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岁的侄女团团,偷了我的玉佩跑了。
我找她找了一下午,最后在将军府门口找到的。
她坐在门槛上啃糖葫芦,腿还够不着地。
旁边站着燕北第一煞星霍延。
团团看见我,冲过来抱我大腿:"姑姑!我把你玉佩给霍叔叔了!他说愿意娶你!"
我赶紧陪笑说这是小孩胡闹。
"她说你二十三了还没嫁人,天天在家哭。"
我从没哭过。
"她还说你每晚抱着枕头喊霍郎。"
我喊的是"火烧了",因为我做饭老糊锅。
但霍延已经让人去准备聘礼了。
团团在我身后竖起大拇指,奶声奶气说了句让我血压飙到天际的话。
"姑姑,我再给你找个备用的。"
01
我丢了一块玉佩。
准确说,被偷了。
小偷五岁,扎两个羊角辫,是我亲侄女。
团团。
我翻遍了整个宅子,柜子、床底、鸡窝,都没找着。
问我嫂子,她说团团吃完午饭就跑了。
"往哪跑的?"
"往东边。"
东边是菜市。
我去了菜市,卖鱼的王婶说看见团团了。
"往北跑了,手里攥着个东西。"
北边是书院。
书院门口的老秀才说团团问了他一个问题。
"她问将军府怎么走。"
我腿一软。
将军府。
燕北那个将军府。
住着霍延的那个将军府。
霍延,燕北第一煞星。
十七岁上战场,二十五岁封将军,杀过六万人。
据说他看人一眼,那人腿就会发抖。
我现在腿就在抖。
我一路狂奔。
穿过三条街,拐过两个巷子,鞋都跑掉了一只。
终于看见将军府的大门。
朱红色的门,门口两个石狮子,特别威风。
然后我看见团团了。
她坐在门槛上。
腿短,够不着地,晃晃悠悠的。
手里举着一根糖葫芦,咬得满嘴红。
旁边站着一个人。
黑衣,长身,腰间佩刀。
霍延。
他蹲下来,拿帕子给团团擦嘴。
团团还嫌他擦得不对,拍开他的手,自己用袖子一抹。
我整个人僵在原地。
然后团团看见我了。
她扔下糖葫芦,短腿蹬蹬蹬跑过来,一把抱住我大腿。
"姑姑!"
她仰着脑袋,笑得露出豁了的门牙。
"我把你玉佩给霍叔叔了!"
我心脏停跳了一拍。
"他说愿意娶你!"
心脏彻底停了。
我僵硬地抬头,看向霍延。
他站在三步之外,面无表情地看着我。
眼神很沉。
像在看猎物。
不对,像在看未来的妻子。
更不对。
我赶紧堆起笑脸,弯腰行礼。
"将军恕罪,小孩子胡闹,我这就把玉佩拿回"
"她说你二十三了还没嫁人。"
霍延开口了。
声音很低,像冬天的风擦过铁甲。
"天天在家哭。"
我没哭过。
我转头看团团。
团团正啃糖葫芦呢,压根没看我。
"她还说,"霍延顿了一下,"你每晚抱着枕头喊'霍郎'。"
我差点当场去世。
我喊的是"火烧了"。
因为我做饭老糊锅。
每次烟冒起来我就喊。
"火烧了!火烧了!"
不是"霍郎"。
绝对不是。
但我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解释不出来。
因为霍延已经转身进了府门。
"来人,备聘礼。"
四个字。
轻飘飘的。
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站在原地,觉得天旋地转。
团团拽了拽我的裤腿。
我低头看她。
她冲我竖起一个大拇指,奶声奶气地说了一句话。
"姑姑,我再给你找个备用的。"
我血压飙到了天际。
02
第二天一早,聘礼到了。
不是一箱两箱。
是一条街。
我站在门口,看着长长的队伍从巷头排到巷尾。
抬箱子的壮汉走得整整齐齐,跟行军似的。
第一箱,金子。
第二箱,银子。
第三箱,珠宝。
第四箱往后我就数不清了,因为我嫂子已经晕过去一次了。
我哥把嫂子扶起来,自己腿也在抖。
"妹妹啊,你什么时候认识霍将军的?"
"我没认识过他。"
"那人家为什么给你下聘?"
"问你女儿。"
团团正蹲在院子里数蚂蚁,压根没在听。
我哥走过去,蹲在她面前。
"团团,你跟爹说实话,你去将军府说什么了?"
团团掰着手指头。
"我说姑姑可好了。"
"然后呢?"
"我说姑姑会做饭。"
我不会。
"会洗衣裳。"
勉强。
"还说姑姑长得好看,就是年纪大了没人要。"
我哥把脸埋进手里。
我蹲在团团面前,压低声音。
"团团,你为什么要去找霍将军?"
团团歪着脑袋想了想。
"因为隔壁张婶说,姑姑再不嫁人就要进庵堂了。"
我跟张婶没完。
"还有呢?"
"张婶还说,全城没人敢娶姑姑,因为姑姑做饭能毒死人。"
我深吸一口气。
"所以你就去找霍将军?"
"对呀。"团团理直气壮,"霍叔叔杀过好多人,他不怕毒。"
逻辑鬼才。
我正想再问,外面传来敲门声。
我哥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管家模样的人,弯腰递上一封信。
"将军说,三日后上门提亲,请姑娘准备。"
我哥接过信,手抖得像筛糠。
"妹啊,三天"
"我不嫁。"
我把信拍在桌上。
"我去退聘礼。"
"你疯了?那是霍延!"
"他又不能吃了我。"
我哥一脸"他真的可以"的表情。
我没理他,换了双鞋就往外走。
团团追出来,扯我袖子。
"姑姑你去哪?"
"去退聘礼。"
"不要退!霍叔叔给了我三根糖葫芦!"
"那是贿赂你的。"
"可是糖葫芦很好吃。"
我把她的手掰开,头也不回地走了。
将军府的门比昨天看着更大了。
或者是我腿更软了。
我在门口站了一刻钟,深呼吸了十七次。
然后敲门。
门开了。
开门的是霍延本人。
他换了身衣裳,没穿铠甲,一身玄色便服。
但气势一点没减。
往那一站,跟一堵墙似的。
一堵会杀人的墙。
"我"
我清了清嗓子。
"将军,聘礼的事,都是误会。"
他看着我,没说话。
"我侄女才五岁,她说的话不能当真。"
他还是看着我。
"我没有天天哭,也没有喊过什么霍郎"
"那你喊的什么?"
"火烧了。"
"什么火?"
"做饭的火。我做饭容易糊。"
他沉默了一瞬。
"多糊?"
"每次都糊。"
他点了点头,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聘礼不退。"
"为什么?"
"玉佩收了,亲事就定了。"
"那是小孩子"
"你们宋家的规矩,玉佩定情,对不对?"
我愣住了。
他居然知道。
我家那块玉佩确实是祖传的,说是给未来夫婿的信物。
但那是我奶奶在世时定的老规矩,我自己都没当回事。
团团那丫头,怎么连这个都跟他说了?
"将军,这个规矩已经没人认了"
"我认。"
两个字,斩钉截铁。
像在战场上下令。
我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完全接不住。
他往旁边让了一步。
"进来坐。"
"不了我还有事"
"你的鞋穿反了。"
我低头一看。
果然。
左脚穿着右脚的,右脚穿着左脚的。
我什么时候穿反的?
大概是出门太紧张了。
我脸烧得能煎鸡蛋。
霍延看了我一眼。
嘴角动了一下。
非常非常细微。
像是忍住了什么。
"进来坐,"他又说了一遍,"我让人给你倒杯茶。"
"好。"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答应了。
大概是因为脚太疼了。
反穿的鞋磨脚。
03
我坐在将军府的正厅里。
面前是一杯茶。
茶很好。
我不懂茶,但闻着就知道贵。
霍延坐在对面,隔着一张长桌。
桌子很宽。
但我还是觉得他离我太近了。
杀气这种东西,好像不受距离限制。
"喝茶。"他说。
我端起杯子,手抖了一下,茶水洒在桌上。
他看了一眼,没说什么,让人换了一杯。
"将军,"我鼓起勇气,"我真的不适合嫁给你。"
"为什么?"
"你是将军,我就是个普通人。"
"我也是普通人。"
"而且,"我咽了口唾沫,"我真的不会做饭。"
"府里有厨子。"
"我也不会管家。"
"府里有管事。"
"我性格也不好,怕生,不爱说话"
"我也不爱说话。"
好家伙,句句都接得上。
我急了。
"将军,你连我长什么样都没看清楚,你为什么要娶我?"
他看了我一会儿。
那种看法很认真。
不像在打量,倒像在确认什么。
"看清了。"
就三个字。
我又接不住了。
这时候门口传来一阵骚动。
一个小兵跑进来禀报。
"将军,门外有个小姑娘非要进来,说是宋姑娘的侄女。"
我心里咯噔一下。
"让她进来。"霍延说。
团团蹬蹬蹬跑进正厅。
今天换了条红裙子,羊角辫上还系了两朵绒花。
打扮得跟过年似的。
她先跑到霍延面前,伸出手。
"霍叔叔,今天的糖葫芦呢?"
霍延从袖子里摸出一根糖葫芦递给她。
他袖子里一直揣着糖葫芦?
团团接过来,满意地咬了一口。
然后转头看我。
"姑姑,你怎么在这?"
"我来退聘礼。"
团团脸一垮。
"不能退!"
"为什么?"
"因为,"她把糖葫芦举起来,像个小法官举起法槌,"我已经跟霍叔叔拉过钩了!"
"拉钩有什么用?"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她说完,又看向霍延。
"霍叔叔,对不对?"
霍延点头。
表情严肃。
跟签军令状似的。
"你看姑姑,变了要上吊的。"
我觉得这场对话已经完全失控了。
"团团,跟姑姑回家。"
"不要。"
"听话。"
"不听。"
她跑到霍延身后,探出半个脑袋。
"霍叔叔保护我。"
霍延低头看了她一眼。
然后看向我。
"她可以留下吃晚饭。"
"不行,她"
"你也可以。"
""
我深吸一口气。
"将军,你到底图什么?"
"图你。"
两个字。
干干脆脆。
跟劈柴似的。
我脸又烧起来了。
团团从霍延身后探出来,冲我使眼色。
那眼色的意思大概是:"姑姑你就从了吧。"
我没有从。
我站起来,行了个礼。
"多谢将军好意,容我回去考虑。"
这话说得很得体。
我转身往外走。
走了三步,被门槛绊了一下。
没摔倒。
但糖葫芦的竹签扎到了我脚底。
团团扔地上的那根。
"嘶"
我倒吸一口凉气,单脚站着。
然后一只手扶住了我的胳膊。
霍延不知什么时候到了身边。
速度很快。
他低头看了一眼我的脚。
"出血了。"
"没事,就扎了一下"
他没听我说完。
直接弯腰,把我横抱起来了。
我整个人僵成一块木板。
"放、放我下来"
"别动。"
他抱着我往内院走。
步伐很稳。
像抱着一袋粮草。
团团在后面追,边跑边喊。
"霍叔叔!你要对我姑姑负责!"
我闭上眼睛。
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团团又喊了一句。
"姑姑你别急,备用的我也在找了!"
