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把反复做的噩梦挂上出租,第一位客人租了三晚。
第三晚,她申请再续两晚,附来一张住客照。
照片里,我失踪三年的姐姐坐在旧椅子上,举着一张写有当天日期的纸。她看着镜头,嘴唇没有合拢,像拍到一半还想交代什么。
我放大照片,先看她右耳下方那颗痣,又去看她握纸的手。
左手无名指弯着一点。那是小时候给我关窗,被窗框砸伤后留下的。
订单下方,新的消息跳出来。
黎芽,先别把这间房给别人。
我把手机放到桌上,站起来,又坐回去。拨出去的那个号码,仍和这三年里一样没有接通。
夜租页的计时还在走,等我确认续租。
我手指发抖,把她的名字打成了穗黎,追着问,是你吗。
对面很久才回。
“是我。你又把名字写反了,我上次教你写的时候,你还在气我没给你买冰棍。”
我看着那一行字,把续租期限调到两晚,点了同意。
2
那间房,我从小就梦见。
楼梯很窄,爬到三楼,右侧有一扇绿漆门。门里有床、桌子、一只没盖盖的暖水壶,还有一把总背对我的旧椅子。
每次走到门口,里面都会有人叫我去睡。我害怕,往回跑,跑到楼梯尽头就醒来。
白天画图没精神,同事问我是不是又熬夜,我不想解释,便说是。
几天前,半夜醒来,手机多了一页没见过的东西。没有常见的网址,只在最上面写着夜租,下面列了我梦见的那间房。
页面问要不要把暂时不用的房租出去,每夜二十元。
我以为是自己在哪个创意素材网站点了体验活动,来回看说明,没找到要我先付钱的地方。房间名称可以改,我输入三楼旧屋,门上的号牌便在预览图里变了。
说明只有几行,头像也空着。正在居住的人没有退房,就不能强行关房;新客进来,旧客得先搬到楼道。屋里的东西要由住客带走,铜钥匙归槽才算结束。
我往下翻,看见自己睡着后可以预览,不能触碰住客的物品,若要接人,须带纸制租约到原门。
正式住客领取铜钥匙,也才看得见交接时刻。原门每晚只在一点至两点之间交接,其余时间,门后仍是现实里的储物间。
我把那几行当成体验玩法,没想到有人真会来租一个噩梦。
3
第一晚的订单,是我下班回家后才看见的。
有人一口气租了三夜,没有头像,昵称是一道横线。备注只写,房里还住得下,先别开门。
我给对方发消息,问是不是做密室脚本的,要不要我补一张楼梯图。没有回复。
睡着以后,我又到了绿门前。这回门没关,床边有个人影,听见我走近便把灯按灭。我以为是体验里预设的吓人桥段,退下楼,醒来后把自己想到的对白记到纸上。
枕边多了一把旧钥匙。
钥匙头裹着褪色的线,夹在床缝里,像早就掉在那儿了。我捡起来,看了看,放进书桌抽屉。
第二晚,抽屉上多了一只腕表,表带内侧磨得发亮。我不敢再碰它,拍照问姑妈,姐姐以前有没有这么一只表。
姑妈一连发来三条语音,问我在哪里找到的,让我别乱跑。她翻旧照片时,我又在椅背上看见一条蓝白丝巾。
夜租余额变成六十元。
租金下面有一行小字,每一夜,一件带入物,统一记账二十元。原物退回,账可消。
我没点提现,把那三样东西单独装好,给匿名住客发了十几条消息。
直到第三晚的照片出现。
4
姑妈赶到我住处时,我把姐姐的照片打印了出来。
她没立刻认定,拿着那张纸看了很久。她说衣服像当年那件,表和丝巾也认得,可光靠这些,还不能知道人在哪儿。
我们把旧寻人记录找出来,把新照片和物件的情况发给一直帮忙跟进的联系人,说明来历奇怪,也说明地址还没有核实。
