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集 池边顽闹,耳后留痕
关外打了大胜仗,宫里大摆宴席庆祝。 四岁的赵知予,跟着爹娘从进宫赴宴。她爹是朝中正三品文官,官位体面。她娘是皇后的亲妹妹,出身尊贵。 赵知予是实打实的赵府嫡女,从小被全家人捧在心尖上娇养。小小年纪,一身衣裙料子华贵,绣着好看的缠枝花纹,眉眼鲜活灵动,是半点委屈都没受过的小千金模样。 皇宫宴席繁杂,人多又嘈杂,大人们个个拘谨行礼说话。小孩子坐不住,赵知予耐不住闷,趁爹娘不留意,悄悄溜出宴席大殿,一路跑到了东宫放生池边玩。她蹲在临水的大石头上,捡着石子打水漂,玩得不亦乐乎。 五岁的太子萧珩,年纪小小却日日被规矩束缚,身边宫人围着他应酬问话,心里厌烦,也悄悄躲开人群,来到池边躲清静。 他慢慢走过来,开口问:"你是谁?怎么在这里?" 声音突然从背后响起来,赵知予吓了一大跳,身子猛地往后一撞,正好撞在走近的萧珩身上。萧珩立足不稳,脚下一滑,一下子摔进了池水里。旁边守着的宫人吓得魂都飞了,连忙跳下去把他捞上来。池水很凉,当天夜里,萧珩就受了寒,病倒了。 那时候赵知予还不知道,被她撞到水里的这个小孩,就是当朝太子。 事情很快传到她爹娘耳朵里。夫妻俩吓得不轻,连忙拉着知予赶到东宫请罪,心里惶惶不安,只当是自家女儿闯下了大祸,伤了宫里的贵人。 皇后过来查看情况,劝他们不必紧张,说不过是小孩子玩闹受惊闹出的意外,没有重罚知予。 风波过去没多久,宴席结束,赵家一家人就辞宫回家了 一晃三年过去。 皇帝下了一道圣旨,命朝中适龄文臣的子女送进皇宫,和太子、公主们一起读书修习。旨意写得明白,五天之内,各家必须把孩子送进宫里,不得耽搁。 圣旨传到江南赵府,赵家不敢违抗。 临走前一晚,赵夫人坐在灯下,帮女儿整理衣裳,拉着她的手慢慢叮嘱,一口软软的江南口音: "予儿,听娘说。皇宫和咱们家里不一样,没人一直顺着你。太子、公主身份贵重,咱们招惹不起。你进宫好好读书,和别的小姐公子好好相处,千万别调皮闯祸。" 赵知予随口应着:"知道了知道了。" 她忽然想起几年前进宫,在池边碰到的那个小男孩,仰起脸问爹娘:"太子是什么样子的呀?" 赵父神色认真,跟她说:"太子是储君,和旁人不一样,穿着团龙纹样织的衣。你在宫里,不要主动去搭话,也不要去招惹他,凡事和他保持距离。" 就这样,七岁的赵知予入了皇宫,进宫伴读。
第2集 见疤惊识,出言相护
赵知予跟着引路的宫女,一路走到上书房。 屋子里面热热闹闹的,各家文官家的伴读,还有几位公主都已经来了。太子萧珩坐在最前面的书案旁,大家规规矩矩得坐在书案旁,只有个别公主在闲聊。 赵知予远远望过去,一眼就看见萧珩。少年眉目清隽,安安静静坐着,瞧着格外好看。她心里只是悄悄多看了两眼,自顾自走到分配好的位置坐下。 不多时,萧珩侧过身子,伸手去拿搁在一旁架上的书卷。光线落在他耳后,那一道浅浅的疤痕清清楚楚露了出来。 赵知予的目光猛地顿住。 她心里"呀"了一声,恍然想起来:咦,是他! 就是三年前在放生池边,被她受惊一撞,摔进池水里的那个小男孩。原来这个长得这样好看的人,就是太子。 她乖乖伏在案上,隔一会儿就偷偷抬眼瞟一下前面的萧珩,心里暗暗感叹,几年不见,他长开了,越发好看了。爹娘临走叮嘱她要和太子保持距离的话,她倒是记着,只是心底莫名多了几分欢喜。 很快太傅进门,开讲课业。满堂孩子都静下心来,提笔临摹字帖。 赵知予性子本就好动,哪里耐得住长久坐着。没一会儿心思就飘远了,手指捏着毛笔,来回转着玩,东瞅瞅西望望。 萧珩坐在前面,余光一直留意着她这边,看着她小动作不断,却没有出声打断。 赵知予玩得忘形,手腕忽然一歪。案上的砚台"哐当"一声翻倒,乌黑的墨汁一下子淌开来,漫过白纸,染黑了半张书案。 方才还安静的上书房,瞬间静了下来。 太傅脸色一沉,握着戒尺走过来,沉声问道:"是谁打翻的砚台?" 赵知予缩了缩肩膀,小声应道:"是我,先生,我不小心。" 太傅点点头,将戒尺拿在手里:"书堂有规矩,粗心误事,当罚手板,伸手过来。" 赵知予抿着嘴,慢慢抬起手,心里有点慌。 就在这个时候,萧珩的声音轻轻响了起来,清清淡淡的: "先生,赵知予今天才进宫,今日是头一回来到上书房,还不熟悉这里的物件规矩。想来是骤然受惊才失手,并不是存心顽劣,这一次,不如饶过她吧。" 太傅闻言看向萧珩,稍稍思索片刻,便把戒尺收了回去。他看向赵知予,神色依旧严肃:"既然太子替你求情,这次便不罚你。往后读书,安分一些,切莫再这样粗心胡闹。" "我知道了,先生。"赵知予小声应着,下意识抬眼望向萧珩。 少年已经转回身子,低头继续看书,仿佛方才开口解围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待到散学,赵知予跟着众人往外走。 她心里甜丝丝的,又想起爹娘反复交代让她离太子远一点。 可太子不但长得好看,方才还帮她说话,替她免了责罚。小姑娘心里乱糟糟的,偷偷想着,太子真是好人。
第3集 糖葫芦甜,玉佩为凭
第二天课间,上书房里热热闹闹的。 陆景侯从袖袋里摸出一串红彤彤的糖葫芦,递到温令宜手里。 温令宜眼睛一亮,赶紧接过来攥好。 赵知予在旁边看见了,馋得不行,凑上去跟陆景侯说: "看着好好吃,陆景侯,明天你也给我带一串好不好?" 温令宜立刻把糖葫芦往身后藏了藏,摇着头: "不行,他只能给我带。" 赵知予一愣:"凭什么呀?" "因为我和他定了娃娃亲。"温令宜小声说,"他是要向着我的。" 赵知予一下子愣住了,没再跟他们纠缠,气鼓鼓转过身,噔噔噔跑到萧珩桌前。 萧珩正低头翻书,听见脚步声抬眼看她。 赵知予仰着脸问:"萧珩,你知道什么是娃娃亲吗?" 萧珩放下书卷:"你问这个做什么?" "陆景侯给温令宜带糖葫芦,不肯给我带,说他俩是定了娃娃亲的。"赵知予瘪着嘴,"我也想吃糖葫芦。" 萧珩看着她气鼓鼓的模样,淡淡开口: "这有什么难的,你想吃,我叫人去给你买就是。" 赵知予眼睛一转,直直盯着他,认真追问: "那你为什么要给我买?买了糖葫芦我们就定了娃娃亲了吗? 萧珩看着她亮晶晶、满是期待的眼睛,沉默片刻。 他从腰间取下一块玉佩,递到她手上。 "这块玉佩你收好。倘若我不在,你就把这块玉佩给任意宫人看,让他去给你买。" 赵知予捧着玉佩,立马转身跑回温令宜跟前。 她把玉佩拎起来,挂到自己脖子上,举着那块玉,神气十足。 "你看!"赵知予扬着下巴,"我以后也有糖葫芦吃了,好多好多糖葫芦!" 温令宜盯着她脖子上的玉佩,抿紧嘴唇,气鼓鼓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陆景侯站在一旁,也安静看着。 赵知予摸了摸脖子上的玉,回头看向萧珩,小声念叨: "太子殿下真是好人。" 上课的钟声很快响了。 赵知予跑回自己座位,坐得端正,隔一会儿就抬手摸一下脖子上的玉佩。 温令宜靠着娃娃亲,有人专门给她带糖葫芦。 她有这块玉佩,什么时候想吃,都能买到。
第4集 玉令横行,婚事作罢
第二天散学,赵知予惦记着萧珩说的那句话,壮着胆子拦住一个路过的宫人,把脖子上的玉佩举起来: "我要吃糖葫芦。"
宫人低头一看,脸色都变了,那是太子殿下的随身玉佩,见玉如见人。他不敢怠慢,连忙应下,转头就捧来一大串糖葫芦。
赵知予接过糖葫芦,眼睛都直了。 这块玉,真能换糖葫芦!
尝到了甜头,赵知予就收不住了。 要桂花糕,举玉佩。 要酸梅汤,举玉佩。 小板凳不好坐,举玉佩。 鞋带系不上,举玉佩。
宫人们见了那块玉,个个客客气气,伺候得比谁都周到。赵知予美滋滋的,逢人就说: "太子殿下真是好人,给了我一块特别灵的玉!"
温令宜在一旁看着,气得脸都鼓了,却又不敢说什么。
消息传得快,没几天就传到了皇后耳朵里。 太子贴身玉佩挂在一个小伴读脖子上,满宫乱跑,作威作福。
皇后不动声色,一道懿旨,召赵知予的爹娘入宫。
赵家夫妻进了大殿,跪下行礼,心里七上八下。 皇后开口说的,却是一桩让他们做梦都想不到的事: "前几日,太子亲自到本宫跟前,求了一桩婚事,说要定下你们家知予。"
赵家夫妻俩当场就愣住了,腿一软,头磕下去,半天没抬起来。
"小孩子家家的,既然太子亲口所求,本宫便应了他。"皇后语气带着几分长辈的慈爱,"知予也是本宫看着长大的小姑娘,模样好,性子也活泼讨喜。这门亲事,本宫瞧着是极好的。"
皇后又随口夸了几句知予乖巧伶俐。 赵家夫妻跪在殿上,浑身都是汗,一句完整话都说不出来,只磕头谢恩。
出了宫门,皇后的定亲礼就跟着送到了赵府。 那一箱一箱的聘礼,抬了整整一长串,从赵府大门口一直排到内院。打头的是四口朱漆描金的大箱子,抬进来时压得几个家丁直喘气。掀开箱盖,满眼都是晃眼的好东西:金镶玉的头面、缠枝纹的赤金镯子、成串的南珠、整匹的云锦红缎,一摞一摞码得整整齐齐。后面还跟着几箱玉器摆件、一箱文房四宝,箱角都嵌着东宫的金印记,红绸扎着大红花,喜气洋洋地铺了满院子。
赵家夫妻看着这份礼,又想起女儿脖子上那块玉佩满宫乱跑的事,越想越后怕。 当天夜里,赵父把赵知予按在凳子上就打。
"你胆大包天!太子殿下的玉佩,你也敢拿着满宫作威作福?那是你能碰的东西吗?"
赵知予趴在凳子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扯着嗓子喊: "那是他主动给我的!我也没有要!是他自己解下来塞到我手里的!"
赵父气得手都抖了:"人家给你,你就敢收?你知道那是谁的东西吗?那是太子殿下的贴身信物!"
赵母站在一旁,眼泪直掉,又气又心疼。她走过去拉住赵父,弯下腰,把女儿抱起来,一下一下地给她顺气,声音都在抖: "予儿,你知道太子是谁吗?太子是皇家,是储君。咱这种人家,你这种性子……是做不了那个位子的。太复杂了,太复杂了。娘不求你别的,只求你平安。皇宫里不比在家里,一步都错不得。"
赵父站在旁边,脸色发白,嘴唇动了动,声音哑下来: "爹知道你没坏心。可这玉佩……这亲事……知予啊,爹怕了。"
夫妻俩越说越动情,赵母抱着赵知予哭,赵父背过身去抹眼睛。
赵知予趴在娘怀里,脸上还挂着泪,抽抽噎噎地说: "那……那我不要那块玉佩了,不定娃娃亲了,行不行?"
