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保心头白月光,当朝太子亲手将我这正牌和亲公主推进了万蛇坑。
温令仪软绵绵地伏在裴承珩怀里喘息,含泪盯着坑底的我。
“殿下,把姐姐的凤髓换给我,北狄铁骑便再也不敢南下了。”
裴承珩半点没犹豫,挥剑挑断我的右手手筋,任由坑底毒蛇将我淹没。
“一个异邦质子罢了,能替大凉献祭,是你的福分。”
坑顶的青铜巨盖轰然闭合,彻底隔绝了上方的温存低语。
坑底群蛇疯狂扭动,刚蹭到我的裙角,却齐刷刷僵在原地。
一条赤练蛇顺着我的脚踝游上来,亲昵地贴了贴我的脸颊。
我用左手抚过冰凉的蛇信,低声轻笑。
“拿北狄的万蛇之祖来杀北狄圣女,大凉离亡国真是不远了。”
1
青铜重盖彻底咬合,最后一缕天光断绝。
坑壁两侧的蛇眼磷石沾了血气自燃,幽绿冷光映出满地密密麻麻的蛇鳞。
赤练蛇顺着我断了筋的右腕往上爬,蛇背上的暗红烙印贴着我的脉搏跳动。
那是北狄王庭大祭司亲手烙下的蛇王印。
六年前北境大旱,我在万蛇窟里熬过七天七夜。
群蛇俯首那一刻,我的血便是控蛇的圣药,骨便是养蛊的温床。
温令仪妄想剖取凤髓,根本不知我心口贴肉藏着的玉骨护心片,才是开启蛇窟生死的唯一秘钥。
我抬起左手按住心口玉片,满坑毒蛇迅速向两侧分开,让出一条青石窄道。
窄道尽头立着石门,门心的蛇王印在磷光下泛着寒意。
我把染血的左掌按进印槽,石门轰然洞开。
门后横着一具银甲骸骨,胸前断牌上“大凉先帝”四个字清晰刺眼。
不等我迈步,头顶机括骤响,一只生铁囚笼狠狠砸在石板上!
笼中少年满身血污,仰头冲我张嘴,喉咙里却发不出半点声响。
幽绿磷光映出他脖子上的铁环,外翻的环口边缘,赫然刻着北狄王庭的死士禁字。
2
生铁囚笼砸碎青砖,四周毒蛇吐着信子合围上来。
少年蜷在铁栏角落,双腕缠满铁链,左肩窝插着半截断箭。
我抬起左手虚按,赤练蛇昂头嘶鸣,围拢的毒蛇纷纷伏低身子。
少年盯着我,喉头滚动,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我用左手拔出骸骨腰间的短刀,硬生生撬崩了笼门铁锁。
他一把攥住铁栏想撑起身,肩头箭伤撕裂,重重栽倒在地。
“谁派你来的?”
他沾满血污的手指戳了戳自己心口,又指向头顶东宫的方向,最后比出北狄暗卫的独门手势。
“王兄赫连朔的人?”
少年拼命点头。
那是赫连朔贴身亲卫才懂的密语。
他能活着被扔进万蛇坑,说明王兄的钉子早就扎进了大凉东宫。
“王兄让你来劫狱?”
少年摇头,蘸着肩头流下的血,在青石板上飞快抹出两个字:查账。
我心头骤冷。
父王暴毙后王兄登基,我顶着和亲公主的名头嫁入东宫,说穿了就是压在桌面上的活人质。
如今王兄派死士潜入皇城查账,这桩和亲盟约底下的脓包,显然已经烂透了。
少年手指不停,继续写下:贡银,军粮,凤髓。
“凤髓落进温令仪手里了?”
他再次摇头,指尖重重划出字迹:她要拿你的血肉献祭,强开地底蛇窟。
我转头看向石门内的银甲骸骨,骸骨掌心紧扣着刀鞘,上面同样刻着先帝私印。
少年从囚笼夹缝里摸出一封血信塞给我。
信封上的北狄黑鹰印已被血水泡烂。
抽出信纸,上面只有短短两行铁画银钩:大凉国师私炼蛇兵,欲借圣女血祭冲破封印,引万蛇屠戮北境。两片玉骨合一之日,便是北狄王庭密库重开之时。
我将血信收入贴身衣襟,石门深处忽然传出机括咬合的闷响。
门内升起一座青铜短柱,柱顶嵌着半枚残玉,断口纹路与我心口的护心片严丝合缝。
青铜短柱底座刻满了北狄王庭的祭祀图腾,母亲口中的王族密库,就深埋在大凉皇宫的万蛇坑底。
少年指了指铜柱凹槽,我取下心口玉片,重重按进槽内。
石板地面应声裂开,露出通往地底深处的青石台阶。
头顶青铜盖外突然炸开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侍卫高声禀报。
“殿下!坑底机关被人动过了!”
裴承珩冰冷的声音穿透铁盖砸下来。
“再卸三车剧毒蝮蛇下去,孤要她连半句遗言都留不下来!”
3
少年咬牙捂住流血的左肩,横跨一步挡在我身前。
我一把拽住他后领将人拉到身后,反手抽出那柄先帝短刀。
刀鞘内壁刻着一行北狄古篆:王血所至,万蛇莫犯。
我用刀锋划破左掌,鲜血顺着血槽涂满刀身,赤练蛇顺势盘上刀背,满地毒蛇纷纷让开通路。
头顶铁链哗啦作响,数只装满剧毒蛇的铁笼接连砸落!
笼门弹开的刹那,成百上千条毒蛇汹涌而出,触及我刀尖血气后集体转向,疯了一样往坑壁底部的排水石槽钻去。
那道石槽明显是新凿出来的,槽底铺满了灰黄色的干粉。
少年在地上飞快写道:他们在拿药粉往密室引蛇!
