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亲对象把钻戒推过来的时候,钻石里面,有个女人举起了一张纸。
上面写着两个字。
别戴。
我盯着看了三秒,她翻过纸,另一面是四个挤得歪歪扭扭的字。
我是他妻。
贺泽坐在对面,笑得很体面。
“有点突然,是吧?”
我抬起眼睛,看见他正观察我的表情,手指搭在戒盒边上,像随时能将它盖回去。
我做婚礼司仪八年,见过很多男人举着戒指等女人哭。有的真紧张,有的忙着找摄影机,他这一种却很奇怪。
他不看我的眼睛。
他看我的手。
等我将那枚戒指拿起来,他的肩膀便慢慢松了。
我今年二十七,相亲不是来领豪华赠品的。
我妈介绍他时,说是朋友朋友家的孩子,做首饰生意,人品好,三十岁,结过一次婚,已经离了。我今晚正好在这间酒店主持婚博会,便答应提前来吃顿饭。
贺泽说,不耽误你晚上工作。
菜才上第二道,他已经把将来住哪里、婚后要不要继续接晚场、孩子跟谁姓都说完了。
我刚想问你到底相过多少次,戒盒就打开了。
钻很大。
我第一眼还以为,里头那一间小小的白房子,是他们品牌做的新噱头。
直到那个穿红裙的女人,举起了纸。
“喜欢吗?”贺泽问。
我将戒指放到灯下,借着转动戒面的工夫,用自己的手挡住了半边光。
白房子更清楚了。
不是一张画,也不是什么微雕。里面有一张铺着灰床单的窄床,墙角放着一瓶水,瓶子大得不成比例。女人站在玻璃似的墙边,嘴巴在动,我听不见。
我不敢让贺泽发现自己在看她。
只笑着说:“你们的钻这么有意思?”
他伸出手:“来,我帮你戴。”
我将戒指换到另一只手,避开他。
“我手指粗,先看看圈口。”
女人忽然扑向窗,拼命摇头。
我把戒指凑到耳边,装作拨开头发,问他这款是不是也能当吊坠。
就是那一下,一缕极细的声音钻了进来。
“别答愿意。”
女人几乎在哭。
“别让他转外面的圈。”
我下意识看向戒面。
外圈有一条很细的红痕,挨着刻了三个小格。贺泽的拇指刚刚摸在那个位置上,现在仍停在那里。
我没问为什么。
问了,他就知道我听见了。
我将戒指放回盒子,又盖上一半,手却没离开盒沿。
“贺先生,我这人毛病多。别人一拿礼物催我做决定,我就想退。”
他脸上的笑僵了一点,很快又接上,说不是催,只是想认真谈。
我说认真谈也得先吃饭,汤都凉了。
说完,伸手替他舀了一碗汤。
这是我主持时最常用的办法。有人在台上僵住,先给他一件小事做,拿话筒,转个身,喝口水,让所有人别盯着那个停住的地方。
现在,我得让贺泽先松开戒盒。
他看着汤,终于将手收回去。
我趁机将盒子往自己这边挪了两寸。
钻里的女人站在原处,手掌贴着窗,胸口起伏得厉害。
她会怕。
她看得见我,也看得见他。
我心里那点“会不会只是新奇投影”的侥幸,忽然就薄了。
贺泽端起汤,没有喝,先说婚博会也是他们品牌赞助,今晚他还有个展示环节,原本想给我一个惊喜。
我差点把舌头咬了。
工作群里那位一直说“辛苦老师”的品牌负责人,原来就在我对面。
他看着我笑,像终于确定了什么。
“唐未夏。”
他第一次连姓带名叫我。
我没接话,只抬了抬眉,等他往下说。
他打开戒盒,将戒指举起来,对准我的手。
“你愿不愿意,先试戴一下?”
钻石里面,女人举起自己的手,狠狠拍向玻璃。
这一次,我听见了一声响。
很轻,却真。
***
我很想把戒指连盒子一起扣到他脸上。
但里面还有个人。
我只能将自己的手指蜷起来,笑着问:“贺先生,你平时卖首饰也这么赶?先报个价,我才知道该不该怕。”
他没笑。
我做主持,一场的笑能有十种。他此刻那点表情,我太熟了,不是觉得笑话不好笑,是讨厌场子没照自己的意思走。
隔了两秒,他说这枚不卖,是送我的。
我指向戒面:“那这小人呢?也送?”
我说得轻,像总算发现他花了钱的惊喜。
贺泽的手明显顿住。
他将戒指转了半面,白房子一下暗下去,红裙女人也被棱光挡住了。我看不到她,胃里陡然往下一沉,差点伸手抢。
他却笑了:“里面有个小景。青棠以前做的样品。”
他说出名字的时候,没有一点犹豫。
仿佛里头摆的只是前妻留下的旧画。
“你前妻?”我问。
“嗯。出国了。”
我说我妈讲你们离了。
他嗯一声,叫我不必介意,东西都处理好了。
我低下头,摸到桌边手机。
这句出国,钻里的女人大概也听见了。
可她没法跳出来问,处理好的到底是什么。
我的同事陈弦发来消息,问我几点上楼试麦。
我给她回了个座位号,又发:过来一下,带你那个小相机。
陈弦回得很快:相亲也要拍素材?
我说别拍我,拍戒指。
发完就把手机翻扣,抬头问贺泽能不能让我自己看一会儿样品,戴就不戴了,晚上要拿话筒,磕掉钻我赔不起。
他终于把戒指放回盒里,推过来一点。
“你太紧张了。”
我说是,我没见过这么大的。
他听了,居然有几分满意。
我用指腹压住戒圈,慢慢转动,让棱窗重新朝向自己。
红裙女人仍站在里面,手里那张纸皱成一团。
我拿起餐巾,用桌边那支签菜单的笔,写了一个问号,竖在盒子旁。表面上像在算圈口,纸背恰好对着窗。
她盯着问号,看了两秒,忽然指向自己的嘴。
然后摇头,又指向贺泽。
我听不见她更多的话。
贺泽却看见我的笔,问写什么。
我说看看自己的字,紧张时总写歪,主持前要练两笔。
他伸手来拿餐巾,我先将它折了,压到水杯底下,笔帽顺势滚落。
我弯腰去捡。
这次不是演的,笔真滚到了他鞋边。
我看见他的脚向戒盒这边挪了一点。
像怕我趁着弯腰,把东西换了。
陈弦到的时候,贺泽正替我把椅子往里推。
我不想被困在桌边,自己先站起来,介绍说这是今晚的导播兼跟场摄影,陈弦,八点展示环节都得找她对。
陈弦二十八,短头发,腰间一串线,拿相机的动作比拿筷子还熟。她先看我一眼,再看贺泽,脸上的笑一下职业起来。
“贺总?正找您。刚收到的展示表,想跟您确认道具。”
我心里猛地松下一小块。
她没问我是不是不舒服,也没当面说你叫我来干什么。
贺泽有点不耐烦,说晚上再对。
陈弦却已经把相机打开,问这枚是不是要上屏幕的,先拍个近景,看灯光会不会反射。
她说得太像平时干活,贺泽没拦住第一下。
镜头对准了盒子。
我将戒指轻轻转过去。
白房子出现在屏幕里的那一刻,陈弦的拇指忽然停了。
那女人不是摆着不动。
她在拍窗。
陈弦没有抬头,只将相机又往前送了半寸。
她问贺泽,人物模型是不是做了程序,能不能让它跟着外面的人抬一只手。
贺泽伸手去挡镜头,笑着说不必这么细,随便拍两张就好。
我却在桌边,抬起了右手。
钻里的女人看着我。
慢慢,也抬起她的右手。
陈弦按下录像,手很稳。
贺泽的脸上,终于一点笑也没了。
***
贺泽伸过来的手,被陈弦的相机挡了一下。
没有拍到他脸,也没有砸到人,就是很普通的一次挪镜头,他却忽然站起来,椅脚在地砖上刮得刺耳。
旁边有人回头。
陈弦像才发现他急,先道歉,说不好意思,占用您两分钟,屏幕那边的画面已经存好了,您想看也可以看。
她把“存好”两个字,说得非常自然。
我听懂了。
贺泽也听懂了。
他没有再伸手,只盯着戒盒,让我们别把样品拿远。