赵母一愣。 赵父转过身来,看着她。
"行。"赵父哑着嗓子说,"咱们去退。明天就去。"
第二天一早,赵家三口穿戴整齐,带上那块玉佩,进了宫。 他们没敢先见太子,直接到皇后跟前,跪下来谢恩、辞婚。
赵父磕着头,声音发颤: "娘娘厚爱,臣一家感激不尽。只是臣家小女顽劣,性子粗野,担不起这泼天的福分。这门亲事……臣斗胆,请娘娘收回成命。"
赵母也跪着,眼泪止不住: "娘娘,知予年纪小,什么都不懂,是臣妇教女无方。太子殿下金尊玉贵,我们这孩子……实在配不上。"
赵知予跪在爹娘身后,低着头,一声不吭。她偷偷摸了摸怀里的玉佩,又赶紧收回手。
皇后坐在上首,看着这一家三口,沉默了一会儿,轻轻叹了口气: "本宫晓得了。孩子还小,既然如此,那就到此作罢吧。玉佩留下,本宫让人送回东宫。"
赵家三口磕头谢恩,退了出去。
那块玉佩,就这么留在了大殿上。
出了宫,赵知予一直没说话。 赵母牵着她,低头问:"予儿,还惦记糖葫芦呢?"
赵知予摇摇头,又点点头。 她想了一会儿,小声说: "娘,那块玉,萧珩……太子殿下,会生气吗?"
赵母怔了一下,摸摸她的头: "不会的。太子殿下才几岁,跟你一般大,都是小孩子。小孩子家家的,哪会计较这些,过两天就忘了。"
赵知予"嗯"了一声,低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脖子,心里有点说不出的滋味。
她还不明白什么叫娃娃亲,也不明白爹娘为什么哭。 她只是觉得,脖子上空荡荡的,以后再也吃不了糖葫芦了,以后再也不能随便使唤宫人了。
第5集 光阴
赵知予不当伴读之后,进宫的次数反倒没少。她母亲是皇后的亲妹妹,常带着她进宫请安走动,一来二去,跟萧珩还是常能见面。
两人一处长大,打打闹闹,没大没小。她在他面前从不讲什么礼数,他也不恼,反倒只有跟她在一处时,才像个寻常少年。
宫里伺候久了的老人看在眼里,都私下说:太子待赵家那位姑娘,到底是不一样的。
这话赵知予自己倒也隐隐觉得。
有一回,她贪玩跑进太后宫里,一不留神,把廊下一只花觚碰翻在地,"哐当"一声摔得粉碎。她当场吓得脸都白了,站在那里,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
萧珩正好经过,看了一眼地上,又看了一眼她,上前一步,对赶来的宫人道: "是我不留神碰的,叫人重新摆一只来。"
宫人不敢多问,应声去了。
赵知予松了一大口气,跟在他身后小跑,追着问: "你为什么要替我认啊?"
萧珩头也不回:"你胆小,哭了还得我哄。"
她噎住,跺了跺脚:"我才不哭呢!"
可那之后好些天,她见了他,心里都是软的。
她十三岁生辰那天,萧珩托人送了一串糖葫芦来。
赵知予接到手里,先是一喜,再仔细一瞧,愣住了——那串糖葫芦是蜜蜡做的,红彤彤的果子,裹着晶亮的糖衣,捏在手里沉甸甸的,不会化。
来人笑道:"太子殿下说,赵姑娘爱吃这个,可时节不对,街上买不着新鲜的。叫人用蜜蜡做了一串,能一直留着。"
赵知予举着那串假糖葫芦,又笑又气,嘟囔道: "哪有给人送假吃的!"
可她还是翻来覆去看了又看,最后小心翼翼收进匣子里,放得妥妥帖帖。
一转眼,她就及笄了。
过了十五岁的生辰,便是可以论婚嫁的年纪。姐妹们聚在一处说话,一个个脸上都带着喜色。
温令宜坐在最里面,低着头摆弄衣角,嘴角却压不住地往上翘——她跟陆景侯打小定的娃娃亲,如今八字合过了,两家正式过了庚帖,只等着挑日子。
旁的姐妹笑着打趣她,又转过头来问赵知予: "知予,你也及笄了,可有人上门说媒?"
赵知予心里咯噔一下。 她哪有什么媒人上门。 可她不肯露怯,扬了扬下巴,笑盈盈的:"有啊,我正挑着呢。"
"挑得怎么样了?"
"还在挑,急什么。"
正说着,萧珩不知什么时候进来了,闲闲往旁边一坐,端了盏茶,慢悠悠开口: "你挑,我替你长长眼。"
赵知予来了劲,当真挑起人来:
"那……吏部尚书家的二公子,他爹可是一品大员,位子稳当。"她眨眨眼,"听说他模样也生得不错。"
萧珩眼皮都没抬:"不行。他爹那个位子多少人盯着,往后你家跟着他,少不得被卷进朝堂是非里去。你嫁过去,是去过日子的,不是去提心吊胆的。"
"那……大理寺少卿家的大公子呢?"赵知予又想了想,"他可是及第的状元,读书一等一的好,最要紧是年轻有为!"
"也不行。"萧珩抿了口茶,"状元及第,多少官宦人家抢着攀亲,他家门槛早被踏破了。你进去,连个说话的份都没有。再说,读书读得太好的人,心眼也多。"
"永宁郡王家的二公子呢?到底是皇亲,身份体面。"
萧珩慢悠悠放下茶盏:"他娘是个侧妃,家世不好压身,往后前程都悬。再说,你什么性子,去那等人家做低伏小?头一天就得给人气死。"
赵知予急了:"那……那浙江苏家呢?他们家做丝绸生意的,富得流油,听说苏家大公子人在江南,模样性子都好,离京城也远,多自在!"
萧珩抬眼看了她一下:"更不行。士农工商,商为最末。"
赵知予噎住,还想说什么。
萧珩已经别开眼去,慢悠悠补了一句:"你一个官家小姐,提什么商户人家。"
赵知予一口气报了七八家,萧珩一句一个"不行",一个都没留下。
她终于急了,拍了一下桌子: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到底什么才行?!"
萧珩看了她一眼,没接话,又端起了茶盏。
散席之后,赵知予越想越不对劲。 她挑谁他都说不行的样子,倒像是…… 她脸一热,赶紧把念头按下去,只当他是存心跟她作对。
过了些日子,边疆告急,前线连失三城,朝野震动。陛下点了太子亲征,圣旨一下,满宫都忙乱起来。
萧珩出征前一日,来见了她。
两人站在廊下,天光微沉。 他比她高了许多,低头看着她,半晌没说话。
赵知予心里七上八下,挤出一句:"你……你什么时候走?"
"明日一早。"
"那……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萧珩沉默了一下,开口时声音很轻: "边疆战事,一去少说三年,三年未必回得来。"
赵知予鼻子一酸,别过脸去,不想让他看见。
他忽然又开口,声音还是那样轻轻的: "我替你长的那些亲事,那些人,个个其实都是栋梁之才。你若是挑中了,可以寻觅良缘。"
赵知予猛地回过头,心里又酸又急,脱口而出: "可是我们定过娃娃亲!"
萧珩看着她,沉默了一瞬,说: "我会替你跟别人说清楚,不耽误你另觅良缘。"
赵知予咬着嘴唇,半晌,硬邦邦丢下一句: "好。那我就另觅良缘。"
萧珩看了她好一会儿,到底没再多说,转身走了,头也没回。
赵知予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越走越远,渐渐消失在宫墙转角。
她忽然觉得,心里空了一块。 那里头,好像原本放着什么东西,他说了那番话之后,就被人拿走了。
风卷着她的裙角,她冲着那道背影,轻轻喊了一句: "萧珩,你一定要平安回来。"
声音很小,也不知道他听没听见。
第6集 另觅良缘
太子走后的头一个月,赵知予心里空落落的,做什么都提不起劲。
可她到底是赵家的嫡女,爹是朝中大员,娘是皇后的亲妹妹。及笄之后,上门求亲的媒人就没断过,今日大理寺少卿家来问,明日内阁某位大人的公子又托人递话,门槛都快被人踏破了。
姐妹聚会时,温令宜好奇问她: "知予,你上回不是说有媒人上门?定了没有?"
赵知予梗着脖子:"我正挑着呢,急什么。"
其实她一个都没定。 她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明明那么多人家,挑来挑去,就是提不起那个劲。
她爹的同僚、内阁次辅家的女儿江氏女,跟她一向要好,是个热心肠,隔三差五就给她张罗: "吏部左侍郎家的大公子,人品端正,我给你牵线?"
赵知予被她烦得不行,嘴上敷衍:"再说再说。"
这一日,江氏女又兴冲冲跑来找她,进门就拉着她的手: "知予,这回这个,包你满意!"
"又是哪家的?"
"内阁首辅家的二公子,姓许!"江氏女眼睛亮晶晶的,"年纪轻轻已经是正三品,家世清白,人品方正,京城数一数二的贵门公子!你爹都点了头,说这门亲事,是顶好的归宿!"
赵知予随口应着:"是吗?那挺好的。"
没过几日,许家果然送了庚帖来。两家八字合过,说是大吉。赵家上下都欢喜,只等着点头。
可赵知予心里,却说不出的别扭。
许公子样样都好——家世好,门第好,前程好,听说人也端正温厚。
可她听着这些,脑海里浮现的,却是另一个人的模样:他会跟她斗嘴,会一本正经地替她挡祸,会送她一串蜜蜡做的、不会化的糖葫芦,让她又笑又气,又舍不得放下。
那串糖葫芦,她还好好收在匣子里。
夜里她躺在榻上,翻来覆去,越想越慌。
她是不是……真的放不下那个人?
三年之期,眼看就要到了。
前线传来大捷,说太子打了胜仗,不日就要班师回朝。满宫上下都透着喜气,连宫人走路都轻快了几分。
江氏女还在张罗她和许公子的事,跑来问她: "知予,许家那边可等着回话呢,你到底定不定?"
赵知予嘴上说:"不急不急,我再想想。"
可她转身就把那件最好看的裙子翻了出来,在镜前比了又比,又放下,又翻出来,折腾了一晚上。
班师那日,京城里热热闹闹,锣鼓喧天。
赵知予到底没敢出宫去迎。她只躲在宫里,竖着耳朵听动静,远远传来马蹄声和欢呼声,一声比一声近。
她攥着衣角,心跳得飞快。
他回来了。
可她又想起许公子那门亲事——如今他回来了,这门亲事,到底还定不定?
第7集 归途
大军班师,一路烟尘。
离京城还有百里时,太子勒马,缓了缓缰绳,忽然开口问身边的随从: "赵家小姐,如今定亲了没有?"
随从一愣,忙低声回话: "回殿下,赵小姐及笄之后,上门求亲的媒人就一直没断过,门槛都快被人踏破了。"
太子握着缰绳的手,不易察觉地紧了紧,脸上却没什么表情,只"嗯"了一声。
随从见他没再问,又小心翼翼地补了一句: "不过……听说最近赵家跟内阁首辅许家的二公子在合八字。两家都挺满意,庚帖都换过了。"
"定下来了?"太子的声音淡淡的。
"还没有。"随从忙道,"听说赵小姐一直没松口,她爹也不好替她做主,就这么拖着。"
太子沉默片刻,问:"赵小姐,见过那位许公子?"
"这个小的就不知道了……"随从想了想,又说,"不过外头都在传,说赵小姐对许公子倒是挺中意的,还亲手绣了个荷包送过去呢。"
太子没再说话。
他夹了夹马腹,马蹄声又急了几分。
夜里扎营,太子坐在帐中,忽然把那句话翻了出来。
绣荷包。 她?绣荷包?
他想起从前,她也试着绣过东西——那是好几年前的事了,她心血来潮说要给他绣个帕子,针脚歪歪扭扭,绣到一半还扎破了手指,气得把针线一扔,嚷嚷着"我不绣了,累死我了"。最后还是他哄了半天,她才肯继续。
就她那手艺,也敢给人家绣荷包?
太子冷笑一声,翻了个身。
可翻过去没一会儿,他又想起来:她扎破手指那回,是他替她吹的指尖。
如今,她倒是肯给别人绣荷包了。
大军入城那日,百姓夹道相迎,锣鼓喧天。太子骑在马上,目光却越过层层人群,扫了一遍又一遍。
没有她。
他一进宫,先去拜见皇后,说了几句平乱的事,便告退出来。
皇后见他平安归来,喜得眼泪都下来了,拉着他说了好一会儿话,末了,像是想起什么,笑着提了一句: "你不在的这些日子,赵家那边倒是热闹。听说许家二公子正跟知予合八字呢,两家都满意,就差点头了。你瞧着,这门亲事如何?"