我捻起少许干粉凑近鼻端,一股腥甜腐臭直钻肺腑,分明是北狄王庭严令禁绝的引蛇草。
这东西一旦混入活人鲜血,能逼得群蛇彻底狂化,哪怕是赤练蛇王也压不住暴乱。
温令仪挖不走凤髓,便想用我的血混着引蛇草,逼万蛇替她撞开密库大门!
“查账的实据在哪?”
少年一把扯下腰间皮囊,倒出半截染血的军粮底册。
我单手翻开底册,大凉户部每月拨付北境边军的粮草足有十万石,真正运抵边关的却连两万石都不到!
被吞掉的八万石军粮,全数顺着东宫私账流进了温氏药庄。
翻至尾页,裴承珩那手熟悉的狂草批注跃然纸上:北狄岁贡银两,尽数划归温氏采买药材,着户部免查。
我冷笑一声将底册收进怀中,头顶忽然传来女子做作的啜泣。
“殿下,我方才听见姐姐在底下惨叫,她该不会还没断气吧?”
裴承珩没有吭声。
温令仪喘息着靠过去。
“我心口绞痛得厉害,国师交代过,凤髓离体后必须用圣女心头血温养才能入药……”
“孤自有分寸,闭嘴。”
“可姐姐若是活着爬上来,定会将我碎尸万段!”
“她永远出不来了。”
话音未落,头顶缝隙推下一只硕大的黑陶罐,罐体砸在石板上摔得粉碎!
浓稠的引蛇草汁四散飞溅,毒蛇群受了刺激,眼珠迅速变得赤红,嘶鸣着四处乱撞。
赤练蛇猛地咬住我的裙摆,拼命往地底石阶的方向拖拽。
密室石门正在急速下坠,仅剩最后半尺宽的逃生缝隙!
我一掌将少年推进门内,他却反扣住我的手腕,在门板上划出血字:要走一起走!
“你流血太多,进去等我!”
少年红着眼眶摇头,探身拔出铜柱上的护心片,反手卡进正在下坠的石门齿轮间!
齿轮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石门硬生生卡顿了一瞬。
我拽着少年滚进密室的刹那,一支羽箭破空擦过我肩头,狠狠射入门内石壁!
箭尾坠着温令仪贴身戴惯的羊脂白玉佩。
箭杆上缠着一张字条,字迹娟秀却透着刺骨歹毒:交出凤髓真物,留你全尸。
4
密室彻底封死,唯有一条幽暗石廊直通北侧山腹。
我扯掉肩头擦伤处的碎布,架着浑身脱力的少年往深处走。
石廊两侧凿满了壁龛,里面密密麻麻摆着风干的蛇蜕与森白骨牌。
靠外的骨牌刻着大凉历代国师的道号。
越往里走,骨牌上的名字全成了北狄王族的姓氏。
我的指尖掠过正中央那块骨牌,呼吸骤然一滞。
上面刻着我母亲的闺名!
父王明明对全族宣称,母亲当年死于北狄王庭的内乱!
骨牌背面刀刻着八个小字:护凤之血,镇窟之魂。
少年忍痛在积灰的石地上写下:先王后殒命于大凉蛇窟,并非死于王庭宫变。
我攥紧母亲的骨牌,手背青筋凸起。
“王兄还查到了什么?”
少年抖着手撕开内衫夹层,摸出一枚烙着赫连朔私印的纯银暗扣。
我用刀尖挑开银扣,里面滚出一卷极薄的密信。
信上字字泣血:二十年前大凉先帝与北狄立誓,借先王后圣女之血封印万蛇窟,换两国边境百年不起刀兵。
密信在最关键处被利刃齐根裁断,下半截不知所踪。
石廊尽头刮起一阵阴风,铁链晃动的哗啦声在死寂中格外渗人。
一具穿着破烂紫金国师袍的枯骨被琵琶勾穿锁骨吊在半空,心口悬着一串青铜钥匙。
我刚要迈步,赤练蛇突然窜到半空拦路,蛇尾重重抽打在枯骨后方的石壁上。
石壁浮雕在磷光下显出全貌。
画中女子立于万蛇之巅,掌托凤形玉骨;
她身后的大凉天子却高举屠刀,刀尖直指女子后心!
浮雕底座刻着一行血淋淋的诅咒:背盟弃誓,蛇王破封,必噬大凉皇脉!
“皇脉指的就是裴氏皇族?”
少年重重点头。
我挥刀斩落枯骨胸前的钥匙,拧开了他腰间锁着的玄铁暗匣。
匣底躺着一卷明黄色的先帝遗诏,朱砂御印鲜红刺目。
诏书明令:北狄和亲公主入主东宫,储君若有残害公主性命之举,蛇窟血咒自解,万蛇当循裴氏血脉不死不休!
我手指刚触及诏书尾页,头顶石板突然被重锤砸穿!
精铁长梯轰然砸落地面,裴承珩提着滴血的长剑顺梯而下,身后紧跟着温令仪与四名东宫死士。
5
裴承珩扫过我手中的明黄遗诏,脚步猛地顿住。
温令仪抢先一步歪倒在他怀里,撕心裂肺地呛咳起来。
“姐姐吉人天相,没被毒蛇伤着真是太好了……”
嘴上说着庆幸,她却直勾勾盯着我心口的位置。
“好姐姐,把凤髓让给我救命,我定跪求殿下赏你一口薄棺。”
“谁告诉你凤髓长在我肉里?”
“国师亲口所言,唯有北狄圣女的凤髓能医我的心疾。”
我侧身让开半步,露出梁上吊着的紫袍枯骨。
“那你抬头看看,上面挂着的那位是不是你心心念念的国师?”