我将盒子压在手下,先问是不是还有什么操作,免得拍不出效果,晚上砸了他品牌的场。
这回他没立刻拒绝。
他看了看周围吃饭的人,又看看陈弦亮着的相机,终于坐回去,从果盘里拿起一小块方糖。
“其实不复杂。里面留了一点空间,可以收很小的东西。”
他将糖抵住戒侧那块平整的棱面,拇指转过一格。
糖没了。
不是藏进袖子。陈弦的镜头离得很近,我的眼睛也一直在看,糖是在碰到那面小窗的地方,像被什么吸进去,白光一晃,真的不见了。
我感觉后背一点点凉下来。
盒子里的女人抬头,旁边的地上,多出了一块白色的东西。
正是那块糖。
“厉害。”
我听见自己说。
贺泽终于又笑了,说青棠以前喜欢弄这些不实用的东西,后来他接手,才想着好好做个品牌。
我没顺着问为什么钻戒能收东西。
眼前的事已经够大,再追着问原理,问不出也不影响里头的人还在等。
我只指了指那块糖,问能不能取回来,晚上演示时会不会卡住。
贺泽把戒面往掌心扣了一下。
“取物有点麻烦,得慢慢试。这个先不做。”
他说完,将果盘推到我面前,好像糖还在这里,多吃一块也无妨。
我却注意到,戒圈另一面,有一条浅浅的蓝痕。
红与蓝,隔着三道小格。
陈弦手机响了。
她接起来,先说已经到餐厅,又报了一遍座位号。我以为是场务在找人,直到她很简短地说,现场有人不让同事离开,还有一段难以解释的受困画面,希望有人过来看看。
我看着她。
她没看我,手指却在相机边上轻轻点了一下。
她已经求助了。
没有把自己说成能破案的人,也没有替那个小女人下任何结论,先把地点和眼前的事说清楚。
贺泽听到一半,脸上彻底变了颜色,问你打给谁。
陈弦挂断,反问他,我们拍个样品,为什么连站起来都不让。
贺泽说是误会。
陈弦说那就别误会,晚上的展示我们照工作表做,现在她带我上楼试麦。
她说“带”,不说让我自己走。
我站起来,把戒盒抱到胸前,忽然发现自己手在抖,连盒角都拿不稳。我怕把它掉下去,换了两次姿势,最后只能用两只手捧住。
里面的女人也摔了一下,扶着窗才重新站稳。
我不敢再乱动。
贺泽也看见了,低声说这枚若掉地,后果谁也担不起。
我抬头望着他,笑已经有点挂不住。
“那你最好让我们好好走。”
服务员过来问是不是需要帮助。
贺泽在那一瞬换了副面孔,说女朋友有点紧张,新款戒指太贵重,怕她弄坏。我没有替他圆这句女朋友,直接说刚第一次见,请叫我唐小姐。
服务员看了看我们,往旁边让开,让我们有事可以到前台找人。
贺泽没当着她的面抢。
他只在我转身时,轻轻将手压在盒盖上。
“唐未夏,这真是给你的。”
我看着那只压着盒子的手,很想问他,当初也是这样给青棠的吗。
最后没问。
我怕自己一问,就先忍不住。
陈弦从旁边伸过手,接住盒底。
“那我们先替您把样品送到台后。”
她扶着我,一起走向电梯。
***
电梯门合上以后,陈弦才问我,那个女人是不是在看我们。
我点头。
她骂了一句很轻的,说先找个有桌子的地方,别再把盒子晃来晃去。
我想起今晚的主持间,离舞台近,有人进出,贺泽也知道。陈弦却按了八层,说服装间在那边,里面有几个做造型的姑娘,先不要去空房。
我这才发现,自己脑子里全是戒指,连身后有没有人都忘了看。
贺泽没有进这部电梯。
这不等于他不会上来。
八层服装间里,三个人正围着一条拉链发愁,婚纱背面合不拢,模特站在中间,汗把额发全打湿了。
陈弦没当着人喊出戒里有人,只请她们借半张桌子,说要补一个近景道具的素材,灯先别全开。
我将戒盒放平,放下的一刻,两条手臂酸得几乎抬不起来。
不过从餐厅到这里,还没走多远,我却像捧着一盆快洒的滚水,恨不得把整个人都缩起来护着。
窗里的女人终于有地方站稳。
她将纸条放下,双手撑在窗上,仰头看我。
我把手机打了一行大字,贴在戒侧。
你叫什么?
她用口型慢慢答,我看懂了前两个字,第三个没看懂。
陈弦将戒盒里的黑绒垫拿出来,铺在一只浅盘里,再把戒指放上去,问我贴近听是不是更清楚。
我凑下去。
声音是真的很轻,周围人说话稍大一点,就听不见。
“盛青棠。”
我复述了一遍,她猛地点头。
我问贺泽跟她什么关系。
“我丈夫。没离。一次都没离过。”
这回我听得清清楚楚。
陈弦站在我旁边,没有再问这是不是投影。她将手机录音开着,先说我们现在听到了什么,又问盛青棠需要我们先做哪件事。
她没先把所有该问的事都问完。
我很感激。
盛青棠让我们看蓝色那边。
外圈可以逆着转,三格,转到蓝痕;戒指得离开人的手,平放。里面还有一扇蓝门,得她自己过去,将双手贴上,说要出去。
我听完,几乎立刻伸手。
她却突然叫停。
“我过不去。”
我低下头,以为她在说腿伤了,或者门被锁。她慢慢将红裙提起一点,让我看她右脚。
细得像发丝的一根链,绕着脚踝。
另一端,固定在那张窄床的铜脚上。
她能走到观景窗前,却不能走到另一侧的蓝门。
我忽然明白,她为什么每次拍窗,身体都像被什么往后拉。
她不是不想再靠近一点。
她只是到头了。
我问钥匙在哪。
她转头,指向对面那只柜子。最上层,贴着一枚很小的银色东西。
贺泽故意放在那里。
她看得见,够不到,试过用纸卷和床单去勾,都没成功。他收进来的食水都能到她身边,可她被送进来时,身上连只发卡都没有。
我望着那枚钥匙,手指慢慢握紧。
她讲这些时没有哭,声音还很平,像已经讲过许多次,发现讲得越急,外面的人越听不明白。
我问,里面只有她一个人吗。
她说是,三个月了。
不是出国,不是离婚。
她在这一枚戒指里,挨过了三个月。
我将手压在桌边,很久没能再开口。旁边服装间的人还在讨论拉链,谁的梳子不见了,谁该上台,都是些再普通不过的声音。
她听得见吗。
听得见吧。
可一只手指把戒面转过去,这些声音就全隔在了她看不见的地方。
陈弦将我的手拨开,自己轻轻旋了一下戒圈。
逆向第一格,第二格,第三格。
蓝色那边亮了。
盛青棠转过身,我在棱窗里只能看见她的侧脸。她一步步走到链子绷紧的地方,停下,向那扇我们看不见的蓝门伸出了双手。
不够。
还差好几步。
她没有喊我要出去。
她就站在那里,过了一会儿,慢慢将手放下。
我贴在桌沿的手指,忽然比刚才抖得还厉害。
***
陈弦先找了一根别针。
我问她找这个干什么。
“不是都能挑开吗?”
我看着她,她也看着我,过了两秒,我们俩一起低下了头。
我们谁也不会开锁。
看过电视,不算。
我差点笑出来,笑到一半,看见窗里那个很认真等着我们的女人,又笑不下去。
我把别针放在纸上,将摄像头贴近,让盛青棠看看有没有用。
她摇头,指向柜顶。
那枚钥匙不只是摆在那里,尾端还被一小条透明胶贴住。她试过拿床单卷和折起来的纸去勾,能碰到,揭不下来。
贺泽每次把戒指带去别的地方,就会举给她看,问她今天够到了没有。
她说这句话时,我忽然很想立刻下去找他。
不是讲理。
陈弦却用手肘碰了碰我,让我看手机。
贺泽在给我打电话。
我接了,没开免提,怕服装间的人先乱起来。
他问我们在哪一层,样品不能离开他太久。
我说正在试近景画面。
“我上来找你。”
我看着门口,脑子里飞快转,嘴上却还算平:“贺总,刚才不是说送我的?”