太子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又不动声色地放下: "她自己的亲事,母后问她便是,问我做什么。"
皇后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说,只笑了笑。
出了宫门,他没回东宫,脚步一转,径直往赵府的方向去了。
到了赵府门口,门房一见太子,吓得赶紧进去通报。可没过多久,里头出来一个管家,满脸堆笑地请罪: "殿下恕罪,我家小姐正在陪夫人说话,实在走不开,请您改日再来。"
太子站在门口,看了那管家一眼,没说什么,转身走了。
第二天,他又去了。
管家还是那副笑脸:"殿下恕罪,小姐正陪着老爷下棋呢,实在抽不开身,您改日再来。"
太子"嗯"了一声,又走了。
第三天,他再去。
管家这回连理由都编不圆了,额上直冒汗,结结巴巴: "殿下……小姐、小姐她……她在……在绣花呢!对,在绣花!"
太子脚步顿了顿。
绣花。
他忽然笑了,是那种让人看不透的笑: "绣花?绣给谁的?"
管家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太子没再为难他,转身走了。
回东宫的路上,随从小心翼翼地偷看他的脸色,大气都不敢出。
太子走着走着,忽然慢悠悠开口,也不知道是在问谁: "不是要另觅良缘么?良缘上门了,怎么反倒躲起来了?"
没人敢接话。
他也没再多说,只是一路往前,走得很慢。
第8集 躲他
太子班师回朝,一连三日往赵府递话,赵知予都避而不见。第四日,赵母要进宫给皇后请安,顺带带了知予同去,她推脱不掉,只好跟着去了。
请安出来,她低着头走得飞快,刚转过回廊,一抬头,萧珩就站在前头,显然是专程等着她。
她脚步一顿,想绕开,萧珩却慢悠悠开口: "躲什么?这儿可没有门房替你挡。"
赵知予僵在原地,梗着脖子:"谁躲你了?我是忙!"
"忙什么?忙着相看?"萧珩走近两步,"听说许家的二公子,样样都好。"
"对!"赵知予赌气,"人家是内阁首辅家的公子,正三品,样样都好!"
萧珩也不恼,反倒闲闲地靠在一旁的廊柱上,看着她: "那你说说,许公子哪里好?"
"他……他读书好!"赵知予掰着指头数,"他性子也好!他长得也好看!他家世也好!"
"读书好?"萧珩挑了挑眉,"我十岁开蒙,十五岁监国,如今连边疆都平了。他考过什么功名,立过什么功?"
赵知予噎住:"他……他性子温和!"
"温和?"萧珩笑了一声,"温和有什么用,你三天不理会我,我还肯站在这里等。换了他,早叫人退庚帖了。"
"他……他长得好看!"
萧珩站直了身子,慢悠悠整了整衣襟: "你抬起头,仔细看看。是我好看,还是许公子好看?"
赵知予被他这话堵得脸通红,偏又不敢真抬头看他,低着头嘟囔: "你……你好看有什么稀罕的……"
"当然稀罕。"萧珩一步一步走近,"我有钱,有权,比他好看,还比他耐得住性子。赵知予,你挑来挑去,怎么不挑我?"
赵知予耳朵尖都红了,往后退了两步,又急又羞: "你、你胡说什么!你不是让我另觅良缘么!"
"我是让你另觅。"萧珩站定,看着她,声音忽然认真下来,"可我也没说,那个人不能是我。"
赵知予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开口,又听他说:
"赵知予。"他看着她,一字一句,"我心定你了。"
赵知予脑子里"嗡"的一声,脸一下子烧到了耳朵根。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半天才憋出一句:"我、我先回府了!"
说完,她低着头,脚步飞快地跑了,裙角带风,头也不敢回。
萧珩站在原地,看着她落荒而逃的背影,慢慢地、轻轻地笑了。
他望着那道越跑越远的背影,低声说了一句:
"一定是我。"
第9集 抄家
那场变故,来得毫无征兆。
那年秋天,朝中忽然掀起一桩大案,说是查办贪墨军饷。风声一开始只在御史台里转,没几日,就烧到了赵府头上。
有人告发赵父在任上贪墨军饷、结党营私,证据递到御前,皇帝龙颜震怒,当即下旨:抄家,下狱,待审。
消息传回赵府时,已是黄昏。
赵知予正坐在廊下,把那串蜜蜡糖葫芦拿出来擦拭,听见外头一片嘈杂,还没反应过来,大门已经被人撞开了。
兵丁涌进来,满院子都是甲胄碰撞的声响。赵母一把将知予搂进怀里,浑身发抖,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抄家抄了整整一日一夜。
金银器皿、字画古玩,一箱一箱抬出去。她屋里那些攒了多年的小玩意儿,也被兵丁翻出来,摔的摔、踩的踩。那串蜜蜡糖葫芦滚落在地,被人一脚踢开,滚进了墙角的灰堆里。
赵知予跪在院子里,看着满目狼藉,整个人都是懵的。
她不明白,昨日还好端端的人家,怎么一夜之间,就变成了这样?
赵父被押走那日,她哭着追到门口,被兵丁一把拦住。赵父回过头,隔着人群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到底什么都没说,只深深看了她一眼,便被押走了。
赵母受了这一场惊吓,当场病倒了。
许家那边,第二日就来了人。
来的不是许公子,是许家的老管家,身后跟着人,抬着当初送来的庚帖和聘礼,一件不落,全数退了回来。
老管家站在门外,声音客气又疏离: "赵夫人,我家老爷说了,两家八字虽合,到底门第不配。这桩亲事,就此作罢吧。"
赵母躺在榻上,连起身的力气都没有,只闭着眼,摆了摆手,示意收了。
赵知予站在一旁,指甲掐进掌心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忽然想起萧珩说过的话:"许家那边,我去说。"
可如今,不用他说了。 许家自己就退了。
赵家获罪,京中人人自危,往日交好的亲眷故旧,一个个避之不及。
赵母病中撑着,带着知予进宫,跪在皇后面前,苦苦哀求。
皇后看着病恹恹的妹妹,又看看跪在一旁、瘦了一圈的知予,眼眶也红了。她到底是没忍住,去求了皇帝。
皇帝念赵知予从小在宫里长大,又念着外戚旧情,案子并未株连女眷,便松了口,准许她留在宫里。
可皇后身边的大宫女低声提了一句: "娘娘,赵家获罪,小姐若还以官家小姐的身份住在宫里,只怕朝臣要说话……"
皇后沉默良久,闭了闭眼: "知予,往后,你便充入尚仪局,在司籍司做个女史,帮着整理宫中图籍文书吧。"
赵知予跪在地上,磕了头:"知予遵命。"
从那一刻起,她不再是赵家娇养的小姐,而是罪臣之女,尚仪局里一个低人一等的女史。
宫人们见风使舵,往日巴结她的,如今都敢背着她议论,见了面,也只是淡淡行礼。
夜里,她一个人缩在偏殿的榻上,看着陌生的宫顶,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想家,想爹,想娘,想那串被人踢进灰堆里的蜜蜡糖葫芦。
她也想起了萧珩。 可转念又想:她如今是罪臣之女,连许家都退了婚,他又算什么呢?他可是太子。
她闭上眼睛,把脸埋进枕头里,没有再想下去。
而此时此刻,东宫灯火通明。
萧珩立在案前,面前摊着那份告发赵家的折子,看得极慢、极仔细。
"贪墨军饷?"他看了很久,忽然冷笑一声,"一个文官,手能伸到军饷上去?"
身旁的心腹低声问:"殿下,要不要查一查?"
萧珩沉默片刻,摇了摇头: "父皇御笔亲批的案子,我查不了。"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 "这笔账,孤先记着。"
心腹还想说什么,到底咽了回去。
窗外夜风穿堂而过,吹动案上烛火。
萧珩隔着重重宫墙,望了一眼尚仪局的方向,什么也没再说。
可他握折子的那只手,指节泛白,很久都没有松开。
第10集 女史
赵知予第一天到尚仪局的司籍司当值,就尝到了什么叫人走茶凉。
往日巴结她的宫人,如今都换了脸色。把最琐碎的活都堆给她:整理旧档、誊抄书目、归档历年典籍,谁都能使唤她两句。她咬着牙一一忍下,腰弯得低低的,一句怨言都不敢有。
只有晚上回到偏殿,关上门,才敢让眼眶红一红。
夜里她躺在榻上,总忍不住想:爹在狱里怎么样了?娘一个人在家,病好些没有?那串蜜蜡糖葫芦,她趁抄家乱着,偷偷从灰堆里捡了回来,擦干净,藏进怀里。那是她仅剩的一样好东西了。
日子久了,赵知予隐隐觉得不对劲。
她在司籍司当值,总有人偷偷帮她。该她誊抄的书目,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理好了摆在案上;归错档的卷宗,第二日就被人悄悄归正;晌午忙得顾不上吃饭,案上却总会多出一碟点心。
她问是谁送的,宫人们你看我我看你,谁都不敢说。
有一回,她撞见一个眼熟的宫人,像是东宫那边的。她心里忽然明白了几分,可那人见了她就躲,她追了两步,到底没敢追上去。
她不敢想,也不愿想。
这天,萧珩来给皇后请安,顺路进了藏书阁,说要借几册典籍。
两人隔着书架,谁都没先开口。
赵知予低着头,把架上的书放好又拿起,拿起又放好,就是不敢抬头看那边的人。
萧珩站在那里,看着她,半晌,只问了一句: "吃得饱么?"
赵知予鼻子一酸,差点没忍住,硬邦邦回了一句: "女史的份例,够吃。"
萧珩看了她半晌,到底没再多说,取了书,转身走了。
他走后,赵知予站在书架前,把那本被他取走的书看了很久,心里又酸又涩。
她如今是罪臣之女,连许家都退了婚,他可是太子。她哪敢想别的。
没过几日,狱中传来消息:赵父在狱中染了重病,太医看过,说怕是熬不过这个冬天。
赵知予当场腿一软,跌坐在地上,半天没爬起来。
她想求皇后开恩,让她去看看爹,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是罪臣之女,能留在宫里已是恩典,哪还敢开口求什么。
那天夜里,她一个人缩在偏殿,把那串蜜蜡糖葫芦握在手心,攥了一整夜。
她不知道的是,当天夜里,刑部大牢来了个面生的狱卒头目,说是新调来的。
他巡到关赵父的那间牢房,看了一眼,皱起眉头:"人病成这样,死了你们谁担得起?"便自作主张,把人挪去了单间,又托人从外头请了医官进来瞧病。
狱卒们私下嘀咕,只当新头目怕担责,没人往别处想。
而东宫那边,灯一直亮到后半夜。
萧珩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今日送来的狱中消息,看了很久,轻轻合上。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望向尚仪局的方向,很久很久,没有移开眼。
第11集 探监
赵父的病,在太医的照看下,一天天好转了。
狱卒们私下都说,这位赵大人命不该绝。消息传进司籍司,赵知予正誊着书目,手一抖,笔尖在纸上洇开一个墨点。
她又惊又喜,可高兴过后,心里又忍不住酸涩:爹的病好了,可她这辈子,还能不能再见到爹一面?
她想求皇后开恩,让她去探监。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是罪臣之女,能留在宫里已是天大的恩典,如今再开口求探监,岂不是得寸进尺?
她把这个念头压在心里,日复一日地抄书、当值,把眼泪都咽进肚子里。
没过几日,皇后却主动提了。
那日请安,皇后看着她,忽然说: "你爹在狱里病了一场,本宫念着旧情,准你去看他一回。"
赵知予当场愣住了,回过神来,膝盖一软就跪了下去,磕头磕得额头都红了: "谢娘娘恩典!谢娘娘恩典!"
皇后抬手扶她,叹了口气:"去吧,别待太久。"
赵知予不知道的是,这恩典,是萧珩在皇后跟前委婉提的。 他不好自己开口,便借了皇后的名头。
狱中阴冷,气味混杂。
赵知予跟着狱卒一路往里走,心里又慌又怕。等到了那间牢房门口,她隔着栏杆,一眼就认出了那个背对着门、坐在草席上的人。
"爹……"
赵父缓缓回过头来。
他瘦得脱了相,胡子拉碴,可那双眼睛还是那样温和。
看见她,赵父先是一愣,随即眼眶就红了,抬起手,隔着栏杆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予儿,瘦了。"
赵知予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跪在栏杆前,抓着铁栏,哭得说不出话。
赵父没提案子,只问她:"过得好不好?"
她抽抽噎噎:"好……皇后娘娘待我很好……"
"吃不吃得饱?"
"吃得饱。"
赵父点点头,又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 "太子殿下,待你好么?"
