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穿着宽大男士衬衫,在顾寒洲的床上惊醒。
脖颈密密麻麻爬满暧昧红痕。
我吓得蜷缩在床角,浑身发抖。
他是我的哥哥——名义上的哥哥。没有血缘,没有亲情,我们只是碰巧住进同一个屋檐下。
这个平时连看都不屑看我一眼的冷面男人,怎么会让我躺在他的床上,带着这一身的吻痕?
我连抬头和他对视的勇气都没有,怎么可能和他发生这种事?
房门被推开。
顾寒洲端着热牛奶站在门口。
那双素来冷漠的眼眸布满血丝,嗓音沙哑破碎。
“昨晚把我按在墙上强吻的时候,你可不是这副瑟瑟发抖的可怜模样。”
我大脑轰然一片空白。
不是我。
真的不是我。
“啪”的一声。
顾寒洲将热牛奶重重搁在床头柜上。
几滴白色的液体溅在深灰色的实木桌面上,格外刺眼。
他单膝跪上床沿,带着极强压迫感的身躯瞬间将我笼罩。
修长冰冷的手指毫无预兆地捏住我的下巴,强迫我抬起头直视他。
“林念,跟我玩失忆?”
顾寒洲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昨晚你把我领带扯下来绑住我手腕的时候,叫我什么来着?”
我浑身猛地打了个哆嗦,眼泪毫无防备地砸在他的手背上。
我拼命摇头,嗓子像被一团棉花堵住,只能发出破碎的呜咽。
“我没有……哥哥,我真的没有……”
他盯着我通红的眼睛和止不住颤抖的肩膀,眉头渐渐拧成了一个死结。
眼底深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挣扎,只是被怒意掩盖,我完全没有读懂。
几秒后,他猛地松开手,扯过床尾的薄毯兜头罩在我身上。
“换好衣服滚下来。”
他冷冷丢下这句话,转身大步走出房间,背影带着毫不掩饰的烦躁。
门被甩上。
我抓着毯子,缩在残留着他冷杉气息的大床上,绝望地抱住头。
这不是第一次了。
就在三天前的一个深夜,外面雷雨交加。
我患有严重的幽闭恐惧症,偏偏那天家里电闸跳了。
黑暗瞬间将我吞没。
我仿佛又回到了那个令人窒息的地方。
我尖叫着在房间里乱撞,最后缩进衣柜里,在极致的恐慌中失去了意识。
等我再次恢复意识时,周围却亮着昏黄的壁灯。
我没有在衣柜里。
而是正跨坐在顾寒洲的腿上。
手腕铁血、平时连看我一眼都嫌多余。
而当时的我,正死死揪着他的真丝领带。
他向来扣到最上面一颗的衬衫扣子被扯开了三颗,露出大片冷白色的胸膛。
锁骨上甚至还有半个清晰的牙印。
我吓得差点尖叫出声,本能地想从他身上弹开。
他却一把按住我的腰,将我牢牢扣在腿上。
他低头看着我,那双向来锐利无情的眸子里,竟透着一丝无奈,还有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纵容。
他手掌的力道放得很轻,生怕弄疼受惊的我。
他叹息了一声,声音低哑。
“闹够了吗?闹够了就乖乖睡觉。”
那天我以为自己是在做梦,连滚带爬地逃回了房间。
可现在,脖子上隐隐作痛的吻痕清晰地告诉我,这一切都是真的。
我抖着手扯下那件宽大的男士衬衫,换上自己的高领毛衣。
将脖子上的红痕遮得严严实实。
我跌跌撞撞地跑回自己的次卧,反锁上门,翻箱倒柜地找我的镇定剂。
拉开抽屉太用力,“哗啦”一声,里面的东西散落一地。
一本带锁的日记本摔在地上,锁扣竟然被砸开了。
我蹲下身去捡。
却在看清摊开的那一页时,血液瞬间凝固。
我的日记本里,一直都是用娟秀小巧的字迹记录着一些琐碎的心事。
比如今天妈妈又去打牌了没有理我。
比如今天顾寒洲经过客厅时没有骂我。
可现在最新的一页上,赫然写着几行力透纸背的狂草:
【小可怜,你那哥哥味道真不错,腹肌手感也很好。你不敢睡,我替你睡了。不用谢。——燃】
我瘫坐在地毯上,浑身发冷。
燃?是谁?
我发疯般地往前翻阅。
原来,这本属于我的日记里,早就入侵了另一个人。
【今天那个姓李的千金敢推你?真是个废物,只知道哭。我替你把整瓶红酒都浇她头上了,看她以后还敢不敢。】
【妈妈又骂你了?别怕,我把她最喜欢的那个翡翠镯子砸了。】
【顾寒洲今天看你的眼神有点意思。他是不是喜欢你这款受气包?不如我去试试他。】
我看着那些张狂、甚至带着戾气的文字,脑海里闪过无数个我记忆断层的片段。
我被名媛圈孤立那天,本来在洗手间偷偷抹眼泪。
可回过神来时,李家千金正尖叫着擦头发上的红酒,而我手里拿着空酒瓶。
妈妈骂我拖油瓶那天,我躲在被子里哭到睡着。
第二天她的翡翠镯子就碎在了地上,佣人都说是我大半夜梦游砸的。
我一直以为自己是压力太大导致了梦游症。
直到今天,直到看到这本日记。
我患有解离性身份障碍(DID)。
我的身体里,住着另一个我。
她强大,张扬,甚至有些霸道。
而她,正在疯狂地招惹这座家里最可怕的冰山——顾寒洲。
“砰砰砰!”
