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一星差评,天打雷劈
姜小满穿越到修仙界的第三十七天,蒋横踢飞了她的木盆。
盆里有十七只袜子,半盆皂角水,还有她刚领到手的洞府牌。
木盆撞上院墙,裂成三瓣。洞府牌滚进泥里,正好压在蒋横那双绣着银鹤的靴子前面。
“这地方以后归我。”
蒋横用脚尖拨开洞府牌,像在挑一块碍路的石头。
姜小满蹲下去捡那十七只袜子。它们属于外门执事、厨房管事和两位不知名长老。每只袜子都标了房号,洗错一只,扣她三天工钱。
蒋横身后的两个跟班笑得很配合。
“姜师妹,你一个洗衣杂役,住柴房就够宽敞了,要洞府做什么?”
“放木盆。”姜小满说。
她拿起洞府牌,在袖口上擦掉泥。牌背刻着一行小字:外门丙区十七号,租期七日。
为了这七天不漏雨的住处,她替药圃除了三十筐杂草,又在厨房剁了两百斤灵薯。手背现在还有一道没愈合的口子。
蒋横伸出手:“拿来。”
“按宗门杂役契,洞府牌登记在谁名下,使用权归谁。”
“按我的耐心,数到三,你最好自己拿来。”
姜小满抬头看他。
前世她做了五年客服主管,最难缠的客户通常会先强调自己认识领导,再强调自己身体不好,最后把投诉录音说成恶意剪辑。蒋横连第一种都演得毫无新意。
她没有把牌子递过去。
蒋横抬手一抓。他腰间佩剑没有出鞘,剑气先把地上的木盆碎片掀了起来。一块碎木擦过姜小满的额头,留下一道细口。
血落进她怀里时,一本黑皮书凭空翻了出来。
书不厚,封面上只有六个白字:
《万界差评簿》。
蒋横的手停在半空。
书页自己翻开。左边写着“青岚宗弟子规约第十七条:不得以身份强占、转租或损毁他人已登记居所。”右边跳出一行小字:
【检测到公开规则违约。是否提交评价?】
【有效评价需包含:事由、证据、可核对当事人。】
姜小满盯着那行字,额头上的血滴到纸面,没有洇开。
她前世最后一条没有发出去的消息,是给新来的实习生写的:别替客户改事实,哪怕主管让你改。
消息没发出去。那天晚上,公司团建的大巴在高速上追尾,她的手机还卡在输入法里。
现在,她活着,虽然活得不太像个人。
“这是什么破书?”蒋横伸手来抢。
书页闪了一下。
【评价人:姜小满。】
【评价对象:蒋横。】
【服务项目:外门洞府分配。】
【事由:蒋横要求无偿转让已登记的丙区十七号洞府,并损坏申领人物品。】
【证据一:青岚宗外门杂役契,丙区十七号。】
【证据二:本人额头伤,仍在出血。】
【证人或旁证:厨房弟子阿雀。】
姜小满这才发现,院门口的台阶上站着个圆脸小姑娘,怀里抱着一屉刚出炉的灵米糕。她本来应该是来送早饭的,现在已经把糕抱得像护心镜。
“我、我看见了。”阿雀说,“他踢盆,还弄伤小满姐。”
蒋横笑了。
“证人也算?我一句就能让厨房把她赶出去。”
书页安静地显示:
【评价星级:待选择。】
下面有五颗灰色的星。
姜小满没有犹豫。她伸出手,从最左边划到最右边,再按下一颗。
一颗星亮了起来。
她在评价理由里补了一句:“服务态度极差,拒不履行宗门基本租约,建议立刻整改。”
【差评提交。】
【核验通过。】
【处罚结果:暂停蒋横飞剑通行权限、内门月例领取权限,直至完成归还、赔偿与公开道歉。】
“什么——”蒋横刚开口,腰间长剑就发出一声极其丢脸的嗡鸣。
只听“哐”的一声,剑鞘从他腰上脱开,整把剑头朝下扎进院里的烂泥,只剩剑柄露在外面。
紧接着,他腰牌闪出一排红字:
【信用整改中。月例暂停。】
院外正好经过三个内门弟子。
六只眼睛同时停住。
蒋横伸手去拔剑。剑纹丝不动。他改用双手,两只脚在泥里打滑,最后整个人坐进碎木盆里,银鹤袍下摆吸满皂角水。
阿雀没忍住,笑了一声,又赶紧把嘴抿住。
蒋横的脸从红变青,从青变白,最后指着姜小满:“你敢阴我?”
书页主动翻到下一页。
【检测到评价人对评价结果存在异议。是否申请二次复核?二次复核仍需凭据。】
姜小满看了看他的手指,又看了看自己的额头。
“你现在要申请复核,还是先去借个盆把自己端走?”
蒋横的指头停在半空,硬生生转了个弯,改成去拔自己的剑。
剑仍然不动。
“三天。”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三天后我让你滚出青岚宗。”
他拖着两个跟班走了。准确地说,是他和两个跟班一起拖着一把插在泥里的剑,像三个拉磨的驴。
阿雀小跑过来,把灵米糕塞给姜小满。
“小满姐,你没事吧?你刚才那本书……”
黑皮书合上,变成一块薄薄的黑色木牌,挂在她掌心里。木牌正面是她的名字,背面是一行细字:
【信用分:100。】
【当前权限:一星差评。】
【规则提示:证据不实,扣二十分;诬告三次,永久除名。】
“永久除名是什么意思?”阿雀问。
木牌补出了一行小字:
【评价人将失去姓名,所有认识你的人只会记得一张空凳子。】
姜小满把木牌翻过来。
失去姓名,比滚出宗门难听一点,但也就一点。
“先吃饭。”她说,“吃完我还要去要赔偿。”
阿雀小声问:“赔多少?”
“木盆三枚下品灵石,误工两天六枚,额头这一道算精神抚慰,十枚。洞府他必须还,另外公开道歉。”
“他会给吗?”
姜小满看着泥里那个被剑压出的坑。
“不给就继续差评。”
院门外忽然响起一声锣。
两人同时回头。
一个穿绿袍的瘦高男人站在门槛外,脚边放着两只红木箱。他左手举着铜锣,右手叉腰,腰间挂了一串叮当作响的欠条。
“请问,刚才那位挨完差评的仙友往哪边走了?”
阿雀指了指南边。
瘦高男人看了一眼泥里的剑痕,又看了一眼姜小满手里的木牌,眼睛一下亮得像两盏劣质灯笼。
“找到了!你就是传说中的差评大仙!”
姜小满后退半步:“你是谁?”
男人把铜锣往腰上一夹,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名帖。
“胡有财。仙界第一公关,宗门庆典特约总导演,专业承接道歉、升迁、退婚、认错、被雷劈后的形象修复。”
他压低声音,补了一句:
“收灵石,也收人情。今天开业大酬宾,替你办一场公开道歉,头一个客户只收半价。”
姜小满看了看他那只贴了十七条胶布的箱子。
“没钱。”
“没关系。”胡有财啪地打开箱子,里面整整齐齐放着红布、木架、小旗和一面写好的横幅,“我可以先垫资。等蒋横赔了钱,你分我三成。”
“你到底是帮忙,还是做生意?”
胡有财想了想。
“帮忙的时候顺便做点生意,是手艺人最后的体面。”
书页在他说话时轻轻震动。
姜小满低头一看。
差评簿上多了一行她刚才没有注意到的统计:
【青岚宗过去三百年:五星好评 2,019,874 条。】
【真实差评:0。】
她抬头,看向胡有财。
“你见过一个宗门,三百年一件投诉都没有吗?”
胡有财脸上的笑僵了半拍。
他很快又笑起来,蹲下开箱:“见过。一般这种事,不是全员成佛,就是账本被埋了。你要办道歉会还是查账?查账贵一点。”
姜小满把洞府牌塞进袖口。
“两样都办。”
远处,插在泥里的飞剑忽然发出细小的裂响。
剑身上,一道像被指甲划开的口子正慢慢延长。
2 仙界第一公关
胡有财办道歉会,办得比宗门祭祖还像样。
他先用两碗灵米饭雇了六个外门弟子,把食堂门口的空地扫干净,又借来八条长凳,摆成半圆。
正中央挂起一块红布。布上八个大字是他自己写的:
“蒋横道友整改发布会。”
下面一行小字:“先道歉,后赔偿,不接受分期人格。”
姜小满站在布后,手里拿着木牌。
“你确定他肯来?”
“他不肯来,我就去他洞府门口敲锣。”胡有财从箱子里摸出一面小黄旗,插进米堆,“他刚被停了月例和飞剑,脸可以不要,洞府里那群吃过他用度的跟班不能不要。他今天不来,明天全内门都知道他的剑不认他。”
阿雀蹲在长凳后摆灵米糕。
她把糕切成五角星,又用糖霜写了“退费”两个字。胡有财看了半天,夸她很有传播意识。
辰时刚过,蒋横果然来了。
他换了件没有银鹤纹的灰袍,剑换了把木鞘旧剑。旧剑走到院门口就颤,像生怕自己也被差评。
“道歉可以。”蒋横咬着牙,“赔偿没有。”
姜小满把木牌举起来。
“你损坏了一只木盆、十七只袜子、耽搁我两天工,还让我额头见了血。清单已经提交。”
【整改项目:1/4。】
【未完成:赔偿、公开道歉、归还洞府。】
“我不赔。”蒋横说,“一个杂役的木盆也想讹我十几块灵石?你知道我是谁吗?”
木牌闪了一下。
【提示:评价对象拒绝履行整改。可暂停下一项依赖宗门信用的服务。】
下一项写得清清楚楚:
【内门食堂灵膳补贴。】
食堂管事正把一屉包子端上桌。蒋横伸手去拿,手指碰到包子的一瞬间,木桌上浮出一道红色通知:
【该员工信用整改中,暂不享受灵膳补贴。】
包子从他指间滑回屉里。
他换了一屉。
又被拦住。
食堂里原本在埋头吃饭的弟子们齐齐抬头,胡有财适时敲了一下锣。
“各位道友,看得见啊,不是我们为难客户,是系统还没有收到赔偿款。”
蒋横终于从袖中摸出一个小袋,砸在桌上。
“十九块。拿着。”
姜小满没动。阿雀翻开外门物价簿,小声说:“下品灵石,一共十九块,刚好。”
“还有道歉。”
蒋横盯着她。
姜小满也盯着他。
食堂里有人偷偷往前挪了半张长凳。蒋横回头,那些人立刻低头喝粥。他站了半晌,突然转向人群,双袖一甩,大声道:
“我,蒋横,不该抢她洞府,不该踢她水盆!”
声音洪亮,字正腔圆,像在宣读战书。
胡有财摇头:“缺感情。”
“你别得寸进尺!”
