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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0-27 13:57:20

1. 只要跑得够快,贫穷就追不上我

一九九八年的夏天好像特别长。

林大河把旱烟杆往桌沿一磕,烟灰落在地上,和吐出来的痰混在一处。他说:“老李头三千块彩礼已经送过来了,下月初八过门。你弟弟开学要交八百块学费,你是姐姐,这个家你不帮谁帮。”

林春晓跪在堂屋,左脸火辣辣的。她没哭。从十五岁进王裁缝铺当学徒,五年里被针扎过无数次手指,被熨斗烫过手腕,被师母骂过“吃白饭的”,眼泪早就流光了。

她只是低头看自己的手。指腹上一层薄茧,食指和中指侧面有常年握剪刀磨出的硬皮,虎口一道去年踩打眼机划的疤。

她知道老李头。邻村的,四十出头,第一条腿在矿上砸断的,后来喝酒打老婆,前妻跑了。三千块钱买她过去,说是媳妇,其实是买个伺候人的。林大河不亏。女儿换三千,儿子留着读书娶媳妇。这笔账他算得清清楚楚。

当天夜里下了雨。不是那种痛快的雷雨,是黏糊糊的、下下停停的夏末雨,院子里的土被泡成泥浆。林春晓等到后半夜,听见隔壁屋林大河的呼噜声,从床底下摸出个灰布包。包里两件洗得发白的褂子,一块半干的饼,一把她攒了三个月工钱买的张小泉剪刀。剪刀是新的,刀刃擦得亮,用一块蓝布裹着。

翻墙的时候她踩翻了墙根的尿壶,哗啦一声。她浑身僵住,听了半分钟,隔壁没动静。她翻过墙头,脚落在村道的泥里,没回头。

天没亮她就到了乡汽车站。去县城的班车五块钱,她买了票,剩下四十五。车上全是进城卖菜的农民,一车葱蒜味。她把布包抱在怀里,靠着车窗,看路两边的白杨树往后退。

到县城是下午。她沿着主街走,看见路灯下面一排摆摊的:卖凉皮的、烤鱿鱼的、修鞋的、卖处理磁带的。最里头有个两平米的铁皮棚,以前卖臭豆腐的,棚子角上还黑着一片油渍,风一吹隐隐有股味道。摊主刚走,棚子空着。

“这棚子多少钱?”她问旁边卖烤肠的胖女人。

胖女人上下打量她:“你租这个?十五块一个月,水电自己拉。你会干啥?”

“改衣服。”

胖女人咧嘴笑了:“行,那你住我隔壁,我姓郑,大家都叫我郑姐。”

林春晓交了第一个月的租金,十五。她在铁皮棚里支起从旧货市场淘来的脚踏缝纫机,用剩下的三十块钱买的。机子沉,踏板有点松,踩起来咯噔咯噔响,但针脚直。她找了一块硬纸板,用毛笔写了四个字:春晓改衣。

挂上去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夜市的灯拉起来,白炽灯泡昏黄,照得人脸上一层油光。她的摊子在最里头,没人经过。

第一天没人。第二天也没人。第三天傍晚,郑姐那边来了个女顾客,吃自助餐把裙子拉链崩了,捂着腰挪过来,脸涨得通红。

“妹子,你能弄好不?我老公马上来接我。”

林春晓让她转到棚子后面,拿剪刀拆开旧拉链,从废布头堆里翻出一截深蓝色尼龙拉链,是上次给人改西装剩下的。她踩动缝纫机,踏板咯噔咯噔响,三分钟,拉链换好,针脚比原来还密。

女顾客拉上裙子,转了个圈,“哎”了一声:“比原来还结实。妹子你手艺真行。”

她给了两块钱。

林春晓把两块钱放进铁皮盒子里,硬币碰着硬币,叮的一声。她坐在缝纫机后面,看着夜市上来来往往的人,肚子饿得厉害,但心里踏实。

2. 那个穿白衬衫的人

生意是慢慢起来的。

郑姐烤肠摊子前面排队的客人,她都帮着吆喝一句“后头那小姑娘改衣服改得好”。夜市上的人嘴碎,口口相传,不过半个月,林春晓的摊子前开始有人排队了。

她改裤脚收两块,锁边一块,换拉链三块。别人改衣服是缝上就行,她不一样。改裤脚要把原边拆下来再缝回去,看不出来动过;补膝盖上的洞,她从同色碎布片里剪个小花,用藏针法缝上去,不仔细看根本找不到补丁。

