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嫁进裴家一年,夫君从未踏进我的院子。
婆母说,女子当以夫为天,要懂得忍让。
我忍了。
夫君说,他心有所属,娶我不过是父母之命。
我也忍了。
直到他要迎心上人过门,叫我亲自操办纳妾宴。
我终于忍不住,跑回了娘家,写了封和离书。
谁知送信的小厮跑错了门,将和离书送去了隔壁镇国将军府。
当晚,镇国将军谢承珏亲自登门。
他生得剑眉星目,面色却冷得吓人。
「听说沈姑娘要和离?」
我点头。
他又问:「离了以后,可愿再嫁?」
我犹豫片刻:「嫁倒是愿意,只是我有三个条件。」
「你说。」
「不纳妾,不养外室,不许拿我的嫁妆贴补家用。」
谢承珏沉默良久。
我以为他嫌我要求太多,正要送客。
却听见他低声问:
「只有三个?」
1.
我决定和离那日,裴家正在商议如何迎新人过门。
新人姓柳,叫柳思瑶,是夫君裴景修的青梅竹马。
据说两人自幼相识,情深义重,只因柳家后来获罪,才没能结成连理。
如今柳家平反,柳姑娘回了京城,裴景修便坐不住了。
他在书房里同我说:
「思瑶这些年受了不少苦,我不能再委屈她。」
我点点头。
确实不能再委屈人家。
「所以,我想让她以平妻之礼入府。」
我又点点头。
然后问:「那我呢?」
裴景修皱眉。
「你自然还是正妻。」
我想了想。
「既然是平妻,谁管家?」
「自然是你。」
「谁侍奉婆母?」
「也是你。」
「那她做什么?」
裴景修愣了一下,似乎从未考虑过这个问题。
半晌,他不悦道:
「沈蘅君,你何时变得如此斤斤计较?」
我没有回答。
我突然发现,自己过去一年好像做了一桩亏本买卖。
我带着六十八抬嫁妆进门,替裴家填补了三万两亏空,每日晨昏定省,料理家务,照顾婆母。
裴景修却连陪我吃顿饭都不愿意。
如今还要再娶一个人回来。
那岂不是我还要再养一人?
我虽然手上宽裕,却也不是开善堂的。
「既然如此,」我放下茶盏,「我们和离吧。」
裴景修看着我,忽然笑了。
「沈蘅君,你又在闹什么?」
我认真道:「我没有闹。」
「你以为拿和离威胁我,我就会放弃思瑶?」
「不是。」
「那你想怎样?」
「我想回家。」
裴景修的笑容渐渐淡了。
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忽然冷声道:
「好,你若真有这个胆量,就写和离书来。」
我当即回家,提笔写了和离书。
写完以后,还特意检查了一遍。
没有错字。
很好。
我叫来陪嫁丫鬟春桃,让她找个可靠的小厮送给裴景修。
春桃看着和离书,眼圈都红了。
「姑娘,您真的不再等等姑爷了?」
我想起这一年的日子。
想起婆母每日嫌我起得不够早,嫌我做的饭菜不够精细。
想起裴景修从不进我的院子,却肯冒着大雨去城南给柳思瑶买一盒牛乳酥。
我摇摇头。
「不等了。」
春桃抹着眼泪走了。
我打开从裴府带回家的嫁妆册子,开始对账。
谁知才盘到到一半,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紧接着,春桃连滚带爬地跑进来。
「姑、姑娘!」
「怎么了?」
「和离书送错地方了!」
我一愣。
「送去哪儿了?」
春桃脸色煞白。
「送、送到隔壁镇国将军府了!」
我手里的账本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镇国将军府?
那不是谢承珏的府邸吗?
传闻这位谢将军十六岁从军,二十二岁封侯,二十五岁官拜骠骑大将军。
他打仗厉害,脾气也厉害。
去年有个御史在朝堂上骂他骄横跋扈。
他听完,竟然问人家:
「你骂完了吗?骂完了让一让,本将军要回家吃饭。」
那御史气得当场晕了过去。
我咽了咽口水。
「怎么会送到他那里?」
春桃哭丧着脸。
「送信的小厮新来的,不认路。咱们府上书房在东边,将军府的书房也在东边,他翻墙抄近路,翻错了墙……」
我沉默了。
这小厮究竟是什么来历?
送封信而已,竟然还要翻墙?
正想着,门外忽然传来一道低沉的声音。
「沈姑娘。」
我抬头。
院门口站着一个身形高大的年轻男子。
一袭玄色锦袍,腰束玉带,眉眼锋利。
正是镇国将军谢承珏。
他手里拿着一张纸。
那纸我很眼熟。
正是我刚写好的和离书。
谢承珏看着我,神情有些古怪。
「这封信,是你写的?」
我硬着头皮点头。
「是。」
他沉默片刻。
「你想和离?」
「是。」
「裴景修同意了?」
「还没有。」
谢承珏低头看了看手中的信。
忽然笑了一声。
「那正好。」
我没听明白。
什么正好?
只见他将和离书仔细折好,收进袖中。
然后一本正经地问我:
「沈姑娘,你看我如何?」
2.
我觉得谢承珏大约是疯了。
又或者,是我疯了。
否则我实在想不明白,一个素昧平生的男人,为什么会突然问我觉得他如何。
我思索片刻,诚实回答:
「将军英武不凡。」
谢承珏点头。
「还有呢?」
「战功赫赫。」
「还有呢?」
我被问住了。
总不能说他脾气不好,连御史都能气晕吧?
于是我想了想,补充道:
「将军身体康健。」
谢承珏似乎十分满意。
「不错。」
我松了口气。
谁知他接着问:
「既然如此,沈姑娘可愿嫁我?」
我刚喝进去的一口茶,全喷了出来。
谢承珏眼疾手快,往旁边一避。
茶水尽数洒在地上。
他低头看了看,若有所思。
「看来沈姑娘不愿意。」
「不是!」
我连忙摆手。
「将军,我还没和离呢!」
「所以我在等。」
「等什么?」
「等你和离。」
他说得理所当然。
我瞪大眼睛。
谢承珏似乎终于意识到,这话说得太过突然。
他清了清嗓子,解释道:
「家母近日催婚催得紧,我也到了该成家的年纪。沈姑娘贤名在外,若你愿意,我可以请媒人上门。」
我更加疑惑。
「可京中贤良淑德的姑娘那么多,将军为何偏偏选我?」
谢承珏看了我一眼。
「因为……因为你会管家。」
我:「……」
这是什么理由?
谢承珏继续道:
「我常年领兵,府中无人料理,账目乱得很。母亲年事已高,我也不忍她继续操劳。」
我渐渐听明白了。
原来谢将军缺个管家的人。
可是……
「将军为何不请个账房先生?」
谢承珏沉默了。
良久,他道:
「请过。」
「那怎么不请了?」
「跑了。」
「为何?」
「说我府上的账太乱,宁愿去城外养猪。」
我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谢承珏却忽然从袖中取出一把钥匙,放在桌上。
「这是府中库房的钥匙。」
又取出一枚印章。
「这是管家对牌。」
最后,他拿出一叠银票。
「这是我近年攒下的私房钱。」
我看着桌上越来越多的东西,心里隐隐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
「将军这是……」
「聘礼。」
我险些从椅子上滑下去。
谢承珏十分镇定。
「沈姑娘若愿意嫁我,这些都归你管。」
我看着那叠银票。
厚厚一沓。
比裴景修给我看的家底厚多了。
但我还是摇头。
「将军,婚姻大事,不能如此草率。」
谢承珏点点头。
「有理。」
我正要松口气。
他却道:
「那我明日再来。」
说完,他把钥匙、印章和银票重新收好。
走到门口时,又忽然回头。
「对了。」
「将军还有何事?」
「沈姑娘若要和离,记得把嫁妆带走。」
我愣住。
谢承珏认真道:
「你的东西,不该便宜了旁人。」
说完,他大步离开。
我坐在原地,久久没有说话。
春桃小心翼翼地凑过来。
「姑娘,您说谢将军是不是……」
「是什么?」
「是不是看上您了?」
我摇头。
「不可能。」
春桃疑惑:「为何?」
我叹了口气。
「他分明是看上我的管家本事了。」
春桃:「……」
3.