温令仪脸色一僵,随即眼圈泛红,揪住裴承珩的衣襟。
“殿下,姐姐为了保命什么瞎话都编得出来,国师分明还在东宫丹房替我炼药!”
裴承珩长剑一横,剑锋直指我咽喉。
“少耍花样,把东西交出来!”
“裴承珩,你瞎了不成?这上面盖着先帝的传国玉玺!”
看清御印的刹那,裴承珩握剑的手腕明显抖了一下。
温令仪立刻贴着他耳畔吹风。
“殿下,当今陛下早已病入膏肓,先帝死都死了二十年,一张废纸哪有您的储君之位重要?”
四名死士得到暗示,同时拔刀逼近。
我捻起诏书一角,慢条斯理地凑近石壁旁的铜火盆。
火苗窜起,烘得泛黄的绢帛边缘卷曲发焦。
裴承珩脸色骤变,剑尖猛地前递。
“你敢毁先帝遗诏?”
“殿下连杀妻灭口的剑都挥了,还怕看一张烧焦的废纸?”
“你以为毁了它,孤就会放你出坑?”
“它落进你手里,我才真的一点活路都没有。”
说话间,火舌烘化了诏书夹层里的封蜡,表层假绢遇热剥落。
我手腕一翻将诏书抽回,内里那层用赤金汁写就的密诏彻底显露出来。
温令仪瞥见密诏上的字迹,顾不得装病,疯了一样扑上来抢夺!
她衣领滑落,露出一只贴肉挂着的白玉小匣,匣内传出幼蛇抓挠的沙沙声。
赤练蛇闪电般弹起,一口撞开她的手背。
“把凤髓给我!”
“拿你胸口的玉匣来换。”
温令仪神色慌乱,扯下玉匣塞进裴承珩手里,匣中的抓挠声立时平息。
我趁她交接分神,左手劈手夺过玉匣,拇指一弹掀开匣盖。
匣底空无一粒丹药,唯有一截染着陈年黑血的劣质假玉骨静静躺着。
我抬眼看向温令仪。
她脸上那副病弱伪装僵在原处,呼吸平稳绵长,哪还有半点心疾发作的模样。
“温令仪,你根本就没病。”
6
温令仪慌忙后撤半步,裴承珩下意识横剑将她护在身后。
“令仪自幼体弱,孤亲眼所见!”
“她若真是个药罐子,贴身玉匣里装的该是续命金丹,绝不会塞着冒充凤髓的假玉骨!”
“那是国师赐我镇痛的药引!”
“国师尸骨都烂在梁上了,难不成是鬼魂去东宫给你送的药引?”
温令仪咬破下唇,仰头冲裴承珩掉眼泪。
“殿下,她故意挑拨离间,就想看着我死在您怀里!”
裴承珩沉下脸,迈步伸手来夺密诏。
我反手将密诏塞进少年怀里,推着他往石廊深处退。
两名死士挥刀扑上,赤练蛇凌空跃起,毒牙精准咬穿左侧死士的脉门!
右侧死士举刀劈落,数十条毒蛇顺着他的战靴疯狂窜上小腿,毒牙齐齐刺入甲叶缝隙,死士痛呼着重重砸向石壁。
温令仪猛地拔出裴承珩腰间短匕,刀刃虚虚贴着自己雪白的颈子,眼泪说掉就掉。
“姐姐既毁了我求药的路,今日我便死在殿下面前,全了姐姐的心意!”
刀锋连油皮都没破,裴承珩却慌了神,长剑直指我眉心。
“把诏书和凤髓交出来!”
“她刀刃朝外演戏,殿下瞎了眼看不见?”
“令仪若有三长两短,孤拿整个北狄陪葬!”
“她方才抢诏书的狠劲,可比殿下像个健全人。”
裴承珩剑尖微颤。
温令仪见状,咬牙将匕首往肉里压出一道血线,哭声凄楚。
“殿下,我心口疼……”
裴承珩立刻收剑转身将她揽入怀中。
温令仪靠在他肩头,脸上再无半点泪意,顺手按下石壁上的赤铜暗扣!
轰隆巨响震落满顶碎石,坑底万蛇狂躁嘶鸣,整条石廊剧烈摇晃起来。
温令仪一把推开裴承珩,恶狠狠盯着我胸口。
“把护心片交出来!否则石门锁死,大家都给蛇群陪葬!”
7
赤铜暗扣凹陷下去,整条石廊被机关摩擦的火星映得通红。
石壁上的古老祭图逐一亮起血槽,正中央的先王后画像下,万蛇之祖正昂首吐信。
我冷笑一声,弯腰拾起地上那截从国师尸骨旁踢落的残玉,随手抛进她怀里。
“想要?赏你了。”
温令仪狂喜接过,掏出玉匣里的碎片狠狠往一块拼。
咔嚓一声,两块假玉纹路相悖,当场崩裂成四瓣!
她脸上的柔弱彻底撕裂,冲我尖叫。
“为什么合不上?!”
“拿两块死人墓里刨出来的赝品,也妄想打开北狄密库?”
裴承珩捂着刚才被撞痛的胸口,怔怔看着状若疯妇的心上人。
“令仪,你到底在找什么?”
“闭嘴!”
温令仪猛地转头冲他厉吼。
“你明知先帝留了血咒遗诏,为何还要替我隐瞒?”
裴承珩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吐不出字。
温令仪放声大笑,绣鞋狠狠碾碎地上的假玉。
“裴承珩,你当真以为自己有多情深义重?你不过是怕北狄势大,想借我的手除掉正牌太子妃,好把东宫的烂账全推到死人头上!”
“孤只是想救你的命……”
“救我?我每咳一声,你就往温家药庄拨十万两贡银!你贪的是温家替你洗钱的门路,装什么情圣!”