对方让我们别独自赴约,有新的地点先联系,原物都保留好。我点头,手机一直握在掌心,等新的回复。
姑妈问,那两晚又付了什么。
我这才看向椅子。上面多了一本薄书和一件旧外套,书页里夹着医院的取号纸,已经褪得认不出数字。
外套的袖口曾被我用剪刀剪过一道。我当年想替姐姐拆线,结果把布也剪开,她只好补了一块同色的。
我把袖口翻给姑妈看,手一直在抖。
那晚我们没让母亲一个人接电话。姑妈先联系邻居去陪她,才把情况大概讲了。母亲在视频里看着照片,靠近屏幕,问她是不是还冷,怎么仍穿那件衣服。
我把音量调低,听见页面又响了一声。
新客询问,愿意出双倍价钱,今晚能不能住。
5
我立刻暂停接单,回头查了一遍。
页面上还是只剩姐姐那笔,余额一百元。我要把房间关掉,界面却跳出绿门外的长走廊,提醒屋里的人尚未退出。
我把关闭按钮松开,给她写,先不关,你现在在哪里。
她说坐在桌边,鞋放在床下,已经把门口的椅子推回了屋里。
我问她,这三年都住在这里吗。
她答,是。
我盯着那一个字,问吃什么,睡哪里,外面究竟有什么。问题发得太急,姐姐让我慢一点,她看消息也要等灯亮。
屋里有吃的,有水,身体照样会饿,头发也照样长。以前没人把这间屋挂牌,她就在里面借住,没有铜钥匙,也看不到交接时刻。她走过楼梯,绕到最后总回到房门前。三天前门上忽然出现新名字,她认出是我,才赶紧租下,拿到了那把钥匙。
她不知道为什么房东会是我,也不知道怎么找别的卖家。那页只能和眼前这间屋的出租者说话。
我问,你为什么不出来。
她没回答。
屏幕暗下去的时候,我看见自己眼睛红得吓人,姑妈从身后把毯子放到我膝上,问要不要先喝水。
我点开那张住客照,再看一遍姐姐放在椅脚边的鞋。
6
第四夜,我让姑妈留在旁边,才关灯睡下。
我想不睡,不想再去那条楼梯,可姐姐就在门后。手机没有办法让我看见她脚边是什么,也没办法听清她没写出来的话。
一点过后,我又站在了三楼。
绿门上挂着新号牌,正是我随手起的三楼旧屋。门缝里有光,姐姐坐在那把椅子上,两手搁在膝头,仰脸看我。
我叫她,伸手去抓她的肩,手指穿了过去。
姐姐站起来,把椅子挪到一旁。我的手碰不到她,她挪过的椅子却实实在在磕到了桌腿,发出一声响。
“你别着急,你现在只是梦里过来的。”她说,“东西是我的,你摸不着。”
我又试了一次,手掌透过桌面,整个人险些往前栽。她看着我,眼泪忽然顺着脸颊落下来,自己抬手擦掉。
她比失踪前瘦,头发长到肩胛,眼尾也多了一点纹路。我问她,原门在哪儿。
她指了指门外楼梯。
“跟从前一样,下楼就能到。”
我猛地转过身,问那你为什么不走。
她把刚挪开的椅子又拉回自己身后,没坐。
7
楼下响起母亲的声音。
她喊姐姐名字,说腿疼得厉害,药放在柜子最上面,让她下去拿。
姐姐刚扶住椅背的手缩了回去,目光盯着门口。我认得那句话,母亲摔伤脚那年,拄着拐杖站在客厅里,就这么喊过。
她告诉我,第三晚拿着钥匙,已经走到过最下面。她看见那条往外透光的缝,也看见钥匙槽,可声音就在门边喊。她没有出去,回房后申请了续租。
我走到门边,想看母亲是不是真的在下面。楼梯尽头只有一盏灯,灯下放着旧药袋,没有人。
姐姐在我身后说,有时候还会喊交学费,有时候是家里水管漏了,让她别再拖着不管。她下去,声音就近一点,再走几步,又会听见我叫她。
“我叫你什么?”