房门被重重敲响,管家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林小姐,大少爷让您五分钟内下楼餐厅。”
我猛地回神。
手忙脚乱地把日记本塞回抽屉,胡乱抹了一把脸,深吸一口气打开门。
走下楼梯时,我的腿都是软的。
餐厅里只有顾寒洲一个人。
自从我妈带着我嫁进顾家,顾叔叔常年在国外分公司,我妈则热衷于各种富太太的牌局和聚会。
这个偌大的别墅里,常常只有我和顾寒洲。
我像往常一样,低着头,怯生生地拉开长桌最末端、离他最远的那把椅子。
“坐过来。”
顾寒洲没有抬头,手里翻阅着平板上的财经新闻。
声音不大,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我僵硬地挪动脚步,走到他右手边的位置坐下。
他把一份刚烤好的三明治推到我面前,头也不抬地问。
“今天怎么不吃香菜了?”
我猛地抬头,心脏狂跳。
我不吃香菜,从来都不吃。
哪怕是不小心咬到一点,都会恶心半天。
“昨晚你可是亲口告诉我,你最喜欢吃香菜,还逼着我吃了一口。”
顾寒洲终于放下平板,抬眼看向我。
他漆黑的眸子深不见底,仿佛能看穿我所有的伪装。
“我……”
我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告诉他我身体里有另一个人?他一定会把我当成疯子扔进精神病院的。
“林念。”
顾寒洲身子微微前倾,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桌面。
“你到底在玩什么把戏?”
“我没有玩把戏……”
我眼眶又红了,死死绞着手指,指甲掐进肉里。
“没有?”
他冷笑一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啪”地扔在桌子上。
那是一枚钻石袖扣。
“昨晚你把我抵在酒柜上,一边扯我的衣服,一边说如果我再敢去见那个相亲对象,你就把我的公司炸了。”
顾寒洲盯着我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
“然后,你咬着这枚袖扣,把它从我袖子上扯了下来。”
我看着那枚闪烁着冷光的袖扣。
脑海里甚至能想象出那个画面。
狂野,肆意,完全不属于我。
“对不起……哥哥,对不起,我真的不知道……”
我崩溃地捂住脸,眼泪顺着指缝流下来,啪嗒啪嗒掉在面前的餐盘里。
顾寒洲的动作顿住了。
他看着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可怜模样,眼底闪过一丝极度复杂的烦躁。
他其实早就在怀疑,眼前的女孩好像分裂成了两个人。
只是没有确凿证据,他不敢轻易戳破。
他突然站起身,椅子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他大步走到我身边,一把扯开我捂着脸的手。
“别用这副表情对着我!”
他咬牙切齿地低吼,粗糙的指腹用力擦过我的眼角,擦去那些眼泪。
“昨晚挑逗我的时候不是挺能耐的?今天装什么委屈?”
“我没有装……”
我哭得更凶了,害怕得直往椅子里缩。
顾寒洲看着我瑟瑟发抖的样子,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
他突然一把揪住我的高领毛衣领口,猛地往下一扯。
我惊呼一声。
脖子上大片暧昧的红痕瞬间暴露在空气中。
他的瞳孔猛地一缩,手指僵在半空。
那些痕迹,是他昨晚失控时留下的。
“穿这么高,不热吗?”
他的声音突然哑了下来,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我慌乱地把领子拉上去,死死捂住脖子,像一只受惊的兔子一样看着他。
顾寒洲深吸了一口气,松开手,转身朝门外走去。
“把早餐吃了。今晚我有个应酬,不回来。”
走到门口时,他脚步一顿。
余光悄悄落在我慌乱的侧脸,心里五味杂陈。
“还有,别再随便进我房间。下次,我不会再放过你。”
大门“砰”地一声关上。
偌大的餐厅里只剩下我压抑的啜泣声。
我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我必须弄清楚,“她”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下午,我借口去买画具,偷偷去电子城买了一个微型摄像头。
安装在我卧室的隐蔽角落,正对着我的床和房门。
我甚至在睡前,用一根细绳将自己的手腕和床头柜的腿绑在了一起。
接下来的两天,风平浪静。
日记本上没有新的留言。
顾寒洲也因为工作繁忙,连着两天没有回别墅。
直到第三天晚上。
顾寒洲回来了,带着一身浓重的酒气。
管家扶着他上了二楼,路过我房间时,我听到了他低沉沙哑的咳嗽声。
我躲在门后,想出去给他送杯温水。
却又想起他那句“别再随便进我房间”,最终还是缩回了手,死死锁上了门。
我吃了半片镇定剂,强迫自己入睡。
这一次,我睡得很沉,甚至没有做梦。
第二天早上醒来时,我猛地惊坐起。
手腕上的细绳断了。
我颤抖着手打开电脑,导出摄像头的内存卡。
画面一开始很正常,我安静地睡在床上。
时间跳到凌晨一点。
画面里的“我”,突然睁开了眼睛。
我看着屏幕,后背瞬间出了一层冷汗。
那绝不是我的眼神。
那个“我”在黑暗中坐起身,眼神慵懒、锋利,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玩味。
她低头看了一眼绑在手腕上的细绳,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冷笑。
“蠢货。”
我清晰地看到她的口型。
接着,她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一把美工刀,干脆利落地割断了绳子。
她下床,走到衣柜前。
直接忽略了我平时穿的那些颜色素雅的棉质睡衣,从最底层翻出了一条极细吊带的酒红色真丝睡裙。
我根本不知道我的衣柜里什么时候有了这件衣服!