“客户投诉的是态度,不是嗓门。”胡有财从箱子里掏出一面写好台词的小牌,塞到他面前,“最后一句,照着念。”
蒋横低头,看见上面写着:
“对不起,是我仗势欺人。”
他闭了闭眼,念得像给自己出殡。
【公开道歉完成。】
【整改进度:4/4。】
木牌弹出一道柔和的白光。蒋横那把插在泥里的断剑从院外飞回来,剑尖上还沾着泥,停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不肯靠近。
规则写得很清楚:【权限恢复,设备需自行清洗。】
食堂里有人笑出了声。
蒋横涨红着脸抱起剑。他刚要走,门口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
四名戒律堂弟子分开人群。岑照走进来,青袍束得一丝不乱,手里的戒尺没有出鞘。
“姜小满,有人举报你以妖术胁迫同门,扰乱宗门秩序。随我去戒律堂。”
胡有财立刻把铜锣举起来。
“请问,传唤令呢?”
岑照看了他一眼:“与你无关。”
“我是她的公关,不是,我是她的证人。”胡有财把“证人”两个字咬得很清楚。
姜小满看向岑照的右手。他拿着一枚青色令牌,上面写的是“协查”,不是“传唤”。
前世她处理过太多这种场面。物业说只是来沟通,实际带着停水单;商家说自愿退货,链接里早就勾了同意。字写错一个,性质就不一样。
“戒律堂执行规约第三十一条,拘传须持传唤令、言明事由,并允许当事人复核。”她说,“你拿的不是传唤令。”
岑照眉头轻皱:“协查令足以带你问话。”
“问话可以,拉我算拘传。”
他的手正扣在她腕上。
木牌从她掌心滑出。
【检测到执法程序争议。是否提交评价?】
姜小满看着他。
“岑师兄,松手。”
“跟我走,事情还能小一点。”
“我再问一次,你手里的令,允许你抓人吗?”
岑照沉默了一息。
那一息足够了。
姜小满按下“一星”。
【评价对象:岑照。】
【事由:持协查令实施拘传,且未向当事人出示完整执法文书。】
【证据:协查令一枚,在场弟子六人,被扣手腕一只。】
【核验通过。】
【处罚结果:暂停戒律执法权限,参加门规复核培训。】
岑照腰间的执法玉牌“啪”地裂开一道细缝。
他身后的四名弟子同时后退。
这不是他们没义气,而是每个人都想起了自己上个月扣过谁的摊位费、收过谁的加急费。
岑照低头看着玉牌,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下去。
“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知道。”姜小满揉了揉手腕,“我在给贵宗补上三百年来漏掉的第一条真实差评。”
人群里响起低低的吸气声。
胡有财立即举锣:“好!第一位客户投诉成功;接下来开放现场咨询,排队请拿号!”
“先别排队。”姜小满抬手,“蒋横,你刚才说三天后让我滚出青岚宗。谁给你这个权力?”
蒋横抱着剑,下意识往门口退:“我自己说的。”
“你叔父是玄衡仙尊,对吧?”
他没答。
岑照却开口:“掌门不会插手门规。”
“那你告诉我,为什么青岚宗三百年没有一条差评?”
岑照没有回答。
胡有财忽然收了笑。他把铜锣翻过来,锣背有一圈很旧的划痕,像被谁用指甲反复刻过。
“岑道友,你们戒律堂每年的考核碑,是不是也要求弟子写‘本年度服务满意’?”
岑照眼神一动。
阿雀猛地站起来:“对了,昨天好评堂的人来厨房,说要评年度服务之星。他们让每个人在一张金纸上按手印,不按就不能领月粮。”
姜小满转头:“阿雀,你按了吗?”
小姑娘脸色发白:“我排在她后面。阿雀说先回去拿记账本,结果一晚上没回来。”
姜小满愣了一下。
“你说谁没回来?”
“阿雀。”阿雀捂住嘴,声音发颤,“她跟我同名。我们都叫阿雀。她昨晚去了好评堂,一直没回来。”
胡有财的铜锣从手里滑下去,落地前又被他一把捞住,硬挤出一句:
“同名好啊,搜人方便。”
没人笑。
姜小满把木牌翻到背面。
信用分从一百分跳到了九十五。
成功投诉不是应该加分?
她点开明细,只看见一行小字:
【检测到多人共享“阿雀”这一称谓,查询结果可能不唯一。】
下面依次列出三行:
【厨房阿雀,在册。】
【药圃阿雀,在册。】
【好评堂阿雀,查无此人。】
胡有财凑近看了一眼,轻声说:“这不叫查无此人。这叫有人把名字从账上剪掉了。”
3 五星好评,修为清零
好评堂建在青岚宗最高处,外墙刷得比仙尊的脸还白。
门前立着一座十二丈高的功德碑,碑上密密麻麻刻满名字。每一个名字后面都缀着五颗金星。
姜小满仰头找“阿雀”。
找到了两个。
厨房阿雀,五星,连续三百二十次满意。
药圃阿雀,五星,连续一百七十八次满意。
她继续往上看。碑顶写着:
【青岚宗年度好评率:百分之百。】
“三百年没差评,连饭堂的灵米都做不到。”胡有财把两只箱子叠起来当垫脚,脑袋刚够到碑脚,“这地方不是好评堂,是灵异事件展览馆。”
岑照跟在不远处,执法玉牌裂着,神情比玉牌更裂。
“掌门闭关了,今日不能见客。”
“我们不见掌门,见阿雀。”姜小满说。
守门弟子把她们带到偏厅。偏厅没有窗,四面墙挂满金色锦旗。
“耐心周到。”
“主动奉献。”
“为新人树立五星榜样。”
阿雀的工牌放在桌上,旁边是一块糖牌。
糖牌只有巴掌大,上面用糖霜写了一个“雀”字。字体歪歪扭扭,与厨房那个阿雀在灵米糕上写“退费”的笔迹一模一样。
“这是她的。”姜小满说。
守门弟子笑得温和:“她自愿参加五星青苗计划,去后山静修了。”
“静修为什么不带工牌?”
“放下外物,一心向道。”
胡有财敲了敲墙上的锦旗:“那她什么时候回来?”
“完成宗门交付的幸福指标后。”
姜小满把糖牌拿起来。糖霜背面粘着一小片金纸。她用指甲刮开,纸上露出三个被压得很浅的字:
【别按手印。】
守门弟子脸色微变,伸手来夺。
木牌先一步翻出来。
【检测到“五星青苗计划”存在信息公开争议。】
【是否将守门弟子列为评价对象?】
【提示:本事项真正责任对象尚未明确。若评价对象错误,扣信用十分。】
姜小满没有立刻按。
前世她最怕的就是客户说“你们公司骗人”。骂客服容易,找出最后是谁签的规则难。骂错人只会让真正的负责人躲在后台笑。
“我不投诉你。”她把糖牌收进袖子里,“你告诉我,谁在上面签的字?”
守门弟子刚要说话,厅外传来一声轻笑。
“是我签的。”
一个穿月白长袍的老人走了进来。
他看起来四十岁,眉眼温和,手里端着一盏茶。门口十二名弟子同时躬身。
“掌门。”
玄衡仙尊把茶放到桌上,揭开杯盖,热气里有一枚小剑形状的茶沫。
“小满,你这两天很有名。”
“掌门客气。我只投诉了两个人。”
“整个外门都知道,谁惹你,谁的剑就要下地吃泥。”
他笑了笑,像是真觉得这事有趣。
蒋横在门外站着,怀里抱着断剑,脸色不太好看。玄衡看都没看他。
“年轻人争一处洞府,闹得满宗风雨,罚也罚了,道歉也道了。到此为止吧。”
他推来一只储物袋。袋口开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五千块中品灵石。
姜小满前世月薪七千二,房租两千四,给母亲寄一千,剩下的钱撑一个月。五千块中品灵石够她在这世界躺十年。
她把袋子推回去。
“阿雀呢?”
“在后山接受优质弟子专项培养。”
“为什么名册里查无此人?”
“评价簿只看服务账,不懂修行。”玄衡端起茶,“修行要断尘缘。名字只是尘缘的一部分。”
胡有财忽然挤到前面,双手递上一张纸。
“掌门您好,初次见面。我们是‘青岚宗第一届售后服务大会’筹备组。这是赞助方案,五千灵石可以冠名,另外赠送一条最佳客户锦旗。”
岑照按了按眉心。
玄衡也笑了。他把纸推到一边,从袖中取出一卷金色契书。
“你很有才。小满,你也很有才,只是把才能用错了地方。”
契书展开,写着:
【内门特招令。】
【可入内门,赐洞府、飞剑、月例上等;原外门契约作废。】
姜小满盯着那行“原外门契约作废”。
“签了之后,阿雀的事就跟我无关?”
“签了之后,你就是内门弟子。”玄衡把笔放到她手边,“内门弟子不必再管杂役的事。”
屋里很静。
蒋横在门外动了一下,像是想提醒她什么。玄衡没有回头,只抬手弹了一下茶盖。
一声轻响。蒋横立刻站直,不敢再动。
姜小满把特招令拿起来,从头看到尾。
“第七页背面还有字。”
玄衡眼里的笑停了停。
她把契书翻到最后一页。背面贴着一张极小的附页,只有指甲盖宽,字细得要贴着鼻子看。
【为维护内门清誉,特招弟子不得对掌门、长老及宗门核心制度提交低于五星的评价。】
胡有财伸着脖子念完,倒吸一口气。
“好家伙,连差评都要内购。”
姜小满把附页撕下来,放到桌上。
“不签。”
玄衡看着她。
“你知道拒绝特招,会继续当外门杂役?”
“知道。”
“知道擅自调查后山,会被逐出宗门?”
“你说擅自,那你先给我一份后山准入申请。”
胡有财立刻从箱子里摸出一张空白表:“我带了三联的。”
玄衡的笑意终于淡了。
他抬手一挥,桌上的五千灵石与特招令一起消失。墙面十二面锦旗同时无风自动,金色流苏向中间聚拢。
姜小满手腕一紧。
差评簿被迫翻开。第一页出现一行红字:
【投诉对象权限过高。】
【单次评价无效。】
【需集齐一百名真实受害者,召开公开听证。】
【当前有效评价:0/100。】
玄衡看不到木牌,却能看见她向后退了半步。
“有些账,你翻不动。”
他说完,转身走出偏厅。
门边十二名弟子齐声道:“恭送掌门。”
等脚步声远了,胡有财才扶住箱子,长长吐出一口气。
“我刚才差点尿在道具箱里。”
岑照脸色难看:“他最后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姜小满低头看木牌。
【公开听证进度:1/100。】
【新增有效评价:胡有财。】
胡有财一屁股坐地上了。
“我什么时候投诉了?我连号都没拿!”
木牌翻到下一行:
【来源:长期未解决投诉。】
【事由:姐姐胡有月进入好评堂后失踪。】
【埋单人:胡有财。】
箱子里那张贴了胶布的道具票自己飘起来。
票面已经泛黄,右下角印着一个小小的“月”字。
胡有财看着那张票,脸上的笑一点一点消失。
“她不是去外地接商演了吗?”
没人回答他。
窗外,功德碑上的两万个五星同时闪了一下。
最下面,一个新出现的外门名字开始褪色。
【公开听证进度:2/100。】
【新增有效评价:蒋横。】
门外的蒋横猛地转身,手按胸口:“我没投诉!”