他顿了一下,说贵重样品需要有专人保管。
我说那我现在不收这份礼物,等你解释清楚。
他声音压低,终于叫我别闹。
这句别闹,比他之前那一桌将来和孩子,都更像在跟人说真话。
我告诉他,我们已经请人过来,有事当面讲,不必在电话里吓人。
说完,挂了。
陈弦站在桌边,问我害不害怕。
我点头。
这没什么好装的。我拿话筒能把几百人的场撑住,可一枚戒指里真的装着人,对方还知道我们在酒店,这跟碰见临时改流程的新郎根本不是一回事。
我怕自己把圈转错。
怕里头的人忽然不动。
也怕他真进来,我护不住这么小的一件东西。
陈弦将相机递给我,让我先看清拍到的画面,不要只凭脑子里最坏的那种猜。
画面里的盛青棠还在,转蓝后,房间另一端有一线淡淡的光,落在地板上。
她能看见出口。
只是被拴住了。
我们请服装间一个姑娘借来伸缩自拍杆,试着送进去。
我照着贺泽刚才示范的样子,让杆头抵住棱窗,陈弦捏住戒圈,转过一格。
整根杆缩成很小的一截,落在房间里。跟那块糖不一样,它本来很长,缩了以后相对盛青棠仍能当一根杆。
她用两只手接住,绕着脚链,慢慢挪到能伸得最远的位置。
杆头碰着了柜顶。
我和陈弦都不敢出声。
钥匙动了一下,又被那片胶拖回去。
她换了角度,试了好几次,最后手腕一抖,杆子撞在柜边,差点从手里掉下去。
她扶着床坐下,脸已经白了。
钥匙还在那里。
我贴近戒边,听见她说对不起。
这一声让我忽然很难受。
她没有让我来相亲,没有让我收戒,也没有让我和谁翻脸。她在自己的牢房里够不到钥匙,竟然还要向窗外的人道歉。
我问她,要是另一个人进去,是不是就能直接走到柜子前。
陈弦猛地抬头。
盛青棠也看着我,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点了一下。
柜子不大,换个没被链子拴住的人,拿着杆,从正面揭那层胶,并不难。
难的是外面还有没有人,替进去的那个人转回蓝。
我望向陈弦。
她没立刻答应。
她把相机收好,站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又回来,低声说先等一下,别拿自己试。
我说好。
我真的等了。
有人愿意帮我,不等于我能马上替她决定,要不要把我这条命接在手里。
***
先到门口的是酒店的工作人员。
他戴着工牌,身后跟着一位保安,问是不是有人求助,餐厅那边说有客人争执。
我刚开口,贺泽就从他们身后走出来,说只是礼物有误会,别影响今晚活动。
他的衬衫还很整齐,笑也回来了。
站在两位工作人员旁边,他看起来比我镇定得多。
我忽然明白,他为什么到现在还敢往前走。
只要我一急,喊出戒指里关着他老婆,多半先被人看着的,是我。
我没有先喊。
我把陈弦拍的画面递过去,请他们先不要让贺泽碰桌上的东西,里面疑似有个人,需要等我们电话联系的人来一起确认。
工作人员的目光,先是疑惑,随后变得很复杂。
他又看了一遍。
没有立刻替谁判对错。
保安让贺泽先站在门外,不要贴着桌子说话。
贺泽看着我,问里面是不是品牌做的模型,连这一点我们也分不清,怎么做活动。
我说那正好,请他当着大家的面,把模型拿出来。
他没伸手。
工作人员便请他先去走廊旁的沙发坐,活动方的人也在找他,有事情一起说。
贺泽不肯转身,眼睛一直盯着戒指。
我将那只浅盘护到身前,第一次没再用笑来接他的眼神。
“我们都不碰它。你也别碰。”
他咬了咬牙,终于退到门外。
保安没有离开,他就站在走廊能看见门口的位置,既没把贺泽抓起来,也没让他再挤进来。
我松了一点气。
真有人来,不是立刻解决所有事,但至少让我敢把脊背从桌边移开。
陈弦拉我到一旁。
她刚才没答应,是想先确认外面有没有人,能让她在我进去之后不用跟贺泽动手抢。现在她看过门口,仍然很不放心。
她问我,回不来怎么办。
我不知道。
我不能给她一个我自己也不知道的保证。
我只说,蓝门我们刚才亲眼打开过,里面的人还得自己过去。先把盛青棠的链解开,我们两个人就能到门前。你将戒摘下放平,逆转三格,她先说,我后说。
“你要是看见情况不对,就别等什么信号,先转蓝。”
陈弦看着我,骂我这次主持是真把自己主持进去了。
我笑了一下,没笑好。
她也没笑。
盛青棠很认真地将收人的顺序讲了一遍。
戴在真人手指上,叫全名,本人答“愿意”,外圈同时顺着转到红。
光说愿意没用,光把戒套上也没用;贺泽最初哄她试戴,她自己答应,等发现他又在转圈,已经来不及。
我听着,忽然特别恼火。
我每周都在台上问人愿不愿意。有的人哭,有的人笑,有的人开玩笑叫我大声一点,我从没觉得这句话该拿来吓谁。
如今却要先把自己的名字说清楚,提防一只藏着恶意的手。
我将那点火压下去,问她我带一小把眉剪进去,能不能用。
她说随身的衣服和东西会一块缩进去,别带太重,掉下来会砸到人。
我借了造型师的眉剪,收好,将手机留在陈弦手里。
没有把手机带进去,不是我不想拍,是怕出来后打不开、没人知道刚才外头发生什么。她留一部,我留一个能剪胶的小东西,已经够了。
陈弦把戒指放到我左手食指上,圈口有点大,我还得用拇指托住。
盛青棠站在窗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
我低头说:“等会儿帮我找地方落脚,别让我一进去就踩到你的床。”
她的眼圈一下红了。
陈弦握住戒圈,另一只手按在浅盘边缘。
“唐未夏。”
我看着她。
“你愿意吗?”
我的嗓子发干,眼睛却没有躲。
“愿意。”
第三格转过去的时候,服装间的顶灯忽然向远处退。
桌沿升起来,相机升起来,陈弦的指尖变得巨大。
我脚下没有地。
心猛地一空,整个身体往下落,耳边只剩一声很短的惊叫。
不是陈弦。
是我自己。
***
我摔在一团纸上。
纸不软,鼻梁先撞上折角,疼得眼前发黑。我趴了几秒,才摸到自己的膝盖,裙子、鞋、眉剪都在,身体却像坐完一趟最坏的过山车,还没从那一下空落里缓过来。
旁边有人扶我。
她的手冷得厉害,扶到我肩头时,还在抖。
“别急,先坐一下。”
我抬头,看见盛青棠。
她不小了。
跟我一样高,瘦,脸颊有一块不均匀的红,嘴唇干得起皮。窗外那些看不清的细节,忽然全到了我眼前,我一时竟不知道该看她哪里。
原来她是这样一个人。
不是钻石里那个会动的小景。
我想说我没事,鼻子一酸,眼泪却先出来了。
太丢人。
我进来以前,还想着自己得镇定,得给她一个能让人相信的样子。真从那么高的地方落下来,第一反应却是想叫陈弦把我先放出去。
盛青棠没笑。
她将那团接住我的纸往旁边推开,才让我看见,是她把写过求救话的纸,反复折了许多层,垫在窗口下面。
我刚才落下来的时候,她已经尽力把它抻平了。
脚链在地上拖出细响。
我顺着看去,铜色小锁扣在她右脚踝上,链子一直连到床腿,磨过的地方泛着亮。
我从没这样讨厌过一张床。
屋里有一股说不清的闷味,像放久了的衣柜,又混着甜水和旧布的味道。水瓶就在墙角,瓶口插着一根纸管,比我想象中还粗一点。贺泽收进来的东西,有大瓶也有小包,全随收进去的那一下变了尺寸,放在同一间屋里,才显得杂乱。
盛青棠说,有时候他记得送,有时候忘,她就得把能存的都存下来。
桌边那半块方糖,是刚刚进来的。
我盯着它,突然明白她为什么没有因为那块糖出现就高兴。
这不是礼物。
我把眼睛移开,朝窗外看。
陈弦的脸隔着一大片棱光,在远处浮着。她嘴巴动,我听见的声音像隔着厚玻璃,闷闷的,却还能分辨几个字。
她说,我在。
我大声说听见了。
自己的声音撞在屋顶,反而把我吓了一跳。
盛青棠抓住我的手。
“你真是来帮我的?”