“叫我快一点。我说我累,你说每个人都累。”
我想起自己毕业那年,电话里确实这样顶过她。
更早的时候,我半夜发烧,也冲她哭过,说再不来倒水就不认她。她当时还在给母亲热饭,围裙都没摘,先跑到我床边。我后来从没专门提过那晚。
那时她管着我租房、找工作,打来总有叮嘱。我嫌烦,拿着还没拆完的快递,说自己已经够忙了,别什么都教。
她说刚从家里回来,有点累。我没等她讲完。
我站在那盏灯上方,听见楼下又有人叫,嗓音跟我几乎一样。我问她知不知道那些都只是旧话。
她点头,说知道。开头不知道,后来就知道了。
“可你们真的这么叫过我。”
8
姐姐坐回椅子上,让我先醒,别在这儿待到两点。
我说我们已经找了她三年,母亲换过两次手机,都不敢关原来的号码,姑妈每回出门都要看一遍接到的寻人消息。
她抓住椅边,问母亲的脚怎么样了。
我说早就好得能自己走,她还养了两盆花,今年春天自己把旧柜子里的药袋理了。
姐姐看着我,没出声。我还想讲得更细,讲我现在住在哪儿,毕业后的第一份工作怎么换掉,可楼下的声音越来越响,字句却从来不变。
她问我,会不会有人怪她。
我张开嘴,原本想立刻保证所有人都不会。话到嘴边,我看见她把脚往床下缩,鞋尖已经碰到墙。
我告诉她,我不知道每个人见到她会说什么,可我会去接,姑妈也在,今晚已经留在我家。
她又问,回去要住在哪里。
我说先住我那里,我明天就把那张堆快递的折叠床清出来,也可以去姑妈家,住不惯再一起找别的。
姐姐低下头,手指在膝上慢慢打开。
“别先答应你做不到的。”她说。
我蹲在她面前,手掌仍然碰不到她,只能把自己现在的住址一字一字说出来。
远处钟响,我在姑妈拍我的肩膀时醒来,枕边是我自己没来得及擦的眼泪。
9
我请了一天假。
先把床上堆的快递拿下来,拆开该拆的,退掉两件还没用的东西。折叠床下面有一袋旧画稿,落满灰,我提出来,才看见靠墙那一侧的床腿少了个防滑套。
我找东西垫平,按着床沿试了几次,重新铺好床单。
姑妈在旁边看着,打电话问她家那张床能不能也先收出来。我们没说哪个地方一定更好,先让姐姐回来能选。
我给母亲开视频,把那间小房转给她看。她问要不要把姐姐以前的被子拿来,我说先别拿,衣服也让她自己选。
母亲嗯了一声,又问晚上能不能去接。我怕人多进旧楼不好安排,让她先跟邻居待着,接到人就打电话。
她没争,举起手机给我看窗边的花,说姐姐要是问,就说那盆开过了,没等她,可还会再开。
我把这句话写在纸上,写完折起来,放进装五样旧物的袋子。
余额仍是一百元。我把退租页打印出来,看到归还原物和清零应收各有一行空格,下面是所有住客须自行离开的话。
没有一处允许我替姐姐签名字。
10
旧楼在城另一头,外婆以前的家,后来由母亲管着。
母亲搬走后,姑妈常去通风。姐姐失踪那阵,她们把屋子和周围找过不知多少回。储物间的锁换过一次,钥匙还是都串在姑妈那串钥匙上。
白天打开绿门,里面果然只有几只空桶,一截旧窗帘,墙到门口不过两步。
我伸出手,比了比梦里桌子的位置。那张桌子至少该在墙外,床和椅子更没有地方放。
姑妈把手机的灯打开,照过墙角,说当年这里连纸箱都翻了,她们还拆开过上面那块活动板,什么都没找到。
我点头,没让她再拆。我们在窗边拍下旧楼的实际结构,把地址和晚上的行程发给联系人,也约了离这里不远的亲友等消息。
姑妈说自己在原门外等,若我到了约定时间还没出来,她就按先前联系好的方式求助。她想让我再想一想,别只凭一页字就进去。
我把装物件的袋子打开,给她看那道补过的袖口。
“我想带她出来。你帮我等着,别也跟进来。”
她按住我的手,过了好久才松开,让我把手机充好电。
11
下午,我在那本退来的书里找到一张旧照片。
姐姐坐在桌边给我包书皮,我站在她背后比剪刀手。她当时看着镜头笑,另一只手还拽着快要歪掉的纸角。
照片背面是她写的日期,那年她还没满二十。
我盯着自己笑得张开的嘴,想起后来有一阵,甚至不肯在朋友面前叫她姐姐。她来接我,总顺口问作业、问钱够不够、问住得怎么样,我嫌她比母亲还啰嗦。
我把照片放回书里,给住客发消息,说今晚去原门接她,五件东西都带上,不用再交别的。