赵知予脸一红,低下头,不知怎么答。
赵父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便明白了大半,眼眶又红了一层,却没说破。
他看了她很久,忽然放轻了声音: "囡囡,爹是冤枉的。"
赵知予猛地抬起头,眼泪还挂在脸上。
赵父望着她,一字一句:"可这话,你只当没听过。别替爹去争,好好活着,比什么都强。"
"爹……"
"听话。"赵父打断她,声音哑了,"囡囡,听话。"
探监的时间到了。
狱卒催促着,赵知予一步三回头地往外走。赵父隔着栏杆看着她,一直看到那道身影消失在甬道尽头。
回宫那晚,赵知予躺在偏殿的榻上,把那句话翻来覆去想了整夜。
爹是冤枉的。 他亲口跟她说的。
从前她只知道哭,只知道怕,只知道躲在皇后身后,只知道把自己缩成一团。
可如今,她心里那团火,第一次烧了起来。
她侧过身,望着东宫的方向,心里想:他说过,这笔账他记着。她信他。
可她不想只等着别人替她讨公道。
她也得做点什么。
第12集 火种
尚仪局的司籍司,掌着宫中一应图籍文书。
赵知予第一天当值,就尝到了什么叫人走茶凉。往日巴结她的宫人,如今都换了脸色,把最琐碎的活都堆给她:整理旧档、誊抄书目、归档历年典籍,腰弯得低低的,一句怨言都不敢有。
夜里回到偏殿,她躺在榻上,心里却渐渐生出一件事来:她想为爹讨个公道。
可几日留心下来,她很快碰了壁。父亲案子的卷宗在刑部,军饷账目在兵部,她一个司籍司的女史,连边都摸不着。
她心里又急又无力,只能暗暗留意司籍司里往来的文书。
这天,萧珩来给皇后请安,顺路进了藏书阁,说要借几册典籍。
赵知予正在阁里整理书目,听见脚步声,一抬头,就看见他站在那里。两人隔着书架,谁都没先开口,可萧珩手里那卷书里,夹着几页纸。
他翻书时"不经意"地掉在地上,弯腰捡起来,又"不经意"地放回架上。
赵知予会意,趁人不备,把纸收进袖里。
夜里回屋,她展开那几页纸,是萧珩抄来的东西:告发父亲的那份折子里,落款的同僚名字;几笔对不上的军饷账目。
纸最下面压着一行小字:"你碰不到的,我来碰。你能碰到的,替我留意。"
赵知予攥着那几页纸,心口又烫又酸。
从那天起,她在司籍司当值,多了个心眼。
她不翻官员档案——那也不是她能碰的。可她记着另一件事:谁来过司籍司,调过什么文书。
没过多久,她真发现了不对劲:这几个月,先后有两拨人,打着"修书"的名头,来司籍司调阅旧档。头一拨,是刑部的一个书吏;第二拨,是兵部的人。她悄悄记下他们的名字、来调阅的日子,心里隐隐觉得,这跟父亲的案子有关。
萧珩再来藏书阁时,她借着归整书架的机会,把记下的纸条夹进他指定的书页里。
一来一回,线索一点点凑起来。
又过了一段日子,萧珩出宫,路过御花园,见她正抱着一摞书经过。
两人隔着三步远,他压低声音: "你记的那两拨人,查出来了。刑部的书吏,是当年跟你爹争差事的那位同僚的人。兵部那个,背后站着的,是跟你爹结过怨的那位权贵。"
赵知予手一紧,书差点掉下去。
"是他们。"萧珩说,"你爹的案子,是他们联手做的。"
赵知予站在原地,指尖发凉,半天才找回声音: "那……那我们怎么办?"
"慢慢来。"萧珩说,"这条路上,我们走得稳,才走得远。"
他走了两步,又停住,头也没回: "你只管在司籍司安安稳稳当值。别让人看出你留心这些。"
"嗯。"
风穿过回廊,吹起她怀里的书页。
她心里那团火,第一次烧得稳稳的。
她不再是一个人,等着别人替她讨公道了。
第13集 惊蛰
查案查了月余,知予和萧珩手里的线,越拼越全。
那位同僚,如今正春风得意地坐在父亲空出来的位子上。而兵部那边的人,最近也频频调动。萧珩提醒她:"你记的那些痕迹,对方若留心,也会发现有人动过。"
赵知予嘴上应着,心里却想:再小心些便是了。
可没几日,司籍司就来了个刑部的书吏。
说是"奉令核点旧档",实则挨个儿盘问,近来谁动过哪些卷宗。赵知予心口一紧,面上却不露,老老实实回话,把人应付走了。
可夜里回屋,她一眼就发现不对——柜里的东西被人翻过。
她夹着记事的那些草纸,不见了。
赵知予站在柜前,后背一层冷汗。她咬着嘴唇,把剩下的东西重新归置好,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次日,尚仪局的女官忽然把她调去誊抄一批没由头的文书,磨到深夜不许走。
她心里明白,这是有人在敲打她。
更让她害怕的,是另一件事:狱中的父亲,被人"提醒"了一回。
有人递话进去,说:"你那女儿,最好安分些。"
赵父什么都没说,只让人带话出来:他一切都好。
可赵知予听到这句话时,眼泪差点没忍住。
她知道,对方不是在敲打她一个人——是在拿她爹威胁她。
萧珩很快知道了这些。
他没多说,只让人连夜把知予的住处换了,又在自己身边安排了几个人,远远护着她。
可这一回的动作,终究落了些痕迹。
没过几日,朝堂上,那位权贵"不经意"地提了一句:
"东宫近来对刑部的旧案,似乎格外上心。"
满朝没一个人接话。皇帝也没接话。
可萧珩知道,父皇心里,记下了。
老槐树旁,萧珩把这件事告诉了知予。
赵知予脸色发白:"是不是我……连累你了?"
萧珩看着她:"我说过,你我都在这条船上,要沉一起沉。"
"可……"
"他们既然动了,就会再动。"他打断她,"你怕不怕?"
赵知予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
"不怕。"
萧珩看了她半晌,没有再问。
夜风很凉,吹过老槐树的枝叶,沙沙地响。
两个人站了很久,谁都没有先走。
第14集 风起
权贵抓到了把柄。
太子的人护着赵知予——这事儿不知怎么,漏了出去。他们联合御史,参了一本:
"东宫与罪臣之女私相授受,出入往来,成何体统。"
皇帝当朝没发作。
下朝后,却把萧珩叫去训了一顿,撤了差事,令他闭门思过。
消息传遍宫里,人人都在议论:太子身边那个罪臣之女,怕是要倒霉了。
尚仪局的女官把知予叫去,劈头盖脸一顿责问,末了又把她调去最苦的活。
宫人们见了她绕道走,仿佛她身上染了瘟疫。
夜里,她一个人缩在屋里,眼泪擦了又干。
她不怕吃苦,她只怕连累他。
祸不单行。
就在萧珩被禁足的当口,狱中传来消息:赵父当夜"急症发作",医官换了三个,才把命吊住。
狱卒们私底下传,说是有人往他饭菜里下了东西。
赵知予听到消息,腿一软,瘫坐在地上,半天没爬起来。
她想去求皇后。
可萧珩被禁足,传话的人都递不进去。
她咬着牙,自己跑去了皇后宫里,跪在殿外,一句话不说,只是磕头。
皇后身边的宫女出来劝,说娘娘不见。
她不走。
从晌午跪到日头偏西,膝盖磨破了皮,血洇透了裙子。
皇后终于开了殿门,走出来,看着这个从小看着长大的外甥女,又气又心疼。
"你这孩子……"
赵知予抬起头,额上磕出红印,眼泪汪汪的:"娘娘,我爹他……"
皇后叹了口气,把她扶起来:"行了。你爹的事,本宫派人去看着。"
皇后的人当天就去了狱中,把赵父看护起来。
皇后的人守着,谁再想下手,就得掂量掂量。
消息传到东宫。
萧珩闭门思过,出不去,可他没有闲着。
他让心腹偷偷给知予传了一张纸条。
只一句话:
"别怕。你做的,我都知道。"
赵知予捏着纸条,哭了一夜。
第二天起来,擦干眼泪,该抄书抄书,该当值当值。
她在等他出来。
第15集 换棋
萧珩禁足期满,出来头一件事,是去御前请罪。
他姿态放得极低:"儿臣年少轻狂,行事不检,日后必当谨言慎行。"
皇帝看了他半晌,没说重话,只让他回去好好当差。
父子俩谁都没提那桩案子。
可萧珩知道,父皇信了几分,存疑了几分。
他果然收敛了。
不再让人去刑部打听,也不再往司籍司那边递东西。连知予都接到他的信,只四个字:"暂且收手。"
赵知予心里一紧,随即明白过来——这是做给皇帝和那些人看的。
她照旧当值,连那位同僚再来司籍司调档,她都客客气气,跟没事人一样。
暗地里,萧珩的人却摸到了一个名字:
当年在赵父麾下管军饷账目的书吏,姓沈。
赵父出事后,他被革了差事,贬出京城,如今在南边一个县衙里当小吏。
构陷者只盯着赵父一人,账房这样的小吏,犯不上赶尽杀绝——革了差事,赶出京,就算完。
沈书吏自己,却偷偷留了一份底。
一半是怕日后被灭口,留条后路;一半,是念旧主的情分。
萧珩的人找到他时,他起初百般推脱,只说"不知、不知"。
直到来人亮出赵父从狱中传出来的亲笔信。
沈书吏盯着那笔熟悉的字迹,看了很久,终于红了眼眶:
"大人还信我……那这个忙,小人帮。"
他交出了当年偷偷留底的那份账册副本。
军饷拨付、入库、出库,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
账册上写着:那批军饷的拨付、入库、出库记录环环相扣,赵父经手的每一笔,分文不差。
而"亏空",出在同僚经手的那一环。
军饷在同僚经手的库房里出了账,账册上写着"拨付有误,核销入账"几个字。
换句话说,账册先证明的,是赵父的清白。
至于钱去了哪,得再往下查。
萧珩的人连夜誊抄,送回京城。
老槐树旁,萧珩把誊好的账页给知予看了几页,又收回去:
"这个,还不能用。父皇御笔亲批的案子,凭一册账本翻不了。"
赵知予眼里的光暗了暗。
又听他低声说:
"可它能让那个人,先坐不住。"
他顿了顿:
"你且看着,用不了多少日子,他们会自己露出马脚。"
赵知予看着他,心里那团火又稳稳烧起来。
这一次,是他在前面举着火把,她在后面跟着走。
第16集 露马脚
萧珩让人在刑部、兵部几个要紧的地方,不露痕迹地放出一句话:
当年赵家的账册,好像还有人留着底。
话传到同僚耳朵里,他果然坐不住了。
当夜就召了心腹密谈,又往权贵府上递了帖子。
没过几日,朝堂上,同僚主动上了折子,催促皇帝早日了结赵家案:
"证据确凿,拖延无益,恐生变故。"
这话说得太急。
皇帝反而多看了一眼:赵家的案子,他一个接任的官,急什么?
皇帝没准,只说了句:"再查查。"
同僚回去后,冷汗都下来了——他知道自己失言了。
司籍司里,知予又发现一桩怪事。
这几天,刑部的人连着来了两回,调的不是旧档,而是赵家当年的抄没清单。
她悄悄记下日子,夜里夹进书页。
她心里明白:对方在急着确认——当年赵家的东西,有没有漏了什么出去。
萧珩的人,则一直盯着南边。
果然,同僚派了两个人,连夜赶往沈书吏所在的县衙,打着"核查旧案"的名头,实则是去灭口的。
可他们不知道,沈书吏早被萧珩的人转移了地方。
留下的,是一个引他们自投罗网的假宅子。
两个杀手扑了空,反被萧珩的人拿下,问出了话。
老槐树旁,萧珩把审出来的话告诉知予:
"他派人去杀一个账房。"
赵知予心里一跳:"一个账房,有什么值得杀的?"
"他自己把刀递出来了。"萧珩说。
"……所以,我们手里又多一样东西?"