我看她一眼,说是。
她没有立刻松开,眼睛却从我的脸转到我的衣服,又转到我的左手。刚才戒指套过的那根指头,现在空着,留了一圈浅印。
她看了很久。
我忽然明白,她在想什么。
“我跟他见面不到一个小时。”我说,“我妈说他离了。我不知道。”
她的嘴唇抖了一下。
“他让你戴……”
“没戴成。这个,是我刚才自己答应的。”
她低下头,忽然没了刚才那点力气,坐回床边。
我没让她马上相信我,更没说我们女人就该怎样。我站着,鼻子还疼,手里的眉剪小得不怎么像回事,一句好听话都想不出来。
只说钥匙在哪儿,我们先看看。
她指向柜顶。
屋子比从外头看着深。观景窗在这一侧,蓝门在另一侧,她的床靠中间,柜子却远在蓝门旁边。
脚链很短。
她指给我看那截磨亮的地方,告诉我她曾经将床边能搬的东西全拆过,床脚却跟地板连在一起,拽不动。
我走到链子另一头,蹲下,试着将钥匙的样子看清楚。
很普通的小钥匙。
柜子被收进来时,钥匙就已经贴在上面。盛青棠看着它落到墙边,还以为很快就会用上。后来贺泽隔着窗告诉她,想回家就自己拿。
我站在柜前,忽然特别想把他也塞进来,让他站在自己的钥匙下面,够一辈子。
这念头只冒出来一下。
我先把带来的眉剪打开,将自拍杆捡起来,朝盛青棠伸手。
“借你的杆。我去把那层胶弄开。”
***
柜顶比我伸手能碰到的地方高。
我先将自拍杆伸直,想把眉剪绑在前端,举起来剪那片胶。没有线,我只好从自己衣服上抽一截松开的针脚,试了两下,绑得歪歪扭扭。
盛青棠看了半天,说这样剪不到。
我说知道,别急着笑。
“我没笑。”
她停了一会儿,又低声说:“就是看你这么绑,怪难受的。”
我回头,发现她竟然真有一点想笑,又拼命忍着。嘴角一动,那张瘦得发白的脸,忽然跟窗里的那个求救小人不一样了。
我也没忍住。
两个人笑了两声,立刻都停下,像怕笑太大声,会让外面那个拿戒的人听见。
但外面现在是陈弦。
我想起这一点,肩膀才松了些。
最后是她告诉我,把剪子收回来,只用杆头先将胶的一角挑起。她以前贴着窗看过很多次,知道哪边翘了一点,哪边粘得最死。
我照她说的,一点点顶。
不是一次就开。
胶太旧,粘得牢,柜边又滑,我试了好几回,手臂都酸了,才听见很轻的一声滋。
一角揭起来了。
我踮着脚,将眉剪前端卡进去,剪开最后那一点。
钥匙掉下来,砸到我肩膀,痛得我叫一声,还是用手接住了。
盛青棠一下站起来,脚链被扯响,她却没有再缩回去。
我走到她面前,将钥匙放到她掌心。
“你来。”
她握着钥匙,半天没往锁眼里送。
不是不想,是手抖得对不上,越急越歪。我没有催,蹲在一边替她稳住脚踝,让那只小锁别跟着链子转。
第一次没进去。
第二次,钥匙终于插到底。
她转了一下,锁发出一声很细的咔嗒。
那声音,我后来想起很多回,都觉得比婚礼上任何一次礼炮好听。
链扣打开。
盛青棠没有立刻跑向门。
她低着头,将那根链从脚上慢慢拆下去,放到地板,抬起那只脚,又放下。
像不太相信它终于可以离开原来的地方。
我走到蓝门前,试着将双手贴上。
门还是暗的。
我想起陈弦还没转回蓝,便向观景窗走,冲外面打手势。
她的脸忽然不见了。
光也暗了一截。
我心口一下提起来,叫她名字,没听到回应。我又叫了一遍,嗓子干得发疼,外面的声音却很杂,像有人在问道具放哪儿,还有人说先让一下。
盛青棠走到我身边。
脚链拖了三个月,她刚走远几步就有些不稳,还是伸手搭住我胳膊,让我别只管往窗上撞。
“听。”她说。
我强迫自己停下来。
外面有人很大声地说:“别碰这个盘子。我自己拿。”
陈弦。
我闭了闭眼,差点坐到地上。
又过了一小会儿,灯光亮起来,头顶不再是服装间那排灯,换成一块更低的白顶。
陈弦的脸重新出现在窗边,声音很近,说她把戒指移到旁边空的试衣隔间地上,外头有人守着,出来时别站桌上,容易跌。
我这才明白,她刚才在换地方。
她不是消失了。
她没有把戒指交给别人。
我将手按在胸口,慢慢呼出那口堵着的气,冲她比了个知道的手势。
盛青棠在旁边,看了我很久,忽然小声问,这个朋友跟我认识多少年。
我说八年。
她点点头,没再说话。
蓝门亮了。
我扶着盛青棠走过去,先让她站稳,再退开半步。她的裙边很脏,脚踝也红着,门前那一小块光,却把她照得清清楚楚。
她抬起双手。
放到门上,停了一息,像终于找到能让自己说完的地方。
“我要出去。”
门里没有人答应,也没有谁夸她说得好。
她的身影只是向前一晃,忽然拉远,消失在蓝光里。
我听见外面陈弦很短地叫了一声,接着有人问能不能站,需不需要椅子。
是盛青棠。
她真出去了。
我将双手贴到门上,心跳快得几乎要顶到嗓子口。
“我要出——”
后面那个字还没出口,门上的蓝光忽然灭了。
外面传来陈弦的一声喊,紧接着,是什么东西砸到地上的闷响。
***
我用双手去推门。
门没有动。
蓝色退下去以后,那只是一块很冷的平面,既没有缝,也没有锁眼。我又说一遍我要出去,声音撞在门上,轻得可笑。
没用。
戒不再平放,外圈也离开了蓝位,我站在这里说一百遍都没用。
外面忽然一黑。
整间屋跟着倾斜,我没站稳,顺着门边滑出去,膝盖磕在柜角,疼得闷叫一声。刚才揭开的那片胶垂下来,轻轻晃着。
我下意识去抓盛青棠。
抓了空。
她已经出去了。
而我,还在这里。
外头的声音很乱。
陈弦叫人别碰盒子,有人问刚才那个女人从哪出来的,紧接着,是贺泽的声音。
“别过来!这东西是我的!”
我站在柜边,手指一点点凉下去。
他拿到了戒。
我还不知道他怎么拿到的,也不知道陈弦有没有受伤。只有盒子落地的那声闷响,一直在脑子里反复响。
窗外晃过一截灰白色的衬衫,随后又被掌心盖住。我忽然很想蹲下去,把头捂住,不听他接下来会说什么。
我不是每次都能接住场。
这一次,连话筒也不在我手里。
很久以后我才知道,盛青棠突然出现在地上的那一刻,旁边那个帮忙看门的姑娘吓得退了一步。陈弦伸手扶她,贺泽却在那不到两秒里挤进门,伸手从盘里拿走了真戒。
工作人员拦住了他半个肩膀,没拦住那两根探过去的手指。
他抓到戒就将它往自己手上套,陈弦的盒子被碰落,接着便是所有人都不敢再乱动的一阵僵持。
那时的我不知道这些。
我只听见盛青棠,很大声地叫了一句:“贺泽,里面还有人!”
她的声音已经不像刚才那么细了。
能被外面的人听见,是这样一种声音。
他在掌心缝里,留了一小线光。
我走过去,仰头,忽然看见他的眼睛。
那么近,那么大,隔着棱光,黑色瞳仁里映着一个几乎看不清的我。
“唐老师。”
他说。
“好玩吧?”
我浑身都是冷汗,嘴里却先问了一句:“能不能把我摆正,你这摇得像晕车。”
那句话说出来,我自己都怔了一下。
平时上台遇到设备坏,我就是先讲一句不那么要紧的话,给自己争半口气。现在也是,嘴比脑子先找到了一个能站住的地方。
他愣了一下,居然真将戒圈立稳一点。
屋子不再往一边倒,我能站直了。
“你先把戒摘下来,平放。”我说。
他笑,说你以为我不懂?
我说那就把窗口打开,既然想看我,挡着做什么。
他没有全打开,只将掌心移开半寸,够我看见外面的走廊。
八层。
墙上还是那些婚纱照片,远处婚博会的背景板已经亮起来,音响里有人在试一段过于欢快的音乐。
我听见场务急着找我,说主持人怎么还没到。
我竟然有点想笑。
人在钻戒里。
晚上八点,照常催我上班。
陈弦从侧边出现在光里,让贺泽别再动手,工作人员已经在叫人,谁也没打算跟他抢到摔坏。
他没理她,反而往主厅那边退,说既然都看见了,不如一起去看看这场展示。
我听见盛青棠跟上来的脚步,一瘸一拐,却没有停。
她喊我的名字。
我贴到窗上,冲她挥手。
她看见了。
我不知道她此刻能不能把我带出去,只知道她刚从这里逃开,却没有把手从我这边收走。
***
主厅里比走廊亮得多。
亮得我一时睁不开眼。
灯从四面照到棱窗上,折出许多道白线,贺泽的手指一动,那些线便跟着晃。我只能选一处不那么刺眼的角落站着,用衣袖挡住半边脸。
台上的大屏幕,正在循环播放他们品牌的广告。
蓝底,白字,一对很漂亮的手,捧着一枚钻戒。
掌心里的家。
我盯着那句话,忽然想起盛青棠从窗边走向蓝门,一直走到脚链绷紧的那几步。
想起她在门前,连声音也不敢太快的那一句。
我要出去。
贺泽借着现场还没弄清楚的乱,走到了台侧。
他熟悉这里,认识活动的人。有人叫他贺总,有人问展示是不是要提前,他点头,取过旁边那只话筒,开口便说今晚的第一位体验者已经进来了。
他说得很轻松。
像现在只是我们商量好的一场新奇演出。
台下有人笑,有人拿起手机。
我听见自己的名字被他报出来,听见那个“唐老师亲自体验”,心里忽然特别生气。
我做了那么多年主持,最知道一个名字从话筒里出来以后,会被多少人顺着相信。
如今他拿我的名字,替我答应了一场我根本没答应过的戏。
陈弦没有跟他抢话筒。
她从另一侧进了导播台,先跟负责音响的小伙子说了几句。欢快的背景音乐停了,原本追着戒指的彩灯也停下,只留下没那么刺眼的白光。
我终于能看清窗外一点。
陈弦拿着相机站到贺泽对面,问他既然是体验,为什么不让唐老师自己说感受。
贺泽笑着让她别急。
她没急。
她问:“收音给她。”
旁边那个拿着手持麦的人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戒指,显然没明白怎么给这么小的东西收音。
我却听懂了。
我趴到棱窗旁边,朝外面指。
左边。
再往下一点。
陈弦跟我跑过那么多场婚礼,我在台上一个眼神,她就知道是灯错了,还是话筒快没电。
现在隔着一枚戒,她仍看懂了我的手势。
她让人将麦头凑到棱窗那一面,自己往旁边站了一点,免得挡住我的光。
贺泽缩手。
麦也跟着离开。
她没伸手抓他的腕,只问为什么不给体验者自己说。
台下的笑声慢慢低了。
他想了想,将手又举起来,笑着说当然可以,唐老师就是专业主持,这点场面没问题。
他说这句话时,看着里面的我。
像在提醒,外面这么多人,我总不至于把自己的工作砸了。
麦头贴近窗。
第一声只有闷闷的噪音,音响师调了两下,才听见一点极轻的呼吸。
我平时最讨厌这种贴麦声,会皱眉,提醒新人拿远一点。
今天却觉得,它比任何一次清楚的开场白都好。
“大家好。”
我的声音从主厅的音箱里出来,薄,有点抖,却不是他替我说的。
台下有人开始鼓掌。
我没接。
“先别鼓掌。我不是今晚自愿参加这项展示的人。”
那一下安静,几乎是立刻发生的。
我看着贺泽的脸,一字一字说:“请先让他把戒指从手上摘下来,平放到空地。外圈逆转到蓝色三格,给我一条出来的路。”
贺泽一下将手收回去。
麦离远了,我的声音也断了。
他举起话筒,说唐老师很会营造气氛,大家别当真,正是这款藏景戒最大的互动效果。
这回没有那么多人笑。
陈弦不跟他争那些漂亮词,直接将相机屏幕转向台边的人,让他们看刚才的餐厅和服装间,指给他们看盛青棠是在哪里出现的。
不是凭一段影像就能证明所有事。
但至少,已经有人站起来,不肯再顺着他那句表演一起笑。
我贴在窗上,手心都是汗。
盛青棠站在第一排边上,借了一件长外套,头发还乱,脚上没有合适的鞋。
她抬头看着大屏幕上的那句掌心里的家。
然后,慢慢走向了台阶。
***
盛青棠上第一级台阶时,踩住了外套的下摆。
她退下来,将衣角往腰间塞了塞,第二次才走上去。
贺泽看见她,先是往台侧看。那里原来有一条通向后台的路,现在站了两名酒店保安。他没有再动,笑着叫她青棠,问她怎么也跟过来胡闹。
她没回答。
他又说:“鞋呢?你这样光着脚,让人看见像什么样。”
盛青棠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
刚才为了出门,她把不合脚的拖鞋留在了试衣间。红裙下露出两只脚,一只脚踝磨破了,另一只脚趾甲很长,磕在地板上,走起来有一点不自然。
她在台口停住,忽然叫了他的名字。
“贺泽。”
他应了一声。
“我妈电话多少?”