04
我被抱进了一间屋子。
放在椅子上。
整个过程大概十秒,但我感觉过了一辈子。
霍延蹲下来,看我的脚。
"把鞋脱了。"
"我自己来"
他已经把我的鞋拽掉了。
动作很快,跟拔刀似的。
脚底有个小血洞,竹签扎的,不深。
但血珠子在往外冒。
霍延皱了下眉。
转头对门口的小兵说:"拿药来。"
小兵跑得飞快。
我缩着脚,恨不得把整个人缩进椅子里。
"真的不用麻烦"
"别动。"
又是这两个字。
药拿来了。
一个小瓷瓶,还有纱布。
霍延倒了点药粉在指尖,捏住我的脚腕,把药摁在伤口上。
手指上有茧子。
很粗糙。
但力道控得很轻。
我咬着嘴唇,浑身僵硬。
不是因为疼。
是因为从小到大,没有任何一个外姓男人碰过我的脚。
"疼?"他抬头看了我一眼。
"不、不疼。"
他继续上药,缠纱布。
动作利索得像包扎过一万个伤兵。
可能真包扎过。
门口传来啪嗒啪嗒的脚步声。
团团跑进来了。
嘴上还沾着糖。
她趴在椅子扶手上,伸长脖子看。
"姑姑你的脚怎么了?"
"被你的糖葫芦签子扎的。"
团团眨眨眼,一点愧疚没有。
"那正好,让霍叔叔给你包。"
她回头看霍延。
"霍叔叔,你要轻一点哦。"
霍延点头。
"好。"
认真得不行。
跟哄小孩似的。
不对,他在哄的是团团,不是我。
纱布缠好了。
霍延站起来,退了一步。
"今天走不了路了,留下吃饭。"
"不用"
"厨子做了莲藕排骨汤。"
团团眼睛亮了。
"我要喝!"
"还有桂花糕。"
"我也要!"
团团拽我的手,使劲摇。
"姑姑,留下来嘛。"
我看看团团,又看看霍延。
霍延面无表情地站着。
但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他在等我点头。
"就吃一顿。"
团团欢呼了一声。
霍延转身出去安排。
走之前回头看了我一眼。
就一眼。
很短。
但我的耳朵又烧了。
吃饭的时候,我坐在团团旁边。
霍延坐对面。
桌上摆了七八道菜,色香味俱全。
我夹了一口排骨,差点落泪。
太好吃了。
跟我做的完全是两个世界。
我做的排骨汤,排骨是黑的,汤也是黑的。
团团吃得满嘴油,还不停说话。
"霍叔叔,我姑姑以前炖鱼,把锅炖化了。"
我筷子一顿。
"还有一次,她煮饺子,煮成了一锅面糊。"
"团团。"
"最厉害的一次,她烧水,把水壶烧穿了。"
"团团!"
团团看我一眼,又低头扒饭。
嘟嘟囔囔说了一句。
"我又没说错。"
我抬头偷偷看霍延。
他正在喝汤。
表情没变化。
但喉结动了一下。
像是在忍笑。
饭后,天黑了。
我说要走。
霍延说夜里不安全。
我说我家就三条街。
他说三条街也有山贼。
城里哪来的山贼?
但他已经让人收拾了一间客房。
团团倒是毫无心理负担,往床上一扑就不动了。
我坐在床边,看着团团的睡脸。
这丫头,安静的时候倒挺好看的。
就是嘴太快。
我叹了口气,把被子给她盖好。
然后听到窗外有动静。
是脚步声。
很轻,但很规律。
我趴在窗户缝往外看。
月光下,霍延提着灯笼,从院子里走过。
他在巡夜。
巡自己家的夜。
不对。
他走到我们住的这间屋子前,停了一下。
停了大概两三息。
然后继续走了。
我缩回来,把窗户关紧。
心跳得有点快。
是被吓的。
一定是被吓的。
05
第二天一早,我抱着团团跑了。
趁天没亮。
趁霍延还没起床。
我走得很快,团团在我背上打呼噜。
一口气跑到家门口,差点撞上出门倒水的我嫂子。
"你们怎么现在才回来?"嫂子一脸担忧,"昨晚我跟你哥急死了。"
"别提了。"
我把团团塞给嫂子,进屋倒在床上。
终于安全了。
再也不去将军府了。
聘礼的事,过两天找个中间人去退。
玉佩也让中间人带回来。
跟霍延这种人打交道,越远越好。
我闭上眼,准备睡个回笼觉。
刚闭眼,团团就醒了。
我听见她在院子里哭。
"我的糖葫芦!我忘在霍叔叔家了!"
"回头再买。"嫂子哄她。
"不一样!霍叔叔的糖葫芦最大!"
"那也不能现在去。"
"我要去!我现在就要去!"
然后我听到院门响了。
嫂子的声音变了。
"你、你是"
"在下霍延,来送东西。"
我从床上弹起来了。
扒着窗户看。
霍延站在院子门口。
一手提着一串糖葫芦。
另一手拎着一个食盒。
身后跟着两个小兵,各抱一个大箱子。
团团冲过去,一把夺过糖葫芦。
"谢谢霍叔叔!"
霍延把食盒递给我嫂子。
"昨天她说宋姑娘喜欢莲藕排骨汤,多做了一些。"
我什么时候说喜欢了?
我只是吃了三碗而已。
嫂子接过食盒,手都在抖。
然后霍延看向我的窗户。
我赶紧把头缩回去。
"宋姑娘,脚好些了吗?"
他是怎么发现我在偷看的?
我磨磨蹭蹭走出来,站在廊下。
"好多了,多谢将军。"
"聘礼的事,"他语气平淡,"你想好了?"
"将军,我昨天说了,容我考虑"
"那两个箱子是第二批。"
"什么?"
小兵已经把箱子抬进院了。
打开一看,一箱绸缎,一箱药材。
我哥从屋里冲出来,看见箱子,又看见霍延,脸都白了。
"将军大人,这"
"宋兄。"霍延冲他点头。
我哥被叫了声"宋兄",腿差点跪下去。
"三日之期是后天,"霍延说,"届时我亲自上门。"
他说完转身就走。
干脆利落。
不给任何拒绝的空间。
他走了之后,我哥拉着我进屋。
"妹啊,你到底怎么想的?"
"我不嫁。"
"可人家聘礼都送两批了。"
"我又没收。"
"箱子已经在院子里了!"
"那抬回去。"
"谁敢给霍延抬回去?你去?"
我沉默了。
嫂子端着食盒进来,小心翼翼地说:"这排骨汤要不先喝了?倒了怪可惜的。"
我看着食盒,闻到了莲藕排骨汤的香味。
跟昨晚一样好闻。
"先喝了吧,汤又不是聘礼。"
团团在旁边啃糖葫芦,含含糊糊说了句。
"姑姑,你都喝人家的汤了,就是认了。"
"喝汤不算认。"
"算的。"
"凭什么?"
"凭我说的。"
我深呼吸。
忍住了把她挂树上的冲动。
下午,张婶来串门了。
不请自来。
"哎呦,听说将军府给你家下聘了?"
消息传得真快。
"是误会。"我说。
"什么误会?整条街都看见了,十八台聘礼!"
张婶拍大腿,"宋姑娘,你是走了什么运?"
"没走运。"
"霍将军多好的人啊,年轻有为"
"你嫁了他,整条街都跟着沾光!"
我不想让整条街沾光。
张婶走了之后,又来了李婶。
李婶走了之后,又来了王婶。
王婶走了之后,连街尾卖豆腐的老赵头都来了。
全在恭喜。
全在催嫁。
我关了门,坐在屋里,额头抵着桌面。
这事已经瞒不住了。
怎么退?
去找霍延说清楚?上次说清楚的结果是被公主抱。
找中间人?全城谁敢当霍延的中间人?
去报官?人家就是最大的官。
我把脸埋进胳膊里,闷声说了句:"完了。"
团团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根新的糖葫芦。
她爬上凳子,坐在我对面。
把糖葫芦递给我。
"姑姑,别愁了,吃一个。"
我抬头看她。
"团团,你老实告诉我。"
"嗯?"
"你说的那个'备用的',到底是什么意思?"
团团笑了。
露出豁了门牙的嘴。
"秘密。"
她跳下凳子,跑了。
留我一个人在屋里。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后天,霍延就要上门了。
我得想个办法。
06
后天到了。
我什么办法也没想出来。
倒不是没想。
我想了很多。
第一个办法是装病。
嫂子说不行,人家自带军医。
第二个办法是出城躲几天。
我哥说不行,燕北是他的地盘。
第三个办法是说自己已经许了人家。
团团说不行,因为她会拆穿。
五岁的小孩,是这场阴谋里最难搞的变量。
所以到了日子,我只能坐在正堂里等。
换了身干净衣裳。
头发重新梳了。
嫂子还给我涂了口脂。
"你涂这干什么?我又不是去相亲。"
"人家来提亲,你总不能披头散发的。"
"我就想披头散发,最好把他吓走。"
"你吓不走他的。"嫂子拍拍我的肩,"认命吧。"
我不认命。
我有最后一招。
等他来了,我就说自己有三大缺点,让他知难而退。
第一,不会做饭。
第二,脾气差。
第三,克夫。
最后一条是瞎编的。
但应该管用。
哪个男人不怕克夫?
巳时三刻,门外锣鼓响了。
团团趴在门缝上。
"来了来了!好多人!"
我深吸一口气。
门开了。
霍延走进来。
今天穿了正装。
黑底金纹的长袍,腰束玉带。
没佩刀。
大概是觉得提亲带刀不礼貌。
但没刀也很有压迫感。
他身后跟着两个老嬷嬷,手里捧着礼单。
还有一个先生模样的人,是媒人。
排场不小。
我哥迎上去,笑得比哭还难看。
"将军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宋兄客气。"霍延说。
然后他的视线越过我哥,直接看向我。
我坐在椅子上,挺直腰板。
准备开始我的"劝退计划"。
"将军,我有几句话想说。"
"请讲。"
"第一,我不会做饭,府里有厨子也不行,因为我进厨房就着火。"
"不用你进厨房。"
"第二,我脾气差,动不动就生气。"
"我脾气更差。"
这不是比谁脾气差。
"第三"
我顿了一下。
该放大招了。
"我命里克夫。"
全场安静了。
我哥的笑脸僵了。
嫂子捂住了嘴。
团团在角落里啃糖葫芦,丝毫不受影响。
霍延看着我。
沉默了三秒。
"谁说的?"
"算命的。"
"哪个算命的?"
"城、城隍庙门口那个。"
"叫什么?"
"我不记得了"
"没关系,"霍延点了下头,"我让人去查。"
不是,你查什么?
"如果他说你克夫,"霍延语气平淡,"那是他算错了。"
"万一没算错呢?"
他看着我,眼神很认真。
"我命硬。"
两个字。
我又接不上了。
这个人是怎么做到每次都让我哑口无言的?
媒人在旁边咳了一声,展开礼单开始念。
"金百两,银五百两,绸缎三十匹,药材十二箱"
越念越多。
我哥的手在发抖。
嫂子的眼里已经冒星星了。
"良田二百亩,城南宅院一座。"
城南宅院?
城南最贵的那个片区?