萧珩点头:"急则生乱。他这一急,省了我们多少事。"
夜风里,两人相视,谁都没笑。
可心里,都亮堂堂的。
第17集 密查
皇帝"再查查"三个字落地,没几日,就有人暗中动了。
查的人不惊动刑部,只悄悄调了兵部那几年的库房账目。
这一查,查出同僚经手的那间库房,果然有笔对不上的亏空。
数目,正好是当年"赵家贪墨"的数目。
皇帝看着密报,脸色铁青,却没有发作。
他御笔亲批的案子,如今翻出这样的出入,真翻案,等于自己打自己的脸。
他压下密报,只暗中吩咐:赵父的处置,先押着,不许动刑,不许再审。
风声传出来,知予在司籍司听到"赵父暂时没事"的消息,腿一软,扶着墙才没倒下去。
只要爹还活着,就有盼头。
同僚和权贵,也嗅到了风声。
皇帝突然压住赵父的处置,必是查出了什么。
权贵终于坐不住,亲自召了同僚密谈,定下最后一招:
死人是翻不了案的。
只要赵父死在狱中,一个畏罪自尽的钦犯,案子就永远定了性,再查也没用。
当天夜里,一个面生的狱卒,端着"药"进了赵父的牢房。
他刚放下碗,就被几只手按住了。
萧珩的人、皇后的人,早就守在暗处等着。
人赃并获,供词问出来,直指同僚和权贵。
知予第二天才知道这一夜的凶险,后怕得浑身发抖。
萧珩托人递来一张纸条,还是那句:"别怕。"
底下多了一行小字:
"他若死了,案子就定了。他活着,这盘棋就还有得下。你爹会好好的。"
知予捏着纸条,把脸埋进枕头里,眼泪止不住。
可这一次,是喜极而泣。
她头一回觉得,这盘棋,他们真的在下,而且在下赢的路上。
第18集 龙驭
皇帝先是在朝上咳了血。
太医会诊,说是积劳成疾、又兼肝火上涌,龙体大亏。头几日还撑着上朝,后来连起身都难。
消息压不住,朝野上下人心惶惶。
人人都知道:这天,怕是要变了。
皇帝病中下旨,命太子监国。
萧珩白日理政,夜里守在病榻前,整个人眼见着瘦了一圈。
权贵和同僚,却暗暗动了心思。
趁着新旧交替、太子根基未稳,赵家案得赶紧定死——只要赵父一死、案卷一结,新君即位也不好再翻。
一夜,皇帝精神略好些,把萧珩叫到榻前。
父子俩对坐良久,皇帝忽然开口:
"你心里那笔账,朕知道。"
萧珩没说话。
皇帝又说:"朕不是不查,是查了,不知道该怎么收场。"
他让人从枕下取出一封密报,递到萧珩手里。
正是那封查出库房亏空的密报。
"这个,你收着。"皇帝看着他,"往后,你来收场。"
与此同时,权贵那边动了手。
他们不敢再动赵父——皇帝还没咽气,上次灭口失败,已打草惊蛇。
他们换了个法子:伪造证据,要把"畏罪"坐实——让赵父"认罪"画押,赶在皇帝驾崩前,把案子了结。
狱中传来消息,赵父被连夜提审。
消息传到司籍司,知予慌了神。
可她谁也求不了——皇帝病重,皇后日夜守着,萧珩忙得脚不沾地。
她只能攥着那串蜜蜡糖葫芦,一夜一夜地熬。
而东宫,灯也亮了一夜。
萧珩握着那封密报,望着病榻上的父皇,把后半辈子的路,在心里走了无数遍。
次日清晨,宫钟响起。
皇帝驾崩了。
国丧的白幡挂满宫墙,知予站在司籍司的廊下,望着满目缟素,心里想的却只有一件事:
他,要当皇帝了。
第19集 新朝
先帝驾崩,国丧二十七日。
满宫的白幡在风里飘了整整一个月,连檐角的铜铃都系上了白布。赵知予每日在司籍司当值,路过宫墙时,总要放轻脚步。
她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那个在池边被她撞下水的小男孩,那个在上书房替她挡过戒尺的少年,那个隔着书架问她"吃得饱么"的人——如今,要坐上那把龙椅了。
萧珩在灵前即位,改元,大赦天下。
登基大典那日,赵知予远远看了一眼。她看不太清龙椅上的那个人,只看见一片明黄,在日光下晃得刺眼。
她低下头,没再看。
新君登基头一件事,就是下旨:赵家案,重审。
消息传出来,宫里宫外都炸了锅。
有人不解:先帝御笔亲批的案子,新君怎么说翻就翻?有人揣测:这案子怕是有冤。也有人悄悄议论:听说新君当太子的时候,就护着赵家那个女儿……
刑部大牢里,赵父却不知道这些。
他只知道,那天夜里,他又被提了出去。
暗室里灯火晃得人眼晕,主审官换了张脸,皮笑肉不笑地问他:"赵大人,想明白了没有?"
赵父抬起头,看着他,一字一句:
"要杀要剐随你们。我不认。"
主审官脸色一变,拍案而起:"你——"
赵父闭上眼睛,不再看他。
他想起女儿小时候,坐在他膝头,仰着脸问:"爹,太子是什么样子的呀?"
他想起她在宫里受苦,不知道如今瘦了没有。
他想着想着,忽然觉得,就算今日死在这里,也没什么可怕的了。
他这一辈子,清清白白,对得起朝廷,对得起家人。
他只愧对囡囡——没能护住她,让她在宫里受那些委屈。
暗室的门忽然被人撞开。
一个狱卒冲进来,声音都在抖:"大人!宫里来旨了!"
赵父睁开眼。
新君的第二道旨意到了:赵家案卷宗、兵部库房账目、当年涉事官员,一应封存,交由大理寺会同刑部,重审。
那道旨意,救了他一命。
朝堂上,重审的第一日。
萧珩坐在龙椅上,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满殿都能听见:
"朕记得,当年这案子,是先帝御笔亲批的。"
殿上鸦雀无声。
"可先帝临终前,把这封密报交给了朕。"他从案上拿起那封密报,"他查出了库房亏空,碍着颜面没有翻案,是留给朕来收场的。"
他当朝把账册副本、灭口杀手的供词,一件一件摆在案上。
"一个账房,值得同僚派人去杀?"他看向那位同僚,"一个库房,账目对不上军饷的数目?"
同僚已经跪了下去,脸色煞白。
"你来跟朕说说,"萧珩的声音沉下来,"那笔军饷,到底去了哪?"
同僚瘫在地上,磕头如捣蒜,额头磕出了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满朝文武,无一人敢替他说话。
权贵在府上被锦衣卫拿下时,还在喊冤。
可人证物证俱全,由不得他不认。
案子重审不到一月,真相大白。
赵父官复原职,追还家产。
圣旨送到狱中那日,狱卒们跪了一地,再不敢直呼他的名字,口口声声"大人"。
赵父却没急着走。
他站在牢房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间待了大半年的暗室,沉默了一会儿,才迈步走出去。
赵知予在司籍司接到消息时,正在誊抄书目。
笔尖一抖,洇开一个墨点。
她站在那里,眼泪掉下来,又笑出来。
她扔下笔,跑出司籍司,一路跑到宫门口。
她等了很久。
赵父走出来时,瘦了很多,头发也白了几缕,可精神还好。
他站在日光底下,看见女儿站在宫门外,冲他笑,眼泪却止不住。
"囡囡。"他喊了一声,嗓子哑了。
赵知予扑过去,抱住父亲,哭得说不出话。
新朝的第一场春雨落下来,洗过宫墙,洗过红墙绿瓦。
赵父拍了拍她的背,轻声说:"予儿,爹出来了。别哭了。"
知予点点头,擦干眼泪,抬起头,望着远处金碧辉煌的宫殿。
她心里忽然想起一个人。
他如今,是皇帝了。
可她心里那团火,还是稳稳烧着。
这一次,是替她自己烧的。
第20集 龙椅
平反之后,赵知予不用再在司籍司当值了。
离宫那日,她收拾好那几件旧衣裳——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拢共就几件。她站在司籍司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宫墙。
红墙绿瓦,还是从前的样子。
她在这里熬了那么久,被人使唤过、欺负过、半夜哭过,如今能走了,脚下却像生了根。
她摸了摸怀里那串蜜蜡糖葫芦,到底没回头,走了。
赵府重新收拾起来。
抄家时被抬走的那些东西,朝廷原样送回来一部分,剩下的,赵父说算了,不必计较。娘的病,在太医的调养下,也一天天好了起来。
赵父辞了旧日的同僚应酬,日日在家陪着妻女,仿佛要把亏欠的那些日子补回来。
夜里,娘坐在灯下,忽然问她:"予儿,你在宫里这些年,可有……"
话没说完,被爹用眼神拦住了。
赵知予装作没听懂,低头扒饭,耳根却悄悄红了。
她恢复官家小姐的身份,又是太后的外甥女,门槛一下子又热闹起来。
今日这家说媒,明日那家递帖子,媒婆踏破了好几双鞋。
赵父把求亲的名帖一封一封收进匣子里,一封都没应。
夜里,他问女儿:"囡囡,你可有心仪的人?"
知予摇头,又点头,最后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说:
"爹,你别问了。"
没过几日,太后召她进宫,说是想她了。
知予心里明白,太后是想看看她,看她过得好不好。她换了身干净的衣裳,进了宫。
行至永巷,远远看见一乘步辇过来,簇拥着明黄的身影。
她脚步一顿,退到墙边,垂头行礼。
步辇经过她面前,停住了。
上头的人沉默了一会儿,问:
"吃得饱么?"
赵知予鼻子一酸,低着头,轻声答:
"回陛下,吃得饱。"
萧珩让人抬走了步辇,自己留下来,站在她面前。
永巷里风很轻,日头正好。
他看了她很久,只说了一句:
"朕如今,能替你收场了。"
赵知予抬起头。
他站在日光底下,明黄龙袍,眉目还是从前的模样,却已经不是从前的少年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终只说了一句:
"陛下保重龙体。"
说完转身就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回头,声音却传了过来:
"……臣女,也想陛下好好的。"
第21集 君前
赵知予回家后,越来越安静了。
从前她是赵家娇养的小姐,想要什么,开口就是了。如今她不会了——抄过家、下过狱、当过女史,见过太多脸色,她学会了把想要的东西咽回肚子里。
宫里的立后传闻,她听说了。
夜里娘试探着提起,她笑着说:"娘,那是朝堂上的事,跟咱们家不相干。"
娘还要再说,她岔开了话。
她心里想的却是:他如今是皇帝了。皇帝的皇后,得是能帮他稳住朝局的名门贵女。她算什么?她是平反回来的罪臣之女,侥幸捡回一条命罢了。
她不敢想,也不愿想。
这一日黄昏,赵府门口来了个年轻的公子。
穿着寻常的靛蓝袍子,身后只跟了个随从,看着像哪个官宦人家的子侄。门房正要盘问,赵父闻讯出来,一眼看清来人,脸色大变,膝盖一弯就要跪下去。
萧珩抬手虚扶了一把:"岳丈——赵大人,微服而来,不必多礼。"
赵父惊得语无伦次,要请他进正厅,要命人奉茶,又不知该称"陛下"还是该称"公子",急得满头汗。
萧珩说:"不必忙。朕——我,是来找知予的。"
赵父愣了一下,到底没敢多问,叫人去请小姐。
知予听到消息时,正在屋里擦那串蜜蜡糖葫芦。
她手一顿,把那串糖葫芦塞回怀里,整了整衣裳,走到前院。
萧珩站在廊下,背对着她。
听见脚步声,他回过头来。
两人隔着几步远,一个站着,一个垂着头。
知予行了个礼,声音很轻:"臣女见过——"
"知予。"他打断她,"私下见面,不必行礼。"
她低着头,不敢看他。
他看了她很久,忽然说:
"你受苦了。"
就四个字。
赵知予的鼻子一下子就酸了。
她咬着嘴唇,没让眼泪掉下来,只说:"臣女不苦。爹娘都好好的,家也回来了,没什么苦的。"
萧珩没接话,又看了她一会儿,才说:
"以后,你想要什么,朕都能给你。"
知予低着头:"臣女……不敢要什么。"
"那你看着朕。"
她愣住了。
萧珩站在黄昏的光里,还是从前的眉眼,可眉宇间已经没了少年时的跳脱,沉稳得像换了一个人。
他说:"从前在宫里,朕一直想跟你说这句话,总没赶上。如今,朕终于能说了。"
他顿了顿:
"你想要的,朕都给得起。你不想要的,朕替你都挡"
赵知予抬起头,看着他。
眼泪到底没忍住,掉了下来。
她想起四岁那年,池边那个被她撞下水的小男孩。
原来兜兜转转这么多年,他还在原地等她。
她张了张嘴,声音有点哑:
"陛下……您不嫌弃臣女么?臣女是罪臣之女。"
萧珩看着她:
"你是朕四岁那年定下的人。罪臣之女也好,坐过牢也好,朕认定了你,朕认定的是你,是你赵知予这个人。知予,别怕,我在呢。"
第22集 所求
那一回见面后,萧珩又来了一趟赵府。
还是微服,还是黄昏,还是站在廊下等她。
知予出来时,他正负手看着院里的桂花树,听见脚步声,回过头来。
他看着她说:"知予,朕——我想让你做我的皇后。"
赵知予整个人都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脸一下子红到耳根,又慌又乱,半天才挤出一句:"陛下……您、您怎么突然说这个……"
萧珩没有笑,认认真真地看着她:
"不是突然。这话,朕想了很多年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声音放轻:
"这天下,只要朕能给你的,朕都办得到。你想要什么,朕都给你。有朕在,你什么都别怕。"
说完,他抬手,轻轻把她搂进了怀里。
动作很轻,像怕惊着她。
赵知予整个人僵住了,心口扑通扑通地跳。她想挣开,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
这些年在宫里受的委屈,抄家那夜满院子的甲胄声,狱中父亲瘦得脱了相的脸,她一个人跪在皇后宫门外从晌午跪到日头偏西——原来这些年,她一直是一个人扛着。
如今有人抱着她,跟她说"别怕"。
她鼻子一酸,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一滴一滴,落在他肩头,把他的袍子洇出一小片深色。
萧珩没松手,只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声音闷闷地从她头顶传来:
"哭吧。往后,都有朕在。"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轻推开他,低着头,擦了擦眼泪,声音还带着鼻音:
"臣女……臣女不要那些。"
萧珩没接话,只看着她。
她抬起眼睛,认真地说:
"臣女什么都不想要。臣女只求一样——父亲年迈,这一回经了这么大的事,臣女实在怕了。臣女希望父亲能得个清闲的差事,从此远离朝堂上的阴谋暗算,安安稳稳地养老。"
萧珩听完,点了点头:"这个不难。朕本就打算善待赵大人。"
他顿了顿:"还有呢?"