他摊开手掌。一枚内门弟子金印正在掌心浮出来,印面原本刻着他的名字。
此时,横折钩正被一股看不见的墨慢慢抹平。
4 请各位排队道歉
蒋横的金印差点把他吓哭。
那枚印从他掌心浮出来后,刻在上面的“蒋”字先没了一撇,再没了最后一竖。胡有财伸着头看了半天,评价道:“你这个姓现在看着像根烧焦的筷子。”
“闭嘴!”
“蒋道友,我只是在做事实陈述。”
姜小满把木牌翻到投诉详情。
【姓名剥离:初期。】
【原因:五星青苗契已进入结算。】
【临时处置:提交有效共同投诉,可冻结结算至公开听证。】
“我们能冻结多久?”
木牌给了个精确得让人牙疼的回答:
【三十二个时辰。】
蒋横抓住她的袖子:“三十二个时辰之后呢?”
“如果你还没上听证名单,就只能叫‘那个谁’了。”
阿雀立刻从袖子里掏出小本:“我给他改个新名字行吗?叫蒋有名字。”
“先别起名。”姜小满把袖子抽出来,“去找所有被逼按过手印的人。”
半个时辰后,她们坐在万仙集市最偏的一张茶摊上。
胡有财搭了个“免费茶水台”,牌子背面才是真正目的:
【青岚宗首届差评咨询会。】
【投诉成功送灵茶一杯;投诉失败本茶摊概不负责。】
一开始没人来。三个麻烦精坐在茶摊后,比执法堂门口的石狮子还劝退。
胡有财敲锣:“瞧一瞧看一看,本摊不收打点费,不查祖宗十八代,只问一句,谁被好评堂收过钱?”
众人走得更快了。
姜小满没催。她把自己那本外门杂役契摊在桌上,拿出洞府牌、木盆碎片和蒋横赔的十九块灵石,一样一样摆好。
“投诉要证据。”她说,“没有证据,我也赢不了。今天不勉强大家,只登记不愿签字的情况。”
“不签字也登记?”一个药圃弟子停下。
“登记。以后你再想投诉,不用从头讲。”
胡有财立刻在旁边立了块牌子:
【无字投诉区:只记事实,不留姓名。】
这招比免费茶有用。
第一个坐下的是食堂烧火弟子。他说每月领米都要先给好评堂交一块灵石的“服务维护费”,不给就排在最后。随后药圃弟子和扫山道的哑婆婆也来了。哑婆婆不会说话,只掏出一叠红纸,每张都只有一个指印。阿雀数到第四十七张时,手都停了。
姜小满一项项记。
木牌起初毫无反应。到第九个人时,它忽地翻页。
【检测到同一收费项目存在多起投诉。】
【可对直接责任人发起现场核查。】
【提示:目标须在公共服务区域内。】
胡有财看了看茶摊对面的“五星文明服务亭”,眼睛一亮。
“直接责任人就在那儿。”
服务亭外排着二十多名弟子。白脸高主事坐在里面,每收一块灵石,就让人对着铜镜念三遍:
“我对青岚宗的服务非常满意。”
姜小满把木牌揣进袖里,端着自己的茶走过去。
队伍正好轮到药圃弟子。高主事捏着她的灵石,用毛笔在一张金符上写“五星”。药圃弟子小声问:“能给我一张回执吗?”
“宗门内部账,要什么回执?”
“可我这个月已经交了三次……”
“那是三种项目。收费、指导、满意确认。”
“一句满意也算项目?”
高主事抬起眼皮:“你不满意?”
药圃弟子嘴唇动了动,没敢说。
姜小满站到她旁边:“她问回执,你答项目。你们五星指导的服务流程,是可以随便改题的吗?”
高主事认出了她,脸一沉。
“姜小满,你已经被掌门提醒过了,还敢闹?”
“今天不闹。来评价。”
木牌翻出页面。
【疑似违规:五星文明服务亭未按规定向缴费弟子出具收费凭据,并以故意拖延排队时间迫使重复缴费。】
【是否提交现场核查?】
“你有证据?”高主事冷笑,“空口无凭,小心扣光你的信用。”
阿雀把一叠小本放到桌上。
“有。九个人、二十三次收费、四十七张没有回执的收据;每个人的时间、金额和灵草批次,我都记了。”
高主事脸上第一次闪出慌意。
他猛地朝身后两名守卫使眼色。
守卫甲伸手去打掉阿雀的本子,守卫乙抬手推倒茶摊。胡有财大喊一声“保护账单”,整个人扑在箱子上,箱子里的铜锣却自己滑出来,正砸在守卫乙的脚背。
“哎哟!”
“听见了。”姜小满按下评价。
【违规一:毁坏投诉材料。核验通过。】
【处罚:暂停守护制服加成,需参加证据保护培训。】
守卫乙膝弯一软,差点跪下。他身上的铜甲从肩上滑落,发出“咣”的一声。
守卫甲改抓姜小满的领口。
木牌弹出提示:
【违规二:未经允许接触申诉人。核验通过。】
【处罚:暂停当日值守资格。】
他的腰带“咔”地锁死,双手被袖口缠在一起,姿势像抱着一只看不见的大鹅。
高主事转身想跑。
姜小满把木牌翻到下一页。
【主责对象:高主事。】
【违规:收费不开凭据;利用排队规则重复收费;纵容守卫损毁证据。】
【证据:九名证人、收费账本、两只失控守卫。】
【建议星级:一星。】
“等等!”高主事举着那只装满灵石的锦袋,“我退钱!现在就退!”
“退钱是赔偿,不是手续。”姜小满说,“先排队。”
“排队?”
胡有财从箱子底下爬出来,不知从哪变出一条红绳,刷刷在地上拉了三道。
“高主事,您这属于多项违规并案处理。请在第一个窗口交回重复收费,第二个窗口补开凭据,第三个窗口公开道歉。”
“我是主事!”
“对,所以您三个窗口都能插队。”胡有财把一块木牌挂在他面前,“但您得从一窗排到三窗。”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笑。
那笑声一开始很小,像有人终于把憋了很久的气吐出来。接着越来越多的外门弟子挤到茶摊前,有人抱来账本,有人拿着被扣的斗笠,有人指着自己因为晚交维护费被罚扫了一整年的山路。
高主事退光灵石,补了七十八张回执,最后站在服务亭前道歉。
他每读一句,木牌就记一条。
到第二十九句时,他已经不求姜小满放过,只求胡有财别让他在每个窗口重复“客户至上的我”。胡有财居然真的拿出了第二副快板。
【公开听证进度:23/100。】
姜小满盯着数字。
还是太少。
高主事刚道完歉,人群忽然安静下来。
六名穿金边白袍的弟子从长街两端走来,腰间都挂着“好评堂”的玉牌。为首的人戴着银色半面,声音温和得几乎像在问候。
“姜师妹,高主事只是外包人员。你投诉他,不代表好评堂有问题。”
姜小满看见阿雀往自己身后躲。
白面人抬手,从袖中取出一封金帖。
“掌门有请。今晚五星宴,谈阿雀的事。”
他把金帖递过来。帖上没有宴席地址,只有四个字:
【自愿赴宴。】
胡有财把金帖举到光下:“这四个字下面还有。”
姜小满翻过帖子。
最底部,用比头发丝还细的金墨写着一行附注:
【宴会期间发生的不愉快,均视为已协商解决。】
她把帖子合上。
“告诉掌门,我带笔录。”
白面人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那就把你们能带的人,全都带上。”
他转身离开。街边那六名白袍弟子却站成两列,把退钱的外门弟子一个个看过去。
没人说话,但茶摊前的队伍很快散了。
阿雀抓紧账本,声音很轻:“他们不会真让掌门见你,对不对?”
姜小满看着金帖。
“不知道。不过他们越怕我们凑齐人,说明一百个人这个数,是真能让他们疼。”
岑照走过来,把一枚灰色令牌放到桌上。
“这是戒律堂档案室的临时通行牌。今晚赴宴前,你们可以先去看一份东西。”
“什么东西?”
“五年前的门规母本。”
他顿了顿,盯着自己裂开的执法玉牌。
“我昨天回去查了。高主事收费的那一条,三年前被人加进去,审批栏里只有掌门一枚私印。”
胡有财一拍桌子:“好啊,抓到编辑记录了!”
“还有一件。”岑照压低声音,“母本最后一页原本规定,任何弟子都可以发起万人听证。三年前,那一页被撕了。”
姜小满拿起灰色令牌。
木牌自动在页角写下一行:
【证据可信度:高。】
【提醒:撕页不等于删除。被撕掉的门规仍可能留有拓印。】
她抬头:“拓印在哪儿?”
岑照看向后山。
“好评井。”
5 仙尊要买我的差评
五星宴设在功德碑下。
七十二盏金灯绕着碑座排开,每一盏都刻着一名“年度优秀弟子”。菜肴很丰盛,灵鱼、玉藕、百果酿,摆得像宗门真有什么喜事。
姜小满一坐下,就把三样东西摆在面前:笔录、差评木牌、胡有财从箱子里掏出来的算盘。
玄衡仙尊看了看算盘。
“赴宴还带账房?”
胡有财拨了一下珠子:“掌门见谅,职业病。您这桌菜太贵,我怕吃着吃着变成分期贷。”
玄衡没有生气。他亲自给姜小满倒酒,酒面浮着一枚小小的金星,和功德碑上的标记一模一样。
“我知道你想问阿雀。”
“哪一位?”
“两个都问,也好。”他把酒杯推过来,“先喝。宗门不习惯在饭前谈失踪。”
“我习惯在饭前核对账单。”
玄衡笑了笑,自己饮下那杯酒。
“你前世也是这么跟人说话?”
姜小满的手指停在木牌边缘。
“你知道我前世?”
“差评簿不是谁都能拿。它选人很挑。”玄衡放下杯子,“做客服的、审账的、写规则的人。最好再有一个特点:总觉得自己能替所有人讨回公道。”
“这算缺点?”
“在青岚宗算。”
他抬了抬手。功德碑上两层金光散开,露出一面水镜。
镜中是阿雀。
厨房阿雀穿着金边弟子袍,站在一间空房里。桌上摆着一只五层高的寿桃糕,糕顶插着一块金牌:
【五星青苗。】
姜小满看见她的手腕。原本细细的手腕上多了一条金纹,从脉搏一直爬到肘弯。
“阿雀。”她喊了一声。
镜中没有声音,但阿雀像听见了,抬起头。
她看见姜小满,先笑了一下,随即拼命摇头。她用指尖在桌面糖霜里写字。
姜小满只来得及看清前两个字:
【别信——】
玄衡拂袖,水镜关上了。
“她很好。比你安排她回厨房洗锅要好。”
“她什么时候能回来?”
“升仙大会结束后。”
“活着的、记得自己名字的她,什么时候能回来?”
玄衡不答,换了个话题。
“我今天找你来,不是为了争一个阿雀。”
他取出一枚内门金令,放在菜单上。
【首席服务监理。】
【品阶:等同长老。】
【权限:审查全宗评价,修改不实差评,领取内门上等月例。】
姜小满看着“修改不实差评”几个字。
“我的职权是删差评?”