他怔了怔:“什么?”
“我妈电话。我手机没了,号码记不全。”
我原以为,她会当着所有人说那三个月。
她却急着要她妈的电话。
贺泽大概也没想到,站在那里没有出声。盛青棠等了一会儿,伸手向他:“你手机给我。”
“我们下去说。”
“我就打个电话。”
“青棠,你先冷静,事情没你想的那么——”
她猛地抬头:“我问你号码!”
音箱里有一声刺耳的啸叫。负责拿麦的小姑娘手抖了一下,刚才是她将另一支麦递给盛青棠的。
下面不知谁说:“给她打啊。”
接着又有人问她要不要穿鞋。
她没有理会第二句话,还盯着贺泽。
他从裤袋里掏出手机,解锁,动作慢得让人想冲上去替他按。盛青棠等他翻到通讯录,一把夺过来,拨了出去。
电话开着免提。
只响了两声,那边就接了。
“青棠?”
盛青棠张开嘴,没有声音。
“是不是青棠?你叫她接电话,我在问她话!”
原来屏幕上显示的是贺泽。
盛青棠吸了一口气,说:“妈。”
那边突然静了。
我在戒里,离她很近,又隔着一块冷硬的棱窗。看见她的嘴往下撇,像是嫌自己要哭,努力往回收了两回,没收住。
她说:“我没出国。我在栖云酒店。”
她妈问她哪儿疼,吃饭没有,身边是谁,几句话挤在一起。她答不过来,只反复说酒店的名字。
贺泽伸手想拿回手机。
盛青棠将话筒和手机一起抱到胸前,转身朝向人群,背对着他继续讲。
他那只手只好收回去。
陈弦趁这时候,又将麦头靠过来。
她压低声音,问我听见没有。
我说听见了。
她嘴唇很白,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你别离窗太远。”
我看见她手背有一块红印。
我说:“等会儿你可别把我放开水瓶旁边,我渴也不想烫死。”
她笑了一下,笑到一半,眼泪落下来。
我很想骂她这个时候哭什么,结果刚一开口,自己也带了哭腔。
“你找个盘。大一点的,放台上。”
她点头,转身去找。
贺泽看见了,又要退。
台侧的保安只是请他留在这里,说明现场已经有人报警,等来人处理。他说自己没有不配合,也没有限制谁,指着盛青棠,问这不是已经好好地站在这里了吗。
盛青棠那边的电话还没挂。
她妈听见这个声音,在电话里喊他的全名,骂了一句很脏的话。
那句话从另一支麦传出去,整个厅都听见了。
我忽然痛快了一下。
有人终于没跟他讲道理。
他的脸冷下来。
陈弦端着一个白瓷盘回来,放到舞台前沿,让众人都往后站。她没有说一定能成功,只指着那只盘,叫他把戒摘下。
贺泽将手背到身后。
我眼前立刻黑了,膝盖碰到柜子,险些又摔倒。
外面传来他的声音。
“别围着我。这东西很精细,弄坏了,你们谁负责?”
我趴在地上,摸到刚才掉下的眉剪。
剪尖刺得手心一疼。
我握住了,没有松手。
***
黑里,我第一反应是剪那扇窗。
手伸出去,又停住了。
我不知道剪子碰上去会是什么结果,更不想试完以后,只剩盛青棠在外面替我后悔。
我将眉剪合上,塞回裙袋,趴在窗边听。
外面有人正在接电话,声音很急,反复说八楼主厅。另一个男人劝贺泽把手拿出来,说现在至少先让里面的人能看见外头。
他没答应。
我在暗里蹲了一会儿,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主持婚礼。
那天新郎临时不肯上台,站在楼梯口,说要等一个人。新娘在台上等得脸都白了。我满脑子都是背熟的词,越背越快,直到陈弦在台下拼命冲我摇头。
后来我闭了嘴。
整个厅跟着静下来,新郎才发现,所有人真在等他。
我当了八年司仪,讲得最多的一句话是有请。
也总有人不愿意上来。
我将嘴贴到窗边,用尽力气喊:“贺泽!”
外面没有反应。
我又喊一遍。
这一次他动了手。
窗外露出一条光,我挤到那条光前,看到他低下来的半张脸。
他怕我乱说,又舍不得完全听不见。
“你想出来,就安静点。”
我问:“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你先告诉他们,刚才都是效果。”
“我告诉了,你就把我放出去?”
他没答。
我说:“麦拿过来。我这么小,站在里头喊,嗓子疼。”
他看着我,像在分辨这句话是真话还是拖延。
我的嗓子确实很疼。
我又说:“你不是嫌我没解释?我给你解释。”
他终于将手拿回身前。
陈弦立即跟上来,麦头贴住棱窗,另只手抬起来,叫台下别出声。
我没看她,看着贺泽。
“各位来宾,抱歉占用大家的时间。我今天原本来这儿相亲,还没吃完一顿饭。现在我在戒指里面,这不是排练过的节目。”
他将手往后一缩。
后半句话断了一半。
但前半句已经出去了。
我看到下头一个大姐从椅子上站起来,冲他喊:“你让她说完!你老躲什么躲!”
那位大姐我认识,是常年给新人改礼服的老板,嗓门天生比话筒大。
我以前嫌她总在仪式最安静的时候,跑来喊谁的尾款还没付。
今晚真想给她结八份尾款。
贺泽盯着我,低声说了一句:“你可真会。”
“谢谢,靠这个吃饭的。”
他想将手抬高,我便大喊别晃。
麦头离得不近,这三个字却还是被收进去了一点。音箱里尖了一声,紧跟着,是我膝盖撞地板的闷叫。
前排的人全看见了。
我不是坐在一个漂亮小房子里冲他们招手。
我在往下滑,用指甲抓床脚,抓不住。
贺泽手腕稍微一斜,我就摔到了另一面墙上。
台下有人骂他,有人过来,想按住他的胳膊。陈弦先拦了一下,叫人别往戒上撞,赶紧把盘端到他手下。
我喘了半天,终于能说话,先喊了一声让他们停。
“不要抢。叫他放平。”
盛青棠也过来了。
她不知什么时候挂了电话,手机还抓在手里。贺泽让她把手机还给他,她没有。
她直直看着那枚戒,说:“我在里面摔过一次,头撞破了。你那天在打球。”
他张嘴要说什么。
她接着说:“你回来,我跟你说。你说我在里面闲着也是闲着,别老找事。”
这不是一个能被笑着接过去的场面了。
贺泽转头看了一圈,终于发现,没人再等他介绍新产品。
他又向后台的方向退了半步。
盛青棠跟着他走。
她不用麦,声音也很清楚:“你今天往哪里去,我就往哪里去。你把她带着,我也跟着。”
她的脚刚一落地,身体就歪了一下。
旁边有人来扶,被她推开了。
她还在看那只手。
***
有人穿过人群上了台。
是先前那个打电话的酒店经理,身后跟着两名民警。他没有抢着说明,先指了指贺泽的手。
我看不全外面,只听见询问,然后是一段很长的安静。
一张陌生的脸凑近棱窗,眉头渐渐皱起来。
“你能听见我?”