她问我,租期还没走完,东西能不能还。
我把打印页上那段拍给她,告诉她可以提前结束,但得由她自己走到出口,把铜钥匙还回去。
隔了很久,她回我,鞋还找得到。
我问她能不能先穿好。
她答,可以。
那之后,我没再催。我去买了两份能放一会儿的食物和一瓶水,把自己的钥匙放到包外侧,给公司回完当天最后一条工作消息。
夜租页又提醒提高价格能接到新客,我把那一栏彻底收起,只留下当前租约。
12
凌晨一点,储物间的门向里开了。
白天的空桶还在门边,往里却不再是墙,窄窄的楼梯一直延伸到看不清的地方。姑妈把我的外套拉住,说先看脚下。
我拿手电照了照,最下面那块砖缺了一个角,缺口旁露出旧水泥。我侧身避开,跨过门槛,身后的声音忽然都远了一点。
手机没有信号。我回头,看见姑妈还站在门外,没有跟进来。她指着自己的表,向我举了一下手。
我把打印的租约放进外套口袋,提着东西往上走。每一步都听得见自己的鞋底,碰到墙时,手背擦过粗糙的墙面,有一点疼。
这回我摸得到。
三楼的绿门没关,姐姐站在桌旁,鞋已经穿好了,手里捏着一把铜钥匙。
我叫了声姐,她先伸手碰我的袖子。我往前走,她摸到我的胳膊,手指忽然攥紧,连我胳膊上的肉都抓疼了。
我也抓住她,肩膀碰到她的肩,听见她在耳边一遍遍喘气。
她没有马上哭,只把我推开一点,低头看我手上擦破的地方,问怎么弄的。
我把那道小口往后藏,告诉她没事,先看东西。
13
旧钥匙、腕表、丝巾、书、外套,我一件件放到桌上。
姐姐拿起钥匙,拇指在那圈旧线上绕了一下,说外婆缝纫机的小抽屉还得用这个开。那把和她手里的铜钥匙长得一点也不像,齿很小,头上缺了一点漆。
她把腕表戴回去,表针还在走,比我手机上的时间慢了几分钟。我让她别照着这个算,给她看我提前校过的时间。
外套穿到身上有些空,她把袖口卷起来,先把书和丝巾装进自己的旧包,又想把桌上的水壶拿上。
我问那是不是她带进来的。
她摇头,手停在壶把上,慢慢收了回来。
我在租约那行空格里勾上原物归还,手机上的余额从一百变成零。提现那一栏灰下去,当前住客仍亮着,等我们离开。
姐姐低头看自己的衣服,又看那把空椅子。椅背正对着床,不知坐了多少回,扶手上磨出一小块亮色。
她说第一天过来的时候,就想在这里坐一会儿。
那天母亲的药要拿,家里漏水要找人,我又打电话问她能不能借点钱。她在楼里听见有人说,屋子空着,可以先睡一夜。
“我也没想过要消失那么久。”
我替她把包口理好,问重不重。她掂了一下,说能自己提。
14
要出门时,楼下又响了。
母亲问她为什么还不来,药到底放在哪里,姑妈明早要上班,不能总让别人帮忙。
姐姐的脚停在门槛前。
我没有再跑到楼梯口看。我把口袋里那张纸拿出来,读了母亲下午说的花,读到没等她的时候,自己先顿了一下。
姐姐看着那几行字,问真是下午才说的吗。
我把今天拍的视频点开。这里没网,已经存好的画面还在。母亲站在窗前,头发比姐姐离开时短,花盆也换成了她没见过的那只。
视频放到末尾,母亲嫌我角度不好,让我把一段没拍清的重录一遍。我没剪干净,自己的嗯也留在里面,听起来不耐烦。
姐姐忽然笑了一下,笑完又擦眼睛,说你说话还这样。
我把手机收好,说自己现在也会把事情往后拖,折叠床就堆了几个月。但今天收好了,没用别人帮着铺,床腿也垫稳了。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包里的东西,没有再问母亲此刻要拿哪一盒药。
我们走出房间,门在身后慢慢合拢。她下意识回头,我把手电给她,让她先照自己脚下。
15
往下走比往上难。
姐姐走得不快,手里提着包,每下几级就要扶一下墙。我跟在她身侧,想接包,她却握得更紧,说这个自己拿得动。
到转角时,楼下换成了我的声音。
它喊她别走,说自己今晚发烧,没人倒水,要是她不下来,就再也不认这个姐姐。
我头皮一下发紧,扭头去看姐姐。她站住了,脸上的血色退下去,钥匙在手里碰出一声响。
我跟她说,我就在这里,手电也是她拿着,我手背那道小口还在疼。她看了看我的手,又看向下面的灯。