“纠错。”玄衡温声纠正,“投诉的人未必都对。你比谁都清楚,客户也会撒谎。”
这话让她无法立刻反驳。
前世她的工位抽屉里有一本蓝色记录簿,上面记着所有被经理要求“内部消化”的投诉。有人买到漏电的热水器,平台详情页写着三重保护;有人被中介骗了押金,商家发来一张伪造的签收单。
她删过。她替客服团队保住了季度评分,也替公司保住了一个继续售卖劣质商品的链接。
那时她告诉自己,先把工作保住,等有空再查。可工作永远没有空。
玄衡像是看穿了她。
“你点过一次五星,对吗?”
姜小满没说话。
“货物出了问题,客户受伤。公司让你把投诉改成已解决。你很聪明,理由写得很完整。”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评价簿选你,不是因为你从没犯错。”他往前倾了一些,“是因为你懂这套东西怎么运作。把差评交给一个从不妥协的人,宗门天天起火。交给你,才能真正平息纠纷。”
胡有财原本在偷吃灵鱼,这时放下筷子。
“掌门这意思,是先给受害者一个差评入口,再让曾经的客服主管去把它关了?”
“是让懂规则的人来裁量。”
“那不就是高级售后?”胡有财嘀咕,“我在凡间卖假符的时候,都不敢收两份钱。”
玄衡终于看了他一眼。
胡有财立刻把算盘举起来:“职业比喻,没有冒犯仙尊产品线的意思。”
姜小满把金令推回去。
“我确实点过五星。”她说,“所以我更知道,按着头让人满意不算解决。”
“你拒绝内门长老之位,继续做洗衣杂役?”
“至少袜子不会一边让我签自愿书,一边说为我好。”
玄衡沉默片刻。
“好。”
他抬手关上宴厅大门。两排白袍弟子同时上前,手里捧着金色契卷。
“既然你不愿接受特招,那就按宗门常规程序来。”
第一份契卷展开:
【升仙大会志愿参与书。】
第二份:
【年度五星承诺书。】
第三份:
【投诉调解保密协议。】
姜小满翻了翻,每一份都有一条相同的小字:
【本人确认对宗门服务十分满意。】
“不同意就不能参加升仙大会?”她问。
“外门弟子不参加大会,如何升仙?”
“那我不参加。”
“阿雀参加。”玄衡说,“你已经见过她手上的金纹。升仙大会当晚,所有青苗弟子都要登台接受赐福。若没有你的五星担保,她的资格会被判为不合格。”
姜小满的手在桌子下面握紧。
木牌没有发烫。
这意味着对方每一句话都符合青岚宗的表面规则。她可以讨厌它,却找不到能立刻提交的违约项。
玄衡把笔推过来。
“签三份,今晚就带阿雀回去。”
胡有财忽然举手:“掌门,我想问个售后问题。”
“说。”
“三份协议能不能拆开卖?”
“不能。”
“那这个组合套餐涉嫌捆绑销售。”
玄衡的目光冷下来。
姜小满却笑了一下。
“胡有财。”
“在。”
“把录音拿出来。”
胡有财从袖子里抽出一张黄色符纸。符纸上面画着一面锣,底下写着“音回三转”。
“凡间戏班子探台回声用的小玩意。”他把符纸贴到桌面,“不占灵脉,不触阵法,只能把说过的话原样回放三遍。掌门刚才说‘不签就取消阿雀资格’,第一遍。”
符纸里真的回响起玄衡的声音。
“第二遍。”
玄衡抬手,符纸凭空碎成纸屑。
“第三遍”没响出来。
桌上却多了一行木牌红字:
【检测到“五星承诺书”以资格取消为条件获得评价,涉嫌胁迫评价。】
【证据:现场声音记录残片、协议三份、当事人陈述。】
【责任人权限过高,当前可计入公开听证。】
【公开听证进度:24/100。】
玄衡盯着那本只有姜小满能看见的簿子。
“原来如此。”
姜小满站起来,把三份协议全部收进袖里。
“我今天不签。阿雀的资格,你不敢在升仙大会前取消。你要的是一个自愿的五星,不是一个被强塞到台上的失踪名单。”
“你这么确定?”
“你刚才特意办宴席,不是因为你喜欢请人吃饭。”
宴厅外忽然传来一声短促的号角。
胡有财脸色一变,把铜锣往怀里塞:“这个声音我熟,戏班收台,马上清场。”
他刚说完,宴会两侧的灯全灭了。
黑暗中,无数细小的声音贴着地面爬过来。
“五星好评。”
“五星好评。”
“五星好评。”
姜小满低头,看见桌子底下爬满金色纸人。每个纸人胸前都写着同一个名字:
【阿雀。】
胡有财急得直蹦:“掌门,您家客服回访电话也太密了!”
姜小满一脚踩碎离她最近的纸人,抓起木牌。
【是否紧急投诉“五星宴强制评价程序”?】
【否。】
木牌第一次主动给出了否定选项。
姜小满骂了一句。
“岑照!”
宴厅侧门被人从外面撞开。岑照提着一把没有执法玉牌的旧剑,朝满地纸人斩下一道白光。
“后山入口开了,走!”
胡有财抄起铜锣,姜小满抱起三份协议,两人跟着他冲进黑暗。
身后,玄衡的声音穿过纸人群。
“小满,你可以继续查。只是每查深一层,就会忘掉一个原来世界的人。”
姜小满没回头。
她在踏出侧门的那一刻,忽然想不起自己以前最喜欢的那首歌叫什么了。
6 好评井里的旧名字
后山只有一条路,路上全是写满“满意”的红灯笼。
每走十步,灯笼里就传出一个模糊的声音。
“非常满意。”
“自愿的。”
“请不要为难客服。”
姜小满拿木牌敲了一下最近那盏灯。灯灭后,里头掉出一张薄薄的纸片,写着某个外门弟子的生日。
“这是名字的一部分?”岑照问。
“更像是被拆出来的一条人生备注。”
胡有财把纸片捡起来,对着灯笼光看。
“我姐以前演皮影,最讨厌别人拆她的台词。说一句话拆成三截,意思就变了。”
姜小满看了他一眼。胡有财立刻把纸片塞进箱子,继续往前走,像刚才那句话只是顺手说说。
好评井在山顶。
井口不大,周围铺着九百多块白玉砖,每块砖上都刻着年份和五星数量。井水没有颜色,却亮得像一面镜子。
岑照从怀里拿出半页拓印。
“这是戒律堂留的门规底拓。原页确实写着,任何弟子都可发起万人听证。”
“被撕的部分呢?”
他把拓印举到井口。
井水里浮出一行倒着写的字:
【同意评价将按契转移灵根、寿元及姓名使用权。】
“这才是背面。”姜小满说。
胡有财蹲在井边,嘴张了半天,最后只吐出一句:“好评满减全是假的,满门抄斩才是真的。”
井水晃了一下。
一张张金色纸星从深处浮上来。每颗纸星里都裹着一枚名字,像虫子被封在琥珀里。
姜小满看到了很多熟悉的名字。
食堂的阿雀。
药圃的阿雀。
还有一个“胡有月”。
胡有财没伸手去抓。
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一声。
“我就说她不会去外地商演。她最怕坐长途马车,每次都晕得把戏服吐一身。”
他的声音很平常。铜锣却从他手里滑下去,在玉砖上砸出一个缺口。
姜小满问:“你姐姐什么时候进的青岚宗?”
“六年前。她说宗门包吃包住,还有演出补贴。比我卖假符稳定。”
“你一直在找她?”
“没有。”胡有财弯腰捡起锣,“我一直等她回来。”
他把那道缺口擦了擦,像擦掉一个不想解释的细节。
木牌在这时翻开。
【长期投诉更新:胡有月失踪案。】
【新增证据:好评井姓名纸星、道具票、井口背面拓印。】
【可否提交个人评价?否。】
【原因:失踪与五星转移属于制度化侵权,须公开听证。】
姜小满看着那行冰冷的“否”。
“如果我投诉掌门的服务态度呢?骂我们一句,绑架阿雀,恐吓证人,这总能算吧?”
木牌回复:
【个人违规可以累计。】
【但“五星青岚契”为创始人外制度,不在第一层客服权限内。】
“创始人外制度?什么意思?”
井水映出一段旧影。
很久以前,青岚宗的开山祖师在井边立下一块碑,规定弟子可以互评功过。弟子做好事得星,犯门规失星,评价只用来分配每月资源。
后来,一位穿月白袍的年轻修士走到碑前,把评价改成只有“满意”和“非常满意”两个选项。
那个人是少年时的玄衡。
“祖师问过,让弟子评价,真的公平吗?”岑照声音发紧,“据说门规母本最后留了一行答案:所有人都被要求打五星时,五星就不是荣誉,是收据。”
“收据上写什么?”胡有财问。
“自愿者,将所得献给立契人。”
井水突然沸腾。
无数张纸星撞上井壁,密得像下雪。每一个名字都发出同一句话:
“请给我一个五星。”
阿雀的声音夹在中间。
“别信计分碑!”
姜小满猛地抬头。
“她还在里面。”
岑照拔剑,砍断井口的一根金线。数十颗纸星顺着缺口冲出来,却没有飞远,只在空中绕了两圈,又落回水里。
“没用。”他说,“它们和青岚宗的功德碑连在一起。只切断井,功德碑会把它们吸回去。”
“要把碑和井一起断开?”
“需要全宗弟子同时撤回评价。”
“一百个人。”
“按母本,只要一百名受害者发起听证,所有五星都会被暂扣审查。”岑照看向她,“这就是玄衡三年前撕掉那一页的原因。”
木牌显示:
【公开听证进度:25/100。】
多出来的一票来自井边。
姜小满回头,看见石缝里坐着个灰衣老人。他手里捧着一只破碗,碗底压着自己已经褪色的名字。
“我没抢过东西。”老人说,“我只想把我孙女的名字拿回来。”
他抬起手,把自己的工作牌放进姜小满掌心。
【有效评价:有才楼杂役,周九。】
【投诉事项:被要求连续七年打五星,换回孙女姓名。】
胡有财上前扶他:“您孙女叫什么?”
老人想了半天,忽然哭了。
“忘了。我只记得她喜欢吃甜的。”
胡有财的嘴角抽了一下。他转身打开箱子,翻出一盒硬得像砖头的灵米糕。
“吃甜的。吃吧,吃完慢慢想。”
老人接过糕,咬了一口。阿雀留下的糖霜印在糕底,露出一个模糊的“雀”字。
姜小满问胡有财:“你带了多少这种糕?”
“十二块。”他顿了顿,“本来留着给我姐的。”
井水里的胡有月纸星忽然亮了一下。
与此同时,山下功德碑上的金光朝后山扫来,像一把横着落下的巨刀。
岑照抬剑去挡。剑还没碰到光,手腕就被震出一层血。
“他们发现入口了。”
姜小满把老人的工作牌和三份协议收好,指着井口的拓印:“这个能带走吗?”
“带不走。”岑照说。
胡有财从箱子底层抽出一卷薄如蝉翼的白纸,啪地罩在拓印上:“不能带走原件,就拿拓片。戏班子换台的布景都能偷梁换柱,这个我会。”
他一边按纸,一边飞快地刷墨。金色字迹印到纸上,像火一样烫。
第一束追光落到他们脚边。
“快!”