谢承珏走后,我一夜没睡好。
倒不是因为他突然求亲。
而是我想起一件要紧事。
裴家还欠我三万两银子。
半年前,裴家的生意赔了本钱,账房上连采买的银子都拿不出来。
婆母拉着我的手,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蘅君啊,咱们如今是一家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你总不能眼睁睁看着裴家败落吧?」
我那时刚嫁过来,不懂人心险恶。
只觉得既然做了裴家的媳妇,自然要为夫家分忧。
于是从嫁妆里取了三万两,替裴家填补亏空。
婆母当时感动得很。
说我贤惠,说我懂事,还说裴景修娶了我是八辈子修来的福气。
如今看来,嫁入裴家是我历了八道雷劫。
回到裴府,我叫春桃去把管家叫来。
春桃有些犹豫。
「姑娘,咱们真要把银子讨回来?」
「自然。」
我翻开账本。
「我嫁过来时,父亲说过,女子的嫁妆就是自己的底气。如今我要走了,总不能把底气留在裴家。」
春桃连连点头。
管家来得很快。
听说我要核对嫁妆,他脸色顿时变了。
「少夫人,您这是做什么?」
「算账。」
「可是夫人说过,嫁进裴家,便是裴家的人,何必分得如此清楚?」
我抬头看他。
「那我问你,裴家的祖产,可曾分我一半?」
管家噎住了。
「自然没有。」
「既然祖产不能分我一半,我的嫁妆为何就成了裴家的?」
管家支支吾吾,答不上来。
我也不为难他。
只叫他把借据拿来。
当初那三万两银子,我留了心眼,叫婆母亲自按了手印。
那时婆母还笑我。
说我小家子气,连自家人也信不过。
如今想来,幸亏我小家子气。
否则三万两银子,怕是要打了水漂。
我正核对着账目,婆母便来了。
她一进门,便把茶盏重重搁在桌上。
「沈蘅君!你这是要反了天不成?」
我站起身,规规矩矩行礼。
「母亲。」
「别叫我母亲!」
婆母气得脸色铁青。
「我听说你要和离?还要把嫁妆搬走?」
「是。」
「你嫁进裴家一年,肚子里连个动静都没有,如今倒有脸提和离!」
我低下头。
「母亲说得是。」
婆母见我认错,神色稍缓。
「知道错了就好。景修是男人,三妻四妾本是常事,你做正妻的,应当大度些。」
我点头。
「母亲说得是。」
「思瑶那孩子命苦,你以后要好生待她。」
「母亲说得是。」
婆母终于满意了。
「这才像话。」
我抬起头。
「既然母亲说得都对,那我更该和离了。」
婆母愣住。
「你说什么?」
我认真解释:「母亲说我肚子不争气,可见蘅君实在不配做裴家的媳妇。既然如此,我更不该耽误景修和柳姑娘。」
婆母张了张嘴。
「我不是这个意思!」
「母亲不必安慰我。」
我诚恳道:
「我都明白的。」
婆母气得险些背过气去。
就在这时,裴景修回来了。
他听说我要搬嫁妆,脸色难看得很。
「沈蘅君,你闹够了没有?」
我看着他。
「我没有闹。」
「不过是纳个平妻,你便要寻死觅活?」
我有些困惑。
「我没有寻死,也没有觅活,我活得好好的。」
裴景修冷笑。
「那你搬嫁妆做什么?」
「和离以后,我总要有地方住,有银子吃饭。」
他仿佛听见了什么笑话。
「你以为离了裴家,还有谁肯娶你?」
我想起昨日那位镇国将军。
犹豫片刻。
「其实……」
「够了!」
裴景修不耐烦地打断我。
「你若真想走,就走!只是出了这个门,休想再回来!」
我松了口气。
「好。」
他愣了一下。
大约没想到我答应得这样痛快。
我又问:「那三万两银子,何时还我?」
裴景修的脸色彻底黑了。
4.
裴景修自然不肯还钱。
他说夫妻本是一体,何来借钱一说。
我便拿出了借据。
上头有婆母的手印,还有两位账房先生的见证。
裴景修看完,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沈蘅君,你竟然如此算计我母亲!」
我觉得这话十分奇怪。
「我借钱给母亲,怎么就成了算计?」
「你若真把自己当裴家人,何必留借据?」
「那你若真把我当妻子,何必一年就要娶柳思瑶?」
裴景修哑口无言。
半晌,他将借据往桌上一拍。
「三万两不是小数目,裴家一时拿不出来。」
我想了想。
「那可以先还一万两。」
「一万两也没有!」
「五千两?」
「没有!」
「一千两总有吧?」
裴景修恼羞成怒。
「沈蘅君!」
我叹了口气。
看来裴家比我想象中还穷。
难怪急着娶柳思瑶。
听说柳家平反以后,朝廷归还了不少田产。
原来不是娶平妻。
是找第二个钱袋子来了。
我不再同他争辩,只将借据收好。
「既然如此,我们便去官府说理。」
裴景修冷笑。
「你以为官府会管夫妻之间的家务事?」
我正要回答,门外忽然响起了通传。
「谢承珏大将军到——」
谢承珏站在门口。
今日他换了一身绛紫色常服,腰间佩着长剑,身后跟着两个亲卫。
裴景修脸色一变。
「谢将军?」
谢承珏朝他略一点头。
「裴大人。」
裴景修连忙起身行礼。
「不知将军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谢承珏没理他。
他看向我。
「沈姑娘。」
我忙站起来。
「将军。」
他目光落在我手里的借据上。
「遇到麻烦了?」
我犹豫了一下。
「一点小事。」
谢承珏点头。
「说来听听。」
我便把三万两银子的事情说了。
他听完,转头看向裴景修。
「裴大人,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裴景修脸色难看。
「将军,这是我裴家的家事。」
「如今沈姑娘要和离,便不只是你的家事了。」
谢承珏语气平淡。
「何况有借据在,若双方争执不下,自可请官府审断。」
裴景修咬牙。
「将军何必插手?」
谢承珏沉默片刻。
忽然道:
「本将军闲。」
我:「……」
裴景修:「……」
两个亲卫齐齐低下头。
肩膀抖得厉害。
谢承珏神色不变。
「恰好今日无事,陪沈姑娘走一趟官府,也未尝不可。」
裴景修脸色铁青。
我连忙摆手。
「不必劳烦将军。」
谢承珏看向我。
「为何?」
「将军公务繁忙,我自己的事情,自己能办。」
他望着我,目光忽然柔和了些。
「好。」
我松了口气。
却听他接着说:
「那我在外头等你。」
「……」
这位将军是不是听不懂人话?
5.
事情最终闹到了官府。
裴景修本以为我不过说说而已。
谁知我真的带着借据、账本和陪嫁丫鬟去了衙门。
他气得脸色发青。
婆母更是在府里哭天抢地,说我不孝,说我败坏裴家门风。
我没有回头。
父亲从小教我,做人要讲道理。
母亲则教我,讲道理之前,先把证据收好。
如今看来,还是母亲更有远见。
到了衙门,事情倒比我想象中顺利。
借据清楚,账目分明,裴家确实欠我三万两。
至于和离,裴景修先前虽然嘴硬,如今当着官员的面,却又不肯了。
「夫妻之间不过些许口角,何至于和离?」
我看着他。
「你不是说,只要我敢写和离书,便同意吗?」
裴景修面色僵硬。
「那是气话。」
「可我当真了。」
他盯着我,眼里渐渐浮起怒意。
「沈蘅君,你究竟想怎样?」
我想了想。
「把银子还我,然后放我走。」
「你!」
裴景修猛地站起来。
旁边的官员连忙喝止。
「公堂之上,不得喧哗!」
裴景修只好坐回去。
我低头整理袖口。
忽然想起,谢承珏还在外头等着。
也不知道他吃过午饭没有。
听说武将饭量大。
万一饿坏了怎么办?