她换上红裙,赤着脚走到镜子前。
把原本乖顺的长发拨弄得凌乱性感,然后拿出一管正红色的口红,在嘴唇上涂抹。
做完这一切,她转过身,准确无误地看向了摄像头的方向。
她对着镜头,比了一个中指。
然后,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我浑身发抖地快进视频。
走廊上没有监控,我不知道她出去后干了什么。
足足过了两个小时,画面里才再次出现她的身影。
凌晨三点,“我”推门走进来。
她的红裙肩带滑落了一边。
原本精致的红唇被亲得斑驳红肿,甚至破了皮。
她靠在门背上,低声喘息着,眼底全是满足和野性。
她的手里,把玩着一条深灰色的男士领带。
那是顾寒洲昨晚戴的领带。
她走到书桌前,拿起笔,在日记本上飞快地写下一行字。
然后倒在床上,闭上了眼睛。
几分钟后,画面里的呼吸变得平稳。
她重新变回了那个缩成一团、没有安全感的我。
我关掉视频,疯了一样拉开抽屉,翻开日记本。
最新的一页上,墨迹甚至还没有完全干透。
【他喝醉了的样子更性感。我问他,是喜欢那个只会哭的废物,还是喜欢我。你猜他怎么说?他说,他要弄死我。小可怜,你的冰山哥哥,快被我融化了。——燃】
我死死盯着那个“燃”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完了。
一切都完了。
我不仅是个精神病,是个怪物。
我身体里的这个怪物,还在不知死活地勾引那个随时能把我们扫地出门的冷酷男人。
我必须离开这里。
在顾寒洲真的被惹怒,或者在燃做出更疯狂的事情之前,我必须走。
我胡乱地扯过一个帆布包,把几件换洗衣服和那本要命的日记本死死塞进去。
拉链还没来得及拉上,房门就被敲响了。
“小姐,先生让您下楼吃早餐。”
管家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惊得我浑身一哆嗦,手里的包重重砸在地板上。
“我……我不饿,我不想吃。”
我结结巴巴地对着门外喊。
门外安静了几秒。
随后传来的,是顾寒洲那标志性的、带着不容置疑意味的冷沉嗓音。
“给你一分钟,自己滚出来,或者我把门踹开。”
我的心脏猛地收紧。
我不敢惹怒他,只能把帆布包踢到床底,胡乱抹了一把脸,低着头推开了门。
顾寒洲就站在门外。
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真丝衬衫,领口敞开着,没有戴领带。
我的视线不受控制地落在他的脖颈上。
那里,有一道清晰的、泛着暧昧红晕的抓痕。
这是“燃”的杰作。
我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收回视线,死死盯着自己的脚尖。
手指紧紧绞着衣角,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走那么慢,腿断了?”
他冷哼了一声,转身朝楼下走去。
我像个犯了错的囚犯,战战兢兢地跟在他身后。
餐厅的长桌上摆着丰盛的早餐。
我挑了离他最远的一个位置,刚拉开椅子。
顾寒洲手中的咖啡杯就重重地磕在了碟子上。
“坐过来。”
他抬起眼皮,那双向来冷漠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我看不懂的暗流。
我僵在原地,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无法移动。
我害怕靠近他。
我怕他闻到我身上属于“燃”的气息,我怕他下一秒就会用最恶毒的语言嘲笑我的分裂和下贱。
“我让你坐过来。”
他的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危险的警告。
我咬着下唇,挪动着僵硬的脚步,在他旁边的位置坐下。
刚一落座,他突然伸出手,越过椅背。
微凉的手指轻轻撩起我脸颊旁散落的一缕头发,别到了我的耳后。
这个动作太温柔,温柔得根本不该属于顾寒洲。
我浑身一僵,头皮瞬间炸开,巨大的恐慌让我猛地往后一缩。
“砰”的一声脆响。
我的手肘撞倒了手边的玻璃牛奶杯。
杯子砸在地上,瞬间四分五裂。
白色的牛奶溅在了我的小腿上,也溅在了顾寒洲一尘不染的皮鞋上。
“对不起……对不起!”
我吓得直接从椅子上弹了起来,膝盖重重地磕在桌腿上,疼得我眼泪瞬间飙了出来。
我慌乱地蹲下身,徒手去捡那些锋利的玻璃碎片。
“别动!”
顾寒洲低喝一声。
但我太慌了,满脑子都是他发现我是个怪物的恐惧。
我的手指刚碰到一块碎片,尖锐的刺痛就传了过来。
鲜血瞬间涌出,滴在了白色的牛奶里,触目惊心。
“你是白痴吗?!”