有个中学老师拿来一件的确良衬衫,肘弯磨破了,她给补了两片同色的内衬,外面看不出来,里头加厚了。老师走的时候说:“你这手艺,不该在夜市摆摊。”

林春晓笑笑没接话。她不知道自己该在哪,她只知道先把这个月的租金挣出来。

麻烦是从王老头开始的。

王老头在夜市修鞋,顺便给人钉个扣子、改个裤脚,干了十来年。林春晓来了之后,他的摊子前冷清了不少。一开始他还阴阳怪气,说“现在的年轻人,抢老头子的饭碗”。后来有一天傍晚,他端着个搪瓷缸子晃过来,身后跟着两个闲汉。

“小姑娘,”他蹲下来,拿鞋拔子敲了敲林春晓的缝纫机台板,“夜市有夜市的规矩。你在这摆摊,保护费得交吧?一个月五十,我替你罩着。”

林春晓正在给一条牛仔裤锁边,踏板没停。她头也不抬:“管理处收的摊位费是十五,我交过了。王大爷您这五十,交给谁的?”

王老头脸一沉:“你别给脸不要脸。这夜市上,我老王说句话,比管理处管用。”

“那您去找管理处说。”林春晓抬起头,“我一个月挣的钱还不够交房租的,您要真觉得我抢了您生意,您把针线活练好点。”

旁边几个摊主都停了手看。王老头脸上挂不住,抬起腿一脚踹在缝纫机腿上。机子咯噔晃了一下,针差点扎歪。

林春晓猛地站起来,手里还攥着剪刀。

“干嘛呢?”

一个声音从后面过来。林春晓回头,看见一个年轻男人,白衬衫,袖子卷到小臂,手里拎着一个黑色公文包。个子不高,瘦,戴一副黑框眼镜,脸晒得有点黑,不像坐办公室的人,倒像是刚从太阳底下走过来。

“我是管理处的,沈延。”他掏出一个塑料皮的工作证,在王老头面前晃了一下,“王师傅,你这个月摊位费交了没有?上周三有人投诉你修鞋把人家鞋掌钉歪了,我还没找你。你现在在这收保护费?”

王老头嘴硬:“我跟小姑娘说句话——”

“说什么话需要踹人家缝纫机?”沈延的声音不高,但很稳,“这台机子是人家吃饭的家伙。你踹坏了,你赔?”

王老头嘟囔了两句,带着人走了,走的时候回头瞪了林春晓一眼。

沈延蹲下来看了看缝纫机腿,用手晃了晃:“机子没坏吧?”

“没坏。”林春晓坐回去,重新踩动踏板,“谢谢你啊。”

“不用谢。这是我的工作。”沈延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你是新搬来的?之前没见过你。”

“来了半个月。”

“嗯。”他点点头,没多问,走了。

林春晓看着他的背影。白衬衫是旧的,领口有点发黄,裤子是的确良的,皮鞋上沾了灰。她心想,这人不像穿白衬衫的,倒像个刚分配来的教书先生。

后来她才知道,沈延是县工商局去年分来的大学生,学工商管理的,被派到夜市管理办当主任。说是主任,其实管着二十多个摊贩,手底下没兵。他一个月工资三百多,租住在管理处旁边的平房里。

这些都是郑姐告诉她的。“小沈人不错,就是太老实,”郑姐翻着烤肠,“王老头那帮老油条,他管不住,也就来站站场子。”

林春晓没往心里去。她每天从早上七点出摊到夜里十一点收摊,中间就吃一个馒头。她得挣钱,得攒钱,得在这个夜市站稳。

3. 老娘这手艺,专治各种不服

入秋了,夜市上的人多起来。天一凉,吃烤串的、买毛衣的、改秋装的,生意比夏天还好。

林春晓的摊位前渐渐有了固定的客人。有个在百货大楼上班的售货员,每个月发了工资就来改一条裙子;有个出租车司机,拿他媳妇的旧风衣来改短;还有个老太太,拿来一件二十年前的的确良褂子,说“这是我结婚时候穿的,舍不得扔,你给我改个坐垫吧”。

有一天下午,一个穿皮大衣的女人站在她摊子前,把一件貂皮大衣往台面上一放:“小姑娘,听说你改衣服有一手。你给我看看,这衣裳能不能改成旗袍?”