她握紧短匕一步步逼向我,刀尖直指我心口。
“把真的护心片交出来!”
我挑眉看着她扭曲的脸。
“就算给你真玉片,你镇得住底下的万蛇之祖?”
“国师卷宗写得清楚,拿到密库里的蛇窟兵符,北境二十万大军都得听调遣!”
“连密库大门朝哪开都摸不清,就敢赌上温家满门的脑袋?”
温令仪刀尖暴起,直刺我咽喉!
少年猛地从旁扑出,铁链牢牢绞住她持刀的右臂。
温令仪狠命一肘砸在少年箭伤处,少年闷哼跌倒,我趁机一把扣住她手腕将刀锋推偏。
裴承珩踉跄着扑上来按住她肩膀。
“令仪,别再错下去了!”
温令仪凶性大发,反手一刀狠狠扎进裴承珩腹侧,鲜血喷涌而出!
裴承珩双膝砸地,捂着肚子不敢置信地瞪着她。
温令仪嫌恶地甩掉刀尖血珠,借着推力撞开石门逃向坑顶。
“没用的废物,留在这儿替我挡蛇吧!”
8
整座山腹震颤不止,碎石接连砸落。
赤练蛇缠紧我的左腕,引着满廊毒蛇退往内室。
我将护心片按进祭图核心,内室沉重的石门轰然洞开。
空旷的墓室中央并排停放着三具楠木棺椁,居中那具棺盖上,镌刻着我母亲的封号!
少年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指着棺前散落的青铜腰牌。
腰牌背面,刻着王兄赫连朔幼时的乳名。
原来王兄当年也在大凉皇宫待过,他早就清楚母亲惨死的真相,为了大局一直向我隐瞒!
我掀开棺旁石案上的羊皮旧卷,二十年前的血案终于揭开全貌。
当年大凉国师私炼蛇毒操控边军,先帝请我母亲入京以血封印蛇窟;
谁知先帝暴毙,国师联合温氏夺权,虐杀我母亲并嫁祸北狄,当今大凉老皇帝顺水推舟,用一纸空头盟约掩盖了所有罪孽!
温令仪处心积虑要开的密库,藏着的正是当年国师调动毒兵的虎符与温氏通敌的铁证!
我将羊皮旧卷塞进少年怀中,墓室外已传来温令仪攀爬长梯的声响。
裴承珩倒在血泊里,双手扒住石门边缘。
“快拦住她……”
我垂眸睨着他。
“太子殿下还当自己坐着东宫宝座呢?”
“她一旦破开第二道封锁,万蛇出山,边境百万生灵涂炭!”
“你挥剑挑断我手筋的时候,不还口口声声说这是大凉的宿命吗?”
“是孤瞎了眼……”
我不再理他,架起失血过多的少年,将先帝短刀塞进他手里。
“拿着罪证,顺密道去找王兄!”
少年死活不肯独逃,反手拍向母亲的棺椁底座。
我们合力推开沉重的棺木,底下露出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倾斜暗道!
暗道直通山腹外围,尽头被一道手腕粗的精铁栅栏焊死。
少年将棺前拾起的那枚王兄旧腰牌狠狠拍入锁槽,精铁栅栏应声弹开,头顶坑口随即炸开一声凄厉惨叫!
温令仪已经爬上地面,强行砸开了万蛇坑的第二道青铜锁!
地底深处爆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蛇王长啸,整座山腹的毒蛇齐齐暴动,疯狂朝坑顶出口涌去!
9
暗道出口连着山腰处的守坑石屋。
屋门内侧悬着一串赤铜警铃,铃身上铸着大凉裴氏的皇族族徽。
少年眼疾手快按住我的肩,我用刀鞘刮落墙面浮灰,底下露出一行北狄血字:蛇王出山,摇铃者诛九族!
屋外的惨叫声此起彼伏,温令仪显然不懂北狄古字,已经替大凉皇室敲响了催命符。
我割断铃绳,将警铃塞进装满石灰的铁盒,少年一脚踹开了石屋木门!
门外两名守坑侍卫惊觉拔刀。
我抬起左腕,赤练蛇昂首吐出腥红信子,掌心蛇王印在日光下寒芒刺眼。
两名侍卫刀锋硬生生顿在半空。
“太、太子妃?殿下严令,见您出坑格杀勿论……”
我欺身而上,刀尖直接抵住左侧侍卫的大动脉。
“裴承珩已经被温令仪捅漏了肚子扔在坑底喂蛇,你们还要替死人卖命?”
两人脸色剧变,左侧侍卫当即弃刀单膝跪地。
“属下愿护送太子妃出山!”
右侧侍卫眼珠一转,拔腿便往坑顶温令仪的方向狂奔报信!
少年抖手甩出铁链,精准锁住那人脚踝将其拽翻在地,赤练蛇紧随其后一口咬穿他咽喉!
我用刀尖挑开死者的衣襟,里面滚出一枚刻着温氏药庄暗记的腰牌。
东宫的守坑卫里,早就换成了温家的死士!
石屋外岔路纵横,左通大凉皇城,右连北境驻军大营。
我将东宫令牌拍在跪地的侍卫手中。
“前面带路,去见皇城守将!”
“太子妃三思,此事牵扯储君与温太傅,守城武将哪敢插手?”
“他若敢装聋作哑,我便把东宫贪墨八万石军粮的底册直接贴满京城九门!”
侍卫浑身一震,咬牙将底册揣进怀里。
“属下领命!”
刚迈出石屋院门,山顶炸开一声惊天巨响,千斤重的青铜巨盖被彻底掀飞!
赤练蛇从我腕间一跃而下,化作一道红影直扑山道,漫山遍野的毒蛇汇成黑红交错的洪流,绕开我们直奔大凉皇城!