顾寒洲猛地一把攥住我的手腕,将我从地上粗暴地拽了起来。
他的眉头死死拧在一起,眼底的愠怒几乎要溢出来。
我吓得浑身发抖,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
“对不起,哥哥,我不是故意的,我马上收拾干净,你别赶我走……”
“闭嘴!”
他厉声打断我。
下一秒,却做出了一个让我大脑彻底宕机的动作。
他没有叫管家,也没有拿医药箱。
而是直接低头,将我流血的手指含进了嘴里。
温热的口腔包裹着我的伤口,他轻轻吸吮着,将鲜血卷走。
我呆滞地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眉眼,看着他高挺的鼻梁和微微颤动的长睫毛。
甚至能感觉到他喉结的滚动。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连呼吸都忘了。
片刻后,他松开我的手指,用纸巾按住伤口,抬眸看向我。
他的眼神不再是平日里的冰冷,而是带着一丝无奈,甚至……还有一丝心疼。
他微微用力,一把将我拉进怀里,双臂紧紧箍住我颤抖的肩膀。
“别怕,”
他的下巴抵在我的头顶,声音沙哑得厉害。
“没怪你,别总是一副我要吃了你的样子。”
我靠在他宽阔坚硬的胸膛上,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
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淡淡的木质冷香。
那一刻,我几乎要贪恋这份温暖。
可是,一个残忍的念头瞬间像毒蛇一样咬住了我的心脏。
他抱的不是我。
他心疼的也不是我。
他是在透过这具怯懦的躯壳,安抚那个昨晚在黑暗中将他按在墙上强吻、肆意撩拨他的“燃”。
他爱上的,是那个充满魅力、张扬跋扈的次人格。
而我,只是一个连杯子都拿不稳的、连正眼看他都不敢的废物。
巨大的自卑和痛苦将我淹没。
我猛地推开他,连连后退,直到后背撞上冰冷的墙壁。
“我……我吃饱了!”
我不敢看他瞬间阴沉下来的脸色,像逃命一样转身冲上了二楼,死死反锁了房门。
我顺着门板滑坐在地上,捂着嘴痛哭失声。
我不能再留在这里了。
再这样下去,我会被这种错位的感情逼疯。
我必须走,把这个家,把顾寒洲,完整地留给“燃”。
或者带着这个怪物彻底消失在他的世界里。
接下来的几天,我开始疯狂地喝黑咖啡,甚至用圆规的针尖扎自己的大腿。
只为了保持清醒,不让“燃”有出来的机会。
我刻意躲避着顾寒洲。
他每天早出晚归,有时甚至凌晨才带着一身酒气和疲惫回来。
那天深夜,我听到楼下传来一阵压抑的咳嗽声和重物落地的声音。
我趴在门缝往外看。
顾寒洲倒在走廊的沙发上,一手死死按着胃部,脸色惨白,额头上全是冷汗。
我的心猛地一揪。
他有严重的胃溃疡,最忌讳空腹喝酒。
我咬着牙,轻手轻脚地溜下楼。
去厨房煮了一碗温热的解酒汤,又从药箱里找出胃药。
我端着托盘,做贼一样走到他身边,把药和水放在茶几上。
我不敢叫醒他,只想偷偷看他一眼就走。
就在我转身的瞬间,一只滚烫的大手猛地抓住了我的手腕。
“去哪儿?”
顾寒洲半闭着眼睛,声音虚弱却带着不容挣脱的力道。
我吓得僵在原地,拼命想抽回手。
“我……我回房间……”
他没有松手,反而用力一拽。
我失去平衡,直接跌进了他怀里。
他顺势将头埋进我的颈窝,滚烫的呼吸喷洒在我的皮肤上,烫得我浑身战栗。
“别走……”
他喃喃着,声音里透着前所未有的脆弱。
“乖乖待在我身边,哪儿也别去。”
乖乖。
他叫我乖乖。
我的眼眶瞬间红了,眼泪吧嗒吧嗒地砸在他的衬衫上。
我多希望这一刻他是清醒的,多希望他叫的是真正的我。
可是我知道,在他眼里,我和“燃”是一体的。
他贪恋“燃”的狂热,所以才愿意包容我的怯懦。
我颤抖着掰开他的手指,像逃避瘟疫一样逃回了房间。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时,发现自己并没有睡在床上。
而是躺在冰冷的地板上。
手边的日记本翻开着,上面是一行狂放的大字,墨迹力透纸背:
【别再试图压制我了,小可怜。昨晚的解酒汤他喝得很干净,但他更喜欢我喂他的方式。你猜,我是用什么喂的?】
字里行间的挑衅和嘲弄,像一把尖刀,彻底绞碎了我最后一丝理智。
我疯了一样撕碎了那页纸。
不能再等了。
我看了看窗外,天空阴沉得可怕,乌云压得很低,一场暴雨即将倾盆而下。
这是最好的机会。
管家去超市采购了,顾寒洲在公司开会。
我从床底拖出那个帆布包,走到书桌前,拿起笔。
我的手抖得厉害,连字都写得歪歪扭扭。
【哥哥,对不起。