林春晓摸了摸那件貂皮。毛是好毛,但毛色发暗,肘弯处磨得发亮,一看就是穿了五六年的旧衣。她把大衣翻过来,看了看里子。

“姐,”她说,“这衣裳做不了旗袍。”

“为什么?”

“您这料子是整貂拼的,做大衣可以,做旗袍得裁开。旗袍贴身,您这料子硬,裁开了缝不服帖。再说您这毛,穿的时候一坐,后背压一片毛印子,一天就塌了。”她顿了顿,“您要是喜欢旗袍,我给您做一件布的,棉布或者丝绸,穿着比这个舒服。”

皮大衣女人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她会拒单。“你这人怎么回事?我给钱。”

“钱我也不挣这个。”林春晓把大衣递回去,“这衣裳好好保养着,冬天穿着,比旗袍大方。”

女人站在那想了半天,突然笑了:“你这小姑娘,实诚。行,那你给我改个裤脚,我这条西裤长了。”

后来这个女人成了她的常客,还介绍了好几个百货大楼的同事来。她姓周,是柜台组长。

还有一回,一个穿西装的男人带着个小姑娘路过,男人大概是喝了酒,脚步虚浮,指着林春晓的缝纫机跟小姑娘说:“你看见没,这就是不好好读书的下场。以后考不上大学,就来踩缝纫机。”

林春晓手里正给一件夹克锁眼,听了这话,抬了抬眼皮:“老板,你扣子扣岔了。”

男人一愣,低头看。

“第二扣眼,第三个扣子。回去重扣。”她低头继续锁眼,声音不大,“还有,你这西装后背绷得慌吧?胖了就别穿旧衣裳。十块,我给你放两寸。”

周围几个摊主笑出声。男人脸涨红了,拉着小姑娘快步走了。

郑姐在旁边乐得直拍大腿:“春晓你这嘴,真该去说相声。”

林春晓没笑。她低头继续锁眼。她不是要怼人,她只是见不得人拿别人的饭碗说事儿。她踩缝纫机怎么了?她踩缝纫机挣的每一分钱都是干净的。

沈延就是在这个时候走过来的。他大概是巡逻路过,把刚才那一幕看在眼里。他没说话,放下一个用塑料袋装的东西,转身要走。

林春晓打开一看,两个肉包子,还热着。

“沈主任,”她叫住他,“这干嘛?”

“你今天吃午饭了没有?”沈延没回头。

“吃了。”

“那你晚上吃。”他摆了摆手,走了。

林春晓看着手里的包子,又看看他的背影。她没说谢谢。她把包子放在缝纫机旁边,等凉了再吃。

从那以后,沈延隔三差五会来。不是特意来,是巡逻路过。有时候站在旁边看她踩缝纫机,看两分钟,说一句“你这走线确实比王老头直”,然后走。有时候下雨天,他会过来帮她把塑料布扯起来盖在机子上。有一次她摊子的电线短路了,是他拿了个电笔来,蹲在地上接了半小时,手指弄破了一块皮。

“你这线该换了,”他甩了甩手指上的血,“我明天给你带一卷。”

“沈主任,”林春晓递给他一张创可贴,“你一个月工资多少,老帮我干活。”

“三百六。”他接过创可贴,贴上,“够吃饭。”

“那你别在我这浪费时间了。”

沈延站起来,推了推眼镜:“我不是帮你。我是怕你摊子出事,管理处有责任。”

他走了。郑姐凑过来挤眉弄眼:“春晓,这小沈,是不是对你有意思?”

林春晓没接话。她踩动缝纫机,踏板咯噔咯噔响。她心里想的是:这个人连自己都顾不好,穿个白衬衫领子都黄了,还顾别人。

4. 恶亲戚来袭

入秋后的第二个月,出事了。

那天傍晚夜市刚上人,林春晓正在给一件棉袄换新棉,听见一个破锣嗓子从夜市口传过来:“死丫头!你给我出来!”