侍卫吓得双腿发软。
“蛇群进京了!它们要去哪?!”
“先帝遗诏有咒,背盟者,万蛇必噬皇脉。”
“可陛下和文武百官都在宫里!”
我提刀迈向皇城方向,少年拽住我的衣袖,手指直指北境军营。
我将母亲的骨牌塞进他染血的掌心。
“王兄的大军就在关外,只有你活着把骨牌和旧卷送到他手里,北狄铁骑才能师出有名!”
少年眼眶通红,攥紧骨牌转身狂奔。
他刚冲出十步,石屋暗影里射出一支冷箭!
10
破空羽箭狠狠射穿少年的右肩!
他整个人被带飞出去,重重撞在山石上,怀中的骨牌滚落尘埃。
东宫侍卫统领提着重型连弩从林中缓步走出,腰间挂着温氏药庄的纯金主事牌。
“把军粮底册交出来,留你们全尸。”
我横刀挡在少年身前。
“裴承珩给了你什么好处,让你替温家当走狗?”
“温太傅早有指令,凡见太子妃出坑者,不论死活,提头领赏!”
统领根本不废话,抬起连弩直接瞄准我心口。
我高高举起那半枚碎裂的假玉片。
“温令仪拼死想要的密库钥匙就在这,你敢射偏半寸,温太傅剥了你的皮!”
统领下意识盯住玉片,扣动扳机的手指迟疑了一瞬。
攀在石墙顶端的赤练蛇抓住破绽,凌空扑落,一口咬住他的扳机拇指!
弩箭走火偏斜,擦着我的耳畔钉进地面。
守坑侍卫暴起挥刀,一刀劈碎统领手中的连弩。
“温家谋逆铁证如山,你还敢助纣为虐!”
统领捂着发黑的断指狞笑。
“温太傅执掌朝纲,只要换个听话的皇子登基,老子照样是九门提督!”
“那你怕是等不到那一天了!”
守坑侍卫飞起一脚将他踹翻,用铁链牢牢捆住。
山道尽头响起轰隆隆的马蹄声,黑压压的北境边军疾驰而至!
为首的守城副将翻身滚鞍下马,看清我手中的先帝遗诏,当即抱拳跪倒。
“末将奉北狄国主将令,特来迎护公主殿下!”
“带兵者何人?”
“北狄新君,赫连朔陛下!”
王兄亲自率领铁骑压境了!
我将少年扶上战马,把羊皮旧卷与骨牌一并交托副将,命人立刻护送他回军营拔箭疗伤。
副将双手奉上一封王兄的火漆密函。
我撕开一看,上面只有八个字:凤髓安好,万事有兄。
收起密函,我转头望向远处的大凉皇城。
黑压压的万蛇洪流已经漫过护城河,顺着城墙砖缝疯狂涌入城!
满街百姓哭爹喊娘四散奔逃,城头守军却无一人敢往下放箭。
数千张强弓,全都瞄准了宫门方向。
朱红宫门前,浑身是血的裴承珩被人用软榻抬了出来。
温令仪一身缟素立在榻边,高高举起一卷明黄圣旨,冲着城头守军厉声嘶喊。
“北狄妖女昭宁私通外敌、谋害国师、放毒蛇祸乱京师!奉陛下口谕,将此獠乱箭射死!”
11
温令仪手中的圣旨盖着鲜红的皇帝宝印,城头守军面面相觑,弓弦绷得极紧。
软榻上的裴承珩脸色煞白,见我提刀走来,拼命挣扎着抬手想要阻止,温令仪借着搀扶的动作,用力按住他腹部的刀口!
“殿下被妖女刺伤心脉,已经说不出话了!”
我提刀上前,声音传遍城门。
“他既说不出话,那就把圣旨交给守城主将当众验看!”
温令仪把圣旨护在怀里。
“天子御笔,尔等叛军也配过目?”
副将自马前踏出一步,高高举起那半截染血的军粮底册。
“温姑娘!户部拨付北境的十万石救命军粮,为何全都有太子亲笔批给温氏药庄的免查条子?!”
温令仪神色骤变。
“一派胡言!那是北狄奸细伪造的假账!”
“那东宫侍卫统领身上的温氏主事金牌,也是假的吗?!”
被五花大绑的统领被推到阵前,为了活命扯着嗓子大喊。
“账册是真的!北狄送来的岁贡和边军口粮,全被温太傅和温令仪倒手吞了,都是太子殿下亲手盖的印!”
“闭嘴!拖下去砍了他!”
温令仪气急败坏地尖叫。
软榻上的裴承珩猛地呕出一口黑血,一把攥住温令仪的袖子。
“把圣旨……给孤……”
温令仪低头看他,满脸阴毒。
“殿下这会儿倒想起夫妻情分了?晚了!”
她猛地甩开裴承珩,抓起那卷圣旨就往旁边的火盆里扔!
我左腕一抖,赤练蛇化作一道红电窜上火盆边缘,凌空一口咬住圣旨轴头将其甩出火海!
副将挥枪挑住圣旨,展开一看,当众朗声宣读。
“陛下朱批在此:着太子即刻封存东宫私库,严查温氏药庄贪墨军粮一案!温令仪,圣旨黑字朱批在此,你胆敢矫诏害命、欺君罔上!”
全场哗然!
裴承珩瞪着身边人,浑身发抖。
“你……你连父皇的旨意都敢伪造?”
温令仪擦掉唇边的血沫,一把扯掉头上白花,拔出发间金簪狠狠抵住裴承珩的大动脉。
“是又如何?!全都是你自愿替我顶罪的!”
她挟持着进气少出气多的太子,一步步朝我逼来。
“把护心片扔过来!否则我现在就扎穿他的脖子,让你们北狄背上弑杀大凉储君的罪名!”