我生病了,病得很严重。我的身体里住着另外一个人,晚上的那个我不是真正的我。她是个疯子,是个怪物,我控制不住她。
我怕她有一天会伤害你,也怕你会因为我变成圈子里的笑话。
我走了,不要找我。就当妈妈从来没有带我来过这个家。】
我把信纸压在顾寒洲送我的那个水晶八音盒下。
然后背起包,头也不回地冲出了别墅。
刚跑出大门没多远,天空中突然划过一道刺目的闪电。
紧接着,“轰隆”一声巨响,雷声仿佛要在头顶炸开。
我的脚步猛地一顿,浑身的血液瞬间凝固。
幽闭恐惧症和对雷声的应激反应同时发作。
我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胸口像被压了一块巨石,每一次喘息都带着血腥味。
豆大的雨点砸了下来,转眼间就变成了倾盆大雨。
我没有带伞,浑身瞬间被浇透。
冰冷的雨水顺着头发流进眼睛里,视线变得模糊不清。
我拼命往前跑,想要找个躲雨的地方。
可是街道两旁所有的店铺都关着门。
雷声越来越密集,每一次炸响,都像是一把锤子重重敲在我的神经上。
“啊——”
又是一声惊雷,我终于崩溃地捂住耳朵,尖叫着蹲在了马路牙子上。
我感觉四周的空间正在无限缩小,黑暗像潮水一样涌来,要把我生生溺死。
我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喉咙里发出濒死的嗬嗬声。
指甲死死抠进水泥地里,划得鲜血淋漓。
就在我的意识即将陷入彻底的黑暗,就在我以为“燃”又要出来接管这具破败的身体时——
“吱——”
一阵刺耳的急刹车声在雨幕中轰然响起。
一辆黑色的迈巴赫几乎是擦着我的身体停了下来,轮胎在积水中激起半人高的水花。
车门被人猛地踹开。“砰!”
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连伞都没打,像一头被激怒的狂狮,疯了一样冲进了暴雨中。
“你他妈疯了吗?!”
顾寒洲的怒吼声穿透了雷雨声,震得我耳膜生疼。
下一秒,我整个人被一股蛮力从地上拽了起来。
顾寒洲的双眼猩红,眼底布满了可怖的血丝。
向来一丝不苟的头发此刻凌乱地贴在额头上,雨水顺着他冷硬的下颌线疯狂往下砸。
他死死盯着我,胸膛剧烈地起伏着,抓着我肩膀的手指几乎要捏碎我的骨头。
“跑?你再跑一步试试!”
他咬牙切齿,声音里带着让人胆寒的狂暴。
我看着他暴怒的脸,长久以来的压抑、委屈、恐惧,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放开我!”
我拼尽全身的力气挣扎,用拳头疯狂地砸他的胸口,哭着冲他嘶吼。
“你找我干什么?!你认错人了!那个敢吻你、敢撩你的人不是我!我不是她!”
“我只是个连雷声都怕的废物!我是个神经病!你放我走啊!”
我歇斯底里地哭喊着,眼泪和雨水混在一起,流进嘴里,又苦又涩。
“你以为我不知道吗?!”
顾寒洲突然咆哮出声,猛地收紧双臂,将我狠狠按进他湿透的怀里,死死勒住。
我瞬间僵住,连哭声都卡在了喉咙里。
“你说什么……”
我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颤抖着声音问。
顾寒洲低下头,他的额头抵着我的额头,粗重的呼吸喷洒在我的脸上。
那双向来冷漠的眼睛里,此刻竟然泛着一层绝望的水光。
“你以为我分不清你们吗?”
他的声音在颤抖,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痛苦。
“你以为我不知道,那个半夜穿着红裙子来挑衅我的是燃,而那个白天连看我一眼都会发抖的,是你?”
我大脑轰的一声,仿佛有什么东西彻底炸开了。
他知道?
他竟然全都知道?
“你既然知道……为什么还要……”
我语无伦次,浑身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因为我爱你!”
顾寒洲突然捧住我的脸,大拇指粗鲁地擦去我脸上的雨水,眼眶红得滴血。
他在雨中冲我低吼,每一个字都像重锤一样砸在我的心上。
“你以为我只喜欢她吗?是谁每天半夜给我温着解酒汤?是谁在我胃痛时偷偷在桌上放胃药?是谁明明怕我怕得要死,却还在我打碎杯子的时候,怕我踩到玻璃渣,自己用手去捡?!”
我呆呆地看着他,眼泪决堤般涌出。
“我爱她的坚强,爱她在黑暗里保护你的样子。”
顾寒洲的声音哽咽了,他将脸埋进我的颈窝,湿热的液体混合着雨水流进我的领口。
“但我更爱你这颗哪怕伤痕累累、哪怕怕得要命,也要小心翼翼温暖别人的心!”
“你们是一个人,无论是那个张扬的你,还是这个怯懦的你,我都爱。我全都要!”