我脑子嗡了一下。
"以上,为霍家聘宋家之礼,请宋家过目。"
媒人念完了。
全场鸦雀无声。
半晌,我哥看向我。
嫂子看向我。
团团也看向我。
连院子里的鸡都看向我了。
霍延开口了。
"宋姑娘,你还有别的缺点吗?"
""
"说完我好准备。"
"准备什么?"
"准备应对。"
我看着他,脑子里"劝退计划"的三条全作废了。
不会做饭?人家有厨子。
脾气差?人家更差。
克夫?人家命硬。
我还能说什么?
说我打呼噜?
团团在旁边拽了拽我的袖子。
我低头看她。
她踮起脚,凑到我耳边。
声音压得很低,但全场都听见了。
"姑姑,你再不答应,备用的就要来了哦。"
我心里一紧。
"什么意思?"
团团笑嘻嘻地不说了。
跑到霍延身边,拉着他的手晃。
"霍叔叔,你等一下。"
"等什么?"
"等我姑姑想通,她比较慢。"
霍延点头。
"好,我等。"
他这话说得很轻。
但我听出了别的意思。
不是"我再等等看"。
是"不管多久我都等"。
他看着我。
眼神很沉,很稳。
像一把刀插在地上,纹丝不动。
我扛不住这种眼神。
"我再考虑几天。"
"好。"
他站起来,整了整衣襟。
"礼单留下,聘礼明日送到。"
"我还没答应"
"你也没拒绝。"
他转身走了。
步伐很稳。
背影很直。
门关上之后,院子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然后我嫂子开口了。
"妹啊,城南的宅子"
"别提宅子。"
"良田二百亩"
"也别提田。"
"可是"
"我不是因为钱才犹豫的。"
全家人看着我。
"那你因为什么犹豫?"我哥问。
我张了张嘴。
说不出来。
因为我也不知道。
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
脑子里全是霍延的脸。
说"我命硬"时的脸。
说"我等"时的脸。
还有给团团擦嘴时的脸。
我把被子蒙在头上。
"火烧了火烧了火烧了。"
我在被子里小声念叨。
这次真的不是在叫谁。
是我的脑子着火了。
窗外传来一声猫叫。
然后是团团的声音,从隔壁飘过来的。
"嫂嫂,备用的我找好了,明天就带过来。"
嫂子问她:"到底是谁啊?"
团团嘻嘻一笑。
"比霍叔叔还厉害的人。"
我猛地坐起来。
燕北还有比霍延更厉害的人?
07
第二天一早,团团就出门了。
我追出去,她跑得比兔子还快。
短腿倒腾得飞起。
"团团!你去哪?"
"去接备用的!"
她拐进巷子,一溜烟没影了。
我追不上。
昨天扎的脚还没好利索。
我站在巷口喘气,心里慌得很。
备用的。
比霍延还厉害。
燕北还有这种人?
我回家问我哥。
"哥,燕北有没有比霍延还厉害的人?"
我哥想了想。
"没有。"
"一个都没有?"
"霍延是燕北军权最大的人,往上就只有"
他没说完,脸色变了。
"只有谁?"
"只有燕北王。"
我俩对视了一眼。
同时否定了这个想法。
燕北王今年六十多了。
团团不至于。
应该不至于。
"还有一个人,"我哥又说,"霍延有个结拜兄弟,叫裴钊,镇守北关的。据说比霍延还能打。"
"裴钊?"
"对,外号'北关阎罗'。"
阎罗。
煞星配阎罗。
团团的审美到底怎么长的?
我坐在院子里等。
等了一个时辰。
两个时辰。
快到午饭时间了,团团还没回来。
我开始坐不住了。
"嫂子,团团到底跑哪去了?"
嫂子也急。
"我让你哥去找了。"
又等了半个时辰。
院门开了。
团团回来了。
衣服上沾了灰,一只鞋带松了,但笑得特别得意。
她身后跟着一个人。
不是裴钊。
不是燕北王。
是一个小男孩。
大概五六岁。
圆脸,虎头虎脑。
穿着一身藏蓝色的小袍子。
料子很好。
腰间还挂了块玉。
他背着手站在那,表情严肃,努力装大人。
但个头只到我腰。
团团拉着他的手,把他推到我面前。
"姑姑!备用的来了!"
我看着那个小男孩。
小男孩抬头看着我。
"你好,"他说,声音奶得很,但努力压低了,"我叫霍昭。"
霍。
霍?
"你姓霍?"
"嗯。"
"你跟霍延什么关系?"
小男孩挺了挺胸。
"他是我叔叔。"
我缓缓转头,看向团团。
团团正在解鞋带上的死结,头也不抬。
"团团。"
"嗯?"
"你找的备用的,是霍延的侄子?"
"对呀。"
"你是不是对'备用'这个词有什么误解?"
团团抬头想了想。
"没有呀。霍叔叔要是不行,就换小的嘛。"
小霍昭皱了皱眉。
"我不小。我六岁了。"
团团一脸认真地跟他解释。
"你是备用的,要排队。"
"什么叫排队?"
"就是霍叔叔排第一,你排第二。"
小霍昭不乐意了。
"凭什么我排第二?"
"因为你没有糖葫芦。"
小霍昭沉默了两秒。
从袖子里掏出一包糖。
"这个行不行?"
团团眼睛亮了,一把抓过来。
"行!你排第一点五。"
我扶着额头。
这两个加起来不超过十二岁的小孩,正在认认真真地讨论怎么把我嫁出去。
我蹲下来,看着小霍昭。
"你叔叔知道你来了吗?"
小霍昭摇头。
"我偷跑出来的。"
"为什么?"
"因为她,"他指了指团团,"说带我来吃好吃的。"
团团立刻推他。
"你别乱说!"
"你就是这么跟我说的!"
"我说的是来见我姑姑!"
"你说的是来吃饭!"
两个小孩开始吵。
我还没来得及管,院门又被敲了。
嫂子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高大的男人。
黑衣。
面冷。
佩刀。
不是霍延。
但气质很像。
他扫了一眼院子,目光落在小霍昭身上。
"少爷,找到你了。"
小霍昭缩了缩脖子。
"陈叔"
"将军知道你跑了,正在发火。"
黑衣男人弯腰,一把把小霍昭夹在腋下。
小霍昭挣扎了两下,没挣开。
"放我下来!我还没吃饭呢!"
黑衣男人转向我,拱了拱手。
"打扰了。"
然后夹着小霍昭就走了。
团团追到门口,冲他们的背影喊。
"霍昭!你记得排队啊!"
小霍昭被夹在腋下,还回头喊了一句。
"你欠我一顿饭!"
门关上了。
院子里安静了。
我看着团团。
团团看着我。
"团团。"
"嗯?"
"你是不是闯祸了?"
团团想了想,摇头。
"没有。"
"你把霍延的侄子拐到我家,这不叫闯祸?"
"我没拐。我请他来的。"
"一样的。"
"不一样!拐是坏人干的,我是好人。"
我无力反驳。
下午,果然出事了。
将军府来人了。
不是管家。
是霍延本人。
他站在院门口。
脸色不太好。
"宋姑娘。"
"将军。"
"我侄子来过?"
"来过,待了一刻钟。"
"他说了什么?"
"没说什么"
"他说他要排队。"
那是团团说的。
霍延看了我一会儿。
"排什么队?"
"这个"
团团从我身后冒出来。
"排娶我姑姑的队。"
霍延低头看团团。
团团仰头看霍延。
两个人对视了三秒。
"不用排队,"霍延说,"没有第二个人。"
团团摇头。
"万一你不好呢?"
"哪里不好?"
"万一你欺负我姑姑呢?"
霍延沉默了一拍。
然后蹲下来,跟团团平视。
"不会。"
"你保证?"
"保证。"
"拉钩?"
霍延伸出手。
跟一只五岁小孩的手,拉了钩。
团团满意了。
"那你要对我姑姑好。"
"好。"
"每天给她做好吃的。"
"好。"
"不许凶她。"
"好。"
"还有,"团团掰着手指,"每天给我买糖葫芦。"
"好。"
这最后一条才是重点吧。
霍延站起来,看向我。
"你听见了?"
"听见什么?"
"我的保证。"
我别开脸。
"那是你跟团团的保证,跟我没关系。"
"团团是你的人,跟她保证就是跟你保证。"
什么逻辑?
但我发现自己又反驳不了。
霍延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步。
"明天城南有庙会。"
"嗯?"
"一起去看看。"
"我"
"带上团团。"
他说完就走了。
又是不给我拒绝的机会。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嫂子从后面飘过来。
"妹啊,他这是约你呢。"
"不是约我,是约团团,我是附带的。"
"那你去不去?"
我犹豫了很久。
"团团想去的话就去吧。"
嫂子笑了。
那种过来人的、意味深长的笑。
我不喜欢那个笑。
晚上,团团躺在我旁边。
快睡着了,迷迷糊糊说了一句。
"姑姑,霍昭说他叔叔每天练完刀都会去城墙上站一会儿。"
"站着干嘛?"
"看咱们家的方向。"
我没说话。
团团翻了个身,打起了小呼噜。
我盯着房梁。
看咱们家的方向。
从城墙上,能看到吗?
应该看不到。
太远了。
但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念头让我翻了半宿身,没睡着。
08
庙会很热闹。
街上全是人。
卖糖人的、卖面具的、耍杂技的。
团团骑在我哥脖子上,东张西望。
"我要那个兔子灯!"
"等一下。"
"我还要糖画!"
"一样一样来。"
"还有那个"
"你先把嘴里的糖咽了再说。"
我走在后面,跟嫂子并排。
嫂子一直拿眼角瞟我。
"别瞟了。"
"我没瞟。"
"你瞟了七次了。"
"我在看你打扮得怎么样。"
"我没打扮。"
这是实话。
我穿的是平时那件月白色的旧衣裳。
头发也是随便挽的。
唯一的变化是嫂子非要给我塞了一朵绢花在头上。
我走了三步拿下来了。
又走了三步,不知道为什么又戴上了。
"他来了。"嫂子突然说。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人群里,霍延正朝这边走来。
今天没穿黑衣。
换了身深蓝色的便服。
没佩刀。
脸还是那张脸。
冷的。
但在满街的灯笼映照下,没那么吓人了。
他走到我面前。
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瞬。
然后说了句莫名其妙的话。
"花不错。"
什么花?
我下意识摸了摸头上。
绢花。
我脸一热,赶紧把手放下来。
"巧合,随便戴的。"
嫂子在旁边咳了一声。
非常大声。
非常假。
团团从我哥脖子上看见霍延,立刻伸手。
"霍叔叔!抱!"
霍延走过去,很自然地把团团接了过来。
团团搂着他的脖子,指着远处。
"我要去那边!有小金鱼!"
"好。"
霍延抱着团团走在前面。
我跟在后面。
画面很诡异。
燕北第一煞星抱着一个五岁小女孩逛庙会。
路过的人都在看。
有人认出了霍延,吓得让出一条路。
但看见他怀里的团团,又一脸困惑。
团团浑然不觉,指挥霍延往东往西。
"那个!我要那个糖人!"
霍延买了。
"还有那个风车!"
霍延买了。
"那个面具好可怕!我也要!"
