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肤饥渴症最难熬的那年,我捡了个男人回家。
见他生得好看,又重伤失忆。
我哄他做我的夫君,夜夜为我暖榻。
后来,我在他衣中翻出一枚帝王私印,才知他是微服遇刺的暴君。
传闻他睚眦必报,最恨被人欺瞒。
我当机立断,坠崖假死。
一年后,我改名换姓,成了新晋状元郎的妻。
却不想成亲次日,皇帝命状元携妻入宫。
宫宴上,他坐在高位,神色平静地赐下贺礼。
却在看向我的时候,眼神晦暗不明。
“好巧,朕那位早逝的妻子,眼下也有一颗和夫人一样的痣。”
……
萧承晏的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叩着杯沿,目光却牢牢钉在我脸上。
我后背骤然绷紧,藏在袖中的手狠狠掐进掌心。
满殿宾客的视线齐齐压来。
谢迎松当即握住我的手腕,上前半步,将我挡在身后。
“陛下说笑了。拙荆眼下这颗痣生来便有,岳家上下皆可作证。”
我顺势垂下眼帘,朝御座恭敬行礼。
“臣妇容貌寻常,能与陛下故人有一分相似,已是臣妇的福气。”
萧承晏忽然低笑一声。
“抬起头来。”
我的指尖一寸寸冷下去,却只能依言抬头。
那张脸与一年前毫无分别,眉骨锋利,眼眸深沉,只是眼底再也没有失忆时望向我的依恋。
从前,他会俯身吻过我眼下这颗痣,哑着嗓音问我:“阿棠,为何总盯着我看?”
如今他高坐御阶之上,身上每一寸都透着审视与逼迫。
“生来便有?”
萧承晏端起酒杯,一步一步走下御阶。
“既然如此,朕倒要亲自敬谢夫人一杯,贺你与谢爱卿新婚。”
他停在我面前,将酒递来。
我伸手接杯,他的指腹却在交接的一瞬压住了我的手背。
熟悉的温度破开肌肤,径直钻进血肉。
折磨我数日的刺痒顷刻退去,连紧绷的肩背都不受控制地松懈下来。
身体比理智更先认出了他。
我的手指蜷起,险些反扣住他的手腕。
萧承晏眸色骤沉,拇指顺势压上我的腕骨。
“夫人抖什么?”
我猛然惊醒,用力抽回手。
酒液晃出杯盏,尽数溅在他的袖口上。
“陛下恕罪。臣妇第一次面圣,心中惶恐,一时失了分寸。”
“第一次?”
他俯身逼近,温热的呼吸擦过我的耳侧,声音低得只有我们二人能听见。
“朕却觉得,夫人熟悉得很。”
与他分开的瞬间,皮肤深处的刺痒再度翻涌。
那痒意从手背一路攀上手臂,像无数细小的针扎进血肉,逼得我想不顾一切地钻进他怀里。
从前病症发作时,萧承晏总会将我整个抱住,用掌心一遍遍抚过我的后背。
他失去了所有记忆,却依然记得我哪里怕痒,记得用怎样的力道抱我,我才会舒服。
可恢复记忆那日,他亲手折断了我送给他的木簪。
他掐着我的脖颈,眼底只剩厌恶。
“靠欺骗得来的夫妻情分,你也配提?”
我咬紧牙关,强迫自己后退半步。
刺痒随即爬满后背,冷汗也浸透了里衣。
“陛下乃天下之主,臣妇岂敢冒犯。”
“臣妇失仪,请陛下降罪。”
我正欲跪下,谢迎松已握紧我的手,率先上前一步,将我牢牢护在身后。
“拙荆胆小,陛下若要责罚,臣愿代她受过。”
萧承晏扫了他一眼,手中的酒杯重重落在桌案上。
“谢爱卿倒是护妻心切。”
“她既是臣的妻子,臣自然该护着。”
谢迎松答得平静,握住我的手却越收越紧。
萧承晏的目光落在我们交握的手上,唇角最后一丝笑意也消失得干干净净。
“都起来吧。”
我刚回到席间,他便命人送来一盘桂花糖藕。
“听闻谢夫人祖籍临州。朕记得临州女子出嫁之前,都要亲手为夫君做一碗长寿面,可有此俗?”
我的心脏猛地撞了一下胸腔。
我真正的故乡正是临州。
他曾陪我在那里住过半年,比谁都清楚,临州根本没有这样的规矩。
这是试探。
我若答对,反而会坐实身份。
“回陛下,确有此俗。”
我故意答错,强忍指尖颤抖,夹起一块糖藕送入口中。
甜腻的滋味堵在喉咙里,几乎让我作呕。
萧承晏看了我片刻,忽然转向谢迎松。
“谢爱卿吃过吗?”
谢迎松眸光微变,却很快恢复如常。
“成亲前夜,拙荆偶感风寒。是臣舍不得她劳累,才免了这项规矩。”
“风寒?”
萧承晏俯身看我,将声音压得极低。
“她从前也惯会装病。”
筷子骤然从我指间滑落,撞上瓷盘,发出一声脆响。
四周顷刻寂静。
我抬眼迎上他的目光,强迫自己露出恰到好处的茫然。
“臣妇愚钝,不懂陛下所言何意。”
他盯着我逐渐泛白的嘴唇,半晌,才缓缓直起身。
“无妨。”
“是朕认错人了。”
后半场宫宴,他果然没有再问我一句。
可每当谢迎松举杯,萧承晏便会命人将酒斟满。
一杯又一杯,全是最烈的烧春。
谢迎松喝得脸色发白,掩唇低咳,萧承晏仍没有叫停的意思。
我终于忍不住,伸手按住了谢迎松的酒杯。
“陛下,夫君不胜酒力。”
萧承晏举至唇边的酒杯停住。
“心疼了?”
我迎上他的目光,一字一句回答。
“他是我的夫君,我自然心疼。”
咔的一声轻响。
萧承晏手中的杯身竟裂开了一条细纹。
“既然如此,剩下三杯,你替他喝。”
我端起酒杯,连饮三盏。
烈酒烧过喉咙,仿佛一把钝刀一路剖开胸腔。
我身形晃了一下,谢迎松立刻扶住我的肩。
萧承晏骤然起身,拂袖离席。
经过我身边时,他的脚步微微停顿。
“谢夫人酒量不错。”
我咬住舌尖,尝到一丝血腥味,却始终没有回头。
宴散以后,宫人捧着一只锦盒追到宫门。
“谢夫人留步,陛下赐您新婚贺礼。”
谢迎松接过锦盒,当着我的面将其打开。
一支白玉发簪静静躺在红绸之上。
看清簪尾那处缺口的刹那,我的呼吸骤然停住。
这是我坠崖那日遗落的发簪。
也是萧承晏失忆时,亲手为我磨成的定情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