雷声在头顶轰鸣,暴雨如注,整个世界仿佛都在这一刻崩塌。
可我却听不到任何声音了。
我的世界里,只剩下顾寒洲那句“我全都要”。
我以为他只是在透过我看一个充满魅力的幻影。
却没想到,他早已看穿了我灵魂所有的裂痕,然后张开双臂,接纳了我全部的破碎。
“哥哥……”
我颤抖着抬起手,环住了他宽阔的后背,手指死死揪住他湿透的衬衫。
“我在。”
顾寒洲猛地抬起头,一把扣住我的后脑勺,低头狠狠吻住了我。
这是一个夹杂着雨水、泪水和血腥味的吻。
没有次人格的主导,没有勾引和试探。
只有最原始的、绝望又热烈的渴望。
我没有躲闪,也没有推开他。
我闭上眼睛,笨拙地、生涩地回应着他。
在那一刻,哪怕暴雨倾盆,我也终于找到了属于我的避风港。
雨停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顾寒洲用宽大的浴巾将我裹紧,带我离开了那个让我窒息的角落。
他的手一直紧紧牵着我。
哪怕在开车时,右手也固执地覆在我的手背上,源源不断地传递着他的体温。
车子停在市中心一栋隐秘的高级诊所前。
这是国内最权威的心理干预中心,负责人林医生是顾寒洲相识多年的好友。
诊室里弥漫着淡淡的洋甘菊熏香,让人紧绷的神经不自觉地放松下来。
“别怕,”
顾寒洲将我按在柔软的躺椅上,半跪在我面前,双手捧着我的脸。
“我在旁边陪着你,哪儿也不去。我们一起面对,好不好?”
看着他眼底尚未褪去的血丝和满是安抚的温柔,我深吸了一口气,缓缓点了点头。
林医生的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引导着我的意识一点点下沉。
钟表的滴答声逐渐被放慢,眼前的光线慢慢暗了下去。
我感觉自己像是一片落叶,不停地往深渊里坠落。
“现在,推开你面前的那扇门,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
林医生的声音在空旷的意识里回荡。
推开门的一瞬间,一股浓烈的霉味和阴冷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
我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冷汗瞬间浸透了脊背。
“不要……我不要进去……”
我在催眠中拼命摇头,眼泪夺眶而出。
现实中,顾寒洲一把抓住了我的手,声音里带着压抑的心痛。
“林医生,她很痛苦,停下吧!”
“不能停,寒洲。这是她心底最深的结,不解开,她永远无法痊愈。”
林医生的声音依旧冷静。
“告诉我,你在哪里?是谁把你关起来的?”
“地下室……好黑的地下室……”
我哽咽着,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小小的身体里。
“妈妈穿上了漂亮的高跟鞋,她说要去见新的叔叔,带着我会被嫌弃……‘咔哒’,门锁上了。没有窗户,没有灯,只有老鼠在叫……”
我蜷缩在躺椅上,双手死死抱住自己的肩膀。
在那个暗无天日的地下室里,饥饿和恐惧像毒蛇一样啃噬着我。
就在我以为自己会死在黑暗中时,我听到了另一个声音在脑海中响起。
‘没用的东西,哭什么?’
那个声音嚣张、狂妄,带着不可一世的骄傲。
接着,我感觉到‘自己’站了起来,擦干了眼泪,冷冷地看着紧闭的铁门。
“是‘燃’……”
我喃喃自语。
“为了保护我,她出来了。”
“很好,你看到了次人格的诞生。”
林医生循循善诱。
“那么接下来呢?在这个地下室里,还发生过什么让你印象深刻的事?”
记忆的画面突然开始剧烈地翻滚,时间仿佛快进到了几年后。
“雨……好大的雨,还有打雷声。”
我的眉头痛苦地拧在一起。
“门被人踹开了。”
几个戴着头套的陌生男人骂骂咧咧地走进来,手里拖着一个麻袋。
他们将麻袋重重地扔在地上,然后重新锁上了门。
麻袋里传出微弱的动静。
‘燃’没有躲闪,她胆子很大,凑过去解开了绳子。
“是一个男孩……”
我在催眠中轻声描述着眼前的画面。
“他看起来十三四岁,浑身都是泥水,发着很高很高的烧,一直在发抖。”
现实诊室里,一直紧握着我手的顾寒洲,身体突然猛地僵住了。
“男孩醒了,他很害怕,以为‘燃’也是坏人。”
我的声音空灵而遥远,完全沉浸在十年前的那个雨夜里。
“‘燃’没有理会他的挣扎,她脱下自己唯一的一件外套,盖在男孩身上,然后从后面紧紧抱住了他。”
“地下室太冷了,不靠在一起,是会冻死的。‘燃’就是这样告诉他的。”
我闭着眼睛,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虚弱的弧度。
仿佛感受到了当年两个瑟瑟发抖的灵魂在黑暗中相互依偎的温度。
“男孩问她叫什么名字。‘燃’说,她没有名字,她只是一团用来取暖的火。”
“男孩哭得很压抑,‘燃’觉得他很吵,就用干裂的嘴唇,给他哼了一首歌。那是她唯一会的一首童谣……”
在催眠的极度放松下,我不自觉地张开嘴,用微弱沙哑的声音,断断续续地哼唱出了那段旋律:
“月亮弯弯……照九州……几家欢乐……几家愁……”
“哐当!”