拓片揭起来时,半张纸已经烧黑了。但最关键的几行还在:
【万人听证可撤销一切非自愿评价。】
【主持者须公开所有原始评价。】
【若制度本身侵害评价人,可提交零分审计。】
姜小满看到最后一句,手指停住。
“零分审计是什么?”
岑照也沉默了。
木牌自己翻到封底,露出她从未看过的一页:
【零分审计:评价人向自身所属制度提交零分,以全部信用与旧世界记忆为担保。受理后,评价人失去差评权限。】
胡有财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这哪是售后,这是拿命填投诉单。”
追光已经扫到井边。
姜小满把拓片塞进阿雀留下的糖牌盒里。
“先下山。”
四人从后山溜回了外门。天刚亮,食堂门口就贴出一张新告示,红纸金边,字写得喜气洋洋:
【升仙大会今晚举行。】
【全体外门弟子须于日落前完成年度五星确认,否则取消仙缘资格。】
告示最下方,单独加了一行小字:
【前外门洗衣弟子姜小满,调任好评堂终身售后服务岗,即刻生效。】
胡有财念完,转头看她。
“恭喜,升职了。就是岗位地点在井里。”
姜小满把那张告示撕下来,折成一只歪歪扭扭的纸鹤。
“开会吧。”她说,“今晚谁想让我们打五星,先听我把三年的账念完。”
木牌发出轻响。
【公开听证进度:26/100。】
【新增评价:档案室岑照。】
岑照低头看着自己裂开的执法玉牌,久久没有说话。
【警告:升仙大会开始后,未提交的投诉将自动清零。】
【剩余时间:七个时辰。】
7 差评被驳回了
升仙大会前的最后一个白天,青岚宗所有弟子的腰牌都响了。
不是通知集合,也不是发放月粮,而是一行统一样式的小字:
【青岚宗服务条款已更新。】
【继续留在宗门内,视为同意新版条款。】
【不同意者请于一刻钟内离开山门。】
胡有财站在食堂门口,把腰牌举过头顶,像举着判决书。
“这叫更新?绑匪换绳子还得说一声‘得罪’呢。”
姜小满低头看自己的木牌。
【差评簿提示:新版条款已覆盖旧条款。】
【其中“自愿五星”视为日常签到行为。】
【公开听证进度可能失效。】
她立刻点开听证页面。
原本的二十六条有效评价还在,但每一行后面都多了一个红色标记:
【等待条款适配。】
“适配多久?”她问。
木牌没有回答。
胡有财把铜锣敲得咚咚响:“完了,系统也会说‘正在为您加急处理’。”
姜小满转头看岑照。
“宗规可以这样改?”
“掌门有权调整门规,但要提前七日公示、保留异议期,并在戒律堂备案。”他脸色很差,“这份更新没有备案,只有一个生效印。”
“那就先告程序违法。”
“告谁?”
姜小满看向他那块裂开的玉牌。
“告那个盖印的人。再把受益人也列上。”
她打开差评簿,在评价对象一栏写下:
【青岚宗掌门玄衡。】
事由:未经公示与异议期,强制修改全宗契约,以“留下即同意”替代本人确认。
证据:新版条款、戒律堂备案簿空缺、二十六名当事人现场证词。
木牌翻了一页。
【收到集体投诉。】
【当前提交人:姜小满。】
【实际受影响人数:全宗。】
【驳回。】
姜小满愣住。
【原因:集体投诉须由直接受影响者授权代表提交。姜小满无权替代全宗确认是否受损。】
“我手里有二十六个人的证词。”
【证词只能证明二十六人受影响,不能证明全宗不同意。】
“他们全被改了条款!”
【修改条款不等于每个人不同意。】
【请取得一百名直接当事人的明确授权。】
姜小满盯着最后一行,半天没说话。
胡有财凑过来:“怎么说?”
“系统要我证明一百个人不同意。”
“这还用证明?”他指着广场,“刚才有人看见更新,差点把腰牌扔进茅坑。”
“扔腰牌不代表愿意实名投诉。系统要我证明一百个人不同意。只要他们害怕,人数就永远不够。”
木牌又响了一声。
【另:投诉人姜小满提交格式存在重大缺陷。】
【扣除信用三十五分。当前信用:六十分。】
姜小满的耳朵里突然嗡了一下。
她看见食堂门口挂着的一串红辣椒。明明是很普通的东西,却让她想起前世过生日时桌角摆着的一碗长寿面。可她想不起来自己哪天过生日。
阿雀曾经用糖霜给她写过日期。现在那块糖牌已经不在了。
胡有财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你脸色不太对。”
“没事。”
“你知道自己生日吗?”
姜小满张了张嘴。
答案像被人从纸中间剪走了。
她低头看木牌。最下方多出一行新字:
【记忆损耗:出生日期。】
“这叫没事?”胡有财急了,“再来两次,你是不是连自己叫什么都忘了?”
“所以不能再拿差评乱砸。”
姜小满把腰牌摘下来,放到桌上。
“系统没错,这确实不是一个人的投诉。我刚才想替所有人打赢,跟玄衡想替所有人做决定没有区别。”
岑照看着她。
“那现在怎么办?日落前不确认新版条款,所有人的灵脉权限都会按新契结算。”
“找一百个人自己开口。”
“他们不敢。”
“那就先让他们知道,开口之后会发生什么。”姜小满把桌上的腰牌推给胡有财,“办大会。”
胡有财愣了一瞬。
“真办?”
“你从第一天起就想办。”
他脸上的惊慌像变戏法一样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难以掩饰的兴奋。
“先说清楚,我要搭台,要发号牌,要请人喊开场。我没有经费。”
“把蒋横赔的灵石花掉。”
蒋横正蹲在墙角研究自己快消失的姓,闻言抬头:“那是我的赔偿。”
“就当买你剩下那个字。”
胡有财立刻抢过灵石袋:“场地布置、租凳、借巨鼓、做横幅,还能找两个唱门规快板的。”
岑照皱眉:“太张扬。掌门的人会提前到场。”
“张得好。售后大会最怕没人知道。”胡有财背起箱子,“我要让全宗看见,谁在交材料,谁在堵门口。”
午后,消息从外门食堂传到药圃,从药圃传到洗衣院。
胡有财没有写“抗议”两个字。他让人贴出去的小红纸上只写:
【青岚宗第一届公开售后服务大会。】
【可现场换回被扣灵石。】
【可提交匿名登记。】
【到者有茶。不用五星。】
最后一句话是阿雀加的。她在下面又补了一行更小的字:
【今天的茶不加服务费。】
不到一个时辰,广场上已经来了三百多人。
岑照被安排在入口维持秩序,因为没有执法玉牌,他只能一遍遍说“请排队”。胡有财看了一会儿,递给他一面小旗,上面写着“前执法,现秩序”。
“你的第一份新工作。”
“我没答应。”
“客户可以拒绝服务,组织者不能。”
姜小满坐在长桌后,把空白的授权书一张张摆好。
木牌提醒:
【公开听证倒计时:三个时辰。】
【有效授权:26/100。】
她刚拿起第一支笔,人群外面忽然响起整齐的脚步声。
三十名好评堂白袍弟子分开人群站定。高主事跟在他们后面,脸比昨天还白,手里捧着一卷新的告示。
“掌门有令,任何聚众扰乱升仙大会者,取消仙缘资格。”
人群又开始动了。
胡有财一步跨上长凳,举锣。
“大家都别动!”
所有人都看他。
他把锣翻过来,露出背后一张旧告示,字迹已经褪色:
【青岚宗庆典外包公示:凡公开讲理、摆台登记、唱歌敲锣,皆属庆典活动。】
落款是三年前,印章还是掌门自己的。
岑照看了一眼:“这是真的。”
高主事脸色更白。
胡有财笑得像终于抓住售后漏洞:“白主事,今天我们不是聚众。我们是庆典。”
他把锣一敲。
“庆典开场,第一位客户请发言!”
没有人动。
过了两个呼吸,一个瘦小的药圃弟子站起来:“我先来。我要举报好评堂重复收我的灵石。”
姜小满把授权书推过去。
“写你自己的名字。”
她写下第一笔时,手还在抖。
木牌亮起。
【公开听证进度:27/100。】
人群深处,又有一只手举了起来。
8 全宗门售后大会
第二个人站起来时,先看了看山门,又看了看天。
“会记名字吗?”
姜小满把授权书翻到背面。
“公开听证会念事实,不念真名。原始材料只给审核人看;你要是不愿意,可以只留工作号。”
阿雀在旁边补了一句:“工作号我也记得住。”
“算了。”药圃弟子坐下,提笔写下自己的名字,“反正再这么下去,记得我名字的人也没几个了。”
第三个是哑婆婆。她不会说话,就把手印按在纸上。木牌自动读出腰牌里的名字:
【扫山道,许满仓。】
【有效投诉:八年未领防雨蓑衣。】
第四个是厨房阿雀。她把自己的小本子啪地放到桌上。
“我投诉五星堂早餐供应缺斤少两。”
胡有财低头一看:“这算不算跟主线无关?”
“怎么无关?”阿雀指着后山方向,“我朋友去那里以后,连饭都没吃过。她说青苗要空腹静修。我这叫关心客户后勤。”
木牌审核了一瞬。
【投诉有效。】
【事由:五星青苗计划未按公开标准提供餐食。】
胡有财把锣一敲:“第五条,立刻入账。”
高主事终于忍不住:“你们这是胡闹!高规格听证不是菜市场!”
“所以来啊。”胡有财从箱子底下抽出一本破册子,念道,“庆典活动优先于一般集会,现场订单须按顺序办理,不得插队。你自己的条款。”
高主事被堵得说不出话。
又一个人站起来。
紧接着是第三个、第四个。
有人手里攥着五年前的凭据,有人只记得自己被收过几块灵石,有人写下“月例少了一半”,又划掉,改成“少的那一半进了好评堂”。
每有一张纸落到桌上,木牌就多一个数字。
【公开听证进度:32/100。】
【公开听证进度:41/100。】
到了第七十个,长桌后面已经堆满单据。姜小满左手按着账本,右手批号,写得手指发麻。
胡有财凑过来问:“累吗?”
“累。”
“那就对了。售后大会要是开着开着像春游,说明你办错了。”
岑照带着几个戒律堂旧部在旁边登记。有白袍弟子想闯进队伍,他把旧剑横在入口,虽没有执法牌,身板仍站得笔直。
“想阻止,先排队投诉。”
那人下意识问:“投诉谁?”