我忍不住朝门外望了一眼。
这一眼,恰好看见谢承珏。
他坐在廊下,手里拿着一本书。
阳光落在他肩上,照得他毛茸茸的,活像一只大猫。
似乎察觉到我的目光,他抬起头。
隔着半个院子,朝我笑了一下。
我心里莫名一跳。
连忙收回视线。
官员正在问话。
「沈氏,你可愿再与裴景修重修旧好?」
我摇头。
「不愿。」
「可曾想清楚?」
「想清楚了。」
「和离以后,便再无夫妻名分。」
我点头。
「正是我所求。」
裴景修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他似乎终于意识到,我不是在赌气。
也不是想借和离逼他回心转意。
我是真的不要他了。
他忽然抓住我的手腕。
「蘅君。」
这是一年来,他第一次这样叫我。
「我们回家,好不好?」
我看着他。
忽然觉得很累。
「裴景修。」
「嗯?」
「裴家不是我的家。」
他怔住。
我轻轻挣开他的手。
「从嫁进裴家那日起,我便以为那里是我的家。」
「可是我做什么都不对。」
「饭菜咸了,母亲要骂我。账目出了差错,母亲也要骂我。你不肯回房,母亲还是要骂我。」
「我日日想着怎样做一个好妻子,却从来没人问过,我过得好不好。」
裴景修张了张嘴。
我笑了笑。
「如今我不想做你的妻子了。」
说完,我转身朝官员行礼。
「还请大人成全。」
最终,在官员主持下,裴景修同意和离。
至于那三万两银子,裴家须在半年内分期偿还,并以两处铺面作保。
拿到文书时,我长长舒了口气。
走出衙门,天色正好。
谢承珏已经站起身。
他走到我面前。
「办妥了?」
我点头。
「办妥了。」
「那便好。」
他看了看天色。
「饿不饿?」
我愣了一下。
从早晨出门到现在,我确实还没吃东西。
可我还没回答,谢承珏已经吩咐亲卫:
「去买些吃食。」
我连忙道:
「不必破费!」
谢承珏低头看我。
「沈姑娘。」
「嗯?」
「我请你吃饭,不算破费。」
我不好意思地笑了。
「那就多谢将军了。」
他看着我笑,忽然也笑了。
那笑意很浅,却让他原本冷峻的眉眼一下子柔和起来。
我忽然发现,谢承珏其实生得很好看。
只是平日不爱笑。
若是多笑笑,定然更招姑娘喜欢。
正想着,他忽然问:
「沈姑娘,昨日的事情,你考虑得如何?」
我愣住。
「什么事情?」
谢承珏沉默片刻。
「嫁我的事。」
我:「……」
原来他还没忘。
6.
我当然没有立刻答应。
虽说我已经和离,但今日才刚拿到文书,明日便改嫁,未免太过仓促。
何况,我与谢承珏不过见过几面。
连他喜欢吃什么都不知道。
怎么能贸然嫁过去?
我把这些顾虑告诉他。
谢承珏听得十分认真。
然后道:
「我喜欢吃鱼。」
我愣住。
「什么?」
「清蒸鲈鱼,糖醋鳜鱼,都喜欢。」
他想了想,又补充:
「不爱喝酒。」
我哭笑不得。
「将军,我不是问这个。」
谢承珏看着我。
「那你问。」
我想了半天。
「将军平日喜欢做什么?」
「练兵。」
「还有呢?」
「看兵书。」
「还有呢?」
他沉默片刻。
「等人。」
我有些好奇。
「等谁?」
谢承珏看着我。
那目光深得很,像藏着许多说不出口的话。
可最终,他只是笑了笑。
「等一个很久没见的人。」
我点点头。
想来是他军中的故交。
于是又问:
「将军以后可会纳妾?」
「不会。」
「养外室呢?」
「不会。」
「若是有姑娘主动投怀送抱?」
谢承珏皱眉。
「让她离远些。」
我忍不住笑了。
「将军说得倒干脆。」
「本就是实话。」
我低头想了想。
「那若是我嫁过去,管家之事由谁做主?」
谢承珏毫不犹豫。
「你。」
「府里的银钱呢?」
「你。」
「下人犯错呢?」
「你处置。」
「那将军犯错呢?」
谢承珏看着我。
忽然弯了弯唇角。
「也归你处置。」
我脸颊微热。
这话听着,怎么有些不正经?
我连忙低下头。
谢承珏却没有继续逗我。
他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小的锦盒,放在桌上。
「这个给你。」
我打开一看。
里面是一支白玉簪。
玉质温润,簪头雕着一只卧着的狸奴。
狸奴圆头圆脑,尾巴蜷在身侧,模样憨态可掬。
我一下子喜欢上了。
「好可爱!」
谢承珏看着我。
「喜欢?」
我点头。
「喜欢。」
他似乎松了口气。
「那便好。」
我拿着簪子看了又看,忽然觉得有些眼熟。
这狸奴的模样……
怎么好像在哪里见过?
7.
谢承珏送我的那支狸奴玉簪,我喜欢得紧。
我叫春桃替我戴上。
春桃围着我转了两圈,笑眯眯地说:
「姑娘戴着真好看。」
我对着铜镜照了照。
那狸奴圆头圆脑,趴在簪头上,像是随时会打个哈欠。
确实可爱。
只是我有些犯愁。
「春桃,你说谢将军为何送我这个?」
春桃想也不想。
「自然是喜欢姑娘。」
我摇摇头。
「我和他才见过几面。」
「见几面怎么了?奴婢听说,有些人见一面便喜欢上了。」
我想了想。
「可我已经嫁过一次。」
春桃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我知道她想安慰我,便先笑道:
「倒也不是说嫁过一次不好。只是我才从裴家出来,实在不想这么快又嫁进去。」
从前我以为,成亲就是两个人从此相依相伴。
后来才知道,夫妻也可以同住一座宅院,却像两个毫不相干的陌生人。
如今好不容易自由了,我想先过几天自己的日子。
至少要把这一年没睡过的懒觉补回来。
第二日,我果真睡到了日上三竿。
醒来时,春桃正在窗下偷笑。
「姑娘,谢将军送东西来了。」
我一下子清醒了。
「又送?」
「这次不是首饰。」
春桃捧来一只食盒。
打开一看,里面是热腾腾的桂花糕、蟹粉酥,还有一小碗熬得软糯的莲子羹。
食盒里压着张纸条。
字迹遒劲有力。
「听闻沈姑娘近日操劳,略备薄食,望多进些。」
落款只有一个「谢」字。
我捧着纸条,忍不住笑了。
「他怎么知道我喜欢吃桂花糕?」
春桃眨眨眼。
「兴许是巧合?」
我觉得也是。
毕竟京城喜欢吃桂花糕的姑娘多得很。
可第三日,谢承珏又送来一盆开得正好的十八学士。
第四日,是一本我寻了许久的前朝棋谱。
第五日,他终于亲自来了。
「沈姑娘。」
我迎出去时,他正站在院门外。
一身月白,衬得眉眼清朗,倒不像那个传闻中能止小儿夜啼的冷面将军。
「将军今日不忙?」
「忙。」
我愣住。
他又道:
「但有件事比公务更要紧。」
「什么事?」
谢承珏看着我。
「想请你游湖。」
我脸上一热。
「将军不是忙吗?」
「已经忙完了。」
「方才不是说忙?」
他面不改色。
「方才忙着想怎么请你。」
我没忍住,扑哧笑出了声。
谢承珏望着我,唇角也慢慢弯了起来。
8.
