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藏在枕头下的血泪绝笔,被真千金当着满堂宾客的面搜了出来。
上面字字啼血,写尽了我这五年如何替陆小侯爷试药、挡箭、落下一身残疾。
全京城勋贵都在窃窃私语,嘲笑我这个被赶出家门的假千金不知廉耻。
真千金娇笑着将信纸递到陆小侯爷面前:
“侯爷你看,她哪怕沦为贱民,心里也全都是你呢。”
“好歹替你挡过一刀,不如收进府里做个通房?”
陆小侯爷厌恶地拂开信纸,神色傲慢至极:
“一个鸠占鹊巢的冒牌货,也配染指本侯?丢人现眼。”
满座哄堂大笑,有人甚至将残酒泼在了我脚边。
我咳出一口黑血,撑着拐杖走上前,将信纸丢进火盆:
“侯爷真是眼拙,信上写的人,字‘元策’。”
“那是你三年前战死在北境的嫡长兄,你身上袭的爵位,本来也是他的。”
......
陆元修手里的酒杯停在半空。
方才还笑得最大声的几位夫人收了声音,连真千金沈明珠都僵在原地。
火盆里的纸烧到最后,只剩一角,上面那两个字清楚得很。
元策。
陆元修盯着那两个字,脸上的傲慢被一层慌乱顶开。
我扶着竹杖走到火盆旁,将剩下的纸角拨进火里。
“烧干净些,免得侯爷睹物思人。”
沈明珠回过神,抬手指着我。
“你少在这里装腔,谁知道你写的是谁,兴许你故意拿世子爷的名字骗人。”
“我有没有骗人,侯爷心里清楚。”
陆元修终于开口。
“你怎么会有我兄长的遗物?”
他问得很轻,宾客们却都听见了。
我看向他腰间的玉佩。
那块金缕玉佩原本属于陆元策,北境出征前,他将玉佩交给我保管,后来我被赶出陆府,玉佩也被陆元修挂在腰上。
“侯爷这话问得有趣,三年前北境送回来的遗物,陆府只拿回了兵符和爵印,世子爷留给我的东西,当然在我手里。”
沈明珠咬住嘴唇。
“她胡说,世子爷战死北境,尸骨都没有回来,哪里来的遗物。”
“你也知道他尸骨未归?”
我抬眼看她。
她的脸色僵了一下。
“满京城都知道。”
“那你凭什么确认他已经死了?”
这句话落下,席间传出几声低语。
陆元修把玉佩握在掌心,盯着我手里的竹杖。
“你说信上写的人是兄长,可上面明明写了替侯爷试药,替侯爷挡箭。”
“我写的是替元策试药,替元策挡箭。”
“陆元修,你袭了他的爵,拿了他的军功,连他留下的玉佩都挂在身上,却连自己的兄长都认不出。”
他脸上的血色退了下去。
沈明珠赶紧上前。
“她故意混淆视听,今天是我的认亲宴,父亲母亲请了这么多贵客,她一个被赶出去的贱民凭什么闹事。”
沈家主沉着脸走来。
“阿蘅,你已经离开沈家,今日放你进门,是明珠念着姐妹情分,你别得寸进尺。”
我看着这张养了我十七年的脸。
十七年前,沈家抱错了女儿。
他们把我养在京城,把沈明珠养在乡下。
身份揭开后,沈家连一夜都没让我多留,收走了所有首饰和衣物,只给我一辆破车,把我送到城南一间漏雨的屋子里。
如今沈明珠认亲,他们又把我叫回来,只为让我在众人面前承认自己低人一等。
“沈家主放心,我今日来只为取回一样东西。”
沈夫人冷笑。
“你还有脸要东西,当初若非我们养你,你早就饿死在外面。”
“我替沈家挡了陆元策五年的死劫,这条命算谁养的?”
没人接话。
陆元修抬手压住腰间玉佩。
“你到底想取什么?”
我看着他。
“元策的尸骨。”
2。
这句话让席间彻底乱了。
有人说我疯了,有人说我借死人攀附侯府,还有人劝陆元修把我赶出去。
陆元修抬脚走到我面前。
“兄长战死北境,朝廷已经下了抚恤,棺椁也由军中送回,你现在提尸骨,究竟想做什么?”