“投诉你自己。”岑照说,“插队,扣两分。”
队伍里笑了一片。
高主事脸色青白,退到人后,摸出一枚传音符。
姜小满看见了。她没有拦。
果然,半刻钟后,人群外传来仙乐。
十二名金袍乐师分列两边,合奏起青岚宗庆典曲。玄衡仙尊踏着乐声而来,身后跟着四名长老与六名好评堂执事。
现场的笔停了一半。
玄衡抬手。乐声停下。
“很好。”他说,“难得如此热闹。”
他走到长桌前,拿起最上面的一份授权书。
阿雀想拦住。姜小满按住她,把纸递过去。
玄衡翻看两页,笑意不减。
“写得不错,事实清楚,诉求具体。”他把纸放回桌上,“只是诸位恐怕忘了,宗门正在准备升仙大会。大会期间,所有投诉要优先接受掌门调解。”
木牌弹出提示:
【掌门调解为更高等级服务。】
【若接受,公开听证暂停十二个时辰。】
姜小满抬头:“升仙大会还有多久?”
“一个时辰。”
“暂停十二个时辰,大会早结束了。”
“所以我才说,要快。”
玄衡抬指在桌边一敲。
一张更长的金卷从功德碑后落下,铺开在广场中央。上面写着:
【年度满意度调解书。】
【本人确认自愿接受掌门调解,对宗门服务表示非常满意。】
“签完这一页,之前所有争议都按内部调解结案。”玄衡看着众人,“不签,也不影响——”
他停了一息。
“只是升仙大会的名额,会优先留给满意的人。”
人群安静下去。
有人把刚拿起的笔放下了。
木牌显示:
【待处理授权:77/100。】
只差二十三人。
胡有财忽然把铜锣敲得震天响。
“号外,号外!青岚宗首次推出‘不同意就主动放弃’套餐!”
玄衡目光微冷。
胡有财装没看见,掏出一块小黑板,贴到功德碑前:
【今日现场可享受:】
第一行:退还被重复收取的灵石。
第二行:拿回被删掉的工龄。
第三行:姓名重新写回名册。
第四行:不用再帮别人打五星。
最下面一行是他临时加的:
【第五项:让仙尊也排一次队。】
有弟子没忍住,笑了。
玄衡看着那块板,第一次开口说:“把他拿下。”
两名金袍执事走向胡有财。
姜小满立刻提笔。
【评价对象:金袍执事甲。】
【违规:庆典期间擅自终止已备案活动。】
【证据:三年前庆典外包公示。】
【核验通过。】
金袍执事抬脚时,鞋底突然被一层金光粘在地上。规则提示只对他可见:
【活动保障任务未完成,请先完成场地安全登记。】
另一人绕开他,岑照横剑挡住。
“戒律堂前首席,请指教。”
“岑照,你已经没有执法权。”
“今天是售后服务大会。”岑照说,“我投票。”
他把自己的授权书放到桌上。
【公开听证进度:78/100。】
人群里响起第二声、第三声。
“我也投。”
“我的灵石是被高主事收的。”
“我孙子名字没了。”
数字跳到八十七。
玄衡没有再看表格。他转身面朝功德碑,广袖一振。
碑上两万个五星同时亮起。每一颗星都发出细细的鸣响,广场上的弟子的手不由自主地往怀里摸腰牌。
姜小满胸口一紧。
木牌红字浮现:
【升仙大会强制满意仪式提前启动。】
【正在向全场发送五星确认。】
【未确认者将被标记为不合群。】
胡有财脸色一变,抄起铜锣就要敲。玄衡抬手,铜锣在半空停住。
“仪式结束后再办也不迟。”他说,“反正你们只差十二个人。”
姜小满看着悬在半空的锣。
差十二个。
可就在所有人低头确认时,队伍最后方传来一个不太响的声音。
“我来投。”
蒋横举起授权书。
“我投诉青岚宗内门弟子月例分配不透明,借用好评堂服务后,连续四个月灵脉少了一截。”
玄衡转头看他。
蒋横的腿在抖,手却没有放下。
木牌翻到新一页。
【公开听证进度:89/100。】
还差十一个。
高主事扑通一声跪下:“掌门,别让他们凑齐!我签,我把所有回执都签了!”
玄衡没有理他。
他伸手一抓,悬在空中的铜锣裂开一道口子。
胡有财猛地冲上台,从箱子里抽出第二面锣。
“不好意思,掌门。做庆典的,谁会只带一面道具?”
他用力一敲。
人群里,二十多块腰牌同时从弟子手中滑落,砸在地上。
数字停了一瞬。
【公开听证进度:100/100。】
功德碑上的第一颗金星,灭了。
9 人人自愿的五星
第一颗星灭时,广场上没有人敢呼吸。
第二颗、第三颗。金光从功德碑顶部往下褪,像一场被倒放的日落。
玄衡抬袖收回半空中的铜锣,脸上的温和没有掉,声音却比刚才低了半度。
“既然听证已经成立,那就公开办。”
他走到长桌前,自己拖了把椅子坐下。
“我也很想知道,诸位对我有什么不满。”
姜小满看着他。
这反应不对。
从抢洞府到五星宴,玄衡每次都用规则挡她。现在听证刚凑够人,他不但不阻止,反而主动坐上被投诉的位置。
木牌也给出警告:
【对方已触发“自愿调解主持人”权限。】
【风险:听证可能在其主持下转为满意度确认。】
“换主持人。”姜小满说。
“门规没有规定。”玄衡温和地回答,“我是掌门,也是本次争议的第一责任人。按最高等级接待,由我亲自主持,才显得重视。”
胡有财在旁边小声骂:“差评流程还能让被投诉的人当客服主管,你们这宗门是懂闭环的。”
岑照翻开门规拓片:“听证主持人不能与投诉事项有直接利益关系。”
“我的利益是什么?”
“好评阵吸走的灵根。”
“证据呢?”
岑照把井口拓片放到桌上。
玄衡看了一眼,笑了。
“一张烧焦的背面拓片,不能证明是我改的。”
“可母本上有你的私印。”岑照说。
“五年前,我刚任掌门,的确盖过许多修补章。你们不能因为一个印记,把所有事情都推给我。”
他答得太稳了。
姜小满忽然明白,玄衡不需要证明自己无辜。他只需要让每一份证据都差一点。
差一点,就无法直接判罚。
木牌写下:
【听证材料完整度:不足。】
【被害人证言:99份。】
【制度受益流向:缺少原始转账记录。】
【如无法补齐,将转入内部调解。】
“内部调解是什么?”姜小满问。
玄衡从袖中取出一叠烫金纸。
“大家各退一步。宗门补发灵石,弟子撤回差评,集体照常升仙。”
这话很有诱惑。
不少弟子的眼神都松动了。毕竟他们想要的是少干几年、把名字拿回来,不一定非要把掌门拉下台。
胡有财低声问:“如果我们现在收手,阿雀能回来吗?”
姜小满还没回答,功德碑后响起钟声。
升仙大会开始了。
所有弟子腰牌同时亮起。天空垂下四百九十九道金线,每一道对应一名获得升仙资格的弟子。
阿雀的金牌在最前方。
她的人也被从后山带了出来。两名白袍弟子扶着她,几乎像架着一具会走路的纸灯。她手腕上的金纹已经爬到手肘,脸色白得透明。
“阿雀。”姜小满喊。
阿雀抬头。她似乎听见了,嘴唇动了动。
玄衡站起身。
“升仙大会第一项,年度满意确认。请全体弟子对本宗服务打出五星。”
广场上响起金纸翻动的声音。
每个人手里的调解书都冒出一行小字:
【满意确认已开启。】
【拒绝确认者,视为自动放弃仙缘。】
又是同一招。
但这次,不只是外门弟子。连高主事和蒋横手里的金纸也亮了起来。
蒋横瞪着上面的“非常满意”:“我的灵脉都被吸了,还要我给五星?”
高主事挤出笑:“不点就没了升仙资格……”
“老子本来也没想升!”
他把金纸一撕。
纸屑落地,升仙金线从他头顶绕开,飞向别处。
人群里开始有人跟着撕。可更多人没动。不是他们信了掌门,而是仙缘太贵。
木牌提示:
【强制满意仪式进度:31%。】
【一旦超过半数确认,全部未确认评价将被视为放弃,听证材料自动作废。】
姜小满把三份协议、井口拓片和阿雀留下的五星糖牌全部摊到桌上。
“我有证据。”
裁决钟鸣了一声,钟面浮出一行字:
【听证资格复核:评价人姜小满。】
玄衡轻轻抬手:“既然要查证据,就先把评价人的账查干净。”
钟面翻出一段画面。
姜小满前世坐在一间灰色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一份投诉工单,客户说热水器漏电,家里老人被电伤。主管站在她身后,让她把“人身伤害”改成“用户操作不当”,再备注“双方已和解”。
画面里的她握着鼠标。
很久之后,她点了“确认”。
玄衡的声音很轻。
“一周后,同款热水器又出了事故。一个七岁孩子被送进医院。公司整改了吗?”
广场上响起一片吸气声。
姜小满看见自己的手。
重生后,她已经很少想起那张工单;不是忘了内容,而是想不起客户叫什么。
木牌发出刺耳的警报。
【评价人存在历史未解决虚假评价。】
【听证资格冻结。】
【信用校验中。】
胡有财一把按住桌子,第一次没笑。
“你们逼她改的!”
“没人拿刀架她。”玄衡说,“她可以把工单退回,也可以把事实交给监管。她选了保住工作。和今天那些给五星的人,有区别吗?”
这一句比任何法术都疼。
阿雀在金线上挣扎。她的嘴终于发出声音,很小:
“别签了……别为了我签。”
高主事趁机高喊:“掌门说得对!姜小满自己都压过投诉,凭什么审我们?”
有人开始后退。
木牌上的公开听证进度从一百向九十九掉。
【评价人历史信用不足,听证即将取消。】
姜小满看着前世那张工单。
她终于想起客户的名字。
林志远。
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名字。
“他说的是真的。”姜小满开口。
广场慢慢安静下来。
“我改过投诉,也没把上级逼我的事说出来。后来有人又受伤,和我有关。”
胡有财急得直拽她袖子:“你这时候承认?你先活下来再反思!”
“这份听证如果只查别人,不查我,它和好评榜没区别。”
她拿起笔,在差评簿空白页写下:
【评价对象:姜小满。】
【服务事项:处理林志远热水器投诉。】
【事由:隐瞒产品漏电风险,将已发生伤害改写为操作不当,未向上报告。】
【证据:历史工单、主管指令记录(缺失,承认由本人补齐)、当班审批编号。】
【本人签字:姜小满。】
木牌剧烈震动。
【自诉成立。】
【信用扣除五十分。】
【当前信用:十分。】
她眼前一黑,扶住桌沿。
又一段记忆被抽走。她不记得自己的旧工号,不记得下班常坐那路公交车的终点站。只剩下母亲生日蛋糕上的蜡烛数量,因为她把它写在手心,写字的地方还在疼。
胡有财看见她掌心的数字,沉默了一瞬。
玄衡也看见了。
“还剩十分。”他说,“你连自己都快保不住了,还要保他们?”
高主事抢先冲到钟下,把手按到金纸上。
“我确认五星!非常满意!”