现实中,一把椅子被猛地撞翻在地。
顾寒洲像被雷劈中了一般,死死盯着躺椅上的我。
他的脸色苍白如纸,双唇剧烈地颤抖着,眼眶在一瞬间红得仿佛要滴出血来。
“是这首歌……是这个调子……”
顾寒洲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他猛地扑倒在躺椅边,双手颤抖着捧起我的脸。
滚烫的眼泪毫无征兆地砸在我的手背上。
“十年前被绑架关进西郊地下室的那个男孩……是我。”
顾寒洲的哽咽声在安静的诊室里显得格外沉重。
他像一个终于找到了丢失至宝的孩子,哭得毫无防备。
“我找了你十年……我找了那个在黑暗里救了我的女孩十年!原来是你……一直都是你!”
当年他发着高烧,视线模糊,只记得那个女孩身上单薄的温度和那首走调的童谣。
等警察破门而入将他救出时,‘燃’为了不被发现,已经躲进了废旧的木箱里。
他以为那个女孩已经遭遇不测。
却没想到,命运兜兜转转,竟然将她以另一种方式,送回到了他的身边。
“寒洲,控制情绪!”
林医生厉声提醒。
“现在到了最关键的一步,必须进行人格融合!”
林医生转向我,声音加重了几分。
“听着,你现在已经安全了,你不需要再躲在黑暗里。告诉‘燃’,是时候说再见了。如果她不肯放弃主导权,你们的意识就会被彻底撕裂!”
我的呼吸突然变得急促起来。
在我的精神世界里,那是一个白茫茫的纯净空间。
我站在中央,看着对面那个穿着张扬红裙的女孩。
她有着和我一模一样的脸,但眉眼间却满是桀骜不驯。
“燃。”
我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
燃双手抱臂,挑了挑眉,似笑非笑地看着我。
“怎么?现在有男人撑腰了,要把我赶走了?”
“不是的……”
我拼命摇头,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
“我只是……只是不想再让你替我承受那些痛苦了。”
燃沉默了。
她转过头,看向这片白色空间的尽头。
在那里,隐隐约约传来了顾寒洲沙哑而深情的呼唤声。
“你知道吗?”
燃突然开口,声音里少了几分凌厉,多了一丝释然的温柔。
“我第一次出来接管这具身体,去挑衅顾寒洲的时候,只是想看看这个冷冰冰的男人到底有多大能耐。”
“可是后来,我发现他看我的眼神变了。他不仅包容了我的无理取闹,还在你害怕雷雨的时候,那么温柔地抱着你。”
燃转过身,一步步朝我走来。
“我很强大,我什么都不怕。但我终究只是一个为了防御而生出的壳子。”
燃站在我面前,伸出手,轻轻擦去我脸上的眼泪。
“你才是这具身体真正的主人。你有着我没有的善良,你懂得怎样去爱别人,也值得被别人完整地爱着。”
“燃,不要……”
我有一种预感,恐慌地想要抓住她的手。
“别傻了。”
燃反手握住我,她的身体边缘开始泛起微弱的金色光芒。
“十年前在地下室,我抱住了那个男孩;十年后,他接纳了我们全部的破碎。我已经完成了我的使命。”
“那首歌,其实是你心里想唱给他听的,对吧?”
燃冲我露出了一个极其明艳、毫无遗憾的笑容。
“去吧,去拥抱他。带着我的那份勇敢,堂堂正正地站在他身边。”
话音落下的瞬间,燃张开双臂,紧紧地拥抱了我。
“哥哥,再见了。”
她在我的耳边轻声呢喃。
下一秒,红裙女孩的身体化作了漫天璀璨的光斑。
那些光斑像是一场温暖的春雨,洋洋洒洒地落在了我的身上,一点点融进了我的骨血里。
我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充实和力量。
那些被压抑的骄傲、那些深藏的勇敢,在这一刻,彻底与我合而为一。
我感觉自己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的最后,那场漫天的金色光雨彻底融入了我的四肢百骸。
眼皮很沉,我挣扎着试图冲破那层黑暗的束缚。
耳边渐渐传来了现实世界里仪器运转的细微嗡鸣声,以及一阵压抑到极致的粗重呼吸声。
我缓缓睁开眼睛。
视线从模糊逐渐聚焦,林医生诊室雪白的天花板映入眼帘。
接着,我感觉到自己的右手正被一双宽大、滚烫的手死死包裹着,贴在一个人的额头上。
我微微偏过头。
顾寒洲半跪在我的躺椅边。
他向来一丝不苟的西装此刻皱巴巴地挂在身上,领带被扯得松垮。
那张总是冷峻得没有任何表情的脸,此刻布满了疲惫。
他眼底的血丝纵横交错,下巴上冒出了一层青黑色的胡茬,整个人透着一股形容枯槁的颓败感。
似乎是察觉到了我手指的微动,他的身体猛地一僵。
随后极慢极慢地抬起头看向我。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间,我在他眼里看到了一种近乎易碎的恐慌。
他在害怕,害怕醒来的不知道是谁,更害怕他彻底失去其中的某一个。
“你……醒了。”