我原本以为,谢承珏这样的武将,游湖必定十分无趣。
他大约会坐在船头,板着脸看风景。
我若说一句话,他便答一句。
谁知上了画舫,我才发现他准备得十分周全。
船上摆着时令鲜果、茶点,还有一副双陆棋。
连靠窗的软垫都换了新的。
我好奇道:
「将军常来游湖?」
「头一次。」
「那怎么准备得这样妥当?」
谢承珏沉默片刻。
「问了人。」
「问谁?」
「军师。」
我险些笑出声。
「将军的军师还管这个?」
他认真道:
「他说追求姑娘,与行军布阵颇有相通之处。」
我来了兴致。
「怎么个相通法?」
谢承珏看着我。
「要知己知彼。」
我点头。
「有理。」
「不可冒进。」
「也有理。」
「还要投其所好。」
我忍着笑。
「然后呢?」
谢承珏顿了顿。
「然后他说,若姑娘不喜欢,前面三条便都作废。」
我终于笑得直不起腰。
谢承珏却并不恼。
只是替我倒了杯茶。
「看来他说得不算全错。」
我笑够了,才发现他一直看着我。
那目光温柔得很。
我有些不好意思,低头捧起茶盏。
湖面春风轻拂,岸边柳枝垂在水中。
远处有人唱着采莲曲。
我忽然觉得,这才是春天该有的样子。
从前在裴家,我每日天不亮便起身,给婆母请安,查账,安排采买,料理家务。
明明也是春日已至,却连院子里的花开了都不知道。
谢承珏忽然问:
「在想什么?」
我望着湖面。
「想从前。」
他没有接话。
我轻声道:「其实我以前也很喜欢游湖。」
「那后来为何不来了?」
「嫁人以后,事情太多。」
谢承珏看着我。
「以后可以常来。」
我笑了笑。
「将军公务繁忙,哪能常常陪我?」
「能。」
「万一有军务呢?」
「那便等军务结束。」
「若是出征呢?」
「回来再陪你。」
他说得十分自然。
仿佛这些都不是什么值得犹豫的事。
我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从前我等裴景修。
他总说忙。
忙着读书,忙着赴宴,忙着陪柳思瑶。
后来我便不敢再问他什么时候回来。
可谢承珏却主动告诉我,他会回来。
我低下头,轻轻拨弄茶盏上的花纹。
「将军。」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样好?」
谢承珏安静了一会儿。
「因为想娶你。」
我耳根发烫。
「哪有人这样说话的?」
「那该怎么说?」
我答不上来。
他便笑了。
「沈姑娘,我不会说什么漂亮话。」
「但我若娶了你,便不会让你一个人守着空院子。」
「你想游湖,我陪你游湖。你想赏花,我陪你赏花。」
「若有一日我出征,不能陪你,也会写信回来。」
「你不必日日猜我在哪里,更不必猜我什么时候回来。」
我怔怔地望着他。
谢承珏又道:「至于管家,你愿意管便管,不愿意管,我再去请账房。」
我忍不住问:「可你的账房不是都跑了吗?」
谢承珏沉默了。
我笑得眼泪都快出来。
他看着我笑,忽然也笑了。
「无妨。」
「什么无妨?」
「这回我多给些工钱。」
我笑着摇头。
「谢将军,你可真有意思。」
他望着我,轻声道:
「那沈姑娘,可愿再让我多了解你一些?」
9.
后来谢承珏果真隔三差五来找我。
有时是游湖。
有时是去城外踏青。
有时只是带着两包点心,坐在沈家花厅里陪我下棋。
父亲起初很不放心。
他知道谢承珏是个好将军,却不知道他是不是个好丈夫。
尤其听说谢承珏在军中治下极严,犯错的将士都怕他,父亲更是忧心忡忡。
直到有一日,谢承珏来陪父亲下棋。
父亲故意问他:
「谢将军,若蘅君将来做错了事,你当如何?」
谢承珏落下一子。
「先问缘由。」
「若真是她错了呢?」
「那便同她讲道理。」
父亲又问:「若她不肯听?」
谢承珏想了想。
「那便换个时候再讲。」
父亲仍不满意。
「若她一直不肯听呢?」
谢承珏抬起头。
「伯父,蘅君不是不讲道理的人。」
父亲愣住。
谢承珏继续道:「她若执意如此,想必有自己的缘由。我该先弄明白,而不是急着责怪她。」
父亲沉默了很久。
后来他把我叫到书房。
神色复杂地说:
「蘅君啊。」
「爹爹?」
「这个谢将军,倒是个不错的人。」
我低头笑了。
父亲看着我,忽然叹气。
「你从前嫁进裴家,爹爹总想着夫妻之间难免磕碰,劝你忍让。」
「如今想来,是爹爹错了。」
我连忙摇头。
「爹爹没有错。」
父亲摸了摸我的头。
「你若喜欢谢将军,便好好相处。若不喜欢,也不必因为他身份尊贵,就勉强自己。」
我鼻子一酸。
「女儿明白。」
父亲又道:「还有,若将来受了委屈,记得回家。」
我终于忍不住,扑进父亲怀里。
「爹爹。」
「嗯?」
「女儿知道了。」
那日谢承珏送我回家时,天色已晚。
马车停在沈府门前。
我忽然叫住他。
「将军。」
他回头。
「怎么了?」
我从袖中取出一只新打的络子。
青绿色丝线,配着一枚小小的白玉扣。
「这个送你。」
谢承珏怔住。
我有些不好意思。
「我许久没做针线了,手艺生疏,将军若不喜欢……」
话没说完,他已经接了过去。
「喜欢。」
我笑了。
「将军还没仔细看呢。」
他低头,将那络子翻来覆去看了许久。
然后郑重其事地系在腰间。
我忍不住提醒:「将军,这个颜色和你今日的衣裳不大相配。」
「无妨。」
「可以先摘下来,下次换衣裳时,再佩戴。」
「不摘。」
我哭笑不得。
「那旁人笑话你怎么办?」
谢承珏抬头看我。
「谁敢?」
我噗嗤一笑。
他却忽然放轻声音。
「蘅君。」
这是他第一次这样叫我。
我心头一跳。
「嗯?」
「明日可愿随我去城外骑马?」
我看着他腰间的络子。
轻轻点头。
「好呀。」
10.
我从前骑过马。
不过是小时候,父亲牵着一匹温顺的小母马,让我在院子里转了两圈。
因此谢承珏说要带我策马时,我还有些害怕。
谁知到了城外,他竟牵来一匹矮小的枣红马。
那马性子温顺,鬃毛梳得油亮,见了我还亲昵地蹭了蹭我的手。
我喜欢得不得了。
「它叫什么名字?」
「红豆。」
我摸摸它的脑袋。
「真好听。」
谢承珏替我扶住马鞍。
「先试试。」
我踩着马镫,笨手笨脚地爬上去。
刚坐稳,红豆便往前走了两步。
我吓得赶紧抓住缰绳。
「谢承珏!」
他立刻上前。
「我在。」
「它动了!」
「马自然会动。」
我瞪他。
谢承珏忍着笑,伸手替我稳住缰绳。
「别怕,我牵着。」
我这才安心。
春日郊外草木葱茏,远处山峦青翠,野花开得漫山遍野。
谢承珏牵着马,慢慢走在前头。
我低头看他。
忽然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将军,你会不会觉得我很麻烦?」
他回头。
「为何这样说?」
「你本来是带我骑马的,结果现在却要替我牵马。」
谢承珏笑了。
「那又如何?」
「你不觉得无趣?」
「不觉得。」
他停下来,仰头看着我。
「蘅君,我今日是来陪你的。」
「不是来练兵的。」
我心里甜滋滋的。
忍不住伸手摸了摸红豆的鬃毛。
「那我想再走快些。」
「好。」
「再快些。」
谢承珏忽然笑了。
「可以。」
他翻身上了旁边的黑马。
那马高大健壮,一看便是久经沙场的良驹。
谢承珏策马来到我身边。
「抓紧缰绳。」
我照做。
他伸手牵住红豆的缰绳,带着它小跑起来。
春风迎面吹来。
我的衣袖被风吹得鼓鼓的。
起初还有些害怕,后来渐渐觉得有趣。
我忍不住笑起来。
「谢承珏!」
「嗯?」
「好好玩!」
他回头看我。
眉眼间都是笑意。
「喜欢?」
「喜欢!」
「那以后常来。」
我重重点头。
「好!」
那日回城时,我骑马骑得腿都酸了。
谢承珏扶我下马。
我脚下一软,险些跌倒。
他连忙伸手接住。
我整个人撞进他怀里。
隔着薄薄的春衫,能感觉到他胸膛结实而温暖。
「对、对不住。」
抬起头,谢承珏的脸竟然像红豆一般。
他的手仍扶在我腰侧。
我小声提醒:「将军,可以放开了。」
他这才松手。
好像连耳根也红了。
我忍不住偷偷笑了。
原来谢将军也会害羞。
11.