第二个人跟着按。第三个人也跟着走。
木牌显示:
【强制满意仪式进度:49%。】
只差一点。
姜小满抬头看阿雀。阿雀在拼命摇头,金纹已经爬到锁骨。
胡有财忽然把铜锣扣在桌上。
“等一下。”
他从箱底抽出那张写着“月”字的旧道具票。
“我也要补充一份投诉。”
玄衡第一次没有马上接话。
胡有财把票举起来,声音不再像唱戏。
“评价对象:青岚宗好评堂;事由:把胡有月的名字改成月字号员工,连每月公示都替我做了。”
他停了停。
“她不是去外地接商演了。是我一直不敢找。”
木牌页码翻动。
【新增有效评价:胡有财。】
【历史材料匹配:胡有月,原青岚宗外门皮影师,六年前转入五星青苗计划。】
【姓名痕迹:仍存在于好评井。】
【公开听证材料完整度:不足。】
仍是不足。
姜小满盯着那四个字。
不是证据不够,是评价制度本身不给它足够权限。
她把木牌合上,靠到桌边,慢慢喘了一口气。
“胡有财。”
“嗯。”
“如果我不做这个评价人了,你能不能把剩下的人组织好?”
胡有财看她。
“你要干什么?”
姜小满拿起笔。
“我要给差评簿,打零分。”
10 我给差评簿打差评
姜小满在评价对象一栏写下四个字:
【万界评价制。】
广场上没人听得懂。
胡有财却一下抓住了她的手腕:“你疯了?它是你的饭碗,也是你唯一能跟他们讲理的东西。”
“它让二十六个人投诉,却不接受二十六个人共同投诉。它要求证据,却不承认被逼着签的字是假证据。”姜小满说,“它把人逼成一个个孤零零的投诉人,最后还要选一个英雄替所有人扛。这样的制度,凭什么不能差评?”
木牌浮出一行金色警告:
【零分审计将永久移除评价人权限。】
【是否确认?】
玄衡意识到不对,抬手敲钟。
“继续确认,全部五星。”
广场中央的金纸又亮起来。已经按过的人退不掉,没按的人被仙缘金线吊住手腕,像一排被细线牵着的木偶。
姜小满没有看他们。
她在事由栏继续写:
【评价对象隐瞒规则修改记录,偏袒高权限责任人,将强制评价伪装成自愿,令投诉人独自承担维权后果。】
【证据一:三百年零差评记录。】
【证据二:被撕毁的万人听证门规。】
【证据三:一百名现场投诉人的原始陈述。】
【证据四:评价人本人曾删除真实投诉,却被系统单独立案处罚;真正受益的公司、平台与管理者未被纳入同一张工单。】
写到这里,她停了停。
前世那张工单的客户名字又浮出来。
林志远。
她曾经把一个真实的人名缩成工单号,再把工单号塞进“已解决”。现在,她要把自己曾经做过的同样的事一起交出去。
【是否补充个人责任?】
“是。”
【请陈述。】
“姜小满,原电商客服主管。因主管施压,隐瞒产品伤害事实,将投诉改为用户操作不当。未向监管举报,未通知其他买家。后续事故发生,负直接经办责任。”
她每说一个字,木牌上的黑边就褪去一点。
说到最后,原本紧贴她掌心的黑色木牌已经轻得像一片灰。
【零分评价提交。】
【评价成立条件:当事人自愿承担全部后果。】
【请确认:失去差评权限;失去所积累信用;失去部分旧世界记忆。】
她按下确认。
第一下,木牌没有反应。
玄衡笑了。
“看来连它也不认你。”
姜小满又按第二下。
“我不是要求它认我。”她说,“我是在评价它。”
第三下按下。
木牌中央出现一条白色裂纹。
“叮”的一声,清得传遍整座青岚山。
这不是铜锣,也不是升仙钟。
是售后系统收到差评时的提示音。
下一秒,姜小满手里的木牌碎了。
碎屑没有落地,而是升上天空,在功德碑上方展开成一张巨大的半透明工单。广场上所有人都看见了。
【青岚宗服务总单。】
【投诉人:姜小满。】
【评价星级:零。】
【状态:全面审计中。】
玄衡挥袖:“关掉它。”
没人能关。
白袍弟子去按腰牌,腰牌只显示一行红字:
【审计期间,所有评价权限冻结。】
高主事手里的五星金纸忽然变白。他慌忙又按了一次,纸上出现:
【审计期间不得刷单。】
“什么叫刷单?”他尖叫,“我这是自愿!”
“你的客户们还没确认自愿。”胡有财说。
空中的总单继续展开,列出一条条数据:
【青岚宗现有在册弟子:四千三百一十二人。】
【历史五星评价:两百万一千九百七十四次。】
【附有真实本人确认的记录:二十七次。】
【被删除差评:十四万七千零六条。】
广场安静得能听见金纸落地的声音。
姜小满失去木牌后,眼前反而不再有那些只有她能看到的界面。她看不清每一行红字,只听见一个遥远、平整、毫无感情的声音从功德碑里响起:
【请青岚宗服务提供方提交以下原始材料:收费凭据、评价授权、劳役时长、灵根转移记录、姓名使用许可。】
【提交时间:一炷香。】
玄衡终于不再笑了。
他转向弟子们:“审计只查账,不查修为。你们现在把五星补齐,宗门保住,所有人的仙缘也保住。”
有人犹豫。
蒋横忽然冲上前,一只手举起自己只剩半个字的金印。
“保住仙缘,再把你剩下的半条灵脉也献出去?”
“你懂什么?”玄衡的声音第一次带了怒意,“没有青岚宗的名声,天庭不会拨下灵脉!你们连现在这点修为都没有!”
“名声要是靠偷我们的名字撑着,那叫名声吗?”
说话的是厨房阿雀。
她站出来时腿还在抖,手里却举着那本甜点账。
“我不会写什么大道理。”她说,“我只记得每个被送去后山的人,走之前都来厨房领过一块五星糕。她们说不吃不行,吃了才会被夸自愿。”
她一页页翻账。
“这个,去年冬至。这个,今年清明。这个,五天前。”
每翻一页,空中的总单就多出一行。
【原始评价缺失。】
【疑似强迫评价。】
【请当事人确认。】
姜小满跪坐在地上,终于明白这句话为什么一直响。
系统不需要她替所有人作证。它把选择还给每个人。
第一个走上前的是药圃弟子。
“我不满意。”
第二个人:“我不自愿。”
第三个人什么也没说,只把手按在总单下面。姓名被读出来:
【许满仓,不同意。】
高主事往后缩。他退到玄衡身边,忽然伸手去抢那张总单。
他的手穿了过去。
胡有财正好站在旁边,见状抄起裂开的铜锣:“别费劲了,这个环节只接受本人确认。外包插不了手。”
高主事抬手就要打他。
岑照横剑拦在前面。
“你涉嫌强迫评价、私改收费与毁坏证据。提交审计材料时,请一起写。”
高主事的手停在半空。
不是他怕岑照。
是他腰间的白袍玉牌忽然变成一块木头,上面写着:
【售后服务人员资质审核中。】
【暂停接待客户。】
他终于明白自己也是这套系统里的耗材。
玄衡看着身边空出来的位置,第一次往后退了半步。
“一炷香太短。”他说,“我可以重新制定审计流程。”
“你已经没有评价权限。”岑照说。
“我是掌门。”
“掌门是职务,不是免于评价的理由。”姜小满抬头,“你把它写进门规的时候,写漏了。”
空中的总单亮起最后一行:
【审计结果将于香灰落地时公布。】
胡有财把刚点着的一根香插进铜锣中央。
“各位客户请注意,一炷香计时开始。投诉讲事实,不许补票,不许插队。”
他转身看姜小满,又补了一句:
“你是自己走,还是我找两个人抬?”
姜小满想站起来,腿却没有力气。
她失去系统后,身上那点可怜的外门修为也跟着轻了一半。手指碰到地面,摸到一片黑色的木屑。
木屑已经不再听她说话。
阿雀跑过来扶住她。
“你叫什么来着?”
姜小满心里一沉。
“姜小满。”
“对。”阿雀紧紧抓住她的胳膊,“姜小满,姜小满。你忘了我就替你念。”
人群里不知道谁跟着喊了一声。
“姜小满。”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声音并不整齐,却一声比一声清楚。
【姓名回收:姜小满。】
【记忆未完全恢复。】
【评价人权限:已移除。】
她把最后那句话看了很久。
然后,她抬头看向功德碑上不断熄灭的星。
香灰落下第一撮时,第一颗被封在井里的名字,从金光中轻轻飘了出来。
11 万仙好评阵,零分
名字飞出井口时,没有声音。
那是一张薄薄的纸星。纸面上原本只有一个模糊的“雀”字,越往上飞,笔画越清楚。落到阿雀掌心时,已经显出一行完整的小字:
【厨房弟子,阿雀。】
阿雀捧着纸星,呆呆地看。
“这是我的名字?”
“不然还是我的?”胡有财说。
他刚说完,第二颗纸星飞出来,擦着他的鼻尖掠过去,落在长桌上。
【戏班道具师,胡有月。】
胡有财一下没接住。
纸星掉进铜锣里,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他蹲下去捡,嘴里还硬撑:“看吧,我就说她会回来。去外地接个演出,能有多远。”
功德碑又灭了一片星。
不是一颗一颗,而是一整阶一整阶地暗下去。广场上空很快飘满名字。有些名字落到本人手里,有些没人领,就静静贴在原主人的腰牌上。
每恢复一个名字,空中总单就更新一行:
【评价无效,原因:当事人未自愿确认。】
【资源返还:灵脉一成。】
【资源返还:寿元三个月。】
【资源返还:姓名使用许可撤销。】
返还开始时,弟子们还没什么感觉。
过了十几息,有人忽然蹲下。他望着自己的手背,原本灰白的灵纹重新亮了一线。接着又有人咳出一口黑血,脸色反而比先前红润。
阿雀手腕上的金线开始往后退。
从锁骨退到肩,从肩退到肘,最后缩回指尖,像一条找不到门的蛇。
她抓住姜小满:“好麻。”
“忍着。”
“像吃了一大口跳跳糖。”
“你吃过跳跳糖?”胡有财问。
“没有,听说的。”
“下次我给你进点。”
岑照拔剑守着总单,目光一直落在玄衡身上。
玄衡没有逃。
他站在功德碑下,月白长袍被逐渐黯淡的星光照得发灰。他手里仍然握着掌门印,但印面已经没有先前那种叫人低头的气势。
“你们以为拿回名字,宗门就能运转?”他问。
没人回答。
“天庭每年拨给青岚宗的灵脉,靠的是三百年零差评。今天你们把评价全翻过来,天庭只会认定宗门失信。到那时,整座山都会被抽走灵气。”
岑照握剑的手紧了一下。
姜小满抬头:“你有证据吗?”
玄衡抬起掌门印。
一道金契从印中飞出,落在总单旁边。
【天庭资源发放条件:宗门年度满意度不得低于百分之九十。】
广场上响起一片低低的议论。
“所以你就拿大家的灵根去补满意度?”姜小满问。
“我保住了山门。”
“你保住的是你的位置。”
玄衡没有否认。
总单发出最后一条提示:
【当前真实满意度:百分之三。】
【宗门失格风险:高。】
【请所有当事人选择是否维持本次审计结果。】
这次不需要举手,也不需要喊。每个人面前浮出一张单页。
一张写着“维持真实评价”。
一张写着“撤回投诉,恢复五星”。
玄衡终于找到一个破口。
“撤回五星,灵脉继续拨,大家照常修仙。坚持真实评价,全宗一起降级。你们想让姜小满满意,还是想让自己活得好?”