霍延也买了。
团团两只手都拿满了,夹不住,开始往霍延身上挂。
霍延的腰带上挂着风车。
脖子上挂着面具。
手里还举着一根糖人。
杀伐果断的燕北第一煞星,此刻活像一棵行走的圣诞树。
我跟在后面,忍笑忍得肚子疼。
嫂子凑过来。
"你看他,对团团多好。"
"那是对团团。"
"对团团好就是对你好,你是她姑姑。"
"这什么逻辑?"
"霍延的逻辑。"
我没接话。
走到捞金鱼的摊子前,团团非要下来自己捞。
霍延把她放下。
团团蹲在盆前面,拿着小纸网兜,认真地捞。
捞了七八次,全破了。
"这个网太烂了!"
"你力气太大了。"我蹲在她旁边。
"才没有!"
她又捞了一次。
网又破了。
鱼游走了。
团团嘴一瘪,快哭了。
然后霍延蹲下来。
他拿起一个新网兜。
手腕一翻,动作很柔,网兜贴着水面轻轻一兜。
一条小红鱼就在里面了。
干净利落。
跟拔刀一样利落。
团团眼泪还挂在脸上,已经笑了。
"再来一条!"
霍延又捞了一条。
"再来!"
又一条。
摊主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将军,差不多得了吧"
霍延看了他一眼。
摊主闭嘴了。
最后团团抱着一盆鱼走了。
六条。
全是霍延捞的。
我走在霍延旁边。
沉默了一会儿。
"你以前也逛庙会吗?"
"不逛。"
"那今天怎么来了?"
他看了我一眼。
没回答。
但答案很明显。
我假装没懂。
走着走着,前面一阵骚动。
有个醉汉横在路中间,骂骂咧咧。
挡住了去路。
我哥想绕路,但人太多了。
团团躲在我身后,抓着我的衣角。
"姑姑,那个人好吓人。"
醉汉看见我们,晃了过来。
"哟,小美人儿"
他话没说完。
霍延向前迈了一步。
就一步。
没说话。
没动手。
就是站到了我前面。
醉汉抬头看见他的脸。
酒醒了一半。
"你、你是"
霍延低头看他。
眼神很淡。
醉汉转身就跑。
踉踉跄跄,摔了两跤,爬起来继续跑。
周围的人发出一阵低笑。
霍延转回身。
"没事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站得离我很近。
我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
不是血腥味。
是皂角和松木的味道。
干净的。
"谢谢。"
"不客气。"
团团从我身后探出头。
"霍叔叔好厉害!"
"不厉害。"
"那个人跑好快哈哈哈哈"
团团笑成一团。
我也忍不住笑了。
霍延看着我笑。
他没笑。
但眼底好像有点什么东西。
温的。
跟他这个人完全不搭的温度。
逛到月上中天,团团在霍延怀里睡着了。
我伸手要接。
"我来抱吧。"
"不用,她不重。"
"你抱了一晚上了。"
"不累。"
他低头看了看团团。
团团缩在他怀里,手还攥着那根糖人。
睡得很安稳。
像是特别信任他。
小孩的直觉,有时候比大人准。
我哥过来接团团,霍延才把她递过去。
动作很轻。
怕吵醒她。
我哥抱着团团先走了。
嫂子跟上去。
走之前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的意思是:"你俩慢慢走。"
巷子里只剩我和霍延。
灯笼的光照到半条路上。
另外半条是暗的。
我们并排走着。
谁都没说话。
走了大概一盏茶的时间。
快到我家巷口了。
霍延开口了。
"宋姑娘。"
"嗯?"
"你考虑得怎么样?"
我停下脚步。
他也停了。
月光照在他的侧脸上。
轮廓很硬。
但眼睛里映着远处最后一盏灯笼的光。
"我"
我张了张嘴。
说不出"拒绝"两个字。
也说不出"同意"。
"能不能再给我几天?"
"好。"
他答应得很快。
没有催促。
没有不满。
就像他说的那样。
等。
不管多久都等。
我转身走进巷子。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将军。"
"嗯?"
"今天庙会挺好玩的。"
他沉默了一瞬。
"明天城东有花灯会。"
"你还去啊?"
"如果你去的话。"
我低下头。
看着自己的鞋尖。
这次没穿反。
"团团大概想去。"
"好,我明天来接你们。"
他的声音在夜色里很好听。
低低沉沉的。
像远处的鼓声。
我快步走进巷子。
进了家门。
关了院门。
靠在门板上。
心跳得像敲鼓一样。
嫂子在屋里喊。
"回来啦?"
"回来了。"
"怎么脸这么红?"
"热的。"
"十月天热什么?"
我没回答。
走进自己屋里,把门关上。
躺在床上。
盯着房梁。
想起他说"花不错"的样子。
想起他站在我前面挡住醉汉的样子。
想起他捞金鱼时手腕翻动的弧度。
火烧了。
这次是真的着火了。
烧的不是锅。
是我。
09
花灯会没去成。
因为第二天一早,出事了。
我刚起床,还没洗脸。
院门被拍得山响。
我哥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姑娘。
十七八岁。
长得很好看。
柳眉凤眼。
腰间佩剑。
气质冷厉得像一把刚出鞘的剑。
她扫了我哥一眼。
"宋家?"
"是、是。"我哥结巴了。
"宋沅呢?"
宋沅是我。
我站在廊下,牙刷还叼在嘴里。
她看见我了。
上下打量了一遍。
目光像刀片一样刮过来。
"就你?"
我把牙刷拿下来。
"你是"
"我叫霍蕴。"
又姓霍。
"霍延是我哥。"
我心里咯噔一声。
霍延的妹妹。
她走进院子,环顾四周。
目光在晒衣架上我那件打了补丁的旧褂子上停了一下。
然后在院角堆的柴火上停了一下。
再在门框上那道裂缝上停了一下。
她没说话,但表情已经说了一切。
看不上。
非常看不上。
"我听说你不会做饭。"
"是。"
"不会女红。"
"也是。"
"二十三了没嫁出去。"
"这个"
"我哥什么条件,你什么条件,你自己心里没数?"
她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子弹。
"他是燕北的将军,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攀的。"
我握紧了牙刷。
嫂子在屋里急得直搓手。
我哥站在一旁,想说话又不敢。
团团还在睡,没出来。
我深吸一口气。
"霍姑娘,这门亲事不是我攀的。"
"不是你攀的?"她冷笑,"那你倒说说,我哥为什么会看上你?"
"这得问你哥。"
"我问了,他不说。"
"那我也没办法。"
霍蕴盯着我。
"你知道我哥提亲之前,有多少世家千金想嫁他?"
"不知道。"
"数不清。门第、才貌、家世,哪个不比你强?"
"那他怎么不娶她们?"
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接的这句话。
大概是被逼急了。
霍蕴一愣。
脸色更冷了。
"你"
"蕴儿。"
一个声音从院门口传来。
霍蕴转头。
霍延站在门口。
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
也不知道听了多少。
"哥。"霍蕴的语气软了一点,但只软了一点,"你怎么来了?"
"找你。"
"我自己能回去"
"是我让陈伯来接你的,你从后门跑了。"
霍蕴嘴硬。
"我就来看看。"
"看完了?"
"看完了,我觉得"
"回家。"
霍蕴咬了咬唇。
恨恨地看了我一眼。
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说了一句。
"宋沅,我不会认你的。"
然后走了。
院子里又剩我和霍延。
我还叼着牙刷。
嘴里还有牙粉的味道。
头发没梳。
衣裳是昨天的。
丢人。
太丢人了。
"抱歉,"霍延说,"蕴儿性子急,不是有意冒犯。"
"没事。"
"她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有。"
我有。
每一个字都在心里扎了一下。
不会做饭、不会女红、二十三没嫁出去。
阿猫阿狗。
她说的全是事实。
霍延看了我一会儿。
好像看出了什么。
"宋姑娘。"
"嗯?"
"我选你,不需要理由。"
我愣了一下。
"但如果非要说一个,"他顿了顿,"是你。理由就是你。"
他说完,也转身走了。
留下这句话。
像一颗石头砸进湖里。
我站在院子中间,牙刷差点掉地上。
团团这时候醒了。
揉着眼睛走出来。
"姑姑,刚才谁来了?好吵。"
"没人。"
"骗人,我听见有人说话。"
"做梦。"
"我才没做梦。"
团团看看我的脸。
歪着脑袋。
"姑姑,你哭了?"
"没有,风吹的。"
"没有风啊。"
我转身进屋。
把门关上。
坐在床边。
眼眶确实有点热。
不是被霍蕴气的。
是被霍延那句话。
"理由就是你。"
谁教他说的这种话?
我擦了擦眼角。
外面传来团团拍门的声音。
"姑姑!开门!你到底怎么了?"
"没怎么。"
"那你开门。"
"等一下。"
"你是不是被人欺负了?"
团团的声音突然变了。
变凶了。
奶凶奶凶的。
"是谁?是不是那个什么霍蕴?"
她怎么知道的?
"团团你偷听了?"
"我没偷听!我是正大光明听的!"
门被推开了。
团团冲进来,抱住我的腿。
"姑姑你别哭!她再来我就咬她!"
"我没哭"
"你的眼睛红了!"
团团气鼓鼓地仰着脸。
两只小拳头握得紧紧的。
"谁敢欺负我姑姑,我就让他们好看!"
我蹲下来,把她抱在怀里。
小小的一团。
暖暖的。
"没人欺负我,真的。"
"那你为什么眼睛红?"
"因为"
因为有个傻子说了句傻话。
我没说出口。
团团在我怀里拱了拱。
"姑姑,你放心。"
"放心什么?"
"要是霍叔叔不行,"她掰着手指头数,"我还有备用的备用的。"
"够了够了。"
"真的!我认识好多人!"
"你才五岁你认识什么人?"
"我认识卖糖葫芦的李伯伯,认识看门的赵爷爷,还认识"
"行了行了。"
我把她举起来,放在床上。
"睡午觉。"
"我不困!"
"睡。"
"那你也睡。"
"我不困。"
"你也睡!"
我被团团按在枕头上。
她盖了半条被子在我身上,又把自己塞进另外半条。
"姑姑,我陪你。"
我看着她的脸。
圆圆的。
软软的。
长睫毛一眨一眨。
五秒后她就睡着了。
打起了小呼噜。
我没睡着。
我在想一件事。
霍蕴说得没错。
霍延那种人,要什么样的女子没有?
他为什么偏偏要我?
仅仅因为一块玉佩?
不可能。
他不是那种人。
那是因为什么?
我想了很久。
窗外有脚步声。
轻轻的,在巷子里。
走了两步,停了。
然后又走了。
跟那晚在将军府院子里一样。
我趴到窗户缝上看。
巷子空空的。
没有人。
但地上多了一样东西。
一盏花灯。
兔子形状的。
和昨天庙会上团团想要的那种一模一样。
放在我家院门口。
旁边压了一张纸条。
我打开院门,捡起来。
纸条上只有四个字。
笔迹很硬,像刀刻的。
"花灯会欠的。"
我攥着纸条,站在门口。
站了很久。
巷子尽头,有个影子一闪。
很高。
很直。
一瞬间就消失了。
10
我决定做一件蠢事。
给霍延做顿饭。
不是因为心软。
是因为欠人情太多了。
糖葫芦、排骨汤、金鱼、花灯。
还有那句"理由就是你"。
最后那个不算人情。
但它最重。
我跟嫂子借了厨房。
嫂子听说我要做饭,脸色变了。
"妹啊,上次你烧水都能把壶烧穿。"
"这次不一样。"
"哪不一样?"