“他已经是个废人了,你杀了他,温家满门立刻凌迟!”
“温家早就没有退路了!”
她双目充血,金簪刺破皮肤,鲜血顺着裴承珩的脖颈往下淌。
“我得不到的东西,大凉和北狄谁也别想安生!”
12
温令仪手腕发抖,金簪在裴承珩脖颈上割出一道深可见骨的血槽。
她要借蛇潮逼反北狄,好让温家在乱局里彻底毁灭贪墨军粮的证据。
我将护心片托在左掌。
“放开裴承珩,这枚钥匙归你。”
“扔过来!”
“他死了,你立刻会被乱箭射穿。”
温令仪冲身后两名死士递了个眼色。
死士刚迈出半步,我五指猛然收紧,用刀柄狠狠砸碎掌心玉片!
碎玉飞溅落地,温令仪尖叫出声。
“你疯了!你毁了凤髓!”
“一块引路的门锁,也值得你拿命来换?”
长街尽头马蹄震天,玄甲铁骑破开人群。
王兄赫连朔按剑策马而至,扫过我染血的右腕,脸色冷得骇人。
“放人。”
温令仪掐住裴承珩的伤口。
“北狄国主也想管大凉的家务事?”
“她是朕一母同胞的亲妹。”
温令仪指尖猛地一颤。
王兄翻身下马,从怀中取出一枚通体血红的凤形玉骨。
“真正的圣女凤髓一直在北狄王庭供奉,你抢破头的玩意,不过是先帝打造的门锁。”
“你们合起伙来耍我!”
温令仪彻底疯魔,一把将裴承珩推向刀口,袖中机括骤响,三枚淬毒短针直奔王兄面门!
守军弓弦齐响,死士挥刀格挡的瞬息,王兄挥臂震飞两针,最后一针擦破他小臂铁甲。
他面不改色,上前一步单手拧断温令仪的手腕,将她狠狠按跪在青石板上。
温令仪满嘴泥血,扭头冲我嘶吼。
“你以为北狄王庭能容得下你?”
我居高临下看着她。
“至少我王兄不会挑断我的手筋,拿我去喂蛇。”
13
乾清宫内钟声急响,病重昏迷的大凉老皇帝被蛇潮惊醒了。
御林军押着断腕的温令仪与奄奄一息的裴承珩跪在金銮殿下。
我与王兄并肩立于大殿中央。
将羊皮旧卷、先帝遗诏与军粮底册一并摔在御阶之前。
老皇帝看完铁证,气得浑身发抖,当即命人提审国师府大管事。
管事刚进殿便拼命磕头,招认老国师早在三年前就死在了蛇坑里。
这些年全是温令仪拿着国师金印在幕后发号施令!
跪在地上的温令仪忽然仰天狂笑。
“死老头子,你当真以为裴氏江山还坐得稳?!”
她猛地用没断的左手拍向御阶旁的蟠龙祭台,掌心扣着那枚染血的国师金印!
金銮殿外响起密集的鳞片刮擦声,成千上万条毒蛇翻过宫墙,将整座大殿围得水泄不通!
御前侍卫吓得魂飞魄散,拔刀护在龙椅四周。
王兄横剑挡在我身前,抬手压住北狄亲卫。
温令仪满脸怨毒地盯着王兄渗血的小臂。
“我那根毒针上涂满了百倍浓度的引蛇草!蛇王闻见血腥味,今日殿里有一个算一个,全都得葬身蛇腹!”
王兄伤口处的黑血顺着指尖滴落,殿外毒蛇躁动昂首。
我面无表情地从怀中摸出母亲那块森白骨牌,稳稳按在蟠龙祭台顶端。
赤练蛇王越众而出,顺着御阶游到我靴边,温顺地俯低头颅。
殿外狂暴的万蛇洪流当场止步,齐刷刷贴地伏倒,再无半点声息!
亲卫迅速上前替王兄束紧伤处,我用左掌稳稳压住祭台骨牌,垂眸睨着面如死灰的温令仪。
“你方才说,这满殿群蛇要先吞谁?”
温令仪浑身剧烈发抖。
“不可能……引蛇草连蛇王都能发狂,它怎么可能听你的?!”
“因为它们认得先王后的骨血,更认得谁才是万蛇之主。”
我将母亲的骨牌翻转朝上,王兄上前一步,将怀中那枚真正的凤形玉骨严丝合缝地嵌入祭台凹槽!
咔嚓一声脆响,蟠龙祭台底座弹开暗格,调动北境毒兵的玄铁虎符与我母亲的半封绝笔血书,彻底暴露在满朝文武眼前!
14
血书字字泣血,撕开了大凉皇室遮掩二十年的遮羞布。
当年国师与温氏勾结私炼蛇兵,先帝求我母亲以血肉镇压蛇窟;
先帝一死,国师便联合温太傅残忍杀害我母亲,并将黑锅扣在北狄头上!
当时年仅五岁的王兄被忠仆拼死救回北狄,父王迫于朝堂压力,对外宣称王后死于宫变。
两国边境二十年的累累白骨,全拜大凉皇室与温氏的野心所赐!
王兄捏着那半页血书,手背青筋暴起,杀气凛冽。
温令仪见大势已去,发疯般撞开押解侍卫,抓起地上掉落的毒针直刺祭台上的赤练蛇王。
“我得不到,就全毁了它!”
赤练蛇王连躲都没躲,猛地弹起半丈高,毒牙一口咬穿她仅剩的左手腕脉!
温令仪惨叫着滚落御阶,整条左臂迅速肿胀发黑。
侍卫上前用铁链将她牢牢锁在殿柱上,她疼得满地打滚,恶狠狠瞪着我。
“昭宁!你既早知自己能号令万蛇,为何在东宫装了三年绵羊?!”