不少人迟疑了。
姜小满不意外。
她没催。
胡有财也没催。
他把铜锣搬到总单底下,盘腿坐下,拿出纸笔,开始誊抄每个人的选择。
“选什么都写清楚。”他说,“不选也行。售后最忌讳替客户做主。”
蒋横第一个在真实评价上按手印。
“我内门月例没拿到,也该投诉。”他咬着牙,“谁让我先前觉得,只要被吸的人不是我,就算宗门没问题。”
第二个是许满仓。
他手抖得厉害,按了三次才按实。
“我孙女的名字在不在里面?”
总单翻过一页。
【许芽,原厨房弟子,姓名已返还。】
老人没有哭出声。他把纸星贴在胸口,像揣着一张迟到了很多年的车票。
选择真实评价的人越来越多。
三十,五十,一百。
到阿雀按下手印时,总单上的真实满意度跳到百分之十六。
还没有达到天庭要求的九十。
但玄衡失去的东西更快。
他握印的手开始发抖。掌门印边缘裂开,金光顺着裂缝流走,被无数纸星分掉。那本来就不是他的修为,只是从全宗弟子里抽出来的一层精亮外壳。
胡有财抬头看了看:“仙尊,您要不要照个铜镜?”
玄衡没理他。
“您现在这个状态,”胡有财继续说,“属于售后回访里最难受的一种:客户没骂,自己先老了。”
玄衡低头,看见手背多了一条细纹。
紧接着,第二条、第三条。
他抬手去抓功德碑,指尖却在大面积金光褪去时变得透明。
高主事转身就跑。
他刚跑出三步,前面凭空落下一扇门。门上挂着小牌:
【好评堂VIP快速通道。】
门开了。
里面贴满五星锦旗。没有路。
高主事愣住:“出口呢?”
门后探出一张纸人,胸前写着:
【本次服务未包含实际功能,仅提供仪式感。】
“什么破门!”
“您自己签的采购单。”胡有财说。
高主事转身,正撞上岑照横过来的剑。
与此同时,功德碑最顶上那颗最大、最亮、写有“青岚”二字的金星裂成了两半。
碑后传来一声脆响,像有什么巨大的玻璃从山腹里向外碎开。
所有金色纸星同时升空。
它们没有乱飞,而是从每个人头顶掠过,像一场倒着下的雪。
姜小满看见胡有财的纸星飞到最高处,落回他手里时,多了一张薄薄的旧票根。
票根背面写着:
【胡有月,月字号皮影场。】
胡有财捏着票根,往前走了两步。
金光里,一个女人慢慢显出来。
她穿旧戏服,头发束得很高,眉眼和胡有财有五分像。她落地后先站稳,低头看自己的手,又抬眼看弟弟。
胡有财张了张嘴。
“姐。”
胡有月抬手就拧住他的耳朵。
“我在里面听你吹了六年牛,说你已经当上仙界第一公关了?”
“疼疼疼,基本接近第一,差一点点。”
“你还卖假符?”
“改行了!现在是正规律师,不是,正经公关!”
胡有月看了他一会儿,终于松开手。
下一秒,她抱住他,把脸藏在他肩上。
胡有财整个人僵住,手里的铜锣咣当落地。
他没有哭。
只是把姐姐抱得很紧,像终于接住了一张迟到六年的工单。
姜小满坐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忽然想起自己母亲的声音。
想起电话接通后那一声“吃了吗”。
她忘记过很多东西,但这个声音又回来了。
总单的光芒逐渐收敛,最后只剩一行:
【审计完成。】
【真实满意度:百分之十八。】
【宗门资源降级。取消青云山三阶灵脉资格。】
“完了。”岑照低声说。
“没完。”
姜小满扶着桌子站起来。
“满意度十八,是真实数字。天庭要的是服务,不是标语。从今天起重做,早晚会有人给真实好评。”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空空的掌心。
没有木牌。
没有界面。
但广场上每一个人都拿到了自己的名字。
她把一张空白纸递给岑照。
“第一条新规,先写。”
岑照接过笔。
“写什么?”
“服务提供方不得代替客户确认满意。客户骂完,才算真正开始。”
胡有财吸了吸鼻子,捡起铜锣,把另一面递给胡有月。
“听见没有?以后你的业务归我负责。”
胡有月把锣扣回他头上。
“先去找个大夫,把你脑子里的演出补贴查清楚。”
12 本店谢绝五星好评
升仙大会后的第七天,青岚宗改了一个新名字。
功德碑没拆。
那块碑太结实,岑照试过用剑砍,剑先崩了。于是他们在碑前搭了一间木屋,挂上招牌:
【青岚宗公开投诉堂。】
下面还有一行胡有财亲手写的小字:
【只收事实与凭据。五星好评请自行留用。】
开业第一天,门口排了很长的队。
不是来投诉的。
是来道歉的。
蒋横站在最前面,抱着一张号码牌,脸憋得发青。他后面是高主事,高主事后头是四十七名原好评堂执事,再后头是几个曾经把摊费塞进自己袖子的管事。
胡有月坐在门内,手里拿一叠空白表。
“第一位,姓名。”
“蒋横。”
“投诉事项?”
“问题是我今天是来道歉。”
“道歉也要填单。”胡有月用笔尾敲桌,“不然你想让我怎么记?凭你声音大?”
蒋横默默低头,在表格最上方写:
【本人曾在丙区十七号洞府前踢坏姜小满木盆一只,赔偿十九枚下品灵石。】
写到下一行,他停住:“道歉原因怎么写?”
胡有财从旁边探出头。
“写‘仗势欺人,现已深刻理解售后成本’。”
“能不能正常一点?”
“可以写‘我错了’。”姜小满从里间端着茶出来,“三个字也有效。”
蒋横看她。
姜小满穿着普通外门弟子的旧衣,袖子挽到手肘。没有差评簿,也没有被星光追着跑的架势。她瘦了一点,眼底还有没睡好的青色。
蒋横把“我错了”写上去,签了名,抬头问:“你真一点能力都没了?”
“没了。”
“那以后谁欺负你,怎么办?”
姜小满指了指投诉堂正中间那面旧铜锣。
“敲锣。”
“锣又不能帮我渡劫。”
“但它能让全宗都听见。”
胡有财在旁边补充:“本店还提供现场录音、证据编号、赔偿评估、道歉流程设计和公开听证。普通投诉免费,前任掌门级道歉加收表演费。”
“别收。”胡有月头也不抬。
“行业总得有点利润。”
“他的灵石已经被追回,先让他把山道扫完。”
门外的队伍里响起压不住的笑声。
玄衡正在扫山道。
他从云端掉下来后,修为散了大半,掌门印也被天庭收回。新宗规没有把他逐出去,只规定所有滥用职权者必须完成对等公共服务。
他分到的任务是扫完九百九十九级台阶,扫满一年。
第一天上工时,他试图把扫帚交给路过的外门弟子。那名弟子从袖子里掏出一张表,客气地说:
“仙尊,委托代办需要本人签字。您签了,我就替您扫;收费一块下品灵石。”
玄衡看着表,看了很久。
最后他自己拿起了扫帚。
第七天傍晚,他扫到投诉堂门口。胡有财坐在门槛上吃橘子,看见他,递了一瓣过去。
“吃吗?”
玄衡没接。
“你是不是觉得,这样的结果很可笑?”
“有一点。”胡有财把橘子塞进自己嘴里,“不过不是笑你扫地,是笑你花了三百年,才明白客户说的是哪一句。”
“哪一句?”
“我不满意。”
玄衡沉默了。
姜小满从屋里拿出一个新的登记本。
第一页写着开业以来受理的投诉清单。
有食堂把剩饭标成灵米,有执事收了加急费却不办加急事,有外门弟子被要求替内门弟子抄书。都不算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但每一件都有日期、证据、经办人、赔偿和整改期限。
阿雀抱着一盘新蒸的桂花糕跑进来。
“小满姐,门口有个弟子要投诉。”
“让他进来。”
“他说他要投诉你。”
姜小满抬头:“投诉我什么?”
阿雀把外门弟子领进来。
那是个十二三岁的小弟子,鞋上全是泥,手里拎着一袋被踩烂的灵薯。
“他们说投诉堂能帮忙要钱。”他小声说,“我刚才从斋堂领完灵薯,被几个内门弟子抢走了。我去找斋堂管事,他说东西出了门就不归他管。”
姜小满接过袋子,把踩烂的灵薯倒到桌上。
“你有证据吗?”
“有两根完好的,上面有斋堂的印。”
“有人看见?”
“有。”孩子回头看,“阿雀姐姐。”
阿雀点头:“我看见了。那几个内门弟子走的时候还在抱怨今天抢的灵薯太小。”
姜小满拿出登记表。
“投诉对象先写抢灵薯的人。你知道名字吗?”
“领头的是蒋横的跟班,叫宋铁。”
“行。”
她在填单人一栏写下小弟子名字,又把笔推回去。
“你自己签。”
孩子握着笔,手有点抖。
“签了以后,他们会不会打我?”
姜小满没有马上说不会。
她前世说过太多“已经帮您加急处理”,最后发现加急只是换了个队列。
“我们会先按公开规则发受理回执,再通知被投诉人提交说明。过程公开,处理期限三天。”她说,“如果他们再找你麻烦,投诉升级,处罚也升级。”
孩子低头看完登记表最后一行。
【处理中不得打击报复;违反者暂停宗门信用服务。】
他签了名。
姜小满在表头盖上第一枚新的红印:
【受理。】
门外有人敲锣。
胡有财端着饭碗站起来,看见长长的道歉队伍已经拐到山门。
“蒋横,领人往前走。后头别堵着。”
蒋横回头:“我是来道歉的,又不是排队领饭。”
“对。”胡有财指着投诉堂门口新钉的木牌,“道歉队伍旁边还有一条。”
牌子上写着:
【今日服务体验回执,请按事实填写。】
最下方一行不是五星,也不是一星,而是一句被人反复描粗的话:
【说得清楚,才有人负责。】
夜色落下来,青岚宗山门一盏一盏亮起。
姜小满把今天最后一页登记表收进册子。
没有系统弹窗,没有金色评分,也没有谁的命运因为一颗星当场翻面。
她仍然没有找回自己的生日。
有些失去不会因为赢了就自动回来。
可门外的人还一个接一个地来。有人来找回工钱,有人来撤回被迫按下的五星,有人只为把一句“我不满意”写在纸上。
阿雀端来一碗长寿面,放到她手边。
“我不知道你生日。”小姑娘说,“胡老板说,今天开业,以后就当今天过。”
胡有财在门外喊:“过生日别收钱!谁把碗拿走!”
胡有月的声音紧跟着传来:“你先把你欠我的六场演出补上!”
姜小满低头吃了一口面。
味道很咸。
她把空碗放下,翻开新的一页,在第一行写下:
【本店谢绝五星好评。】
【请写清楚你经历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