"这次我做菜,不烧水。"
嫂子不放心,搬了个凳子坐在厨房门口盯着。
我把袖子挽起来。
切菜。
刀很钝,切出来的萝卜片厚的厚薄的薄。
有一片直接飞出去了。
嫂子接住了。
"你切的是萝卜还是暗器?"
"手滑了。"
点火。
我吹了半天火折子,灶台终于着了。
火很旺。
太旺了。
我把锅放上去,倒油。
油还没热,我把菜倒进去了。
嫂子在门口喊。
"油还没热!"
"来不及了。"
"什么叫来不及了?"
"因为我忘了切葱。"
我一边炒菜一边切葱。
左手切葱,右手拿铲子。
葱切到了案板外面。
案板上切的是我的手指。
"嘶"
血出来了。
一小条口子。
不深。
但嫂子已经跑过来了。
"你没事吧?"
"没事,小口子。"
我把手指放进嘴里吸了一下,继续炒。
菜在锅里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
闻起来还行?
不对,有点糊了。
我赶紧翻炒。
翻得太猛了。
半锅菜飞出去了。
落在灶台上、地上、我的鞋上。
嫂子闭上了眼。
我把剩下的菜铲进盘子里。
看了看。
颜色不太对。
有点黑。
但至少能看出是菜。
我又做了一道汤。
排骨汤。
因为他府上的排骨汤好喝,我想试试自己做的。
排骨下锅。
加水。
加盐。
加我把糖当成盐又加了一勺。
算了。
甜味排骨汤。
新品种。
一个时辰后,我站在两盘菜一碗汤面前。
菜是黑的。
汤是浑的。
卖相极差。
但我尝了一口。
没毒。
大概。
嫂子尝了一口汤。
沉默了很久。
"甜的?"
"对,创新。"
嫂子放下碗。
"妹啊,你确定要送这个?"
"确定。"
"人家府上的厨子做得比御厨还好"
"又不是跟他厨子比。"
"那你跟谁比?"
"跟我自己比。上次我做的排骨汤是黑色的,这次是白色的,进步了。"
嫂子无话可说。
我把菜和汤装进食盒。
出门。
团团追出来。
"姑姑你去哪?"
"送东西。"
"送给霍叔叔?"
"不是。"
"那给谁?"
"路上的野狗。"
"骗人!食盒上写着字呢!"
我低头一看。
嫂子在食盒盖上写了"霍府"两个字。
我回头瞪嫂子。
嫂子站在门口假装看天。
团团非要跟着去。
我没拦住。
主要是拦不住。
到了将军府。
我深吸一口气,敲门。
开门的是管家。
"宋姑娘?将军在书房,我去通传"
"不用通传,我放下东西就走。"
"这是"
"食盒。我做的。"
管家接过食盒,表情很专业。
但眼角抽了一下。
大概闻到了什么。
"我回去了。"
我转身要走。
"宋姑娘。"
身后传来那个声音。
低的。
沉的。
我回头。
霍延从影壁后面走出来。
他穿着家常衣裳,发髻有点松。
像刚练完刀。
"你做的?"他看了一眼管家手里的食盒。
"随便做的,别嫌弃。"
"不会。"
他让管家把食盒送去正厅。
"一起吃?"
"不了,我"
"你手怎么了?"
他目光落在我手指上。
我切菜切到的那个口子。
用布条随便缠了一圈。
已经不出血了。
"切菜切的,小事。"
他皱了下眉。
走过来,拿起我的手看了看。
手指被他握着。
他的手很大。
指节分明。
掌心很热。
"需要上药。"
"真不用"
"进来。"
又是命令。
我被拽进了将军府。
又一次。
在正厅里,霍延打开了食盒。
菜端出来了。
黑色的炒萝卜。
浑浊的排骨汤。
摆在将军府精致的桌面上。
对比很惨烈。
霍延看了一会儿。
拿起筷子。
夹了一块萝卜。
放进嘴里。
我紧张得握紧了拳头。
他嚼了两下。
表情没变。
"咸了点。"
"是吗?我觉得还行"
"其他的还好。"
还好?
这种东西还有"还好"的部分?
他又喝了一口汤。
停顿了一下。
"甜的。"
"嗯,我放错了,把糖当盐"
"不难喝。"
他继续喝。
一口一口的。
很认真。
不像在敷衍。
也不像在勉强。
就像在吃一顿正常的饭。
团团在旁边,也拿起筷子尝了一口萝卜。
"好咸!"
她吐了。
然后喝了一口汤。
"好甜!"
她又吐了。
"姑姑你做的好难吃!"
"闭嘴。"
"可是真的很难吃"
"团团。"霍延开口了。
团团看他。
"你姑姑做的,很好。"
他说得很平静。
但那个"很好",分量很重。
团团哼了一声。
不说了。
但偷偷又喝了一口汤。
这次没吐。
霍延把一盘菜和一碗汤全吃完了。
一点没剩。
我坐在对面,看着空盘子。
心里有一个地方,很轻地动了一下。
像是什么东西在融化。
吃完之后,他给我手指上了药。
还是那个小瓷瓶。
还是那种轻轻的力道。
"下次别切到手。"
"下次不做了。"
"为什么?"
"太难吃了,就不祸害人了。"
他停了一下。
"我还想吃。"
"你认真的?"
"嗯。"
"你吃得出来那是萝卜还是木炭?"
"萝卜。"
"你确定?"
"是你做的就行。"
我没接话。
低着头看他给我缠纱布。
纱布白白的。
他的手指稳稳的。
窗外有风吹进来。
凉的。
但我不冷。
回家路上,团团拉着我的手。
走了一半,她突然说。
"姑姑,霍叔叔真的把菜都吃完了诶。"
"嗯。"
"明明那么难吃。"
"嗯。"
"那是喜欢你吧?"
我没说话。
"很喜欢那种。"团团补了一句。
我看着前面的路。
很长。
很直。
走了快一年了。
不对,才几天。
怎么觉得好久了。
11
晚上,我做了个梦。
梦见霍延在城墙上。
风很大,吹得他的衣摆猎猎作响。
他往下看。
看的方向是我家。
我在梦里喊他。
"看什么呢?"
他没回头。
"看你家的灯。"
"那么远看得见吗?"
"看不见,但知道方向就行。"
我醒了。
天还没亮。
窗外有鸟叫。
我躺着,盯着天花板。
心里有个声音在说:你该给他一个答复了。
另一个声音说:可是你配不上他。
第一个声音说:他说了,理由就是你。
第二个声音说:他妹妹不认你。
第一个声音说:他吃了你做的黑暗料理还说想吃。
第二个声音说不出话了。
但第三个声音冒出来了。
是团团的声音。
"姑姑你到底嫁不嫁?不嫁我就安排备用的了!"
我捂住脸。
起床。
洗脸。
梳头。
今天梳得比平时认真。
嫂子看了我一眼。
什么都没说。
但笑了。
我出门。
没去将军府。
去了城隍庙。
不是去找算命的。
是去想清楚。
庙里人不多。
我在功德箱前面站了一会儿。
投了一文钱。
心里默念:让我想清楚。
投完了。
转身。
看见霍蕴站在庙门口。
她今天没佩剑。
穿了身鹅黄色的裙子。
看起来不那么像一把出鞘的刀了。
更像一把没出鞘的刀。
"你怎么在这?"我问。
"我天天来烧香。"她冷冷地说。
不像是天天来烧香的语气。
她走过来,在我旁边站着。
沉默了一会儿。
"上次的话,说重了。"
我没想到她会这么说。
"我不是针对你。"她盯着功德箱,不看我,"我是怕我哥吃亏。"
"吃什么亏?"
"感情的亏。"
她转过头看我。
"我哥这辈子没求过任何人。十五岁上战场,二十岁断过三根肋骨,二十三岁中过毒箭。每次受伤都是自己扛。从没跟任何人开过口。"
我没说话。
"但他为了你,让人打听了你家的规矩,知道玉佩定情就认了。让人备聘礼,主动上门。"
她声音有点哑。
"你知道将军府的人看见聘礼单子时什么反应吗?全傻了。因为他们跟了我哥十几年,从没见过他为一个人这样。"
风吹过庙门。
吹得香烟散了。
"所以我来找你的时候,不是看不起你。"
她顿了一下。
"是害怕。"
"怕什么?"
"怕你不当真。怕你只是觉得麻烦,随便打发了他。他不会再找第二个人了。"
我的心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他不会?"
"因为他跟我说过。"
霍蕴转过身,背对着我。
"他说,'就她了,没有别人了'。"
庙里的钟响了。
当
一声。
很长。
很沉。
霍蕴走了。
走之前留了一句话。
"你要是不喜欢他,现在就说。别拖。拖到最后伤他,我不会放过你。"
我站在庙里。
站了很久。
钟声还在耳朵里回荡。
就她了,没有别人了。
他说过这种话。
对他妹妹说的。
不是说给我听的。
但偏偏是这句,比所有说给我听的话都重。
我从庙里出来,走在街上。
街上人来人往。
卖包子的在吆喝。
小孩在追狗。
一切都很正常。
但我觉得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因为我做了决定。
回到家。
团团正在院子里逗鸡。
"姑姑你去哪了?"
"出去走了走。"
"走通了吗?"
"什么走通了?"
"你的脑子呀。嫂嫂说你脑子不通。"
我看了嫂子一眼。
嫂子假装扫地。
"团团,"我蹲下来,"你帮姑姑做件事。"
"什么事?"
"去将军府,跟霍叔叔说"
"说什么?"
我张了张嘴。
说不出来。
太丢人了。
"你跟他说叫他明天来一趟。"
"然后呢?"
"就这样。"
"你不让我说嫁不嫁的事?"
"不说。"
"那我自己说。"
"你不许"
团团已经跑了。
短腿蹬蹬蹬。
门都没关。
我追到巷口,她已经不见了。
完了。
天知道她会跟霍延说什么。
我站在巷口,心跳得飞快。
不是紧张。
是另一种东西。
像站在悬崖边。
下面不是深渊。
是一个人。
等着接住我的人。
一个时辰后,团团回来了。
笑得满脸是牙。
豁了的那颗格外显眼。
"姑姑,霍叔叔说明天辰时到。"
"他说别的了吗?"
"说了。"
"说什么?"
团团想了想。
"他笑了。"
"笑了不是'说'"
"但他好少笑的呀!"
团团歪着头。
"我跟他说姑姑叫他来,他就笑了。就一下下,特别短。但是我看见了。"
她伸出两只手比了个很小的幅度。
"就这么小的一个笑。"
我看着她比的幅度。
然后我也笑了。
就一下下。
但停不下来。
12
第二天辰时。
霍延来了。
准时得像军队集合。
我在院子里等他。
换了衣裳。
头上戴了那朵绢花。
嫂子这次没塞的。
是我自己戴的。
霍延进门的时候,目光先落在花上。
停了一息。
"早。"他说。
"早。"
我哥和嫂子识趣地躲进屋里了。
团团被嫂子按在屋里。
我听见团团在里面喊:"我要出去!我要看!"
