靴踏步声。
数十辆满载荷枪实弹士兵的军用卡车将公馆外围彻底封锁。
老督军陆震在一队宪兵的簇拥下大步走入院中。
看到满地的狼藉和受伤流血的陆廷,老督军扬起手中的马鞭,劈头盖脸地抽了下去。
“逆子!你这个逆子!”
皮鞭抽在皮肉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陆廷跪在地上,不躲不闪,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的眼睛从始至终死死黏在我的身上,仿佛一眨眼我就会化作青烟消散。
“督军,少帅擅自调动城防营围攻特派员驻地,证据确凿。”
顾承舟捂着受伤的肩膀走上前,神色严峻。
“按军法,当立斩不赦。”
老督军身形晃了晃,老泪纵横。
他转过身,竟对着我和顾承舟深深鞠了一躬。
“沈总办,顾督察,家门不幸,出了这个畜生!”
“老朽今夜就革除他少帅之职,将他发配到川陕边境的苦寒之地剿匪,永世不得踏入江城半步!”
“求二位看在沈陆两家两代交情的份上,饶他一条狗命!”
13
老督军的白发在风雨中凌乱不堪。
他曾是叱咤风云的枭雄,如今却为了一个不成器的儿子,向年轻一辈低头求饶。
看着这位风烛残年的老人,我深吸了一口气。
“督军大人言重了。”
“沈家明日启程去南京,江城的一切恩怨,就此一笔勾销。”
“至于陆廷,他死或者活,与我再无半分干系。”
说完,我不再看地上如烂泥般瘫软的男人,转身扶着母亲走回公馆。
大门在身后重重关上,彻底隔绝了外面的喧嚣与风雨。
隐约中,我听见陆廷在门外发了疯似的哭喊我的名字:
“清商!别走!沈清商!”
“你杀了我吧!你开枪打死我啊!”
声音渐渐微弱,最后化作一阵被暴雨吞没的呜咽。
翌日清晨。
雨过天晴,江面上泛起一层薄薄的晨雾。
沈家的豪华客轮鸣响了悠长的汽笛。
我和母亲站在甲板上,看着逐渐远去的江城码头。
顾承舟穿着一身笔挺的常服,走到我身侧,递过来一件厚实的呢子大衣。
“江上风大,披上吧。”
接过大衣披在肩上,微风拂过脸颊,带来自由舒畅的气息。
“顾督察的伤势如何了?”
他笑了笑,眉宇间一片温和。
“皮肉伤,不碍事。到了南京,沈总办可得请我喝一杯真正的庆功酒。”
“一定。”
目光转向码头的方向。
在码头最边缘的礁石滩上,隐约站着一个单薄的身影。
那是陆廷。
他没有穿军装,只着一身单薄的粗布囚衣,左臂缠着厚厚的白纱布。
两名押送他的宪兵站在不远处。
他就那样远远地望着客轮驶离的方向,像一尊风化的石雕。
风浪渐大,客轮加速向前驶去,那道身影最终化作海天交接处的一个微小黑点,彻底消失在视线之中。
14
半年后,南京
沈家的棉纺洋行在城南繁华地段重新开业。
凭借着先进的技术和诚信的经营,洋行很快成为了南京城数一数二的大商号。
母亲的身体在江南温暖的气候和悉心照料下彻底痊愈,每日在庭院里养花弄草,过得安宁闲适。
而北方和川陕一带的战局却日益惨烈。
顾承舟升任了军政府副参谋长,偶尔会来公馆做客,带来一些前线的消息。
这一日,他坐在公馆的花厅里,一边品茶一边漫不经心地提起:
“陆廷死了。”
修剪花枝的剪刀微微停顿了一下,随即继续剪断了一根枯枝。
“怎么死的?”