裴景修迎娶柳思瑶的日子,定在四月初八。
那日一早,京城便热闹起来。
裴家张灯结彩,红绸挂满了半条街。
听说柳家陪嫁了二十六抬嫁妆。
裴景修十分高兴,亲自骑着高头大马去迎亲。
春桃从外头回来,气鼓鼓地告诉我:
「姑娘,裴家今日办得可热闹了!」
我正在梳妆。
闻言只是点点头。
「那挺好。」
春桃愣住。
「姑娘不生气?」
「为何要生气?」
「姑爷……不,裴景修从前娶姑娘时,都没这样热闹!」
我想了想。
确实如此。
当初裴家娶我,因着家中亏空,婚礼办得十分简单。
连喜宴上的酒水,都是从我的嫁妆银子里支取的。
那时我还觉得,婚礼不过是个形式。
只要夫妻恩爱,何必铺张浪费?
如今想来,不过是我的一厢情愿。
我正想着,门外忽然传来通报。
「姑娘,谢将军来了!」
谢承珏今日穿了一身玄青色官服。
见了我,他目光微微一顿。
「今日很好看。」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裳。
一袭藕荷色襦裙,外罩浅青色披帛。
头上戴着他送我的狸奴玉簪。
我笑道:
「将军送的簪子好看。」
谢承珏唇角微扬。
「人更好看。」
我脸上一热。
这人近来真是越来越会说话了。
谢承珏伸出手。
「走吧。」
我愣住。
「去哪?」
「宫里。」
「宫里?」
「皇后娘娘今日在御花园设赏花宴,邀了京中命妇和贵女同赏牡丹。」
我有些犹豫。
「可我如今已经和离……」
谢承珏看着我。
「和离怎么了?」
「我怕旁人说闲话。」
他沉默片刻。
「蘅君。」
「嗯?」
「你没有做错事。」
我怔住。
谢承珏认真道:
「既然没有做错事,为何要躲着人?」
我看着他。
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松开了。
是啊。
我没有做错事。
为何要躲?
于是我笑起来。
「好,我们去赏花。」
12.
皇后娘娘的赏花宴,果然热闹。
御花园里牡丹开得正盛。
姚黄魏紫,争奇斗艳。
京中贵女们三三两两坐在花间,或吟诗,或作画,或抚琴。
我跟着谢承珏入园时,便察觉到不少目光落在我身上。
有人小声议论:
「那不是沈蘅君吗?」
「听说她刚和裴家和离。」
「怎么和谢将军一起来了?」
我有些不自在。
谢承珏却像没听见似的,领着我往前走。
皇后娘娘坐在花亭中。
见了谢承珏,笑道:
「承珏来了。」
谢承珏行礼。
「臣见过娘娘。」
皇后目光落在我身上。
「这位是?」
我连忙行礼。
「臣女沈蘅君,拜见娘娘。」
皇后仔细看了看我。
忽然笑起来。
「原来是沈家的姑娘。」
她看向谢承珏。
「本宫还当你这块木头,原来也会开窍了。」
谢承珏神色不变。
「娘娘说笑。」
皇后笑而不语。
我却听得有些迷糊。
什么木头?
谁开窍了?
还没想明白,皇后便招手叫我过去。
「蘅君,过来坐。」
我受宠若惊。
皇后问了我几句家常,又夸我头上的狸奴簪子有趣。
我红着脸道:
「是谢将军送的。」
皇后看了谢承珏一眼。
笑得越发意味深长。
过了一会儿,赏花宴正式开始。
皇后命人取来一枝金丝牡丹。
说今日要评一位百花魁首。
不论家世门第,只论才情风姿。
夺魁者可得金丝牡丹,并获皇后亲赐的玉如意一柄。
贵女们顿时兴奋起来。
有人作诗。
有人抚琴。
还有人当场画了一幅牡丹图。
我原本只想坐在一旁看热闹。
谁知皇后忽然问:
「蘅君,你可有什么才艺?」
我一愣。
「臣女……会些针线。」
旁边有位贵女轻笑。
「赏花宴上比针线,倒是新鲜。」
我脸颊微热。
正要低头,谢承珏忽然开口:
「娘娘,臣也想讨个彩头。」
皇后挑眉。
「你?」
「是。」
「你一个武将,难不成要在这里舞刀弄枪?」
谢承珏笑了。
「臣愿以箭术献艺。」
皇后来了兴致。
「怎么个献法?」
谢承珏抬手指向远处的牡丹花圃。
「请娘娘命人在百步之外悬十枚铜钱,臣若能十箭皆中,便请娘娘将金丝牡丹赐给沈姑娘。」
满园顿时安静下来。
我惊讶地看向他。
皇后却大笑起来。
「好!本宫准了!」
宫人很快悬好铜钱。
十枚铜钱以细线吊在花架前,随风轻轻摇晃。
谢承珏取来长弓。
他站在花亭前,身姿挺拔如松。
拉弓。
搭箭。
第一箭破风而去。
叮的一声。
铜钱应声落地。
第二箭。
第三箭。
第四箭。
箭箭穿孔。
满园惊呼不断。
我看得屏住呼吸。
直到第十箭射出。
那枚铜钱在空中晃了晃,忽然断线落地。
十箭皆中。
一箭未失。
园中掌声雷动。
谢承珏收了弓。
转身朝皇后行礼。
「臣幸不辱命。」
皇后笑得合不拢嘴。
「好一个谢承珏!」
她亲自取过那枝金丝牡丹。
又命宫人捧来玉如意。
「既然你如此卖力,本宫便成全你。」
说着,她朝我招手。
「沈蘅君,上前来。」
我怔怔地走过去。
皇后将金丝牡丹递到我手中。
「今日百花魁首,便是你了。」
我慌忙跪下谢恩。
皇后却笑道:
「起来吧。」
「本宫今日才知道,原来咱们的镇国将军,也有为博佳人一笑,费尽心思的时候。」
满园笑声。
我脸红得几乎抬不起头。
谢承珏却神色坦然。
他走到我身边,接过那柄沉甸甸的玉如意。
低声道:「我替你拿。」
我看着他。
忽然忍不住笑了。
「谢承珏。」
「嗯?」
「你怎么这么会讨人欢心呀?」
他低头看我。
「只讨你欢心。」
我心口猛地一跳。
连手里的牡丹,都险些拿不稳了。
13.
裴家晚上喜宴上,有人说起了皇后娘娘白天的游园会。
那人是礼部侍郎家的公子,上午刚从宫中出来,晚上又来裴府喝喜酒。
酒过三巡,他便笑着道:
「今日京中可有一桩大喜事!」
众人纷纷问是什么。
那公子道:「镇国将军谢承珏,今日在皇后娘娘的赏花宴上,十箭穿钱,为一位姑娘夺得了百花魁首!」
众人惊叹。
「谢将军?」
「他不是最不爱参加这些宴会吗?」
「是哪家的姑娘,竟有这般福气?」
那公子笑道:
「说来巧了,正是沈家的沈蘅君姑娘。」
满堂忽然安静。
裴景修正端着酒杯。
闻言,手指猛地一紧。
有人小心翼翼地看了他一眼。
那公子却浑然不觉,继续道:
「谢将军当着皇后娘娘的面,说要替沈姑娘讨个彩头。十箭射完,皇后娘娘亲自赐了金丝牡丹和玉如意!」
「听说谢将军还亲自替沈姑娘簪花呢!」
众人面面相觑。
裴景修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有人连忙打圆场。
「今日是裴兄大喜之日,咱们还是喝酒吧!」
可那公子已经喝得有些多了。
他拍着桌子,感叹道:「要我说,谢将军平日看着冷冰冰的,没想到竟是个痴情种!」
「那沈姑娘今日可风光了,满园贵女,谁也比不上她!」
裴景修终于忍不住。
「够了!」
众人吓了一跳。
裴景修勉强挤出笑容。
「今日是我的喜宴,诸位何必总提旁人的事?」
那公子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
沈蘅君……
不就是裴景修刚和离的前妻吗?