“那副棺椁里装的是什么?”
“自然是我兄长。”
“你亲眼看过吗?”
陆元修的喉结动了动。
我知道答案。
他没有看过。
三年前,北境急报送入京城,陆元策率三千残军守住孤城,援军迟迟未到。
陆家收到消息后,陆元修连夜进宫求见,却在第二日离开京城,带着一队亲卫去了江南。
他回京时,陆元策的死讯已经传遍京城。
那副棺椁从北境运回,陆家只派了管家去接。
灵堂设了三日,陆元修没有哭,陆老侯爷也没开棺。
后来老侯爷病重,陆元修以次子身份承袭爵位。
“世子爷的棺椁由军中封存,尸骨残缺,开棺会惊扰亡魂。”
陆元修说得冠冕堂皇。
“你害怕开棺。”
我撑着竹杖靠近一步。
“因为里面装着的人,可能根本不是元策。”
沈明珠厉声道:“你住口。”
“沈姑娘如此紧张,难道你知道棺椁里的东西?”
她抬手就要打我。
竹杖横过去,撞在她腕上。
她疼得退了一步,腕上的宫赐玉镯撞在桌沿,碎成两截。
“你敢伤我。”
“镯子先撞桌,和我无关。”
“父亲,你看她,她竟敢在认亲宴上行凶。”
沈家主转头看向陆元修。
“侯爷,此女留在这里只会扰乱宴席,您看……”
“把她送出去。”
陆元修的声音恢复了平静。
侍卫朝我走来。
我从袖中取出一枚铜牌,放在桌上。
铜牌上刻着北境军印,背面刻着一个策字。
“元策死前交给我的东西,侯爷也要一并丢出去吗?”
陆元修盯着铜牌,眼神沉了下来。
席间一名白发老将忽然起身。
“这枚军牌从何处得来?”
我看向他。
“赵将军应该认得,三年前元策派人送信回京,信中写明北境粮道被截,援军迟迟不到,幕后有人动了军粮。”
赵将军的手扶住桌沿。
“老夫只收到过一封求援军报。”
“那封军报被人改过,原文里还有一句,陆家有人把北境布防图卖给了北狄。”
满堂宾客全都看向陆元修。
陆元修抬手拔出腰间佩剑。
“你一个被赶出沈家的女人,凭几张烧掉的纸就敢污蔑侯府,谁给你的胆子。”
我没有躲。
“元策给的。”
剑锋停在我面前。
他若真敢刺下来,明日京城便会传出陆小侯爷当众杀人的消息。
可他没有刺。
因为赵将军已经走到我身边,从袖中取出一块染血的布。
“这块军旗,是老夫从北境带回来的,世子爷临死前派人送出一句话。”
赵将军看向陆元修。
“他说,别信陆府来的人。”
陆元修握剑的手开始发抖。
3。
沈明珠哭了起来。
她扑到沈夫人怀里,说我嫉恨她回府,故意在认亲宴上诬陷侯府。
沈家主拍案而起。
“阿蘅,你从小在沈家长大,侯府与你有婚约,你若有怨,私下说便好,何苦毁掉明珠的婚事。”
“我与陆元修从来没有婚约。”
“当年陆老侯爷亲口定下的亲事。”
“定亲的人叫沈蘅,写在婚书上的人也叫沈蘅。”
沈家主一怔。
“你便是沈蘅。”
“我如今的名字叫顾蘅。”
陆元修皱眉。
“谁准你改姓?”
我看着他。
“沈家把我送出门那日,沈夫人说我占了明珠十七年的位置,连沈家的姓都不配带走。”
沈夫人的脸僵住。
“我那是气话。”
“你当着二十多个下人的面说的,管家还替你写了断亲书。”
我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纸。
纸上有沈家主和沈夫人的手印,还有族中长辈的签名。
“这份断亲书已经送到京兆府备案,沈家主今日认回沈明珠,和我没有关系。”
席间的议论声又起。
沈家主伸手来抢。
我将纸收回。
“沈家想拿这份断亲书说事,我便把它交给京兆府,沈家想说我还是沈家女儿,我也可以请府尹大人评断。”
沈明珠哭得更厉害。
“姐姐,你为何要这样逼我,我只是想要回自己的父母。”
“你要父母,我给你。”
“你要身份,我给你。”
“你要侯府婚事,我也从未拦过你。”
我把目光落到她身上。
“你翻我屋子,抢我药,烧我药方,拿我的绝笔去宴席取乐,究竟还想从我身上拿什么?”