“我只知自己血能安蛇,今日方知我母亲是被你们害死在坑底。”
“你若早亮出底牌,太子殿下怎会为了我动你分毫!”
“他挥剑挑断我手筋的时候,你可正趴在他怀里叫好呢。”
“是他自己蠢!是他自己赶着上套!”
“苍蝇不叮无缝的蛋,他信你,只因你恰好递上了他想要的那把刀。”
瘫在血泊里的裴承珩听到这句话,浑身剧烈抽搐了一下,闭上眼昏死过去。
大凉老皇帝无颜面对北狄铁骑,当场下旨查抄温太傅府邸,封存温氏药庄所有黑产。
裴承珩谋害发妻、贪墨军粮、致使国本动摇,当庭褫夺储君玺印,贬为庶人押入宗正寺候审;
温令仪谋逆弑储、私开蛇窟,打入死牢听候发落。
退朝不过半个时辰,温太傅便跪在宫门外递上了请罪折子。
折子里字字涕泣,推说温令仪自幼心智不全、受妖人蛊惑,求老皇帝念在温家三代帝师的份上饶她一命。
老皇帝派人把折子转呈给我消气,我垂眸扫过尾页那方温太傅的私印。
印角缺口,与东宫免查军粮底册上的暗印分毫不差!
15
温太傅连夜递了折子,愿散尽温氏百年家财填补军粮窟窿,只求保住温令仪性命。
我带着那份折子走进死牢时,温令仪正趴在稻草堆里咳血。
她手腕上被赤练蛇咬穿的伤口已经发黑溃烂,蛇毒顺着经脉寸寸蚀骨,狱医只能吊着她半口气受罪。
她抓过折子撕得粉碎,指甲在青砖上抠出血印。
“我爹为了保他头顶的乌纱帽,拿我当弃子!”
“你拿我的血肉当药引时,不也把别人当弃子?”
“我不踩着你往上爬,温家早就把我送进宫给老皇帝殉葬了!”
“那你更该清楚,赌输了就得认罚。”
我把刑部刚送来的画押供状扔在她面前。
上面字字句句写着她如何买通太医、伪造绝症、诱骗裴承珩挑断我手筋。
温令仪盯着供状,烂肉纵横的脸上扯出个难看的笑。
“大凉皇室有一个算一个,全都是推卸罪责的好手。”
“供词是你自己咬破指头画的押。”
“我认我的毒,可不认裴承珩那份蠢!”
我转身迈出牢门,身后传来她嘶哑的喊声。
“昭宁!你真以为赫连朔带你回北狄是疼你?你没了利用价值一样是死!”
我头也没回。
“总好过烂在泥里替别人背锅。”
当夜,温令仪吞金自尽,被狱卒硬生生撬开嘴抠了出来,半死不活地拖去流放苦寒之地。
温太傅教女无方、贪墨军粮,革职下狱,满门抄斩。
16
宗正寺的铁门打开时,裴承珩正跪在潮湿的石板上。
他腰腹的刀伤化了脓,血水透出粗布囚衣。
昔日高高在上的储君,如今连站直身子都要扶着墙。
看见我进来,他猛地收紧五指。
“她说她活不过深秋。”
“所以你挥剑挑断我的手筋?”
“太医署的脉案写得明明白白,我不得不信。”
“脉案是温家写的,可每日送进东宫的汤药,是经你手批的。”
我垂眸看着他满手的血污。
“温令仪哄了你半年,那半年里,只要我咳上半声,你便命人端来滚烫的汤药。我说过北狄体魄受不得大凉的燥药,你听过吗?”
裴承珩喉结剧烈滚动,额头抵上冰冷的地面。
“记得,只是当时顾不上细查。”
“是不敢查,还是怕查出来坏了你救美人的兴致?”
他浑身发抖,从怀里摸出那枚染血的太子金印,双手捧过头顶。
“边军亏空的粮道名单都在这里。不求你宽恕,只求你拿着它,替北境冻死的冤魂讨个公道。”
我居高临下扫了一眼那枚金印。
“审案官手里早就有铁证了,你这枚迟来的废铁,留着去皇陵里陪先帝吧。”
我转身欲走,裴承珩膝行两步抓住我的裙角,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昭宁!当年在万蛇坑边,你若早点亮出北狄圣女的底牌,我绝不会伤你分毫!”