这一次,她没问那个人怎么了,先把铜钥匙塞进自己外套口袋,空出手来拉我。
“你走我旁边。”
我点头,跟着她下去。
接近最下层时,我脚下一滑,踩到那块缺角砖的边上,膝盖撞在墙上。姐姐扶住我,包掉到台阶上,书从没拉紧的缝里滑出来。
她弯腰去拿,我也蹲下,把书往她那边推。书在地上摊开,旧照片露出来,她先捏住照片,再把整本书抱回怀里。
远处有人喊我的名字,声音急,又带着喘。我抬头,看见姑妈扶着门框,朝我们伸出手。
她的半只袖口被门边钉子扯住,自己一把拽开,又喊了一遍黎芽。
16
姐姐先看见了钥匙槽。
它在门槛内侧,窄得只容一把钥匙,比我梦里那排模糊的孔清楚得多。她把包递给我,说等一下,从口袋里找出那把铜钥匙。
楼上有人把椅子拖了一下。
声音从远处一直刮过来,停在我们背后不远的地方。姐姐攥着钥匙,手指没对准,第一次碰到了槽边。
我想帮她,又把手收回来,扶住她的胳膊,让她自己看清楚。
她重新对了一次,将钥匙推了进去。
门后的灯灭了。
姑妈抓住姐姐的手腕,另一只手抓我。姐姐跨过门槛,我抱着那只包跟出来,三个人撞在一起,退了好几步才站住。
我回头,门里只有白天见过的空桶,旧窗帘搭在角落。那块缺角的砖还在眼前,后面已经没有可以继续往上的楼梯。
手机恢复信号,屏幕先跳出几条未读消息。我们没有马上说话,姐姐靠着姑妈,抬手摸了摸自己还戴着的表。
我看时间,还差六分钟到两点。
夜租页上,当前租约那一行变空了。我把截图保存下来,没点重新上架,锁住屏幕,低头去看姐姐鞋上从门里带出来的灰。
17
我们先给等消息的人打了电话。
姐姐捧着水,一口一口喝,喝得急了会停下来咳。姑妈拍着她背,自己拿手机的手抖得拨错一次,我接过来,重新按了号码。
母亲在视频里看见姐姐,先叫名字,叫了两声,才哭出来。姐姐把杯子攥在手里,开口喊妈,嗓子却哑,清了两下才发出声音。
我们没在楼道里把三年的事讲完。她跟姑妈回去休息,白天有人陪她核实身份、处理原来的寻人信息,也去检查身体。
那些单子、照片和旧物都留着。姐姐能讲清的,我们就记下来;讲不清的,没有谁替她补出完整经历。
母亲赶来时,带了一袋姐姐以前爱吃的东西。进门先去看她,走到床前又停下来,问能不能坐一会儿。
姐姐点头。
她们坐了很久,母亲几次抬起手,最后摸了摸那道补过的袖口。姐姐问厨房的水管还漏不漏水,母亲摇头,说早换了,别再惦记那个。
晚上姐姐跟我住。她抱着自己的包,坐到折叠床边,先用脚试了试床腿,再把书放到床头。
我问灯要不要关。
她说先留一盏,我便把桌上那盏转过去,不让光直照她脸。
18
姐姐回来后,没立刻回老家住。
她跟母亲讲过,自己想先在城里待着,找点能做的事。母亲起初还想劝,说家里房间大,饭也有人做,话讲到一半,姑妈碰了碰她,她便停下来,问需要带什么衣服。
姐姐要了两件,其他的说以后自己挑。
我照常上班,也有赶图到很晚的时候。有一晚,她替我把晚饭热好了,站在桌边等我,我盯着屏幕说马上,却过了十几分钟还没挪。
等我抬头,姐姐已经自己吃完,剩下那份盖着,让我吃的时候再热。我坐到桌边,揭开盖子,没有问她怎么没等。
周末我们去看房,只看能负担得起的。窗户有没有光,楼道窄不窄,她自己一处处看,最后选了姑妈附近的一间。工作暂时没定,先用自己原来的存款,后续要怎么找,我们列了几个能试的地方。
看第一间时,她问能不能先借我的折叠床,我说可以。后来选定那间有房东留下的普通床,她便没借,准备试住以后再决定添什么。
夜租页后来再也打不开。我没有拿别的梦去试,那五样旧物也都在姐姐那里,丝巾洗过,晾在她自己的窗口。
搬家那天,她在二手店看中一把椅子。
我伸手想替她试扶手,她叫住我,自己坐下,往后靠了靠,又把椅子搬到店门口的亮处,看底下有没有坏。
店主问要不要包起来,我说可以等她想好。
姐姐把椅子拎到柜台边,掏出钱包,先付了钱,才转头问我,能不能帮她扶一下门。
我把玻璃门撑开。她抱着那把椅子,自己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