她手一顿。

那个声音她听了十九年。她不用抬头都知道是谁。林大河。

她抬起头,看见她爹站在夜市口,身后跟着她弟弟林小狗。两个人一身土,裤脚沾着泥,显然是走了远路。林大河的眼睛在夜市上扫了一圈,落在她摊子上,立刻大步走过来。

“好啊你!”林大河一把掀翻她放扣子的塑料筐,各种颜色的纽扣滚了一地,“你跑!你倒是跑啊!老李头那边我彩礼都收了,你跑了我拿什么退?你弟弟学费你出?”

林小狗比他爹还直接,上来就拽缝纫机:“姐,你这机子值多少钱?卖了够不够给爹还债?”

林春晓猛地站起来,手里还攥着棉花。她的血往头上涌,但她没喊。她看了一眼周围,郑姐已经放下烤肠夹子走过来了,旁边修鞋的、卖磁带的都在看。

“林大河,”她声音很低,“那三千块钱,你收了,是你收的,不是我收的。我没嫁。你现在回去,这事儿就算了。你要是再闹——”

“再闹怎么着?”林大河伸手就来揪她胳膊,“你是我生的,我卖你怎么了?”

林春晓往后一躲。她的右手攥着剪刀,但她没举起来。她知道举起来可能就是故意伤害,她的新生活才刚开始,不能进去。

郑姐冲上来,一把挡住林大河:“你干什么!这是夜市,不是你们家炕头!”

“我管教我闺女,关你什么事?”林大河推了郑姐一把。郑姐一个趔趄,差点撞在烤肠炉上。

这一下林春晓忍不了了。她跨过缝纫机,一把将林小狗拽过来。林小狗比她矮半个头,瘦得像个猴。她把他按在铁皮棚的柱子上,剪刀抵在他下巴底下。

“你再碰一下我的东西试试。”她的声音在抖,但手很稳。

林小狗吓坏了。他姐以前在家的时候不吭声,打不还手骂不还口,他没见过她这样。

“姐……姐你把刀放下……”

“什么刀?这是剪刀。”林春晓说,“但你再动一下,我就不知道它会不会走歪。”

周围已经围了一圈人。林大河看着女儿的眼神,心里也发毛。他这个女儿从小闷不吭声,他一直以为她好拿捏。

“都让开。”

沈延来了。他从夜市那头跑过来,衬衫扣子都扣错了一颗。他手里拿着BP机,拨了110。

“林大河是吧?”他站在林春晓前面,但没挡着她,侧着身,“我已经报警了。你涉嫌非法拘禁和买卖婚姻,你知道1950年婚姻法就禁止包办婚姻了吗?三千块彩礼,你这是卖女儿。”

“我卖我闺女,关你屁事!”林大河喊。

“关我事。”沈延说,“她是这个夜市的经营户,受工商行政管理保护。你在夜市寻衅滋事,破坏他人经营财物,这是治安管理处罚条例管的事。你要是不懂法,派出所有的是人跟你讲。”

警车来的时候,林大河还在骂。他骂林春晓不孝,骂沈延多管闲事,骂夜市上的人都是“帮外人数落自家人”。两个民警把他和林小狗带上车的时候,林大河回头喊:“你给我等着!我没完!”

林春晓站在摊子前,看着满地的纽扣,半天没动。

郑姐蹲下来帮她捡扣子:“妹子,没事吧?”

“没事。”她蹲下来,一颗一颗地捡。她的手在抖,但她没让眼泪掉下来。

那天晚上沈延没走。他帮她把翻倒的东西扶起来,把电线重新接好。两个人在昏黄的灯泡底下忙了半天,谁都没说话。

收摊的时候,沈延说:“他们出来以后可能还会来。你要不要……换个地方?”