我抬脚抽回裙摆,布料撕裂声在空旷的牢房里格外刺耳。
“我早说过我的血救不了她的命,是你亲手捂住了自己的耳朵。”
17
数日后,三司会审定谳。
裴承珩私吞军粮、残害和亲公主、纵容逆党,废为庶人,终身圈禁皇陵,无诏不得踏出半步。
太医署顺藤摸瓜,查出东宫库房近两年流出的名贵药材里,夹带了大批引蛇草,桩桩件件皆盖着太子的私印。
大凉老皇帝撑着病体召见王兄,开口便提重修百年好合之盟。
王兄连坐都没坐,只把先帝遗诏拍在御案上。
“盟约好说,先把东宫吞掉的军粮连本带利吐出来。”
老皇帝理亏气短,咬牙应下。
北狄铁骑驻扎城外数日,挨个接管了边境数座关隘的防务。
我将母亲留下的绝笔信递给王兄。
他摩挲着发黄的信纸,手背青筋凸起。
“父王为了稳住王庭,把这桩血债瞒了整整二十年。”
“如今真相大白,也不算晚。”
“当年我羽翼未丰,眼睁睁看着母亲枉死异乡,连你也护不住。”
“王兄现在带铁骑踏平东宫,已经替母亲讨回利息了。”
王兄看向我腕间尚未结痂的剑痕。
“收拾收拾,随我回王庭。”
“回之前,我得先去蛇窟把母亲的灵柩运出来。”
“底下全是毒障死蛇,我去即可。”
“我是她生养的女儿,这趟路必须我亲自走。”
动身前,我绕道去了趟被查封的东宫。
杂草丛生的院落里,石桌上还扣着我被推下坑前没喝完的药碗。
碗底凝着层黑灰色的毒垢,我让人连碗带土封进证物匣,彻底钉死了温家最后的翻案指望。
18
万蛇坑顶的青铜重盖被北狄力士彻底砸毁。
石阶两侧,堆积如山的铁笼与毒罐被悉数搬空。
每一笔罪证都刻进了两国交接的铁券里。
母亲的楠木灵柩从密室抬出重见天日时,王兄单膝跪地,亲手护住棺椁一角。
我将那枚染血的骨牌放进棺中,用左手抽走石壁暗格里压着的最后半页残纸。
纸上是母亲熟悉的字迹,嘱咐后人只取真相,莫做王庭喋血的孤魂。
我将残纸递给王兄。
“母亲算准了我们会来接她。”
“她也算准了大凉皇室迟早会自食恶果。”
车队启程出城那日,赤练蛇安静地盘在灵柩顶端,任凭山风吹拂。
大凉礼部尚书追到十里长亭,捧着老皇帝新拟的减刑诏书,试探北狄的口风,想把裴承珩从皇陵里捞出来。
王兄连车帘都没掀,直接让亲卫把诏书扔了回去。
“大凉爱把烂肉留在锅里炖,那是你们自家的事,别熏着北狄的马车。”
守城大将双手奉上追缴回来的军粮实册。
东宫亏空的粮草已用温家抄没的田产尽数填平,运粮的车队排出去十里远。
19
车队抵达北狄王庭后,我直接住进了母亲生前的旧殿。
推开尘封的樟木箱,底下压着圣女的繁复祭服,还有母亲留给赫连朔的训诫:掌权者若拿至亲骨血喂刀,迟早会被刀锋反噬。
王兄站在殿门逆光处,良久才开口。
“当年父王逼你远嫁,满朝文武都在算计大凉的贡银。”
“我都清楚。”
“我那时手里没兵,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你上花轿。”
“王兄如今手握重兵,不必再看任何人脸色了。”
我用左手合上箱盖,将那套祭服锁进暗格。
王兄解下腰间的蛇王赤金令,放到我掌心。
“这东西原本就写着你的名字。”
“我如今右腕使不上劲,举不动祭司的法杖。”
“那便拿去镇纸,全当留个念想。”
数月后,大凉户部押送尾批粮草抵达边境。
随行文书里夹着一封来自皇陵的无名信,字迹歪斜,说是守陵人变卖了昔日私产,凑出几箱白银填补当年药庄的亏空,只求我能看上一眼。
我随手将信纸丢进炭盆,火苗一舔便化作了灰烬。
王兄挑眉看我。
“不留着解闷?”
“死人的烂账,核清数目入库便是,何必留着占地方。”
不久后,大凉边境的蛇窟被万吨巨石彻底封死。
赤练蛇缠上我的左腕,冰凉的鳞片贴着旧疤,再也没有回头看大凉的方向。
20
次年深秋,大凉老皇帝驾崩,新君登基,特派内阁首辅亲赴北狄交割最后一批陈年旧账。
城楼暖阁里炭火正旺,窗外飘起了北境早来的初雪。
首辅将一只紫檀木匣推到案几中央,匣底躺着一枚刻有大凉先帝年号的旧铜钱,那是当年守坑死士从万蛇坑底拾回的遗物。
首辅盯着铜钱边缘的绿锈,语调平缓。
“这枚旧钱在南边的湿泥里埋了二十年,如今起出来见了风,倒不知是北地干燥养器,还是回炉重造更合时宜?”
我左指勾住匣盖边缘往回带了半寸,垂眸看着那点绿斑。
“先帝年间的官炉,火候最讲究个诚字。铜胎里当初掺了铅砂,就是拉十车烈炭来烧,融出来的也是滩浑水,哪还犯得着劳烦铸币司动火?”
首辅笼在宽袖里的拇指缓慢摩挲了一下玉扳指,脸上带着笑。
“铅砂本是前朝匠人贪省事掺的私料,掌炉的大匠如今都在矿山里戴罪筛沙了。只是那看守废炉的旧人,总惦记着把这枚样钱擦亮了送还故主,免得留在南边,夜里听着铜鸣心慌。”
我用左指尖将那枚旧钱翻了个面,字口朝下扣在紫檀木底上。
“废炉子漏了风,自然听什么都像铜鸣。北边的库房历来只认足秤的生银,这种带锈的旧样钱,压在账本底下嫌硌手,扔进熔炉里又坏了新银的成色,首辅大人说,这位置该怎么摆?”
首辅扫过案头那叠未盖印的交割文书,压低了嗓音。
“成色好不好,全看验银的秤杆子往哪边压。南边新开了几座官矿,往后每月的银车都会顺着官道往北走,就怕路上的旧石头没清干净,颠翻了车辕,反倒污了北边的新库。”
我捻起那枚先帝铜钱,直接按进案角滚烫的火漆印泥里,重重烙在交割文书的尾页上。
“官道平不平,从来不在路边的石头,而在赶车的人手稳不稳。只要南边送来的银锭子底款干净,这枚旧钱便永远死在这纸火漆里,若是哪车银子又掺了当年的铅砂,到时候开炉验货的,可就不止这一枚铜钱了。”
首辅看着火漆里半陷的先帝年号,眼睑微垂,双手捧起文书收入袖中,长揖礼毕。
城门洞开,北狄的黑鹰王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我转身走下城楼,腕间的赤练蛇忽然昂起头,冲着南边风雪深处吐了吐猩红的信子。
(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