我点头,赶紧说能。
陈弦将麦凑过来,我报了自己的名字,告诉他手机在陈弦那里,要求先出去,再说其他事。
他叫贺泽将戒放下。
贺泽没有说不。
“可以,但是我先说明,我这个东西没人会用,乱碰要出事的。”
他边说,边用空着的手比划,偏偏戴戒的那只手始终不肯伸出去。
我看到他的小指被戒圈勒出一道印。
他刚才戴得太急,套上去便没再动过。
我突然很怕他用摘不下来当借口,拖到这屋里再没有光。
我喊他用肥皂水。
他听见了,皱眉:“现在上哪儿找肥皂水?”
陈弦说酒店就有。
我说洗手液也行,厨房洗洁精也行,旁边那么多服务员,他只要开口,有的是人替他拿。
那位民警接过话,叫人去取,让他先把手平着伸出来。
贺泽抬眼看了一下旁边的人,竟真伸了。
屋里的地板慢慢回正。
我从墙边爬起来,走了两步,脚底疼得发麻。
棱窗里,可以看见他的脸。他脸上的不耐烦很熟悉,就是餐桌上我没照他安排戴戒时的那一种。
只不过现在没法再用笑盖住。
我不敢离窗太远,又想离蓝门近一点,在两面墙之间犹豫来回。
陈弦看见了,问我哪里疼。
我说:“等会儿再问吧。出去以后我报个清单。”
她没有笑。
我知道自己这句接得不好。
平常冷场,我会再补一句,实在不行就请摄影老师抓拍一下新郎的汗。今天我不想补了。
我很疼,也很累,一句话都不想多说。
贺泽却忽然又开口,叫盛青棠。
“你跟他们解释一下。你在这里住的时候,我是不是每天都管你吃饭?你出来以后,有没有少块肉?”
盛青棠没有答。
旁边的人皱了眉,叫他不要转移话题,他便急了,说总不能只许她说,不许自己说。
“我有不对,我认。夫妻吵架,她脾气上来就砸东西,谁受得了?我让她冷静几天,后来不是也一直在谈吗?”
几天。
我站在堆着空包装的小房里,看见床边那一截链子,突然很想拿起来,隔着窗抽到他脸上。
盛青棠问:“你说让我冷静几天,那你为什么来相亲?”
他顿住。
“只是吃顿饭。”
“你给人家送戒。”
“她没戴,我也没强迫她。她自己进去的!”
他终于抓住这句,像抓到一件很了不得的凭证,转向民警,让他们问我,是不是我自己进去的。
“是。”我说。
陈弦将麦抬稳。
我望着棱窗外,嘴角都在抖,还是把话说了下去。
“我进去给她取钥匙。钥匙在柜顶,粘住了。她脚上有链子,够不着。”
贺泽急急接话:“你看,你承认了,你是自己——”
“钥匙取下来了,她也出来了。”
我咽了一下,还是咽不下那口气。
“现在,你把我放出去。”
这句话我说得不够响,音箱里有一半是气音。
但我再也不想加任何一个字。
***
洗手液拿来了。
装在一个很小的透明杯里,服务员端得很小心,大概也怕一滴泼下去,淹了里面那个不知有多大的人。
我看见那杯东西,胃往上翻。
贺泽比我更快,说不能往戒面上倒。
没人往上倒。
民警让他只往手指根部擦一点,慢慢摘。他用另一只手蘸了,抹到小指上,一边拧一边说卡住了。
我在里头跟着晃。
陈弦立刻喊停,让他别连着戒一起扭。
他松了手,抬起脸:“到底摘不摘?我摘,你们又不让。”
好像今晚所有麻烦,都是别人给他找的。
盛青棠往前走了一步。
“我帮你。”
他先看她,再看她手里的手机。
她将手机交给陈弦,空着两只手,给他看。
贺泽又说了一遍,别弄戒面。
她说知道。
她托住他的手,另一只手的指腹,在他小指根部抹开那一点洗手液。
里面的屋子终于不再摇。
我隔着窗,看见她的脸。
她嘴唇微微张开,喘气有些急,眼睛却没有往我这里看。她在用力,试着将戒从他的关节往外推。
没有成功。
贺泽嗤了一声,说她手一点力气都没有,越弄越紧。
她低着头,过了一会儿,说:“你别曲着。”
他的手指一直蜷着。
不是戒取不下来。
他根本没把手真正放松。
她第二次试的时候,指甲拨过外圈半格,又轻轻拨回原位。
咔。
我猛地回头。
屋顶那一点红亮了一下,随即又灭了。
没有人进来。
我怔在那里,先想到的是她碰错了,再想叫她别动。下一秒,她的脸挪到观景窗前,朝我眨了一下眼。
不是碰错。
我在窗边,慢慢抬起头,看了眼对面那扇蓝门。
她眨第二下。
我懂了。
那不是一个万无一失的办法。
只要他发现,只要她没有转完,或者我没有及时走到门口,我们就都白等。
我宁可他真摘下来,让我用原来那条路出去。
可他小指还死死弯着,连肥皂水都成了拖延的借口。
我走向蓝门。
走到一半,停了停,转身去拿窗边那根自拍杆。我没打算拿它砸人,只是不想等会儿门开了,地板再倾斜,我又滚回去。
杆子有一端可以抵着床脚。
我试了试,靠在上面,站稳了。
盛青棠在外头叫他:“贺泽。”
他问又干什么。
“你刚才说,我让你没法好好过日子。”
他绷着的脸慢慢松了一点。
她仍托着他的手,问:“你想跟我说什么,你就说。把唐老师放出来,我听。”
贺泽没有立刻开口。
他看向身边的民警,说自己一直愿意配合,只是别人不肯听。他说得越来越快,像只要有人肯停下来听,他就能将这场事情讲成另一种样子。
盛青棠忽然打断他。
“我听着。贺泽,你愿不愿意先跟他们配合,把她放出来?”
外面好几个人同时说话。
我听见陈弦在叫摄影的人别挡路,听见有人将白瓷盘挪近,听见贺泽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
“愿意。我刚才不是说了——”
他只说到这里。
我的头顶,红光一连亮了三下。
最后一声很轻的咔哒里,盛青棠的手指从外圈滑了过去。
贺泽的脸忽然变了。
他想抽手,没抽出来。
接着,窗外那张脸不见了。
有人从屋顶上掉下来,狠狠砸在地上,惊叫声就在我背后。
***
贺泽先摔在盛青棠叠的纸上,半边身体又滑到地板。
他没有立刻爬起来,手还维持着往回抽的样子。
头顶,盛青棠的脸比刚才大得多。
她正低头看他。
他抬头看了一眼,突然叫她的名字,声音都破了:“青棠!别碰!你把它给我!”
她没有回答。
戒从他消失的小指上落进她掌心。屋子晃了一下,我握住杆,膝盖抵着床脚,听见外面陈弦在说平放,别转错方向。
光从窗沿掠过去。
接着,整间屋重重一沉。
是白瓷盘接住了戒。
贺泽终于撑起上半身。
我在蓝门旁,他在屋子中央,隔得并不远。他看着我,又看见我手里的自拍杆,开口就是一句:“你早跟她串通好了?”
我没答。
他扑过来,伸手抓我的胳膊。
“让她把戒给我!”
我往门边缩,杆尖从床脚滑脱,差一点就站不住。他抓到我的裙边,我听见布料被扯紧的声音,头脑里一下什么都没了,只想将这只手甩掉。
我踹了他一脚。
没踹开。
他抓得更紧,竟然还想往我脸上打。
我不知从哪里生出的力气,将杆横在身前,死死顶住他肩膀,冲外面喊陈弦。
这一声没经过麦。
我喊得嗓子都岔了。
观景窗前立刻有人影。
陈弦弯下腰,眼睛贴得很近,终于看清里面在干什么。她没往戒上拍,也没有把戒拿起来,抬头叫盛青棠快开。
蓝色从门缝似的边缘渗出来。
我用尽力气,往前迈了一步,裙摆撕了。
贺泽扑了空。
我的左手先碰到门,右手还抓着杆,怎么也腾不出来。身后的呼吸近得让我恶心。我干脆松了杆,另一只手重重拍上去。
“我要出去!”
这次,我把每个字都说完了。
白光不是迎面扑来的。
它从我的指尖扩开,我的脚底忽然踏了空。下一瞬,舞台从一个遥远的平面,猛地撞到眼前。
有人喊退开。
我膝盖先碰到地,手掌撑住台板,肩膀撞上一个人的腿。那人没站稳,跟着往后坐,嘴里还在问人有没有事。
我闻到洗手液的味道。
听见音箱里没有关掉的嗡鸣。
白瓷盘就在旁边,盘里的戒很小,刚才那间装得下床、柜子和我的小屋,现在又只有一个指甲盖那么大。
陈弦跪在我面前,嘴一张一合。
我只听清后半句:“……碰到哪儿了?”