赵知予垂下眼睛,声音轻了下去:
"还有……臣女想留在家里,陪着爹娘。"
院子里静了一瞬。
萧珩没有说话。
知予飞快地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臣女知道陛下待臣女好。可臣女……不想进宫。臣女只想像个寻常人家的女儿一样,守在爹娘身边,看着他们安享晚年。"
她说完,心里又慌又怕,怕他生气。
萧珩没有生气,却也久久没有说话。
久到知予手心都出了汗。
他才开口,声音很平:
"赵大人得闲职,朕明日就下旨。你爹娘在宫外,朕派人护着,不叫任何人惊扰他们。"
他顿了顿:
"可你这一条——朕不能依你。"
知予猛地抬起头。
"你是朕的皇后。这一点,朕不能让,也不能等。"他看着她说,"你若怕爹娘无人照看,朕许你时常回府省亲;你若想他们了,朕就派人接他们进宫,一家人,在宫里团聚。"
他往前走了一步,声音放轻:
"知予,你不想进宫,是怕什么?怕宫里凶险,怕爹娘孤单?朕都替你想到了。你在宫里,朕护着你;你爹娘在宫外,朕也护着他们。两边,朕都替你看着。"
"你要的安稳,朕给你。可朕要的,你也得给朕——朕的皇后,只能是你。"
赵知予看着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掉。
萧珩叹了口气,抬手替她擦了擦眼泪,声音放得又轻又软:
"哭什么。朕在呢。朕说的话,永远算数。朕能等,不催你。你什么时候想通了,朕的皇后之位,一直给你留着。"
他顿了顿,忽然又说:
"从前,你一直叫朕萧珩的。如今,只叫朕陛下了。"
他看着她:"你叫萧珩,好不好?"
知予低着头,声音又轻又软:"臣女……不敢。"
萧珩看着她这副模样,没有恼,只轻声道:
"……也好。慢慢来,朕不催你。"
说完,他抬手,把她被风吹乱的碎发别到耳后,眉眼间松下来,露出一点笑意。
两人站在桂花树下,说了很久的话。
大多是他说,她听;偶尔她低着头应一声,声音又轻又软。
从四岁那年池边一撞,说到上书房她打翻砚台,说到她抄家后在司籍司当值,说到如今。
她说:"陛下怎么都记得。"
他说:"朕记性好。尤其是关于你的。"
知予脸又红了,低下头,没接话。
天色渐渐暗下来,桂花香一阵一阵的。
屋里,赵父赵母隔着窗,把廊下细细的说话声听得真真的,对望一眼,又是叹气,又是无奈。
赵母眼眶发红,压着声音说:"这孩子,心里苦了这些年,总算有人惦记着了。"
赵父没有说话,半晌,长长叹了口气,声音哑了:
"是爹没用。当初做官再谨慎些,不叫人害了去,予儿还是那个活泼天真的小姑娘,哪里用得着受这些……"
赵母擦着眼泪,推他一下:"你别说了,予儿听着,心里更难受。"
赵父点点头,不再说话,只是又长长叹了口气。
院子里,萧珩最后说了一句:
"朕明日还来。"
知予低着头,没应声,耳根却红透了。
她心里那团火,烧得比什么时候都稳。
第23集 糖葫芦
萧珩说到做到,真的一日不落地往赵府跑。
黄昏来,天黑走。有时带着折子来批,有时空手站着,看她浇花。
门房见怪不怪,连府里的猫都认得他了。
赵父起初诚惶诚恐,后来也习惯了,只当寻常姑爷登门——当然,这话他只敢在心里说。
知予从起初的拘谨,到慢慢敢接他的话,再到会红着脸顶他一句。
有一日他来晚了,她站在廊下张望,见他进门,又赶紧缩回去,装作在擦那串蜜蜡糖葫芦。
萧珩看在眼里,没戳破,隔着窗子问:"赵小姐这是盼谁呢?"
知予手一抖,差点把糖葫芦扔了,涨红着脸:"臣女……臣女没盼谁!"
"哦。"他慢悠悠地,"那朕走了?"
"你——"她急得站起来,又硬生生坐回去,声音闷闷的,"……陛下爱走不走。"
萧珩在窗子外头笑出了声。
这一日,萧珩来时,手里提着一串糖葫芦。
红亮亮的,裹着糖衣,在黄昏的光里泛着蜜色。
他把糖葫芦藏到身后,走到她面前:
"猜,朕给你带了什么?"
知予鼻子抽了抽,闻到甜味儿,眼睛一下子亮了,又强撑着端着:"臣女……臣女猜不到。"
"猜不到?"他挑眉,"那朕自己吃了。"
说着作势要往嘴里送。
"哎——"她急了,踮起脚去够,"陛下!"
萧珩把糖葫芦举高,逗她:"叫朕什么?"
"陛下!"
"不对。"
"……萧珩!"
"嗯。"他这才把糖葫芦递到她手里,眉眼都是笑,"早这么叫不就好了。"
赵知予脸烧得通红,接过糖葫芦,低头咬了一口。
酸得皱眉,又甜得眯眼。
眼泪却差点掉下来。
她想起四岁那年,陆景侯给温令宜带糖葫芦,她眼巴巴地馋;后来他给了她一块玉佩,说"拿着孤的玉佩,想吃什么让宫人去买"。
她攥着玉佩满宫炫耀,后来玉佩被收走了,娃娃亲也被退了。
她以为那些事,都过去了。
"怎么哭了?"萧珩的声音忽然凑近,他弯下腰,平视着她,"酸的?"
"……甜的。"她吸了吸鼻子,"太甜了。"
他看着她这副模样,忽然抬手,指腹轻轻蹭过她嘴角,蹭掉一点糖渍。
动作又轻又慢。
赵知予整个人僵住了,耳根红得能滴血。
"沾到嘴上了。"他若无其事地收回手,指尖捻了捻,"还挺黏。"
"陛、陛下……"
"叫萧珩。"
"……萧珩。"
"嗯。"他满意了,直起身,"这串吃完,朕明日再给你带。"
知予低着头,攥着糖葫芦,声若蚊蚋:"臣女……臣女不要了。"
"为什么?"
"太甜了。"她小声说,"甜得人心里发慌。"
萧珩看着她,忽然笑了,声音也放轻:
"那就慌着吧。往后朕日日给你带,日日让你慌。"
知予连脖子都红了。
她吃着糖葫芦,忽然又想起什么,小声说:
"陛下……您从前给臣女的那块玉佩,臣女没能留住。退亲那回,叫爹娘还给娘娘了。臣女一直没来得及说。"
萧珩看着她:
"朕知道。"
他顿了顿:
"还回去就还回去了。朕再给你一块便是。"
他说着,从腰间解下一块玉佩,递到她手里。
不是当年那块,却是一模一样的款式。
"这回收好了。"他说,"想吃什么,跟朕说。"
知予攥着那块玉佩,又看看手里的糖葫芦。
暖意从手心一直漫到心口。
她低着头,半晌,忽然轻轻喊了一声:
"萧珩。"
声音又轻又软,像怕惊着谁。
萧珩一愣,随即眉眼都舒展了:
"嗯。朕在。"
"你以后……真的日日都来么?"
"日日都来。"
"那……那要是下雨呢?"
"下雨也来。"
"下雪呢?"
"下雪也来。"他看着她,"朕跟你说了,朕能等,也能追。你走一步,朕跟一步;你不走,朕就站在你门口,等你开门。"
知予抬起头,看着他。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又笑出来。
"……那臣女就不关门了。"
黄昏的风吹过桂花树,满院子甜香。
萧珩站在她面前,看着她,忽然抬手,揉了揉她的头顶:
"知予,你知道吗?朕等这句'不关门',等了很多年了。"
知予攥着玉佩和糖葫芦,眼泪掉下来,又笑。
她心里那团火,烧得稳稳的。
这一次,是甜甜的稳。
第24集 留灯
赵知予开始盼天黑了。
从前萧珩来,她躲;如今他不来,她等。
黄昏一到,她就坐在廊下,假装看书,其实一个字都看不进去,耳朵竖着听门房的动静。
有一日他来迟了,天都黑透了。
她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盏灯,见他从夜色里走过来,悬了一下午的心才落回肚子里。
"怎么站在门口?"他走近了问。
"……怕陛下找不到路。"她低着头。
萧珩看着她手里那盏灯,又看看她,忽然笑了:
"朕要是真找不到路,你这盏灯,能照亮整条街么?"
"那臣女就举着灯,站在街上等。"
他愣了一下,随即伸手,轻轻握住她提着灯的手,声音放软:
"那朕以后,日日都顺着光来。"
知予被他握着,心跳得咚咚的,挣了两下没挣开,也就不挣了。
从那天起,赵府的廊下,多了一盏长明灯。
知予还学会了沏茶。
头一回给他沏,她怕烫着他,自己先端起来抿了一口试温,一抬头,正对上他似笑非笑的眼神。
她僵住:"臣女……臣女是怕烫着陛下……"
"嗯。"他慢悠悠地接过去,"朕知道。你尝过的,朕喝起来格外甜。"
知予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偷偷绣荷包,针脚歪歪扭扭,扎了好几回手,指尖都红了。
有一回扎出血来,她"嘶"了一声,正要把手藏起来,被他眼疾手快地抓住。
"怎么弄的?"
"……绣花扎的。"
"给谁绣的?"
知予脸红了,不吭声。
萧珩看着她的指尖,忽然低下头,在她扎破的指头上轻轻吹了一下。
温温热热的气,拂过指尖。
知予整个人都麻了,连脖子都红透了,抽回手,背到身后:"陛、陛下……"
"给谁绣的?"他还不依不饶,凑近了些。
"……给你。"她声若蚊蚋,"绣得丑,你别嫌弃。"
萧珩看着她,眉眼都软了:
"朕不嫌。你绣什么,朕都收着。"
第二日,他果然戴上了那个歪歪扭扭的荷包。
朝臣们看见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敢问,只私底下传:陛下腰间那个丑荷包,不知是哪个府上的姑娘绣的——看陛下那宝贝劲儿,这是有主儿了!
有好事者打听到赵府头上,消息传回赵家,赵母拉着女儿的手,又惊又喜:
"予儿,你……你真给陛下绣荷包了?"
知予红着脸:"……他非要。"
赵母笑得合不拢嘴,又想起什么,叹了口气:"你爹说了,陛下待你是真心。咱家遭过那一回,你爹就盼着你能寻个靠得住的人。如今看陛下这样,你爹夜里都睡踏实了。"
知予低着头,没说话,耳朵却竖着,听门房有没有动静。
黄昏又到了。
她照例提着灯,站在门口。
萧珩从巷子那头走过来,远远看见她,脚步都快了。
他走到她面前,从怀里掏出一包蜜饯:"今日御膳房新做的,朕尝着甜,给你带了。"
知予接过来,心里甜丝丝的。
她打开纸包,捏了一颗塞进嘴里,含糊地说:"……甜的。"
"那是朕特意挑的。"他低头凑过来,"给朕也尝一颗?"
知予捏起一颗,递到他嘴边。
萧珩没用手接,就着她的手,把蜜饯含进嘴里,指腹似有似无地蹭过她的指尖。
知予手指一缩,耳根一下子红了。
他嚼着蜜饯,慢悠悠地评价:"嗯,确实甜。不过没你甜。"
"萧珩!"
"嗯?"他一脸无辜,"朕夸你,你恼什么?"
知予跺了跺脚,转身就要往院子里跑,被他一把拉住手腕。
"跑什么?"他低笑,"朕还有话没说呢。"
"什么话?"