嫂子说:"不看,让你姑姑自己来。"
"可是她不会!"
"那也得让她学。"
我深吸一口气。
"将军,坐。"
我搬了两把椅子放在院子里。
石榴树下。
太阳刚出来,不晒。
他坐下了。
我也坐下了。
隔了一臂的距离。
沉默了。
很长的沉默。
我听见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像有人在擂鼓。
"将军"
"霍延。"
"什么?"
"叫我名字。"
我咽了口口水。
"霍、霍延。"
他看了我一眼。
没说什么。
但眼底那个温的东西又出现了。
"我想了很久。"我说。
"嗯。"
"想了好几天。"
"嗯。"
"想得晚上睡不着。"
"我也是。"
他这一句太突然了。
我的话卡住了。
"你也睡不着?"
"嗯。"
"因为什么?"
"因为在想你会不会答应。"
"我不会做饭。"我又说了一遍。
"知道了。"
"我脾气差。"
"知道了。"
"你妹妹不认我。"
"她会认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昨天跟我说,你比她想的要好一点。"
一点。
就一点。
但从霍蕴嘴里说出来,大概已经是最高评价了。
我低下头。
看着地上的影子。
我的影子和他的影子离得很近。
"霍延。"
"嗯。"
"我答应。"
两个字。
说出来的时候,声音小得像蚊子。
但他听见了。
因为他的手动了一下。
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握紧了。
"你说什么?"
"我说我答应。"
这次声音大了一点。
"答应什么?"
"答应嫁给你。"
他嘴角动了。
这次不是忍笑。
是真的笑了。
幅度很小。
就像团团比的那样,一点点。
但那一点点,好像让整个院子都亮了。
屋里传来巨大的响动。
门被撞开。
团团冲出来了。
嫂子没按住。
"姑姑答应了!姑姑答应了!"
她绕着院子跑了两圈。
跑到霍延面前,张开手。
"霍叔叔!糖葫芦!"
霍延从袖子里摸出一根糖葫芦。
他是随时都揣着的吗?
团团拿到糖葫芦,心满意足。
"我就说姑姑会答应的嘛。"
我哥从屋里探出头。
"真答应了?"
嫂子在他身后。
眼眶红红的。
"答应了。"我说。
我哥走出来。
张了张嘴。
千言万语。
最后说了一句。
"妹啊,嫁过去记得好好过日子。"
"嗯。"
"别做饭。"
"嗯。"
霍延站起来。
"三日后我来迎亲。"
"这么快?"
"不快。我等了很久了。"
等了很久。
从什么时候开始等的?
从团团送玉佩那天?
还是更早?
我没问。
因为团团已经在旁边嚷嚷了。
"霍叔叔!我当花童!"
"好。"
"我要穿红裙子!"
"好。"
"还有霍昭!让他也来!"
"好。"
"他是我的手下,帮我撒花!"
霍延点头。
一脸严肃。
跟在军帐里排兵布阵一样。
他走的时候,在院门口停了一下。
转身看我。
"宋沅。"
他第一次叫我名字。
声音不重。
但我的名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好像变了个样。
变得像一样很重要的东西。
"嗯?"
"谢谢。"
他说完就转身走了。
背影很直。
步伐很稳。
但好像比平时快了一点点。
团团靠在我腿上,仰头看他的背影。
"姑姑。"
"嗯?"
"霍叔叔走路好快。"
"嗯。"
"他是不是很开心?"
"大概吧。"
"你呢?"
我看着巷口。
他的影子已经拐过去了。
不见了。
但那个"很久"还留在耳朵里。
"姑姑?你开心吗?"
"嗯。"
这次没犹豫。
13
三天转眼就到了。
我以为三天够我做心理准备。
不够。
远远不够。
迎亲当天,天还没亮,嫂子就把我从床上拽起来了。
"快起来,梳妆!"
"天还黑着呢。"
"新娘子的妆要画两个时辰,你给我起来!"
我被按在铜镜前。
请来的梳妆娘子手脚利索,一边给我盘发一边跟嫂子聊天。
"将军府来迎亲,啧啧,全城头一份。"
"可不是嘛。"嫂子笑得眼睛都没了。
"新娘子长得真俊。"
"那当然,我们家基因好。"
基因是什么我不知道,但嫂子说得很自信。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陌生得很。
脸上涂了粉。
嘴上涂了口脂。
眉毛画成了远山眉。
发髻高高盘起,插了支金步摇。
这是霍延昨天送来的。
步摇上坠着两颗小小的红珠子,走一步就晃。
好看。
但我总觉得会掉。
团团也醒了。
穿着大红色的新裙子跑进来。
头上扎了两个髻,绑了红绸。
"姑姑!好看!"
"你好看还是我好看?"
"都好看!但是我最好看!"
她在裙子上转了一圈。
差点绊倒。
小霍昭也来了。
管家一大早送过来的。
穿着一身崭新的小红袍。
脸洗得干干净净。
但表情很不情愿。
"我为什么要来撒花?"
"因为你是我的手下。"团团拍他肩膀。
"我什么时候成你手下了?"
"你吃了我给你的那颗糖的时候。"
霍昭哑口无言。
辰时三刻,外面锣鼓响了。
震天的响。
我的心也跟着震。
嫂子扶着我往外走。
"别紧张。"
"我没紧张。"
"你的手在抖。"
"冷的。"
"六月天冷什么?"
院门开了。
外面是一条长长的迎亲队伍。
红绸红灯笼,从我家门口一直排到街尾。
两排士兵站得笔直。
不是普通的仪仗。
是真正的兵。
跟过霍延上过战场的兵。
全穿了喜服。
但站姿还是军姿。
很有排面。
非常有排面。
整条街的人都出来看了。
张婶在人群里喊。
"宋姑娘!我就说你有福气嘛!"
我假装没听见。
队伍最前面。
一匹高大的黑马。
马上坐着霍延。
他穿了一身正红的喜服。
金纹绣边。
腰束玉带。
没佩刀。
但比佩刀的时候还好看。
我之前没用"好看"这个词形容过他。
但今天,没有别的词了。
他翻身下马。
动作很利落。
走到我面前。
"宋沅。"
"嗯。"
"上轿。"
他伸出手。
掌心朝上。
等着我。
我看着那只手。
宽大,有力,指节上有茧。
这只手杀过敌人。
捞过金鱼。
给团团擦过嘴。
给我上过药。
我把手放上去了。
他的手合拢。
握得很稳。
不紧。
但也绝不会松开的那种稳。
团团在旁边撒花瓣。
撒得到处都是。
头上、身上、地上。
霍昭跟在她后面,一脸嫌弃。
"你撒到我眼睛里了!"
"那是你的眼睛长得太大了!"
"你的才大!"
"我的大才好看!"
两个小花童一边撒花一边吵架。
全城都在看。
花轿很大。
坐进去之后,外面的声音变得远了。
锣鼓声、鞭炮声、人群的笑声。
都隔了一层。
只有心跳声很近。
咚咚咚。
路不长。
三条街。
但走了很久。
因为是迎亲的步速。
慢慢的。
一步一步。
轿子停了。
轿帘被掀开。
阳光涌进来。
霍延站在轿门前。
逆着光。
他又伸出手。
"到了。"
我握住他的手,走出轿子。
将军府的大门敞开着。
红绸挂满了门楣和廊柱。
院子里站满了人。
士兵、下人、宾客。
全在看我们。
我有点腿软。
霍延感觉到了。
他握紧了一点。
"别怕。"
声音很低。
只有我听得见。
"我没怕。"
"你的手在发抖。"
"那是激动。"
他没戳穿我。
拜堂的时候,司仪喊得很大声。
"一拜天地!"
我弯腰。
他也弯腰。
"二拜高堂!"
高堂的位置空着。
霍延的父母早年间就不在了。
我们对着空座行了礼。
他的表情没有变。
但握着我的手紧了一点。
我也紧了一点。
"夫妻对拜!"
我转向他。
他转向我。
四目相对。
我看见他的眼睛。
很近。
很亮。
里面有红烛的光。
也有我。
我弯腰。
他也弯腰。
"礼成"
司仪的声音被淹没在一片欢呼声里。
团团的声音最大。
"姑姑嫁了!姑姑嫁了!"
霍昭被她拉着一起鼓掌。
虽然一脸不情愿,但还是拍了。
入了洞房。
红盖头还没揭。
我坐在床边,听着外面的热闹。
脚步声靠近了。
门开了又关了。
安静了。
"盖头。"霍延的声音在面前。
很近。
他在我正前方。
一根木杆挑起盖头的一角。
红纱往上滑。
光一点一点涌进来。
先是他的靴子。
然后是喜服的下摆。
然后是他的手。
最后是他的脸。
盖头落下的那一瞬。
他看着我。
我也看着他。
距离很近。
呼吸都能感觉到。
他说了一句话。
不是"你真好看"。
不是"终于等到了"。
是
"饿不饿?让厨房给你下碗面。"
我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笑得停不下来。
"饿了。"
他转身出去了。
步子很快。
门关上之后,我一个人坐在床边,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了。
不是难过。
是觉得。
这个人真好。
门外传来团团的声音。
"霍叔叔!我也饿了!"
"一起下。"
"我要吃三碗!"
"好。"
"姑姑的那碗加个鸡蛋!"
"早加了。"
我擦了擦眼角。
好了。
这日子,能过。
14
新婚第一天。
我醒得很早。
因为不习惯。
床太大了。
被子太软了。
枕头上有松木的香味。
是霍延的味道。
他不在。
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像豆腐块。
军人习惯。
我坐起来,发了一会儿呆。
门外传来脚步声。
"夫人,将军让奴婢来伺候您洗漱。"
夫人。
我被叫夫人了。
很不习惯。
洗漱完出来,霍延在院子里练刀。
清晨的光打在刀刃上,一闪一闪。
他的动作很快。
刀风带起落叶。
我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
他发现我了。
收刀。
转过来。
额头有薄汗。
"醒了?"
"嗯。"
"早饭在桌上。"
"你吃了吗?"
"吃了。"
"几点起的?"
"寅时。"
寅时。
天还没亮就起了。
"那你每天都这么早?"
"习惯了。"
习惯了。
打仗的时候养成的习惯。
"那你昨晚睡了多久?"
他看了我一眼。
没回答。
大概没睡多久。
或者没睡。
因为新婚夜他睡的是书房。
他说新婚第一夜不着急,让我先适应。
早饭很丰盛。
粥、包子、小菜、还有一碗鸡蛋面。
面上卧着一个荷包蛋,蛋黄没全熟,戳一下会流。
"这是你让人做的?"
"嗯,昨天你说饿了,怕你早上也饿。"
我端起面碗。
吃了一大口。
好吃。
非常好吃。
吃完早饭,我开始熟悉将军府。
管家领着我走了一圈。
府很大。
前院、后院、花园、演武场、马厩。
还有一个很大的书房。
书房里的书堆成了山。
不全是兵书。
还有一些杂书。
游记、诗集、甚至有一本食谱。
食谱是新的。
翻开第一页,角上折了个印子。
标题是"家常莲藕排骨汤"。
旁边有铅笔的批注。
笔迹很硬。
写着:"她喜欢这个。少盐。"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少盐。
下午,团团来了。
带着霍昭。
两个小孩像两颗炮弹一样冲进将军府。
"姑姑!我来看你!"