我想告诉她胳膊、膝盖、鼻子都疼,刚张嘴,先干呕了一下。
她立刻住口,让人拿垃圾桶。
我扶着桶边,吐出来一点酸水。
直到这时才明白,我是真的出来了。
盛青棠没有蹲下来抱我。
她跪在盘的另一侧,双手虚拢在旁边,眼睛还盯着那枚戒。
有人想把盘挪开,她立刻说别动。
我抬起头,看见棱窗里面那一点人影。
贺泽已经站起来了。
他在拍窗,嘴动得很快,听不清在说什么。
我伸手,将那支仍开着的话筒推到盘边。
声音重新从音箱里出来。
“青棠!你让他们出去!你过来,我有话跟你说!”
他仍在发号施令。
我靠着陈弦的腿坐下,手心疼得厉害,笑了一下,没笑出声。
***
一个穿工作服的姑娘拿来毛巾,让我垫在膝盖下面。
我认识她,下午还一起核过仪式流程。她蹲在我旁边,连着问了两遍我是不是唐老师,第二遍才像确定了,脸色一下变得很难看。
我说是我,明天的那场也还是我,别急着找人替。
她没接这句,拿起手机去叫酒店的急救人员。
陈弦小声骂我,刚出来就惦记那点出场费。
我问:“那点是多少?”
她说不跟我算。
我说得算,我今晚相亲连饭钱都没付,不能再赔一场。
她终于哭着笑出来,说她已经付了,扫码付的,连我没吃完的那碗汤都算进去了。
我想了一会儿,特别认真地说:“没必要。”
戒里,贺泽还在说话。
我没听。
我很久没这样了,明明声音在旁边响,别人还有话等着我接,我却不想管他。
盛青棠蹲在盘前,听了一会儿,问他到底要说什么。
他让她靠近一点。
她没有靠近。
他又说声音小,别人听得见,她听不见吗。
她说:“你就对着麦说。”
贺泽闭了嘴。
旁边一位民警问我,他们要怎样才能让这个人也出来。
我将刚才的步骤讲了一遍:平放,蓝位,里面的人到门前,双手贴上去,把那句话说完。
他确认蓝光还在,便蹲到盘边,叫贺泽走向另一侧的门。
贺泽没走。
“先把旁边的人撤走。”
他知道出来以后等着他的是什么。
刚才他能对着我们笑,说是夫妻吵架,是品牌展示,现在自己也站在里面,连那句只有别人能说的我要出去,都不肯说。
他要求把戒交给公司的人。
要求陈弦删除视频。
要求盛青棠当众说明她不是被关着。
没人答应。
盛青棠伸了下腿,脚踝上那圈伤被衣角擦了一下,她疼得吸气。
贺泽立刻改了口,叫她去找药,别总坐在那儿。
“你不是一向怕留疤吗?”
她没有回答。
他接着说,家里的药箱还在原来的地方,妈来之前,可以先回家洗个澡,她现在这样见她妈,她妈肯定要担心。
盛青棠忽然把脸转开了。
不是感动。
她看见陈弦正拿着手机,给她母亲说明该从哪个门进酒店。
她问电话还能不能给她用一下。
陈弦递了过去。
她接过来,第一句就说:“妈,我今晚不回那边。”
电话那边的女人声音很大,让她坐那儿等,哪儿都不许再去了。
她说好。
我在旁边等酒店的人给我看胳膊,觉得贺泽那声音吵得头疼,问能不能把麦关了。
音响师看了看民警,得到示意,将通向主厅音箱的那路关掉,只留下近处能听。
他不必对着一厅人表演了。
窗里的贺泽仍然在动嘴,我已经听不清。
后来,酒店经理请无关的人先离开舞台附近,留下够他出来的地方。有人不肯走,说还没拍完,礼服店老板直接把他的胳膊按下去,骂他人家腿都在流血,还拍什么拍。
盛青棠问我,蓝色要不要再转一下。
我说别转了,路开着。
她点点头,没有去动。
那扇门仍然在那里。
里面的人可以自己走过去,可以按着同样的规矩出来。
我们没有跟他交换条件。
我也没有再凑过去,哄他说话。
没过多久,盘里那一点人影忽然从窗前消失。
紧跟着,主厅侧面响起一声重重的落地声。
贺泽出来了。
他摔得比我狼狈,袖口沾着小屋地上的饼干屑。第一件事是去摸自己的小指,第二件事是抬头找盛青棠。
这次,他没能碰到她。
***
我跟陈弦离开舞台的时候,大屏幕上的广告还在播。
画面刚好轮到那一对手。
接着,切出一张新图。
是我的照片。
我穿着上个月那件蓝礼服,手持话筒,侧对镜头,下面写着特邀体验官唐未夏。
我停住了。
那张照片还是陈弦拍的。
下午核流程时,工作人员问我能不能给一张主持人照片,放在今晚的流程屏上。我说可以,从手机里发了这张。
现在,主持人成了体验官。
我拽了拽陈弦,说等一下。
她还以为我又要吐,立刻把手里那个空纸袋展开。我指向屏幕,她顺着看过去,脸上的表情一下没了。
负责导播的人匆忙找文件,说是品牌临时补的素材,原来没排这个,他也不知道用到谁。
我没跟他吵。
只是让他停在这张,拿手机拍了一遍,然后当着他的面,拨给今晚聘我的活动负责人。
那边接起来就问我怎么样,事情他已经知道,酒店那边会帮忙处理,让我先去医院。
“先把我照片撤下来。”
他没听清。
我又说一遍。
他这回听清了,说好,马上安排。
我站在屏幕下,等那张照片没了,才往外走。
走到门口,有个穿西装的年轻人追上来,说自己是品牌负责执行的,想请我等一等。
他先道歉,然后问陈弦能不能不要发相机里的那些视频。
“我没发。”陈弦说。
他松了一口气,说今晚大家肯定都吓着了,公司也需要时间了解,毕竟有些展示方式外人可能不太——
“你见过吗?”我问。
他没往下说。
“今晚之前,你见过里面的人吗?”
他摇头。
我说那就别替他介绍。
他窘得耳朵通红,手里还拿着一盒印了品牌名字的伴手礼。停了一会儿,竟想递给我。
陈弦看了那盒东西一眼,说里面要还是戒,今晚她就把自己这台相机吃了。
他将手缩了回去。
电梯里,陈弦才告诉我,她当时有一段没录到。
“哪个时候?”
“你进去那一下。”
她说得很低,像做错了事。
那会儿她一只手要托戒,另一只手要转圈,手机也在旁边,实在顾不过来。以为相机架好能录,后来才发现,人挡住了。
我没出声。
她更急,翻出那一段,想让我看,说后面都在,给贺泽看窗、取钥匙之前之后,还有我刚出来的时候,全都在。
我问:“你转错没有?”
她摇头。
“那就行。”
她仍低着头。
我说:“弦儿,那一下你在拿着我,录不到就录不到吧。”
电梯到了。
她没动,过了一会儿才跟着我出来。
我们在酒店一楼重新等车。
上头那枚戒已经由现场人员留存,连装它的白瓷盘也一并收了起来。里面没人,没人再需要端着走路。我写下自己知道的开合条件,又把陈弦手机里的号码认了一遍,剩下的要去别处说。
等车时,她打开相机,想先将存储卡里的东西备一份。
旁边一个人凑过来,说能不能给他看看那个小人,他刚才没赶上。
陈弦将相机抱回怀里,连屏都没给他看。
他没认出我,还兴奋地说是不是高科技,全息那种,藏在手指里,太绝了。
我坐在沙发上,腿弯疼得厉害。
我问他:“你吃过饭吗?”
他愣了愣,说吃了。
我说我没吃饱,现在很烦。
他终于闭上了嘴。
***
我妈赶到的时候,手里提着一袋切好的哈密瓜。
她在车站买的,原本说让我相亲回去以后吃。接到陈弦的电话,人就往这边赶,袋子一路捏在手里,瓜汁漏出来,沾得手黏糊糊。
看见我,她先问贺泽在哪。
我不想再讲一遍,冲上头指了指。
她跟着抬头,竟说了一句还在里面吗。
我说不在了,人出来了。
她听不懂,看看我,又看看陈弦,脸一下白了。
“不是说离了吗?”
我知道她说的是婚。
她从头到尾都不知道戒指是怎么回事,还以为我们在酒店被他打了。
我妈找了那个介绍的人,电话打通就问,离婚证你见过没有。
对方在里面说了很久。
她听了一会儿,音量突然拔高:“他说离了就是离了?那你怎么不问问我,我还说我女儿是皇后呢!”