沈明珠哭声停了一下。
陆元修看向她。
“她进过你的屋子?”
“她亲口承认过。”
“那封信也是她拿出来的?”
“她说是母亲让她搜的。”
所有人都看向沈夫人。
沈夫人立刻否认。
“我只是让她把府里的东西送回来,哪里让她搜一个病人的枕头。”
“母亲,您忘了,您派去的人还带回了我床下的药瓶。”
沈明珠急忙说:“那药瓶里装着毒药,谁知道你是不是想害人。”
赵将军突然问:“药瓶在哪里?”
沈明珠看了陆元修一眼。
侍女把药瓶送来。
赵将军倒出一粒药,放在鼻下闻了闻,随即让人取来清水。
药丸入水后,水色变成了灰黑。
“这是北境军中用来压制寒毒的药,世子爷曾经服过。”
赵将军抬头。
“顾姑娘,你为何有军中禁药?”
“元策给我的。”
“世子爷为何给你?”
我没有回答。
五年前,陆元策中箭后毒发,是我把药丸一粒粒碾碎,混着自己的血喂给他。
那药本该只够一个人服用。
他活下来后,把剩下的药分给了我。
我替他试了三年药,也因此留下了咳血的病根。
陆元修盯着药瓶。
“那封信里写了什么?”
“侯爷不是嫌脏吗?”
“我问你,里面写了什么。”
“写了元策欠我的药,欠我的命,欠我一场婚礼。”
陆元修的脸色难看。
“你和我兄长成亲了?”
“他活着时,曾在北境军帐里问过我,愿不愿意等他回京。”
“你答应了?”
“我说等他打完最后一场仗。”
席间有人低声嘲笑。
我看向那人。
“可惜他没能回来。”
赵将军拿起那块染血军旗。
“顾姑娘,世子爷临死前还交代过一件事。”
我握紧竹杖。
“他说了什么?”
赵将军尚未开口,门外传来一声急报。
“宫中传旨,宣顾蘅即刻入宫。”
4。
我被带到御书房时,陆元修也跟了进来。
皇帝坐在案后,手里拿着赵将军送来的军旗。
他看了我许久。
“你就是陆元策身边的顾蘅。”
“民女顾蘅,见过陛下。”
“朕听说你有一封信,提到北境粮道和援军。”
“信已经烧了。”
陆元修立刻道:“陛下,她当众焚毁证据,所言全凭一张嘴。”
“你闭嘴。”
皇帝看了他一眼。
陆元修跪下。
“臣只是担心兄长名誉受损。”
“元策死后,朕让你承袭威武侯爵位,你以为朕当真什么都不知道?”
陆元修伏在地上。
我看着他腰间的玉佩,忽然想起三年前的那场雪。
陆元策倒在城墙下,肩上插着三支箭。
我背着他走了两里路,等到援军赶来。
那支援军领头的人,正是陆元修。
可他只带来了一百名亲卫。
他见陆元策还活着,第一句话便是问兵符在哪里。
陆元策把兵符交给我,让我带着残军退守。
陆元修却趁夜离开,带走了最后一匹快马。
第二天,北狄攻城。
陆元策把我藏进粮仓,独自守住城门。
我从粮仓缝隙里看见他被长枪贯穿胸口,看见他把最后一支箭射进敌军首领的喉咙。
他倒下前,手里还握着那枚铜牌。
我从火里抢出铜牌,带着三名伤兵逃进山谷。
后来我养好伤,回到京城。
陆府却说我贪生怕死,偷走了世子遗物,还勾引陆元修。
沈家也说我身份低贱,已经配不上侯府。
皇帝敲了敲桌面。
“顾蘅,元策死前交给你的东西,除了军牌和药瓶,还有什么?”
“有一封密信。”
“密信在哪里?”