“川陕边境遭遇军阀主力伏击,他带了一个营断后。”
顾承舟吹了吹茶汤上的浮沫,语气平淡。
“原本他有机会撤退,但他像发了疯一样,单枪匹马端掉了对方三个机枪阵地。”
“身中十七枪,流尽最后一滴血。”
放下剪刀,用手帕擦了擦手指。
“他是在求死。”
“或许吧。”顾承舟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铁盒,放在桌上。
“这是从他军装内衬的口袋里找到的唯一遗物,指名让人转交给你。”
“底下的人按规矩送到了我这里,你想看就看,不想看我就拿去烧了。”
走过去,打开了那个带着斑斑锈迹和干涸血渍的铁盒。
里面没有金银财宝,也没有什么信件。
只有一撮被烧焦了一半的红纸灰烬。
那是半年前在督军府正厅里,被我亲手扔进火盆的那张婚书残角。
他竟然在灰烬里,将那些残片一片一片捡了回去,贴身缝在了心口的位置。
而在铁盒的最底下,还放着一枚雕工粗糙的木簪。
木簪的样式,正是我前世嫁入帅府第一年,用沈家后院的桃木为他亲手雕刻的生辰贺礼。
前世他收到时,满脸厌弃地扔进了池塘:
“沈家的大家闺秀,整天摆弄这些木匠的下贱玩意儿,丢人现眼。”
如今,这枚木簪却被摩挲得光滑发亮,上面甚至刻着一行极小的字迹:
“生不同衾,死当同穴。清商,我错了。”
合上铁盒,将它递还给顾承舟。
“烧了吧。”
顾承舟眼中划过一丝讶异。
“不留个念想?”
走到窗边,看着庭院里盛开的合欢花,日光正盛,暖意融融。
“有些人,死一次是不够的。”
“他用一条命,还了前世欠我的债,但这不代表我会原谅。”
“烧成灰,扔进长江里,让他生生世世,都休想再靠近我半步。”
顾承舟看着我,眼底露出一抹赞许与释然。
他收起铁盒,站起身行了个军礼。
“如沈小姐所愿。”
15
至于白玉笙的下场,早在三个月前就已经传到了南京。
陆廷被发配川陕后,督军府彻底厌弃了她。
老督军雷霆震怒之下,将她赶出了梧桐街别院,没收了她名下所有靠陆廷搜刮来的不义之财。
失去了少帅的庇护,她不过是个过气的戏子。
从前被她得罪过的权贵女眷和商贾纷纷落井下石。
为了生存,她不得不重操旧业,在江城最下等的茶馆和暗娼门子之间辗转卖唱。
有一夜,几个醉酒的溃兵在后台争风吃醋,大打出手,引发了一场大火。
白玉笙被困在化妆间里,虽然侥幸逃出一条命,但一张引以为傲的脸被彻底烧毁,嗓子也被浓烟熏成了破锣。
江城再也没有了风华绝代的昆曲名伶白玉笙。
只有一个脸上布满恐怖疤痕、沿街乞讨的疯婆子。
据说她每天坐在城门口,逢人便拉扯着衣角,含糊不清地哭喊:
“我是少帅夫人,陆廷是我的表哥,你们不能这么对我”
换来的,只有路人嫌恶的唾沫和皮鞭。
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她前世如何践踏我的尊严,这一世便如何千百倍地偿还于她自身。
秋风起时,南京城落满了金黄的梧桐叶。
沈家洋行的分号开到了汉口与上海,成为了江南最具实力的民族实业之一。
这天下午,顾承舟换上了一身合体的浅灰色西装,捧着一束新鲜的百合花,敲响了沈公馆的大门。
站在二楼的阳台上,看着他在楼下有些局促地整理领带。
母亲笑着走上阳台,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
“承舟这孩子,是个有心人。”
“商儿,过去的事已经彻底过去了,人总要往前看的。”
低头看去,阳光洒在院中的青石板路上,一片明媚灿烂。
前世被深宅大院困死的那个沈清商,早已随着那场大火灰飞烟灭。
如今站在阳光下的,是一个掌控着自己命运、无所畏惧的新生。
深吸了一口带着花香的空气,走下楼梯,迎向了门外那个等待良久的身影。
“顾副参谋长,今天怎么有空过来?”
顾承舟看着我,清俊的脸上露出一抹真诚的笑意,将手中的花束递了过来。
“今天不谈军务。”
“只是想问沈小姐,今晚是否有幸,请你共进晚餐?”
接过花束,花瓣上还带着晶莹的露水。
“好啊。”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