"你昨天才看过我。"
"那是昨天!今天是今天!"
团团在府里跑了一圈。
摸了所有的花瓶。
踢了演武场的稻草人。
还偷了厨房三个包子。
霍昭跟在后面。
负责望风。
"有人来了!"
"快跑!"
两个小孩抱着包子跑过后院。
管家在后面追。
"少爷!团团小姐!包子还没蒸熟呢!"
我站在廊下,看着这一切。
忽然觉得。
这个府,不冷了。
以前路过将军府,总觉得阴沉沉的。
门口的石狮子冷冰冰的。
但现在。
院子里有小孩的笑声。
厨房有热气。
廊下有阳光。
还有一个人,练完刀之后会翻食谱,在"莲藕排骨汤"旁边写"少盐"。
霍延从演武场回来。
看见团团和霍昭在花园里打滚。
衣服上全是泥。
管家一脸绝望。
"将军,我实在追不上"
霍延看了一眼两个泥猴子。
"让他们玩。"
管家松了口气。
霍延走到我旁边,站着。
"还习惯吗?"
"还行。"
"有什么不习惯的跟我说。"
"嗯。"
"想吃什么也跟我说。"
"嗯。"
"缺什么"
"霍延。"
"嗯?"
"你不用这么紧张。"
他沉默了一拍。
"我没紧张。"
"你说了三遍'跟我说'。"
他不说话了。
侧脸好像有点红。
大概是练刀热的。
晚上。
吃过饭。
团团和霍昭被送走了。
府里安静下来。
我在房间里坐着。
霍延进来了。
手里端着一碗汤。
"睡前喝点。"
"什么汤?"
"红枣银耳。"
他放在桌上。
站了一会儿。
"那我去书房了。"
"等一下。"
他停住了。
我看着汤碗。
又看着他。
"你不用睡书房了。"
他没动。
"床很大,"我说,"睡得下两个人。"
沉默了五秒。
"你确定?"
"不确定的话我不会说。"
他看着我。
那种眼神又出现了。
像庙会那晚的灯笼光。
温的。
亮的。
他坐下来。
坐在床的另一边。
隔了一个枕头的距离。
很远。
但同一张床上。
很近。
"睡吧。"他说。
"嗯。"
灯灭了。
黑暗里,我听见他的呼吸声。
很轻。
很稳。
渐渐的,呼吸慢了。
他睡着了。
我转头看他。
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
他的侧脸一半亮一半暗。
睡着的时候,眉头是松的。
不像白天那么紧。
睡相很好。
一动不动。
像一座安静的山。
我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闭上眼。
这一晚,睡得比哪一晚都踏实。
一夜无梦。
15
好日子没过几天。
第五天早上,霍延接到了一封急报。
我在吃早饭。
他在对面坐着。
面前也放着碗筷。
但他看完信之后,没有动筷子。
"怎么了?"
"北关来报,边境有异动。"
他的语气变了。
不是对我说话时的那种语气。
是将军的语气。
冷的。
硬的。
"要打仗?"
"还不确定,可能要去看看。"
去看看。
他说得轻描淡写。
但我知道"去看看"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铠甲、战马、刀。
意味着几百里路。
意味着可能回不来。
我放下筷子。
"什么时候走?"
"明天。"
这么快。
"多久回来?"
"短则半月,长则"他停了一下,"不确定。"
我看着桌上的碗筷。
莲藕排骨汤还冒着热气。
是他让厨房每天早上做的。
少盐。
"那你多带些人。"
"嗯。"
"路上注意安全。"
"嗯。"
"别逞强。"
他看了我一眼。
"你什么时候变得比蕴儿还啰嗦了?"
我没笑。
"我认真的。"
他也没笑了。
"我知道。"
消息很快传开了。
团团跑来将军府。
一进门就抱住霍延的腿。
"霍叔叔你要去打仗?"
"不一定是打仗。"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很快。"
"多快?"
"很快。"
团团不满意这个答案。
嘴瘪着,快哭了。
霍延蹲下来。
从袖子里摸出一根糖葫芦。
团团接过去。
没吃。
举着糖葫芦看霍延。
"你保证回来。"
"保证。"
"拉钩。"
一只大手和一只小手又拉了钩。
"一百年不许变。"团团说。
"一百年不许变。"霍延重复。
团团这才咬了一口糖葫芦。
但眼泪掉在了糖上。
晚上。
霍延在书房处理军务。
我在房间里坐着。
做了一个决定。
我去了厨房。
厨子已经下工了。
厨房里空荡荡的。
我翻出那本食谱。
找到"莲藕排骨汤"那一页。
照着做。
这次很认真。
切排骨。
没切到手。
焯水。
没烧到自己。
加莲藕。
没加错调料。
小火慢炖。
一个时辰。
我蹲在灶台前,看着火苗。
没糊。
奇迹。
汤好了。
盛出来。
尝了一口。
鲜的。
是正常的味道。
不甜。
不黑。
就是普通的、正常的莲藕排骨汤。
我端着汤走进书房。
霍延抬头看我。
桌上铺满了地图和信件。
"什么?"
"汤。我做的。"
他放下笔。
看了一眼碗。
"你做的?"
"嗯。"
他端起来。
喝了一口。
沉默了。
"怎么样?"
"好喝。"
"真的假的?"
"真的。"
他又喝了一口。
"比上次好。"
"上次太难喝了,没有可比性。"
"上次也好喝。"
"你能不能实话实说?"
他看着我。
放下碗。
"实话?"
"嗯。"
"上次是咸的,但我觉得好喝。这次正常了,但我还是觉得好喝。不是因为味道,是因为你做的。"
我站在书房门口。
端着托盘。
灯光照在他脸上。
地图和军报摊满了桌面。
明天他就要走了。
去几百里外。
去刀剑和血的地方。
而今晚他坐在这里,喝我炖的汤,说"因为你做的"。
我的鼻子有点酸。
"把汤喝完。"我说。
"嗯。"
"全部喝完。"
"好。"
"明天走之前,我再给你做一碗。"
他端着碗,看着我。
"好。"
我转身出去了。
走得很快。
因为再待一秒我就要哭了。
不能在他面前哭。
他要上战场。
不能让他带着担心走。
回到房间。
关了门。
靠着门板。
深呼吸。
窗外有月光。
门外有他翻动纸页的声音。
还有。
还有他喝汤的声音。
一口一口。
很轻。
但我听得很清楚。
我仰头看天花板。
霍延。
你一定要回来。
我在心里说了很多遍。
然后在被窝里,又说了很多遍。
最后迷迷糊糊睡着了。
梦里全是莲藕排骨汤。
和一个喝汤的人。
16
霍延走的那天早上,我没哭。
我站在将军府门口。
他穿了铠甲。
黑色的。
冷光铁面。
跟新婚那天红衣玉带的样子判若两人。
他翻身上马。
低头看我。
"在家等我。"
"嗯。"
"别进厨房。"
"嗯。"
"等我回来再做汤。"
"你到底是去打仗还是惦记汤?"
他没笑。
但眼里有光。
"都惦记。"
缰绳一提,马往前走了两步。
他又勒住。
回头看我。
像是想说什么。
但最终没说。
只点了下头。
然后策马走了。
铁蹄声哒哒哒。
越来越远。
身后跟着一队骑兵。
甲胄在晨光里闪着寒光。
我站在门口,看着队伍消失在街尽头。
团团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
站在我旁边。
没说话。
只是拉着我的手。
手心热热的。
软软的。
"姑姑,他会回来的。"
"我知道。"
"他拉过钩了。"
"嗯。"
"一百年不许变。"
"嗯。"
我捏了捏她的小手。
转身进府。
开始等。
第一天。
我把府里上上下下打扫了一遍。
管家说不用我亲自干。
我说闲着也是闲着。
其实是不想闲着。
闲着就会想。
想他在路上有没有吃饭。
想北关是不是很冷。
想有没有人给他上药。
第三天。
霍蕴来了。
她没有上次的冷脸。
坐在院子里,跟我喝茶。
沉默了半天才开口。
"他每次出征我都怕。"
我看着她。
"小时候怕他死在外面。后来怕他受伤不说。再后来怕他一个人扛着所有事,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她看着茶杯。
"现在好了,他有你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嫂子,"她叫了我一声,"别让他一个人扛。"
嫂子。
她叫我嫂子了。
"好。"我说。
霍蕴走了之后,我在院子里坐了很久。
第七天。
有信来了。
管家送进来的。
信封上没写名字。
拆开。
一张纸。
上面就两行字。
"一切安好,勿念。汤的事记着。"
笔迹很硬。
像刀刻的。
我把信翻过来。
背面还有一行小字。
像是犹豫了很久才加上去的。
"想你。"
两个字。
墨迹比正面的淡。
写了又描了一遍。
像是写完觉得不妥当,又舍不得划掉。
我把信折好,放在枕头下面。
第十天。
第十二天。
第十四天。
没有新的信了。
我开始每天去城墙上站一会儿。
看北边。
什么都看不见。
但知道方向就行。
他说过的。
团团每天都来陪我。
有时候带着霍昭。
两个小孩在将军府里疯跑。
摔碎了两个花瓶。
踩死了三棵兰草。
管家快疯了。
但府里有了笑声。
不那么空了。
第十五天。
城里开始传消息。
说北关打起来了。
说敌军有三万。
说我军损失不小。
我听到这些消息的时候,正在浇花。
水壶掉在地上。
水洒了一地。
管家急忙来说:"夫人,都是谣传,将军一定没事。"
"我知道。"
我捡起水壶。
手在抖。
晚上,团团留下来陪我睡。
她抱着我的胳膊。
"姑姑,你在发抖。"
"冷的。"
"大夏天的。"
"我怕冷。"
团团把自己的小被子盖在我身上。
又把自己裹成一个球,贴着我。
"姑姑,不怕。"
"我没怕。"
"你怕了,你的心跳好快。"
我闭上眼。
"团团,你说他真的会回来吗?"
"会的。"
"你怎么那么确定?"
"因为他还欠我好多糖葫芦。"
我被她逗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流进了枕头。
第十六天。
还是没有信。
我又去城墙了。
站在北边的城垛前。
风很大。
吹得眼睛疼。
忽然。
守城的士兵指着远处。
"有人来了!"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
地平线上。
一个小黑点。
骑着马。
跑得很快。
越来越近。
是一个斥候。
他冲进城门,翻身下马,跪在地上。
"报北关大捷!霍将军亲率骑兵夜袭敌营,敌军溃败!"
我的腿软了。
扶着城垛才没倒下去。
大捷。
他赢了。
"将军呢?"我脱口问。
斥候看了我一眼。
认出了我。
"夫人,将军"
他停了一下。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将军受了点伤,不重。大军后日到。"
受伤了。
不重。
后日到。
这三个信息在我脑子里转了一圈。
最后停在"受伤了"三个字上。
什么叫不重?