他拉着她,不许她跑,声音放轻:
"知予,朕想早点把你娶回宫了。你什么时候,愿意跟朕走?"
知予心跳得厉害,低着头,半天说不出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轻"嗯"了一声。
萧珩愣了:"你……你应了?"
"……臣女说'嗯',是说蜜饯甜。"她飞快地补了一句,"旁的,臣女没听见。"
说完挣开他的手,转身就跑,跑进院子里,又探出半个头来,声音又轻又亮:
"萧珩,明日……你还来!"
黄昏的风吹过桂花树,满院子甜香。
萧珩站在门口,看着她跑远的身影,笑了很久。
那块新玉佩,在她腰间晃着,一晃一晃的,晃得他心里,也甜丝丝的。
第25集 立后风波
萧珩在朝上提出立赵知予为后那日,满殿静了一瞬。
随即,礼部尚书出列,躬身道:
"陛下,立后乃国本,不可草率。赵氏虽蒙恩平反,到底曾获罪下狱,门第有瑕,恐不足母仪天下。"
萧珩坐在龙椅上,没接话。
御史紧跟着出列:"陛下,赵氏女还曾充掖庭宫职——虽非其罪,可母仪天下者,当清白无瑕。臣等斗胆,请陛下三思。"
这话说得含蓄,可满殿都听懂了。
一个当过宫人的女子做皇后,在他们眼里,是"不清白"。
萧珩听完,没有立刻发作。
他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才开口:
"朕记得,赵家案,是先帝临终前,亲手交给朕收场的。"
殿上又是一静。
"朕收完了场。她的罪,先帝平了,朕也平了。"他放下茶盏,声音不高不低,"诸位今日说门第有瑕,是觉得朕收场收得不对,还是觉得先帝收场收得不对?"
礼部尚书脸色一变,额头渗出冷汗:"臣……臣不敢。"
"不敢就好。"萧珩说。
可御史还不肯退,硬着头皮道:
"陛下,立后乃国本。纵赵氏门第无瑕,也当广选名门淑女,从中择德才兼备者。陛下独宠一人,恐失朝野之心……"
"朕的后宫,朕自己择。"萧珩打断他,"朕择了赵知予,她就是朕的皇后。"
"陛下——"
萧珩忽然放缓了声音,扫了一眼满殿:
"朕登基以来,夙夜在公,可曾误过一件国事?可曾亏待过哪一个臣子?"
没人敢应。
"朕没有。"他说,"朕自问对得起这江山。那朕要立谁为后,便也轮不到旁人来替朕做主。"
殿上彻底没了声音。
礼部尚书和御史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敢再开口。
萧珩起身,最后撂下一句:
"立后之事,朕意已决。诸位的'三思',朕听过了。散了。"
下了朝,萧珩换了身常服,又去了赵府。
黄昏,知予提着灯站在门口,见他来,悬着的心才放下。
可进了院子,她一直低着头,不说话。
萧珩看她这副模样,叹了口气:
"朝堂上的事,你知道了?"
知予轻轻"嗯"了一声:"臣女听说了。他们……他们说臣女当过宫人,配不上皇后。"
"所以呢?"
"臣女……臣女配得上么?"
萧珩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
他往前走了一步,抬手,把她被风吹乱的碎发别到耳后,声音放得很轻:
"配不配得上,朕说了算。"
"可他们……"
"他们说的话,朕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他说,"朕只记得,朕四岁那年,在池边见过一个小姑娘。她给朕的耳后弄了一个疤,到现在还在,留着一个印记。"
他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耳后:
"朕找了这个小姑娘很多年。如今找到了,朕要她,拿一辈子来偿还。"
知予愣了一下,下意识看向他的耳后。
那道浅浅的疤痕,她认得。
上书房初见那回,她就是凭那道疤,认出他的。
她眼眶一下子红了,低下头,声音闷闷的:"……认。"
萧珩笑了,抬手揉了揉她的头顶:
"那就好。群臣那边,朕来应付。你只管在家,等着朕来娶你。"
黄昏的风吹过桂花树,满院子甜香。
知予攥着腰间的玉佩,低着头,耳根红透了。
她心里那团火,烧得稳稳的。
这一次,是"认账"的稳。
第26集 大婚
礼部嘴上反对归反对,圣旨一下,立后大典还是紧锣密鼓地筹备起来。
纳采那日,聘礼一箱一箱抬进赵府,从巷口一直排到正堂。打头的是六十四抬龙凤喜箱,朱漆描金,箱角嵌着东宫的金印记,红绸扎着大红花,映得半条街都是喜色。后面的嫁妆担子一担接一担,压得家丁们直喘气。
赵知予躲在窗后头看,数了数,又数了数,小声嘀咕:"……好大的排场。"
她想起小时候,皇后娘娘往家里送定亲礼,也是一箱一箱的。她趴在箱子边上,看金镶玉的头面、赤金镯子、成串的南珠,看得眼睛都直了。
那时候她还不知道那些东西意味着什么。
如今她知道了。
她心里忽然又酸又暖——兜兜转转这么多年,她还是穿上了凤冠霞帔,嫁给了当年那个在池边被她撞下水的小男孩。
大婚前一夜,赵母坐在灯下,给女儿梳头。
梳子一下一下,从发根梳到发梢。
"予儿,明日起,你就是皇后了。"她一边梳一边说,"宫里不比家里,凡事多长个心眼。可娘也放心——有陛下在,他不会让你受委屈。"
知予点点头,又摇摇头,眼泪汪汪的:"娘,我不怕。我就……舍不得你和爹。"
赵母给她戴上最后一支簪子,自己先红了眼眶:"傻孩子,陛下不是许了你时常回府省亲么?想家了,就回来。娘给你做桂花糕。"
窗外,赵父站在廊下,听着屋里的说话声,久久没动。
他抽了抽鼻子,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到底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女儿的屋子。
大婚那日,天光正好。
宫门大开,迎亲的仪仗从宫门一路排到赵府门口,红毯铺了十里长街。龙凤喜轿金顶红帷,十六人抬着,轿帘上绣着并蒂莲,一步一颤,流光溢彩。仪仗前头,金瓜钺斧、龙凤旗幡开道,锣鼓喧天,乐声震得沿街的雀儿都飞了起来。百姓们挤在路边看,撒喜钱的老公公一把一把往外抛,铜钱银锞子雨点似的落下来,孩童们追着捡,满街都是笑声。
赵知予凤冠霞帔,站在正堂。
凤冠上缀着成串的南珠,垂下的流苏遮了半张脸,霞帔上绣着金线凤凰,映着日光,华光流转。
她给爹娘磕了三个头。
"爹,娘,女儿……出嫁了。"
赵母哭得说不出话,只一个劲儿点头。
赵父弯下腰,扶起女儿,嘴唇动了动,到底只说了一句:
"囡囡,好好的。"
他顿住,又补了一句,声音哑哑的:
"陛下许了你省亲,得空了,就常回来看看。"
知予鼻子一酸,眼泪掉下来,又赶紧擦掉——今日是大喜的日子,不能哭花了妆。
她踏出赵府门槛,坐上凤辇。
十六抬的龙凤喜轿晃悠悠地起轿,仪仗浩浩荡荡,朝宫门而去。
她回了一次头。
赵父赵母站在门口,一个哭,一个直直地站着,目送她远去。
知予攥紧手里的玉如意,心里又酸又甜。
她想:爹,娘,女儿会好好的。
立后大典在太极殿举行。
丹墀两侧,满朝文武分列两旁,山呼之声一浪高过一浪。乐声庄重,钟鼓齐鸣,红毯从殿外一路铺到龙椅之下。
赵知予扶着内侍的手,一步步走上丹墀。
一步,两步,三步——她想起四岁那年池边的一撞,想起上书房打翻的砚台,想起抄家那夜的甲胄声,想起司籍司里一盏一盏的灯。
如今,她走在这条通往他身边的路上。
萧珩站在丹墀之上,一身明黄龙袍,看着她一步步走上来。
四目相对。
他没有笑,眼神却很稳,像在说:朕等你,等到了。
知予走到他面前,行大礼。
他伸手,把她扶起来,握住她的手,掌心滚烫:
"朕来接你了。"
满殿文武跪下山呼。
知予被他握着手,心跳得厉害,低着头,轻轻"嗯"了一声。
新婚夜,红烛高烧,满室喜色。
龙凤烛的烛花噼啪一声,爆了个灯花。
萧珩用秤杆挑起她的盖头,红绸滑落,露出一张霞红的脸。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朕等这一天,等了很多年。"
知予红着脸,睫毛颤了颤:"……臣女也是。"
"还叫臣女?"
她顿了一下,声若蚊蚋:"……知予。"
"嗯。"他应了一声,目光落在她脸上,舍不得移开,"今日朕在太极殿上,看你一步步走上来,心里想的是——朕这辈子,值了。"
知予的心跳得咚咚的,头低得更低了:"陛下……别说了……"
"怎么,听不得?"他凑近了些,"朕还有更听不得的,要不要听?"
"陛下——"她急了,伸手去捂他的嘴,指尖刚碰到他的唇,就被他握住,攥在手心里。
"不逗你了。"他笑着,把她的手拢在掌心,拇指轻轻摩挲她的指节,"可朕今日,是真的欢喜。"
他忽然抬起手,指腹轻轻落在她耳后,又移到耳垂边:
"你给朕留的那道疤,朕今日,算是讨回来了。"
知予脸红透了,小声说:"那陛下……还想要什么赔偿?"
萧珩看着她,忽然凑近,在她耳边低声道:
"往后,你整个人,都给朕,就算是赔偿了。"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知予半边身子都麻了。
她缩了缩脖子,声音又细又软:"……那、那陛下可要说话算话。"
"朕什么时候,跟你说话不算过?"他看着她,忽然正色,"从四岁那年,到如今。朕说过要娶你,就娶到了你。"
知予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她低下头,把脸埋进他怀里,闷闷地说:
"萧珩。"
"嗯。"
"你明日……也还在吧?"
"朕日日都在。"他轻声道,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往后,日日都在。"
窗外,宫灯一盏一盏亮着,照亮了新帝后的寝殿。
红烛烧了一夜,喜字映着灯影,满屋子都是暖融融的光。
第27集 请安
大婚翌日,知予睁开眼,天光已经大亮。
她一动,就发现身边人正支着头看她,不知看了多久。
她脸一红,扯过被子盖住半张脸,声音闷闷的:"萧珩……你怎么不叫我。"
"看你睡得香。"萧珩伸手,把她脸上的被子拉下来,"朕今日不上朝,陪你说说话。"
"你不上朝?"
"新婚,朕给自己放一日假。"他说得理直气壮,"天大的事,也比不过朕的皇后睡醒头一觉。"
知予又羞又甜,把脸埋进他怀里,不肯抬头。
等她想起来要去给太后请安,已经比请安的时辰晚了小半个时辰。
她慌慌张张地穿好衣裳,一路小跑到太后宫里,心里直打鼓:完了完了,头一日给婆婆请安就迟到,太后娘娘肯定要恼我了……
她硬着头皮走进去,刚要跪下请罪,还没开口,太后已经先看见了她。
"哎呀,知予来了?"太后放下茶盏,笑眯眯地朝她招手,"快过来,让姨母看看。"
知予愣住了,赶紧跪下去:"儿媳知予,给太后娘娘请安。儿媳……来迟了,请娘娘责罚。"
"责罚什么?"太后嗔了一句,"你昨日才大婚,夜里睡得迟,今早贪睡一会儿怎么了?姨母还能因为这个骂你不成?"
知予抬起头,见太后一脸慈爱,半点没有恼意,心里那块石头才落了地。
"快起来,地上凉。"太后亲自起身,把她扶起来,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嗯,气色不错。珩儿待你好不好?他要是敢欺负你,你跟姨母说,姨母收拾他。"
知予脸一红:"萧珩待我……很好。"
"那就好。"太后拍拍她的手,回头朝宫女一挥手,"去,把本宫给知予备的东西抬上来。"
宫女们应声退下,不一会儿,抬着一箱一箱的东西进来。
打头是两匣子凤钗头面,赤金的、镶南珠的、点翠的,在日光下晃得人眼花。后面是成匹的云锦缎子,一摞一摞码得整整齐齐,还有一对羊脂玉镯、一串珊瑚手串,最后头竟还抬出两筐时令鲜果。
知予看得眼睛都直了:"娘娘……这、这也太多了……"
"不多。"太后拉着她的手,越看越喜欢,"你是姨母看着长大的姑娘,如今进了宫,成了自家人,姨母不疼你疼谁?当年你小时候在宫里,姨母就说过,这丫头讨人喜欢。如今真成了儿媳,姨母心里欢喜。"
知予心里一暖,忽然想起小时候。
那年她攥着太子给的玉佩满宫跑,逢人就说"太子殿下真是好人"。那时候她觉得,太子是顶好顶好的人。
如今她站在太后宫里,看着姨母慈爱的笑脸,看着满殿堆成小山的赏赐,忽然又想:
太子殿下是好人,太子一家子,都是顶好顶好的人。
她好像又回到了小时候。
太后看她愣神,笑着打趣:"想什么呢?"