他讪讪闭了嘴。
可话已经说出去了。
席间众人交换着眼色。
谁都知道,裴景修为了迎娶柳思瑶,刚与沈蘅君和离。
如今不过数日,沈蘅君便得了镇国将军青睐。
还在皇后娘娘面前出了这样大的风头。
这可真是……
有人低头喝酒,忍不住暗暗发笑。
裴景修坐在主位上,只觉得满堂红烛刺眼得很。
他忽然想起沈蘅君刚嫁过来时。
那时她也穿着一身大红嫁衣。
端端正正坐在喜床上,等着他掀盖头。
可他那晚没有去。
因为柳思瑶寄来一封信,说自己在外地病了。
他担心得很,连夜叫人送药送银子过去。
直到第二日午后,才想起自己新婚的妻子。
那时沈蘅君见了他,还笑着说:
「夫君公务繁忙,不必介怀。」
他只觉得她无趣。
一个女人,连争风吃醋都不会。
如今想来……
裴景修忽然觉得胸口闷得厉害。
就在这时,柳思瑶穿着喜服走了过来。
「夫君。」
她娇羞地低头。
裴景修看着她。
忽然发现,她头上的金钗似乎太多了些。
满头珠翠,晃得人眼花。
他莫名想起沈蘅君。
想起她从前只戴一支素玉簪。
清清爽爽,温温柔柔。
他竟从未觉得她好看。
直到今日,旁人告诉他,她成了满园贵女中最风光的那一个。
裴景修猛地灌下一杯酒。
酒水辛辣。
一路烧进心里。
14.
从宫里出来,谢承珏送我回家。
马车里放着皇后娘娘赏赐的玉如意。
我捧着那枝金丝牡丹,怎么看都喜欢。
谢承珏坐在对面。
见我一直笑,便问:
「这么欢喜?」
我点头。
「欢喜。」
「为何?」
「因为我从前从未得过花魁。」
谢承珏笑了。
「以后还想要?」
我连忙摇头。
「不必了不必了,你今日已经够辛苦了。」
「不辛苦。」
「拉十次弓还不辛苦?」
「从前练兵,一日要拉几百次。」
我愣住。
「几百次?」
「嗯。」
我看着他的手。
那双手修长有力,指腹和虎口都有老茧。
想来都是常年握刀拉弓磨出来的。
我忽然有些心疼。
「那一定很疼吧?」
谢承珏低头看了一眼。
「早习惯了。」
我轻轻皱眉。
「习惯了也会疼呀。」
他怔住。
我从袖中取出一只小瓷盒。
那是母亲给我备的润肤膏。
「这个给你。」
谢承珏接过。
「什么?」
「润手的。」
我认真道:
「你每日练兵,手上总有伤,晚上睡前抹一些,兴许能好受些。」
谢承珏看着那只小瓷盒。
许久没有说话。
我有些不好意思。
「将军若觉得女儿家的东西不合适……」
「合适。」
他握紧瓷盒。
「很合适。」
我笑了。
「那记得用。」
「好。」
「不许嫌麻烦。」
「好。」
「还有,若是受了伤,也要好好上药。」
「好。」
我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将军怎么什么都答应?」
谢承珏看着我。
眼里带着浅浅的笑意。
「你说的,我都愿意听。」
我脸颊又热起来。
这人真是……
我低下头,假装整理牡丹花瓣。
马车里安静了一会儿。
谢承珏忽然道:
「蘅君。」
「嗯?」
「我想正式向沈家提亲。」
我手一抖。
险些把花瓣扯下来。
谢承珏看着我。
「你若不愿意,我便再等等。」
我抬起头。
他神色认真。
没有半分玩笑。
「我知道你从前受过委屈,也知道你如今不愿轻易相信旁人。」
「但我想娶你。」
「不是因为你会管家,也不是因为你贤惠。」
「只是因为你是沈蘅君。」
我望着他。
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
从前人人夸我贤惠。
夸我懂事。
夸我能干。
可从来没有人说过,只因为我是沈蘅君,便值得被喜欢。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牡丹。
过了很久,才轻声问:
「谢承珏。」
「嗯?」
「你以后真的不会纳妾吗?」
「不会。」
「若我有时候脾气不好呢?」
「那便哄你。」
「若我做错了事呢?」
「陪你改。」
「若我不想管家了呢?」
谢承珏忽然笑了。
「那就不管。」
我抬头看他。
「可是你不是想找个会管家的夫人吗?」
他看着我,眼里满是笑意。
「沈蘅君。」
「嗯?」
「我想找的是你。」
我心里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那一瞬间,满车厢的牡丹香气都变得格外甜。
我低下头。
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那……你来提亲吧。」
谢承珏怔住。
「当真?」
我红着脸点头。
他忽然笑了。
那是我认识他以来,见过他笑得最开怀的一次。
「好。」
他低声道。
「我明日便来。」
15.
谢承珏说第二日来提亲,果真第二日便来了。
而且阵仗大得吓人。
我还在房里梳头,便听见外头锣鼓喧天。
春桃兴冲冲跑进来。
「姑娘!谢将军来下聘了!」
我吓了一跳。
「这么快?」
春桃笑得合不拢嘴。
「姑娘快去看看吧!」
我匆匆梳好头,到了前院。
只见院子里摆满了红漆礼箱。
一箱接着一箱,从正厅一直排到大门外。
周管家拿着礼单,念得嗓子都快哑了。
「赤金头面十二套!」
「东珠两匣!」
「云锦二十匹!」
「蜀锦二十匹!」
「白玉如意一对!」
「京郊良田三百亩!」
「城中铺面六间!」
我听得目瞪口呆。
父亲也愣住了。
他看着谢承珏。
「将军,这聘礼未免太厚重了些。」
谢承珏恭恭敬敬行礼。
「沈大人,蘅君值得。」
父亲沉默片刻。
「可这些东西……」
谢承珏道:
「都是小婿这些年攒下的家底。」
我忍不住问:「那将军以后怎么办?」
他看向我。
「什么怎么办?」
「你把家底都拿来下聘了,以后拿什么过日子?」
谢承珏笑了。
「不是还有你吗?」
我愣住。
他又道:
「往后家里的银钱,都交给夫人管。」
我脸红得厉害。
「谁、谁是你夫人!」
谢承珏看着我。
慢悠悠道:
「很快就是了。」
父亲在旁边咳了一声。
「谢将军。」
谢承珏立刻收敛笑意。
「沈大人。」
父亲板着脸。
「还没成亲呢。」
「是。」
「往后不许这样逗她。」
谢承珏恭恭敬敬。
「是。」
我忍不住笑了。
堂堂镇国将军,在我父亲面前,竟然乖得像个刚进学堂的学生。
那日聘礼足足抬了九十六抬。
京城百姓围在街边看热闹。
有人惊叹:「镇国将军这是把半个家底都搬来了吧!」
也有人感慨:
「沈家姑娘真是好福气!」
消息传到裴府时,裴景修正在书房里喝茶。
小厮说起谢家的聘礼,语气里满是艳羡。
「听说足足九十六抬呢!连御赐的玉器都有!」
裴景修手中的茶盏猛地一顿。
「九十六抬?」
「是啊!」
小厮浑然不觉。
「比咱们府里两次婚礼加起来还风光!」
话音刚落。
茶盏砰的一声摔在地上。
小厮吓得连忙跪下。
裴景修却没有骂他。
只是怔怔望着地上的碎瓷。
良久,他忽然问:
「沈蘅君……她答应了?」
小厮小声道:
「听说答应了。」
裴景修闭了闭眼。
那一刻,他忽然想起沈蘅君当初嫁给他时。
也是这样满心欢喜。
只是那份欢喜,被他很快磨没了。
如今,她又要嫁人了。
这一次,新郎不是他。
16.