沙发另一端的人看过来。
我捂住脸,想让她小点声,后来又将手放下了。
算了。
她也吓坏了。
没多久,她挂断电话,挨着我坐下,默不作声地剥那袋哈密瓜的塑料口。打开以后,才发现根本没买叉子。
她拿一块纸巾,擦了擦手,想挑一块不被压坏的。
我说别挑了,没胃口。
她停了停,将袋子重新扎上。
她不知道怎么问我。
我也不知道怎么给她讲。
我最怕一开口,她就要问我为什么进去,既然不是我自己的事,为什么非进去不可。
其实我自己也在后怕。
刚才站在台下,那种后怕还不明显。如今她坐到我旁边,我忽然很想告诉她,我差一点就回不来了。
我都说到那个我字了,鼻子一酸,只好闭嘴。
她看见了,没有再问,靠近一点,拍了拍我的背。
拍得有点重,拍到第三下,我让她停。
她这回听了。
盛青棠比我们晚下来。
有人借给她一双布拖鞋,鞋头太宽,走几步就往前窜。她用脚趾勾着,不肯让别人扶,走到大门旁,突然停了。
一个头发半白的女人从旋转门里挤进来,身后还跟着酒店门童,帮她拎着一个保温袋。
盛青棠看见她,就走不动了。
那个女人起先也没动。
她们隔着几米远看了一会儿,女人忽然喊她小时候的小名。
喊得很响。
盛青棠一步跨过去,拖鞋留在原地,人扑进她怀里。
我看不清她们后来怎么说话。
我妈站起来,挡在我面前,跟陈弦商量先带我去检查,哪家医院离得近,车能不能直接停到门口。
我靠在沙发上,听她们说。
那张介绍人夸过的照片,我还没从手机里删。
照片上的贺泽靠着一辆车,袖口挽到小臂,看起来真是一个过日子很有条理的人。
我退出照片,没再翻。
盛青棠走之前,过来找我。
她母亲站在一旁,没抢着说感谢,也没让她给我鞠躬,只在她腿有些发抖时,往她背后伸了伸手。
盛青棠问我住哪家医院,要不要紧。
我说先检查,暂时不知道。
她点头,说等问清楚了,让陈弦告诉她。
她还想说什么,叫了一声唐老师,停住。
我不爱别人老叫我唐老师,听着像下一句就要让我加个项目。我告诉她叫名字就行。
她说未夏。
喊完反而笑了。
我也笑了一下,鼻子又疼。
她从母亲的保温袋里拿出一个小饭盒,递给我,说刚听我妈问有没有吃饭,里面是蒸蛋。
我愣了愣,接下来。
那盒子是温的。
***
我到底没能主持第二天那场婚礼。
检查做完,医生交代了需要注意的地方,我还没问能不能穿高跟鞋,我妈已经把鞋袋从陈弦手里拿过去,说谁再给我穿这个,谁带我去。
她平时不敢跟陈弦这么说话,觉得陈弦会开车、会拍照,什么事都比她明白。
这回倒不怕得罪人了。
陈弦背过身,给我们熟识的另一位司仪打电话,请她帮忙顶上,又联系新人说明变动。
我从她背后听见,人家问是不是我不想来。
她说不是,真出了事,已经在医院。
对方安静了一会儿,问人还好吗。
我伸手,让陈弦把电话给我。
新娘已经起床准备化妆,嗓子都是哑的。
她没有跟我讲什么大道理,只说之前核过的流程不要弄错,她爸耳朵不太好,千万别让人临时在台上喊他答问题。
我答应了,将备注又发了一遍,跟替我的司仪说了重点。
挂电话后,我算了一下这场少掉的钱,越算越睡不着。
我妈以为我还在害怕,坐到旁边,要将哈密瓜拿出来给我吃。
我说不用,我在心疼钱。
她看了我半天,竟没骂我。
最后说:“心疼就睡吧,睡着了不想。”
听着毫无用处。
我还是闭上眼,过了一会儿,真睡着了。
之后几天,我补了几次情况说明。
有些地方我记得,有些地方只有陈弦知道。她没有录下我进去的那一下,我们就照实说没拍全,没有拿别的画面接进去。
贺泽起先还把事情往夫妻争执上绕,后来被问到我为什么会在里面,话就不那么顺了。
轮到我说话时,我照着顺序讲,从餐桌上的那张纸,讲到台上的白瓷盘。中途嗓子哑了,喝了两次水。
贺泽没能将戒带走。我走的时候,他还在另一个房间里解释。
盛青棠和她母亲住到了一起,没有再去他家。
陈弦把我从台上抬头那一小段发给我,问要不要删。
我看了一遍。
画面里我头发乱得不行,裙摆也破了,嘴里还在让她别碰胳膊。
我说留着吧,别拿去做宣传。
她说谁疯了拿这个做宣传。
还真有人来问过。
是一个做活动的熟人,不知道从哪里听到这事,委婉地问我下次上台,能不能聊聊这段经历,不用说细节,就当开场互动。
他觉得很有话题,又说可以给我加钱。
我问加多少。
他报了个数。
我盯着屏幕,认真犹豫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回了不接。
回完,又觉得自己傻。
我将这件事告诉陈弦,她没有夸我,说我该先报个他出不起的价。
“多少?”
她想了半天,说十个亿。
我俩坐在路边,各自端着一碗面,为这个数字笑了好久。
笑到鼻子疼,我才停下来。
盛青棠给我发来消息,问那盒蒸蛋的饭盒还在不在。
我以为她家里急着用,赶紧拍了张洗好的照片。
她回我,不急,她妈说不用还了,但盒底有一层套膜,让我吃东西前记得揭掉。
我低头看了看。
那层膜我根本没发现。
我告诉她,蛋已经吃过了。
她很快打来电话,问膜是不是也吃进去了。
我说没有。
她在那头松了口气,接着自己先笑起来。
***
我重新站上婚礼台,是十天以后的事。
那天陈弦比我先到,试完灯,又蹲下去,将台前那几根乱线重新理了。她以前不会这么管,谁布的台谁负责,喊两遍没人来,她就绕过去走。
这回一直理到我进门。
我说别蹲着了,越看越像要往地缝里钻。
她起身,骂我能不能换个比方。
新人是开快餐店的一对夫妻,已经领证好几年,现在才补办。
丈夫话很多,核流程时,几乎每个问题都抢着替妻子回答。妻子起先在喂孩子,听到第三遍,她将勺子塞进他手里,转头跟我说,前面那几句作废,她要自己讲。
他就真的坐过去喂孩子。
没觉得丢脸,也没有急着找回场子,喂了两口,问孩子为什么不张嘴。
妻子头都没回:“粥烫。”
他自己尝了一口,嘶地叫出声。
我低头写备注,忍不住笑了一下。
仪式开始前,孩子不肯跟奶奶走。
我们说好的入场顺序全乱了,新娘踩着裙子追孩子,新郎拿着一只玩具恐龙,蹲在红毯中间,怎么也哄不动。
后台有人急得问怎么办。
我看了一会儿,说一起走。
那就一起走。
孩子走到一半,鞋掉了。新郎将孩子抱起来,新娘拎着那只小鞋,自己也笑得站不稳。陈弦在红毯边连拍了几张,冲我比了个手势,让我等等,她要再退半步。
我等了。
没有照着流程表,急着催他们往下赶。
到了交换戒指的时候,我的声音还是停了一下。
那两枚戒都很普通,托在红布盒里,旁边没有观景窗,也没有能转动的外圈。
我明明看见了,手指仍不由自主地往掌心缩。
陈弦站在台下,看着我,没有替我说话。
我喝了一口水,将话接下去。
这一步比我想的难一点。
也没有难到做不成。
新郎急得很,没等我问完,已经抢先说了愿意。
全厅都笑了。
他反应过来,问是不是要重说。
我说不用,记下了,等会儿别反悔。
孩子听见大人笑,也跟着喊愿意,一连喊了好几声,新娘一面笑,一面用手背擦眼角。
我放慢了一点,没有急着接下一句。
再抬起头,陈弦在台下朝我笑。
她没哭。
这回,我也没有。
仪式结束,我到休息室换鞋。
盛青棠发来一个地址,问我明天有没有空。她母亲想请我和陈弦吃顿饭,不在外面,就在家,炖一锅汤,谁能来谁来。
我看了看自己的工作表,说下午有场,晚上可以,可能晚点。
她说没关系。
过了一会儿,又追来一条,问能不能喝啤酒。
我说能,但是你脚好了没有,别逞强。
她没有回我这句,发了一张超市的照片,问这两种哪种好喝。
我转给陈弦,让她挑。
她说都不好,自己带。
门口有人喊唐老师,原来新郎的爸爸找不着刚才抱上台的孩子,想请我用麦喊一声。
我穿着平底鞋出来,没拿话筒,先朝红毯那边看了一眼。
孩子正蹲在花架后面,抠那只玩具恐龙的电池盖。
他爷爷跑过去时,他还把恐龙藏到背后,仿佛自己才是来找人的。
我笑着往外走,陈弦已经将车开到门口。
她降下窗,问还接不接相亲的活。
我说:“接。下次我主持,你去相。”
她立刻升起了车窗。
我站在车边,笑着敲了两下。
“开门!出场费还没跟你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