林春晓把铁皮盒子锁上,摇了摇头:“我不换。我凭什么换?这夜市是我挣出来的。他来一次我报一次警,他来两次我报两次。我看他有多少回让我拘。”

沈延看着她,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BP机,递给她。

“你拿着。”

“我不要这个。”

“不是给你。”沈延把BP机放在她缝纫机上,“这个号是我的。你要是看见他们来了,就呼我。我不管在哪,十分钟到。”

林春晓看着那个黑色的BP机。它不大,塑料壳磨得发亮。她没拿起来,也没拒绝。

沈延走了以后,她把BP机收进了铁皮盒子里。和那些硬币放在一起。

5. 爆改与求婚

林大河父子被拘留了十五天。出来以后确实没来闹过。林小狗在派出所里听说了“买卖婚姻要判刑”,吓得不敢再来。林大河在家躺了一个月,听说从此见了人就骂“白眼狼”,但骂归骂,没再踏到县城一步。

那年冬天,百货大楼搞了一个“迎新年服装改新大赛”,奖品五百块。周组长跑来找她:“春晓,你去参加。你那手艺,比那些科班出身的强。”

林春晓不想去。她觉得比赛浪费时间,一天不摆摊就少挣十几块。

沈延知道了这事,说:“你去。我帮你看一天摊子。”

“你会看什么摊子?”

“我会收两块钱改裤脚。”沈延推了推眼镜,“缝得不好你回来骂我。”

林春晓被他逗笑了。她从旧货市场五块钱淘了一件旧军大衣,草绿色,袖口磨白了,扣子掉了两颗。她拆了,重新裁,把腰身收进去,领子翻出来,里面加了一层藏青色的里子。三天后,一件短款收腰、带点军装风的风衣出来了。

她穿着这件风衣去了比赛。

评委是市服装厂的几个老师傅。他们拿起这件风衣翻来覆去地看,问她:“这是用什么改的?”

“旧军大衣。五块钱买的。”

几个老师傅对视了一眼。最后给了她一等奖。评语写的是:“用料大胆,剪裁利落,把旧物做出了新的风骨。”

五百块钱奖金。她站在领奖台上,台下周组长使劲鼓掌,郑姐举着一根烤肠在跳。她在人群里找沈延,他没来,他在帮她看摊子。

那天晚上她收摊的时候,沈延坐在她摊子旁边的小马扎上,手里捧着一个饭盒。

“给你。”他打开饭盒,里面是两个菜盒子,“庆祝你得奖。”

“你怎么知道我会得奖?”

“我不知道。”沈延说,“我就是觉得你应该得奖。”

林春晓接过来,咬了一口。菜盒子是韭菜鸡蛋的,有点凉了。

比赛之后,她在县城有了点名气。周组长帮她在百货大楼旁边找了一个小门脸,十八个平方,月租八十。比铁皮棚贵,但有门有窗,下雨不漏水。

开张那天是一九九九年春天。郑姐来了,周组长来了,夜市上几个老主顾都来了。沈延送了一个花篮,竹编的篮子,里面插着几枝腊梅,上面贴了个红纸:“春晓改衣,开业大吉。”

林春晓看着那个花篮,忍不住笑:“沈主任,你这花篮,比管理处的春联还素。”

“我钱少。”沈延也笑。他今天没穿白衬衫,穿了一件灰色夹克,“林老板,我有个事跟你说。”

“说。”

“我想……在你这里定做一件衣服。”

“什么衣服?”

沈延的耳朵红了。他推了推眼镜,推了两次:“西装。结婚穿的。”

林春晓手里的皮尺掉在了柜台上。

她看着沈延。他站在那,耳朵红到脖子根,手不知道往哪放。他比她大两岁,二十五了,在夜市管理办干了两年,晒黑了,瘦了,但眼睛很亮。

“你要结婚了?”她听见自己的声音。

“还没。”沈延说,“所以我来定做。”

“什么意思?”

“意思是,”沈延深吸一口气,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红盒子。盒子很小,有点旧,像是在口袋里揣了很久。他打开,里面是一个银戒指,不大,圈口有点歪。他的手在抖。

“林春晓,”他说,“我工资三百六,这戒指花了八十。我知道便宜了点。你要是觉得我还行,就把这个收了。你要是觉得我不行——”

“行了。”林春晓伸手把盒子盖上。

沈延的心沉了一下。

然后林春晓说:“戒指太便宜了。”

沈延一愣。

“但你人还行。”她把盒子拿过来,放进工作服口袋里,“西装我给你做。料子你自己选,钱从你工资里扣。”

沈延站在那,半天没反应过来。然后他笑了,从眼睛里笑出来的那种。

“郑姐!”林春晓朝门外喊,“你那根烤肠别吃了,进来帮忙!沈延要在我这做结婚西装,我得给他量尺寸!”