我与谢承珏的婚期,定在五月十六。
钦天监说那日宜嫁娶,诸事皆吉。
婚礼前几日,谢承珏却忽然忙起来。
我已有三日没见着他。
心里竟有些空落落的。
春桃见我总往窗外看,忍不住笑。
「姑娘是不是想谢将军了?」
我连忙摇头。
「没有。」
「那姑娘怎么总看院门?」
「我看花。」
春桃朝外头看了一眼。
「可是院里那株海棠,花都谢了呀。」
我:「……」
这丫头近来越来越没规矩了。
正想着,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春桃探头一看,立刻笑起来。
「姑娘,花来了!」
我抬头。
谢承珏站在院门口。
手里竟真捧着一束新折的芍药。
我忍不住笑了。
「将军怎么来了?」
他走到我面前。
「想你了。」
我脸一下子红了。
春桃十分识趣地退了出去。
我接过芍药。
「将军这几日不是忙吗?」
「忙完了。」
「忙什么?」
谢承珏沉默片刻。
「成亲的事。」
我笑了。
「成亲自有礼官和管事操办,将军何必亲自忙?」
他看着我。
「因为想给你最好的。」
我心里一软。
却故意逗他。
「那若我不喜欢呢?」
谢承珏想了想。
「再换。」
「若换了还不喜欢?」
「继续换。」
「若我一直不喜欢?」
他低头看我。
忽然笑了。
「那便只好请夫人亲自教我了。」
我被他逗得笑起来。
谢承珏却忽然握住我的手。
「蘅君。」
「嗯?」
「我很高兴。」
我愣住。
「高兴什么?」
「你愿意嫁我。」
他握着我的手,掌心温暖。
「我原本以为,这辈子都没有机会了。」
我心里微微一动。
「为何?」
谢承珏看着我。
似乎想说什么。
可最终,他只是笑了笑。
「以后告诉你。」
我有些不满。
「还卖关子?」
他低头,轻轻碰了碰我的指尖。
「夫人饶我这一回。」
我脸颊滚烫。
「还没成亲呢!」
谢承珏笑意更深。
「快了。」
17.
我穿着大红嫁衣,坐在妆台前。
母亲亲自替我梳头。
一梳梳到尾。
二梳白发齐眉。
三梳儿孙满堂。
母亲梳着梳着,眼圈便红了。
我握住她的手。
「娘。」
母亲笑着擦眼泪。
「好孩子,今日是大喜的日子,娘不哭。」
我也红了眼眶。
母亲替我戴上凤冠。
仔仔细细端详了许久。
「真好看。」
我低头笑了。
外头锣鼓声渐近。
春桃欢天喜地跑进来。
「姑娘!迎亲的队伍到了!」
我心口怦怦直跳。
母亲替我盖上红盖头。
隔着盖头,我听见外头热闹非凡。
有人喊:「新郎官来了!」
有人笑:「谢将军今日好生俊朗!」
还有人打趣:「平日见谢将军上朝都板着脸,今日倒笑得合不拢嘴!」
我忍不住抿嘴笑了。
不多时,谢承珏进了门。
他今日穿着大红喜服。
隔着盖头,我只能看见他衣摆上的金线云纹。
他走到我面前。
轻声道:「蘅君。」
「嗯?」
「我来接你了。」
我鼻子忽然一酸。
从前嫁进裴家时,裴景修没有亲自来接我。
他说公务繁忙,叫媒人代迎便是。
那时我以为,男子有大志,何必拘泥这些小节。
可如今,谢承珏亲自来了。
他站在我面前,郑重其事地说:我来接你了。
我轻轻点头。
「好。」
谢承珏伸出手。
我将手放进他掌心。
他握得很稳。
从沈府到镇国将军府,十里红妆,鼓乐齐鸣。
街边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
有人惊叹:「这排场,怕是公主出嫁也不过如此了!」
有人笑道:「听说谢将军把自己攒了十几年的俸禄都拿出来办婚礼了!」
还有人感慨:「沈家姑娘真是嫁得好!」
花轿经过裴府门前时,我并不知道。
裴景修正站在二楼窗边。
他看着那浩浩荡荡的迎亲队伍。
看着骑在高头大马上的谢承珏。
那人一身大红喜服,意气风发。
腰间却系着一只青绿色的络子。
与满身华贵的衣裳格格不入。
裴景修认得那络子。
沈蘅君从前也给他打过。
一只又一只。
他嫌颜色俗气,随手丢进了箱底。
后来她便不再做了。
如今,谢承珏却将她做的络子堂堂正正系在腰间。
像是得了什么稀世珍宝。
裴景修忽然觉得胸口疼得厉害。
他想起沈蘅君从前总问:
「夫君,今日可回来用膳?」
「夫君,这件衣裳我替你补好了。」
「夫君,明日天气好,我们去游湖可好?」
他总嫌她烦。
楼下喜乐声渐远。
裴景修站了许久。
直到最后一顶喜轿消失在长街尽头。
18.
镇国将军府的婚礼,比我想象中还要热闹。
谢承珏的同袍来了大半。
连皇后娘娘也遣人送来贺礼。
拜过天地,拜过高堂,我被送进新房。
坐在喜床上时,我忽然有些紧张。
这已经是我第二次成亲。
可不知为何,竟比头一次还要紧张。
外头宾客喧闹。
谢承珏被一群武将拉着喝酒。
我等了许久。
忽然听见门外有人说话。
「将军,外头还有几桌宾客等着您呢!」
谢承珏的声音低低传来。
「不去了。」
「啊?」
「夫人在等我。」
「可将军……」
「你替我敬。」
「将军!属下不会喝酒啊!」
「那便喝茶。」
说完,房门吱呀一声开了。
我忍不住笑起来。
谢承珏走到我面前。
隔着盖头,我看见他拿起喜秤。
动作竟有些迟疑。
我小声问:
「将军?」
「嗯。」
「怎么不掀盖头?」
他沉默片刻。
「有些紧张。」
我愣住。
随即笑出了声。
「将军也会紧张?」
「会。」
「你上战场都不怕,掀个盖头有什么好怕的?」
谢承珏低声道:
「上战场是为杀敌。」
「今日是娶你。」
我脸颊发烫。
他终于挑起盖头。
烛光煌煌。
我抬起头。
谢承珏就站在我面前。
他穿大红色真好看,我好像有点看不够。
他似乎也一样,望着我,许久没有说话。
我被看得不好意思。
「怎么了?」
谢承珏轻轻摇头。
「没什么。」
他忽然笑了。
「只是觉得像做梦。」
我心里一软。
「那将军可要掐自己一下?」
谢承珏果真伸出手。
我吓了一跳。
「我说笑的!」
他却握住我的手。
轻轻放在自己掌心。
「不用掐。」
「为何?」
他低头看我。
「你在这里,就是真的。」
我心口轻轻一颤。
他坐到我身边。
替我摘下沉重的凤冠。
动作小心翼翼,生怕扯疼了我的头发。
我忍不住笑道:
「将军怎么连这个也会?」
「学过。」
「跟谁学的?」
「府里的嬷嬷。」
我惊讶极了。
「你还专门学这个?」
谢承珏点头。
「怕弄疼你。」
我望着他。
忽然觉得眼眶有些热。
他见我不说话,神色顿时紧张起来。
「怎么了?」
我摇头。
「没什么。」
他低声问:
「是不是累了?」
我又摇头。
谢承珏轻轻握住我的手。
「蘅君。」
「嗯?」
「以后有事,记得告诉我。」
我抬起头。
他看着我。
「高兴也告诉我,难过也告诉我。」
「不必事事忍着。」
我鼻子一酸。
终于忍不住扑进他怀里。
「谢承珏。」
他伸手抱住我。
「嗯?」
「我好喜欢你呀。」
他的身子忽然僵住。
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问:
「当真?」
我点头。
「当真。」
谢承珏抱紧了我。
我听见他的心跳。
一下,又一下。
快得厉害。
他低头,在我额上落下一个轻轻的吻。
「蘅君。」
「嗯?」
「我也喜欢你。」
烛火摇曳。
窗外月色正好。
19.