知予回过神,红着脸,老老实实说:"儿媳……想起小时候。小时候我就觉得,太子殿下是好人。如今觉得,太子一家子,都很好。"
太后被她逗笑了,笑出了声:"这孩子,都当皇后了,还跟小时候一样实心眼。"
正说着,萧珩从外头进来,见殿里堆了满地的箱子,愣了一下:"母后,这是……"
"给你媳妇儿的。"太后理直气壮,"你娶了媳妇,本宫这个做婆婆的,不得表示表示?"
萧珩看看知予,见她红着脸站在一堆箱子中间,眼睛亮晶晶的,忍不住笑了,走过来,在她身边站定。
"母后疼你,你就收着。"他低声说,"朕的皇后,值得这些。"
知予低着头,轻轻"嗯"了一声,耳根又红了。
太后看在眼里,笑着摇头,又让人添了一匣子蜜饯,塞进知予怀里:
"拿去吃。珩儿小时候最爱吃这个,你们小两口,慢慢吃。"
出了太后宫门,知予抱着那匣子蜜饯,心里还暖融融的。
萧珩走在她身侧,忽然开口:"小时候的事,你还记得?"
"记得。"知予小声说,"我那时候到处跟人说,太子殿下真是好人。"
"嗯。"他应了一声,嘴角翘起来,"朕也记得。有个小姑娘,挂着朕的玉佩满宫跑,逢人就说朕的好话。"
知予脸红透了:"……萧珩,别说了。"
"怎么?"他逗她,"如今不说朕是好人了?"
知予低着头,声音又轻又软:
"……如今说了。太子殿下是好人。太子一家子,都是好人。"
萧珩看着她,忽然站定,抬手揉了揉她的头顶:
"那朕这一家子,往后也是你的一家子。"
知予心里一甜,抱着蜜饯,笑着"嗯"了一声。
宫墙下的日光,暖暖地洒下来,照得两个人并肩的身影,都镀了一层金边。
第28集 椒房
知予当皇后,第一件不习惯的事,就是萧珩要上朝。
天还没亮,宫人就轻手轻脚地进来伺候。萧珩刚坐起身,就被身后一双手臂拦腰抱住了。
知予还闭着眼睛,脸贴着他的后背,声音含含糊糊的,带着没睡醒的黏糊劲儿:
"……不想让你走。"
萧珩动作一顿,低头看着腰间那双手,心里软成一滩,却还是板着声音逗她:
"朕不上朝,文武百官可都等着呢。"
"……那就说你病了。"
"什么病?"
知予把他抱得更紧了些,脸在他背上蹭了蹭,声音又轻又软:
"相思病。就说……说皇帝得了一日不见皇后就心口疼的病,今日罢朝。"
萧珩终于绷不住,笑出了声,回身把她连人带被子搂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
"那朕这病,怕是一辈子都好不了了。"
知予在他怀里闷闷地"嗯"了一声:"那……那你今日还上朝么?"
"上。"他拍拍她的背,"朕得把朝政理好了,才有底气跟天下人说——朕的皇后,朕一日都舍不得离开。"
知予脸红透了,埋在他怀里不肯抬头。
萧珩笑着松开她,起身穿衣,见她裹在被子里,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他,心里又软又甜。
他系好腰带,走到床边,弯腰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轻吻:
"朕下朝就回来。"
知予缩进被子里,声音闷闷的:"……知道了。"
他走了两步,又回头:
"知予。"
"嗯?"
"朕的病,怕是真染上了。"他说,"离你半个时辰,就开始想了。"
说完不等她反应,笑着出了门。
知予埋在被子里,羞得脚趾都蜷起来。
可嘴角,怎么也压不下去。
午后,萧珩在御书房批折子。
知予说是来"伺候笔墨",实则搬了把椅子坐在旁边,一碟蜜饯摆在手边,吃一颗,偷看他一眼;吃一颗,又偷看他一眼。
萧珩假装没看见,憋着笑,批完一本,忽然抬头。
"皇后看朕做什么?"
"……没看。"她飞快低头,捻起一颗蜜饯塞进嘴里,"我看蜜饯呢。"
"哦。"他慢悠悠的,"朕还以为,朕比蜜饯好看。"
知予被噎住了,脸烧起来:"萧珩!"
"怎么了?"他一脸无辜,"朕只是随口问问。皇后要是觉得朕比蜜饯好看,直说便是,朕受得住。"
知予气得把蜜饯碟子往他面前一推:"……都给你!不给你吃了——不是,不给你看了!"
萧珩笑出了声,放下笔,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也不客气,捻起她碟子里的蜜饯丢进嘴里:
"嗯,甜。"
"那是御膳房新做的……"她小声嘀咕。
"朕知道。"他看着她,"可朕觉得,皇后碗里的,格外甜。"
知予耳根又红了,把碟子往他那边推了推,声若蚊蚋:"……那你多吃点。"
这一日,知予在椒房殿学理宫务。
太后派了贴身女官来教她看账册、定份例。知予认认真真学了一下午,头都大了,趴在案上叹气:"当皇后好难……"
萧珩下朝来看她,见她趴在案上,走过去,抽走她手里的笔:"难就不学了。"
"那怎么行。"她赶紧坐直,把笔抢回来,"我要当好皇后的。"
萧珩看着她,忽然说:"你不用当最好的皇后。你当朕的皇后就行。"
知予愣了一下,心里一甜,又低头去翻账册,声音轻轻的:"……那我更要学好了。不然人家该说,陛下娶了个不会理账的皇后。"
"谁说,朕找谁。"
"陛下——"
"朕说的是真的。"他弯腰,从背后环住她,下巴搁在她肩头,看她翻账册,"朕的皇后,不会理账也不会怎么样。朕养得起。"
知予被他从背后抱着,整个人都僵住了,账册上的字一个都看不进去。
宫人们早就有眼色地退了出去。
"萧珩……"她小声说,"门没关……"
"朕关了。"他声音闷闷的,"早关了。"
"那你先放开……我还要看账册……"
"朕抱着你,你也能看。"
"看不进去……"
"那就别看。"他说,"看朕。"
知予彻底没辙了,把脸埋进账册里,声音又闷又羞:
"……萧珩,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朕以前是哪样的?"
"以前你……你端着。"她小声控诉,"你是太子,是皇帝,高高在上。"
萧珩闷笑:"那如今呢?"
知予低着头,过了好半天,才轻轻说:
"如今……如今你是我的萧珩。"
萧珩手臂一收,把她搂得更紧了些,半晌,才哑着嗓子说:
"知予,这句话,朕记一辈子。"
窗外的日头慢慢偏西,宫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椒房殿里,两个人抱在一起,谁也没松手。
账册摊在案上,一页都没翻。
知予埋在他怀里,心想:当皇后好难。可有萧珩在,好像也不那么难了。
第30集 有喜(大结局)
入秋后,知予总觉得胃口不对。
从前最爱吃的酸梅汤,如今喝一口就反胃;御膳房端上来的桂花糕,她闻着味儿就想吐。
萧珩慌了,太医一趟一趟地请。
老太医诊完脉,捋着胡子,笑眯眯地跪下:
"恭喜陛下,恭喜娘娘——娘娘有喜了,已足两月。"
殿里静了一瞬。
萧珩手里的茶盏,"啪"地落在地上,茶水泼了一地。
他愣愣地看着太医,又愣愣地看向知予,声音都有点飘:
"你……你说什么?"
老太医笑呵呵地重复:"娘娘有喜了,陛下要做父皇了。"
萧珩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知予坐在榻上,看着他这副呆样,又好笑又心暖,轻声喊:"萧珩?"
他这才回过神,几步走到榻前,蹲下来,握住她的手,掌心都是汗:
"知予……你听见了么?朕……朕要当爹了。"
知予眼眶一热,笑着点头:"听见了。"
"朕要当爹了!"他忽然站起来,又蹲下去,又站起来,在殿里转了两圈,又扑回她身边,"知予!朕要当爹了!"
"……知道了知道了。"知予拽住他的袖子,又好笑又无奈,"你再转,我头晕了。"
"哦哦哦。"他赶紧坐稳,一迭声地问,"晕不晕?要不要喝点水?饿不饿?朕让人去传膳——不,朕亲自去——不,朕让御膳房做——你想吃什么?"
"萧珩!"知予哭笑不得,"我就想让你坐着,别转了。"
"坐着坐着。"他立刻正襟危坐,又忽然想起什么,低头,轻轻把耳朵贴在她肚子上。
知予红着脸推他:"才两个月,哪有什么动静。"
"朕听听。"他固执地贴着,"朕的儿子,肯定在里头喊父皇了。"
"……万一是女儿呢?"
"女儿更好。"他立刻改口,"朕的女儿,朕要给她把全天下的糖葫芦都买回来。"
知予被他逗笑了,心里又甜又软。
夜里,知予睡到半夜,迷迷糊糊地感觉身边人又翻身了。
她半睁开眼,看见萧珩正支着头,借着月光看她,脸上带着傻乎乎的笑。
"……你还不睡?"
"朕睡不着。"他声音又轻又软,"朕一想到要当爹了,就睡不着。"
知予心里又软又甜,伸手捏了捏他的脸:"那你也得睡。明日还要上朝呢。"
"朕上朝的时候,都在想他。"他忽然小声说,"知予,朕给孩子想好小名了。"
"嗯?"
"叫岁岁。"他说,"予珩岁岁——朕与你,年年岁岁。"
知予愣住了,眼眶一下子热了。
她轻轻"嗯"了一声,把脸埋进他怀里,声音闷闷的:
"……好。就叫岁岁。"
消息传开,宫里宫外都喜气洋洋。
太后头一个赶过来,拉着知予的手,眼泪都出来了:"好孩子,可要好好养着。姨母当年怀珩儿的时候,吃了不少苦——你只管安心养胎,宫里的事,姨母替你看着。"
紧接着,赵府的赵母也得了信。
她喜得眼泪直流,连夜做了几罐子酸梅子、桂花酱,托人送进宫,又让赵父捎话:囡囡爱吃酸的,御膳房要是不合口,娘随时送。
萧珩这些日子,整个人都变了。
从前他上朝,雷厉风行;如今下朝,第一件事就是往椒房殿跑,走路都带着风。
知予要下榻,他拦:"慢点慢点,朕扶你。"
知予要走两步,他扶:"仔细台阶。"
知予多吃两口,他紧张:"会不会撑?要不要叫太医?"
知予哭笑不得:"萧珩,我又不是瓷做的。"
"你就是。"他理直气壮,"朕的皇后,朕的孩儿,都是瓷做的,碰都不能碰。"
有一回,知予跟他说:"萧珩,你这几日,都不亲我了。"
萧珩一愣:"朕怎么不亲你了?"
"你满心都是岁岁。"她小声嘀咕,"张嘴岁岁,闭口岁岁,都不看我了。"
萧珩看着她,忽然笑了,伸手捧住她的脸,在她唇上重重亲了一下:
"朕亲你了。可岁岁是你生的,朕疼他,也是疼你。"
知予脸红透了,嘴上却还倔:"那、那以后你疼他,也要疼我。"
"朕两个都疼。"他把她搂进怀里,"疼他,是因为他是你的;疼你,是因为你是朕的。"
窗外,秋夜的月光洒进椒房殿,温柔得像一匹缎子。
知予靠在他怀里,摸着自己的肚子,轻声问:
"萧珩。"
"嗯。"
"你说,岁岁会像谁?"
"像你。"他毫不犹豫,"像你最好看。"
"……要是像你呢?"
"像朕也好。"他想了想,笑了,"朕的岁岁,像朕也像你,都是朕的心尖尖。"
知予心里又甜又软,把脸埋进他怀里:
"萧珩,我四岁那年,在池边撞了你一下。"
"嗯。"
"你那时候掉进水里,受了寒,病了。"
"嗯。"
"如今……我给你赔了个岁岁。"
萧珩笑了,低头,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那朕这笔账,赚大了。"
月光温柔,红烛轻摇。
知予靠在他怀里,摸着自己的肚子,心想:
她这辈子,四岁那年撞进一个男孩怀里,从此撞进了一生的暖。
他耳后那道疤,她拿一辈子偿了。
如今,一辈子还没走完,就先赚了个岁岁。
往后年年岁岁,她都要跟他,一起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