郑姐冲进来,一看场面,啥都明白了,拍着手笑。

6. 一针一线

后来的事情,说快也快。

一九九九年秋天,林春晓和沈延领了证。没有摆酒,就请夜市上几个老朋友吃了一顿火锅。郑姐哭了,说“我就知道你俩有戏”。

二零零零年,他们有了一个女儿。沈延给她取名叫沈念针,纪念她妈踩了五年缝纫机。林春晓嫌难听,小名叫她“珍珍”。

二零零三年冬天,第二家店的卷帘门拉下来那天,郑姐在门口放了一挂鞭炮,崩了一地的红纸屑,扫了半条街。林春晓雇了两个裁缝,不再亲自踩缝纫机了,但每天早上还是要去店里转一圈,摸摸布料,看看走线。

二零零六年,周组长已经升到了省城百货大楼的楼层经理,打电话来说省城有个柜台空出来了。林春晓去看了,回来跟沈延商量了三个晚上,把县城的店交给郑姐管着,自己带着两个师傅去了省城。

二零零八年奥运那年,“春晓制衣”在省城百货大楼三楼有了一个三十平米的柜台。没有工厂,没有设计团队,就是她带着四个师傅,做定制、改衣、旧物改造。有媒体来采访她,问她成功的秘诀。

林春晓那天穿了一件自己做的灰蓝色西装,短款,收腰。她对着镜头说:“我没有秘诀。我就是个裁缝。别人改衣收两块,我把线走直了,把补丁补成花,把旧衣服改成新的。就这么简单。”

记者又问:“那您觉得,您能有今天,最感谢谁?”

她想了想,说:“感谢郑姐。她当年烤肠摊子前帮我吆喝了第一嗓子。”

台下,沈延坐在第一排。他现在不在管理办了,考了公务员,在县工商局坐办公室。他穿了一件林春晓给他做的西装,每年拿回来改一次,补一次,垫肩换过两回。

采访结束后,他们回酒店。珍珍已经上小学了,在奶奶家。房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沈延从背后抱着她,下巴抵在她肩膀上:“林老板,今天表现不错。”

“那是。”

“晚上吃什么?”

“火锅。”林春晓说,“郑姐说她来。”

郑姐现在不在夜市卖烤肠了。林春晓把她请去省城,在店里帮工,管后厨。她胖了,但精神头还好,嗓门还是大。

林小狗二零零五年堵伯,欠了三万块,躲了起来。林大河气得住了院,中风,半边身子瘫了。林春晓知道这事以后,没去看他。但她每个月往家里的存折上打二百块钱,一直打。

有一次沈延问她:“要不要多打点?”

“不用。”林春晓说,“二百够他喝粥了。多了他又拿去给林小狗还债。”

她就是每个月打二百块。备注栏里从来不写字。

二零零八年冬天的一个晚上,林春晓一个人在店里加班。她在改一件旧大衣,一个老太太拿来的,说“这是我妈留给我的,我想改个样子”。她踩着缝纫机,踏板咯噔咯噔响,和十年前在夜市铁皮棚里的声音一模一样。

沈延来接她,站在店门口,没进来。他就那么看着她。

灯光昏黄。她低头走线的样子,和他第一次在夜市见到她时一模一样。头发扎在后面,眉头微蹙,手很稳。

他想起十年前那个夏夜,他第一次走到她摊子前面,看见一个瘦巴巴的姑娘,头发乱蓬蓬的,手里攥着一把剪刀。他那时候没想过以后,他只是觉得,这个姑娘不该被人欺负。

现在他知道了。这个姑娘不需要谁保护。她自己就能把命运缝起来。

“走吧,”林春晓关了缝纫机,站起来,“回家。”

“哎。”

他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剪刀,用一块软布擦了擦,放进工具袋里。

“明天还来改这件?”他问。

林春晓把大衣叠好,拉上卷帘门,钥匙转了两圈。“来。”她说,“老太太说明天要穿。”

两个人走出百货大楼。外面在下雪,省城的路灯昏黄。她挽着他的胳膊,踩着雪咯吱咯吱地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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