成亲以后,我才发现谢承珏有个毛病。
他特别喜欢让我管着他。
第一日,我见他早晨只喝了半碗粥便要出门,忍不住皱眉。
「将军,早膳还没用完呢。」
谢承珏立刻坐回来。
「好。」
第二日,我见他练兵回来,衣裳上沾了血,吓得连忙叫大夫。
结果只是手背擦破了一点皮。
我气得训他:
「受了伤也不知道上药!」
谢承珏乖乖伸出手。
「夫人帮我。」
我一边替他上药,一边念叨:
「以后不许这样。」
「好。」
「也不许瞒着我。」
「好。」
「若再受伤不说,我就不理你了。」
谢承珏立刻抬头。
「别。」
我愣住。
他握住我的手。
「夫人继续管。」
我忍不住笑了。
第三日,谢承珏下朝回来,身后跟着几个同僚。
那几人邀他去酒楼喝酒。
谢承珏摇头。
「不去。」
有人笑道:
「谢将军,怎么成了亲,连酒也不喝了?」
谢承珏神色坦然。
「夫人不许。」
我正在廊下看账本。
闻言,险些把茶喷出来。
我什么时候不许了?
那人又笑:
「将军如今竟也惧内?」
谢承珏看了他一眼。
「有夫人管着,不好么?」
那人噎住。
谢承珏继续道:
「你没有夫人,自然不懂。」
满院顿时笑成一团。
我羞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等那些人走了,我气鼓鼓地问:「谢承珏!」
他立刻走过来。
「夫人。」
「我什么时候不许你喝酒了?」
他想了想。
「那夫人许我喝?」
我一愣。
「倒也不是不许……」
谢承珏认真道:
「那我还是不喝了。」
「为何?」
他低头看我。
眼里带着笑。
「怕夫人不高兴。」
我又好气又好笑。
「你这人怎么这样!」
谢承珏忽然伸手,将我轻轻揽进怀里。
「哪样?」
我红着脸推他。
「不正经!」
他低低笑起来。
「只对夫人这样。」
我彻底没了脾气。
后来我才知道,谢承珏不仅喜欢我管他。
还喜欢四处炫耀。
我给他做了一双鞋。
他穿着去上朝。
同僚问他:「谢将军今日这鞋倒是新鲜。」
他面不改色:「夫人做的。」
我给他绣了一只香囊。
他挂在腰间。
有人问:「谢将军也戴这些女儿家的东西?」
他淡淡道:「夫人绣的。」
我替他整理衣裳时,随手给他系了个新络子。
他第二日便戴去兵部。
有人笑他:「将军这络子未免太花哨了些。」
谢承珏看了对方一眼:「夫人喜欢。」
那人立刻闭嘴。
我听说以后,哭笑不得。
「谢承珏,你就不能低调些?」
他认真想了想。
「不能。」
我瞪他。
他却笑了。
「夫人待我这样好,我为何要藏着?」
我一时说不出话来,只好伸手去掐他的脸。
20.
入秋以后,天气渐渐凉了。
有一日,我整理谢承珏的旧衣裳,发现箱底藏着一只小小的木匣。
匣子上了锁。
我原本不想动。
可谢承珏恰好进来。
见我拿着木匣,他脚步忽然一顿。
我有些好奇。
「将军,这是什么?」
他沉默片刻。
「旧物。」
「很重要?」
「嗯。」
我连忙把匣子放回去。
「那我不碰了。」
谢承珏却走过来。
从袖中取出钥匙。
「夫人想看,便看。」
我犹豫。
「真的可以?」
他笑了。
「自然。」
木匣打开。
里面没有金银珠宝。
只有一条旧帕子。
帕子已经泛黄。
上头绣着一只歪歪扭扭的狸奴。
我怔住。
那狸奴圆头圆脑,四条腿短得像四颗小豆子。
尾巴还绣歪了。
怎么看,都像一团长了尾巴的糯米团子。
我忍不住笑起来。
「这是谁绣的呀?」
谢承珏看着我。
「一个小姑娘。」
我忽然觉得这帕子十分眼熟。
拿起来仔细看了看。
越看越觉得不对。
「等等……」
谢承珏没有说话。
我抬起头。
「这、这好像是我小时候绣的!」
他笑了。
「是。」
我瞪大眼睛。
「怎么会在你这里?」
谢承珏在我身边坐下。
慢慢说起十二年前的事。
那年他十二岁。
父亲战死不久,母亲病重。
他寄居在京城舅父家,性子孤僻,不爱与人来往。
有一日,几个世家子弟嘲笑他是没爹的孩子。
他与人打了一架。
被推进了莲花池。
虽说会水,却也弄得浑身狼狈。
他坐在池边,心里难过得很。
就在这时,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跑了过来。
她穿着鹅黄色小裙子,头上扎着两个小髻。
看见他浑身湿透,便皱起眉。
「你怎么连自己都照顾不好呀?」
少年谢承珏冷着脸。
「不用你管。」
小姑娘却不怕他。
她从袖中掏出一条帕子。
认真替他擦了擦脸。
「衣裳湿了要换,不然会生病的。」
少年谢承珏别过头。
「我知道。」
小姑娘又从小包里摸出两块桂花糕。
塞进他手里。
「给你吃。」
他愣住。
「为什么?」
小姑娘想了想。
「因为你看起来很难过。」
少年谢承珏低头看着糖糕。
许久没有说话。
小姑娘却忽然叉起腰。
一本正经地教训他:「你这样可不行。」
「什么不行?」
「连自己都照顾不好,以后娶了媳妇,可得听媳妇的话。」
少年谢承珏皱眉。
「凭什么?」
小姑娘理直气壮。
「因为媳妇会管你呀!」
「我才不要人管。」
「那你就会生病!」
少年谢承珏被她说得哑口无言。
小姑娘见他不说话,以为自己说服了他。
便高高兴兴地摆摆手。
「我要回家啦。」
走了两步,又回头。
「你记得换衣裳呀!」
少年谢承珏坐在池边。
看着手里的桂花糕和帕子。
那是父亲去世以后,他第一次吃上了甜糕。
后来,他将那条帕子收了起来。
一收,便是十二年。
我听得怔怔出神。
忽然想起来了。
「原来是你!」
谢承珏笑着点头。
我惊讶极了。
「可你那时明明比现在瘦小许多!」
「十二年了,自然会长大。」
我低头看着帕子。
忽然又想起一件事。
「所以……你早就认得我?」
谢承珏点头。
「嗯。」
「那你为何不早些告诉我?」
他沉默片刻。
「因为怕你不记得。」
我愣住。
谢承珏看着我。
「后来我从军,常年不在京中。」
「等我终于立了功,回京想向沈家提亲时,你已经定亲了。」
我心里忽然一酸。
「所以你便没有来?」
「嗯。」
「为何?」
他笑了笑。
「因为你那时看起来很高兴。」
我怔住。
谢承珏轻声道:
「我喜欢你,却不能因为喜欢,便叫你为难。」
「后来你成亲,我也没有打扰。」
「直到那日,你的和离书送到了我府上。」
我终于明白了。
为什么谢承珏看见和离书,便立刻登门。
为什么他送我的第一支簪子,是只狸奴。
为什么他说他喜欢等一个许久未见的人。
原来……
原来他早就认识我了。
原来那些看似偶然的相遇,都藏着他许多年的喜欢。
我鼻子一酸。
「谢承珏。」
「嗯?」
「你怎么这么傻呀?」
他笑了。
「哪里傻?」
「等了这么多年。」
他握住我的手。
「不算白等。」
我抬头。
谢承珏看着我,目光温柔。
「蘅君。」
「嗯?」
「我终于娶到你了。」
我的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
他连忙替我擦。
「怎么哭了?」
我摇头。
「高兴。」
谢承珏笑了。
「那便好。」
我扑进他怀里。
紧紧抱住他的腰。
「谢承珏。」
「嗯?」
「以后我会好好管着你的。」
他低低笑起来。
「求之不得。」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