军人说的不重,是真不重还是断了两根肋骨那种不重?
我从城墙上跑下来。
摔了一跤。
膝盖磕青了。
没管。
继续跑。
跑回将军府。
管家迎上来。
"夫人,好消息"
"我知道了。让人准备药和纱布。"
"已经备着了。"
"热水也要。"
"烧着了。"
"还有汤。"
管家愣了一下。
"莲藕排骨汤。"我说。
"好。少盐。"
"嗯。少盐。"
17
后日。
我又站在将军府门口。
跟他走那天一样的位置。
从早站到午。
腿都麻了。
不肯进去。
团团在旁边蹲着,画蚂蚁。
霍昭靠着门柱打瞌睡。
霍蕴站在我身后。
没说话。
但也在等。
午时过了。
未时了。
街上有人开始议论。
"大军该到了吧?"
"听说打了大胜仗。"
"霍将军受伤了?"
"不重不重。"
什么叫不重。
我已经听了一百遍这个词了。
还是不信。
远处传来马蹄声。
闷闷的。
像打鼓。
越来越近。
地面在轻轻震动。
团团站起来。
霍昭醒了。
霍蕴上前一步。
街角拐出一队人马。
旗帜在风里猎猎作响。
前面是骑兵。
然后是步兵。
铠甲上有泥有血有刀痕。
打过仗的样子。
队伍最前面。
一匹黑马。
马上坐着一个人。
左臂绑着纱布。
铠甲上有一道新的剑痕。
但腰背挺得笔直。
霍延。
他看见我了。
隔着一整条街。
隔着几百个士兵。
他的目光像一把刀一样准,一下就找到了我。
马到了府门前。
他翻身下马。
动作比出征时慢了一点。
左臂没怎么动。
确实受伤了。
他走到我面前。
站定。
比出征时瘦了些。
脸上晒黑了。
下巴上有新长的胡茬。
眼睛里有血丝。
很疲惫的样子。
但他看着我。
那种看法和以前一样。
沉。
稳。
像一把刀插在地上。
纹丝不动。
"我回来了。"
三个字。
声音有点哑。
风沙磨的。
我看着他。
看着他的纱布。
看着他铠甲上的剑痕。
看着他布满血丝的眼睛。
我张了张嘴。
准备说"你受伤了让我看看"。
准备说"跟你说了别逞强"。
准备说"你瘦了"。
一个字都没出来。
因为我一张嘴就哭了。
当着全军将士的面。
当着团团和霍昭的面。
当着霍蕴和满街百姓的面。
哭得稀里哗啦。
特别丢人。
霍延站在那。
看着我哭。
没有手足无措。
他抬起右手。
左臂受伤用不了。
一只手,把我拉进怀里。
铠甲硌得我脸疼。
但很暖。
"别哭了。"
他的声音在我头顶。
低低的。
"你说不重的。"我闷在他怀里。
"确实不重。"
"那你胳膊怎么绑着纱布?"
"蹭了一下。"
"蹭一下能绑这么多纱布?"
"包扎的人手重。"
"你骗人。"
"没骗。"
他骗了。
但我没追究。
因为他回来了。
活着回来了。
这就够了。
团团冲过来,抱住霍延的腿。
"霍叔叔!!!"
她哭得比我还大声。
鼻涕都蹭到霍延的护腿甲上了。
霍昭站在后面,嘴唇抿得紧紧的。
没哭。
但眼眶红了。
霍蕴走过来。
看了霍延一眼。
嘴唇动了动。
"哥。"
就一个字。
声音是抖的。
霍延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跟小时候一样。
霍蕴没躲。
低下头。
肩膀在抖。
一家人在将军府门口站了好一会儿。
街上的百姓在鼓掌。
在欢呼。
"将军凯旋!"
"霍将军威武!"
霍延没理会。
他低头看我。
"汤呢?"
我从他怀里抬起头。
脸上全是泪,大概还蹭了他铠甲上的灰。
一定很丑。
"在灶上温着呢。"
"走,喝汤。"
他牵着我的手,进了府。
一只手。
左臂动不了。
右手握着我。
走得很稳。
团团在后面追。
"我也要喝!"
霍昭跟着。
"我也要。"
霍蕴最后一个进门。
擦了擦眼角。
然后恢复了那张冷脸。
"我不要汤。给我倒杯酒。"
管家在后面关门。
将军府的大门合上了。
街上的声音隔在外面。
府里只剩下脚步声。
和团团叽叽喳喳的说话声。
还有碗勺碰在一起的声音。
很平常。
很暖。
霍延坐在桌前。
我给他盛汤。
他接过碗。
喝了一口。
停了一下。
"好喝。"
"真话?"
"真话。比上次又好了。"
"还咸吗?"
"不咸。刚好。"
他又喝了一口。
然后看着我。
眼睛里的血丝还在。
疲惫还在。
但那个温的东西也在。
一直在。
"宋沅。"
"嗯?"
"回来了真好。"
我的眼泪又要掉了。
忍住了。
"嗯,回来了就好。"
18
霍延的伤养了二十天。
我每天给他换药。
手法很烂。
纱布缠得歪歪扭扭。
他一声不吭,任我折腾。
"疼不疼?"
"不疼。"
"我缠得太紧了吧?"
"不紧。"
"你能不能别什么都说不?"
"不能。"
我瞪他。
他嘴角动了一下。
那种一点点的笑。
我已经很熟悉了。
伤好之后,日子回到正轨。
他每天寅时起来练刀。
我每天卯时起来吃早饭。
他看军报。
我在院子里种花。
种死了三盆。
第四盆活了。
管家说那是因为霍延偷偷让园丁半夜换了棵新的。
我假装不知道。
团团几乎天天来。
将军府成了她的第二个家。
她把花园里的假山当了城堡。
把演武场的稻草人当了敌军。
指挥霍昭冲锋。
霍昭每次都冲。
嘴上骂着"我才不听你的"。
腿比谁都跑得快。
有一天,团团问我。
"姑姑,你以后会有小宝宝吗?"
我正在喝汤。
差点呛死。
"你问这个干嘛?"
"因为如果你有了小宝宝,我就可以当姐姐了。"
"你当什么姐姐,你才五岁。"
"五岁怎么了?我都给你找了一个老公了,厉不厉害?"
无法反驳。
"而且,"团团掰着手指,"如果小宝宝不听话,我可以教他。"
"教什么?"
"教他怎么找媳妇儿呀。先偷一块玉佩"
"停,这个不用教。"
"还有怎么拉钩"
"真不用了。"
"还有怎么找备用的"
"团团!"
她嘻嘻笑了。
露出那颗新长出来的门牙。
门牙长出来了。
半颗。
白白的。
她在长大。
有天傍晚。
我和霍延在院子里坐着。
石榴树下。
跟我在自己家答应他的那天一样。
树上结了果子。
红红的。
团团和霍昭在花园里抓蛐蛐。
霍蕴坐在廊下看书。
偶尔抬头看他们一眼。
嘴角有一点弧度。
很小。
但在了。
"霍延。"
"嗯?"
"你还记得团团第一次去将军府的事吗?"
"记得。"
"她就那么跑到你府上,你也不怕?"
"怕什么?"
"你一个大将军,门口突然出现一个五岁小孩,拿着一块玉佩说要把姑姑嫁给你,你不觉得荒唐?"
他沉默了一会儿。
"不荒唐。"
"为什么?"
他看着远处。
团团正把一只蛐蛐塞进霍昭领子里。
霍昭在满院子跳。
"因为我认识你。"
我愣了。
"什么?"
"去年冬天,城南施粥,你也在。"
我想起来了。
去年冬天确实有一次施粥。
我去帮过忙。
"你在粥棚里忙了一天,冻得直哆嗦,但一直在笑。有个老人碗掉了,你蹲下来捡。碗碎了,你把自己的碗给了他。"
他的声音很平。
像在说一件不重要的事。
"我那天路过。看见了。"
我看着他。
他还在看远处。
"后来我让人打听了你的名字。知道你姓宋,住在城西,二十三岁。"
"然后呢?"
"然后没有然后。"
他顿了一下。
"我不知道怎么开口。"
"直到有一天,一个小丫头跑到我府上。"
"拿着一块玉佩。"
"对。"
"说她姑姑要嫁给我。"
"对。"
他转头看我。
"我觉得是天意。"
我看着他的眼睛。
夕阳把整个院子染成了橘红色。
他的脸也是暖色的。
不冷了。
从来没有这么不冷过。
"所以你第一天就让人备聘礼了。"
"嗯。"
"因为你等了很久了。"
"嗯。"
"等了一个冬天。"
"不止。"他说,"看见你的第一天就开始了。"
我的眼眶又热了。
但没哭。
不能总哭。
"那你怎么不早说?"
"怕吓着你。"
"你现在说就不怕吓着我了?"
"现在你是我娘子了。"他说,"吓着了也跑不掉。"
我笑了。
他也笑了。
这次笑的幅度大了一些。
不是一点点了。
是真正的笑。
嘴角翘起来的弧度。
很好看。
远处传来团团的尖叫。
"霍昭你把蛐蛐放回去!那是我的!"
"你先把你塞我领子里那只弄走!"
"那只是送你的!"
"我不要!"
"你已经收了!不能退!"
两个小孩又吵起来了。
霍蕴在廊下叹了口气。
"够了,都安静点。"
没人听她的。
我靠在椅背上。
看着这一院子乱七八糟的人。
小孩在吵。
花瓶可能要碎。
管家在后面追。
霍蕴在翻白眼。
石榴树上的果子红得快要裂开了。
而霍延坐在我旁边。
肩膀很宽。
影子和我的连在一起。
"霍延。"
"嗯?"
"谢谢团团。"
他点头。
"谢谢你。"我又说。
他看了我一眼。
没说话。
但握住了我的手。
掌心很热。
很稳。
跟第一次牵手时一样。
不紧。
但绝不会松。
院子里传来团团的声音。
隔着半个花园,奶声奶气,中气十足。
"姑姑霍叔叔你们在干嘛?"
"没干嘛。"我说。
"你们在牵手!我看见了!"
"没有。"
"有!骗人!"
团团蹬蹬蹬跑过来。
挤到我和霍延中间。
一手拉着我,一手拉着霍延。
三个人的手牵在一起。
大的、中的、小的。
"这样才对嘛。"团团说。
她仰着头。
夕阳照在她脸上。
笑得露出那半颗新门牙。
霍昭在远处喊。
"团团!蛐蛐跑了!"
"来了来了!"
她撒手就跑。
跑了两步,回头。
"姑姑!"
"嗯?"
"以后你要是再需要备用的,记得找我!"
我笑着摇头。
"不用了。"
"为什么?"
我看了看身边的人。
他也在看我。
夕阳在他眉骨上镀了一层金边。
"因为不需要了。"
团团哼了一声。
"那我去给霍昭找一个!"
然后她跑了。
短腿蹬蹬蹬。
辫子在身后一甩一甩。
跑向花园。
跑向霍昭。
跑向那个吵吵闹闹、热热闹闹的傍晚。
我坐在石榴树下。
霍延的手还握着我的。
很紧。
晚风吹来。
带着石榴花的甜。
远处是小孩的笑声。
近处是一颗安安稳稳的心。
这日子。
能过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