顾寒洲的声音哑得像是砂纸磨过桌面,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连握着我的手都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我静静地看着他。
脑海中同时翻涌起两股截然不同的记忆和情感,它们像两条交汇的河流,最终平静地融为一体。
我记得自己曾经因为打碎一个玻璃杯而缩在墙角瑟瑟发抖。
也记得“燃”穿着他宽大的男士衬衫,霸道地将他按在门板上强吻。
我记得我在厨房里小心翼翼为他熬解酒汤的每一个深夜。
也记得“燃”在雷雨夜跨坐在他腿上,死死揪着他领带时的狂放与肆意。
那些怯懦的、张扬的、温柔的、热烈的记忆,不再是割裂的碎片。
它们严丝合缝地拼凑在一起,成了完整的、有血有肉的“我”。
我没有像过去那样,因为他的注视而怯懦地想要抽回手。
也没有像“燃”那样,带着戏谑和挑衅去调侃他的狼狈。
我只是缓缓反转过手腕,张开五指,穿过他的指缝,与他坚定地十指紧扣。
“哥。”
我轻声叫他,眼泪顺着眼角滑入鬓发,嘴角却扬起了一个明艳的弧度。
“我记得你身上好闻的冷杉味,也记得你被我按在墙上亲的时候,红透的耳根。”
顾寒洲的瞳孔猛地收缩到了极致。
“我们都在。”
我看着他不可置信的眼睛,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
“我没有弄丢她,也没有弄丢你。”
下一秒,顾寒洲猛地倾身,一把将我死死按进他宽阔的怀里。
他的力气大得几乎要将我揉碎了嵌进他的骨血里。
温热的眼泪毫无防备地砸在我的颈窝处,烫得我心口发颤。
“太好了……太好了……”
他将脸埋在我的肩头,像个终于找到归宿的信徒,一遍遍地哽咽着。
“我终于……把你们都找回来了。”
我抬起空出的那只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
就像十年前在那个漆黑冰冷的地下室里,那个穿着红裙子的女孩曾经做过的那样。
三年后。
西郊那片曾经困住顾寒洲、也诞生了“燃”的废弃地下室旧址,已经被彻底推平。
取而代之的,是一座拥有大片绿色草坪、被阳光铺满的明亮建筑——“燃心”儿童心理健康中心。
这是我和顾寒洲共同出资成立的机构。
专门收治那些遭受过严重童年创伤、心理出现防御性障碍的孩子。
今天是中心正式落成开业的日子。
初秋的阳光很好,草坪上布置了五颜六色的气球。
我穿着一身干练的白色西装,站在二楼的落地窗前。
看着几个刚入院的孩子在社工的陪伴下,正小心翼翼地伸手去触碰草地上的泡泡。
腰间突然多了一双有力的手臂。
顾寒洲从背后环住我,将我整个人拉进他的怀里。
下巴自然而然地搁在我的颈窝处。
他身上那股令人安心的冷杉味混着阳光的气息,将我严严实实地包裹起来。
“顾太太,看什么呢?”
他在我耳边低声问,温热的呼吸扫过我的耳廓。
我放松身体,向后靠进他宽阔的胸膛里。
“在看那些孩子。希望他们以后的人生,不用像我一样,在黑暗里走那么长、那么疼的路。”
这三年来,我的病情再也没有反复过。
我没有再丢失过时间,也没有再在日记本上看到过另一种狂放的字迹。
但我知道,燃并没有死。
她没有消失在那个白茫茫的精神世界里。
她只是变成了我骨血里的勇敢,变成了我直面这个世界的底气。
现在的我,会因为看到受伤的小动物而温柔落泪。
也会在面对集团董事会上那些老狐狸的刁难时,从容不迫地拍桌子反击。
顾寒洲收紧了手臂,偏头吻了吻我的侧颈,声音低沉笃定。
“他们不会的。因为有你在,有‘燃心’在。”
我转过身,对上他的眼睛。
眼前的男人穿着妥帖的黑色西装,眉眼依旧深邃冷峻。
但看向我时,眼底却盛满了毫无保留的纵容与深情。
他用尽了半生,终于将破碎的我一片片拼凑完整。
“顾寒洲。”
我突然叫他的全名。
“嗯?”
他垂眸看我。
我突然上前一步,伸出食指,用一个极其轻佻、带着十足侵略性的姿势,挑起了他的下巴。
这是以前“燃”最喜欢对他做的动作。
顾寒洲明显愣了一下,深邃的眼底瞬间掀起一阵剧烈的波澜。
我看着他错愕的模样,眼眶微微发热,眼泪顺着脸颊滑落,但我却笑得像春日里最张扬的红玫瑰。
“怎么?换了身白衣服,就不认识我了?”
我微微踮起脚尖,直视着他的眼睛,用一种既娇嗔又霸道的语气在他唇边轻声说。
“我可说过,你这辈子,只能是我们一个人的。”
顾寒洲的呼吸彻底乱了。
他的眼眶瞬间红透,目光死死锁住我的眼睛。
仿佛在那里面同时看到了两个重叠的灵魂。
他读懂了我这个动作、这句话背后的全部意义。
没有丝毫犹豫,他猛地扣住我的后脑勺,低头狠狠地吻了下来。
这个吻热烈而疯狂,带着跨越十年的寻找,带着包容一切破碎的深情。
我闭上眼睛,双手紧紧攀住他的肩膀,热烈地回应着他。
窗外,阳光明媚,微风正好,孩子们的笑声隐隐约约地传来。
我知道,我们的爱情,在这一刻,终于得到了最完美的圆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