“被沈夫人烧了。”
沈夫人并未亲手动火。
那日她让人搜我屋子,翻出密信后,陆元修的人赶到,将信夺走。
他们以为我没有备份。
可元策早料到陆府会灭口。
他把真正的信藏在军牌夹层里。
我从袖口取出铜牌,交给皇帝。
皇帝让太监将铜牌劈开。
里面掉出一小片薄纸。
陆元修抬头看见那片纸,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退了。
皇帝展开纸片。
上面只有一句话。
【陆元修私通北狄,截断军粮,临阵弃城,证据在陆府祠堂。】
御书房里无人说话。
陆元修膝行几步。
“陛下,这定是伪造,兄长恨我入骨,故意留下污蔑臣的东西。”
“元策为何恨你?”
他答不上来。
皇帝将纸片压在案上。
“传朕旨意,查封威武侯府。”
沈明珠的父亲求情的折子刚递进宫,便被皇帝一并压下。
陆元修被禁军押走时,回头看我。
“顾蘅,你以为兄长真心待你吗?”
“他临死前还在护我。”
“他有没有告诉你,沈家为什么会抱错你?”
我抬头。
陆元修露出一点笑意。
“你去问沈家主。”
5。
我从宫中出来,沈家主已经跪在宫门外。
他的额头磕破了,手里捧着一份族谱。
“阿蘅,跟父亲回家。”
“沈家主请回。”
“你身上流着沈家的血,明珠已经嫁不成侯府,你若愿意回去,沈家还能给你寻一门好亲事。”
我看着他。
“沈明珠还没嫁进侯府,你便急着替她寻下家。”
“她是我女儿。”
“我也是。”
沈家主不说话了。
沈夫人从马车里下来,抓住我的袖子。
“你弟弟还在府里,你要是把事情闹大,他也会受牵连。”
“沈砚?”
“他年纪小,什么都不懂。”
“他今年十六岁,已经能替你们看账了。”
沈家主脸上出现怒意。
“你要逼死沈家吗?”
“沈家逼死陆元策时,可曾想过留一条路?”
沈夫人声音发颤。
“你说什么?”
“我知道当年错抱的真相。”
她抓住我袖子的手松开了。
十七年前,沈家主与陆老侯爷交好。
陆夫人生产时难产,沈夫人也在同一日生产。
两家的接生婆是同一个人。
沈家主当时欠了陆家一笔钱,陆老侯爷便提出交换孩子,让沈家把女儿送进侯府,以此抵债。
可孩子抱错以后,陆夫人病逝,陆老侯爷不愿承认自己换过孩子。
沈家主便顺势将错就错。
我被送进沈府,沈明珠被送到乡下。
沈夫人这些年对我刻薄,原因并非单纯厌恶。
她害怕我知道真相。
“你从哪里听来的?”
“沈家旧账房的供词。”
我从袖中取出一张口供。
“账房已经被京兆府接走,他说当年接生婆收了沈家主三百两银子。”
沈家主脸色变了。
“那是污蔑。”
“你可以去府衙告他。”
沈夫人突然跪在我面前。
“阿蘅,当年是我糊涂,我也只是听你父亲吩咐。”
“你把我送到北境给陆元策试药,也是听他吩咐吗?”
她嘴唇发抖。
五年前,沈家为了保住与侯府的婚事,派人将我送去北境。
他们说陆元策病重,只有我熟悉药理,愿意让我去照顾他。
我到了北境才知道,陆元策中了北狄的毒。
沈家送来的药方每一张都有问题。
我拿自己的身体试药,才替他找出解法。
后来沈家写信来,让我劝陆元策把兵权交给陆元修。
我当面撕了信。
信纸碎片被陆元策捡走。
他那时看着我,只说了一句话。
“你若不愿做,谁也不能逼你。”
如今那封信也被沈家藏进了账册。
我把证据交给京兆府。
沈明珠在旁边哭喊。
“她早就知道错抱的事,却故意不告诉我,她想看我一辈子活在乡下。”
“沈姑娘,我在沈家十七年,替你读书,替你学礼,替你应付那些来府上议亲的人。”
“那是你欠我的。”
“你回府那日,我把所有首饰和衣裳都留给你。”
“那也是你欠我的。”
“那你今日拿走了什么?”
她回答不上来。
我看向她身后的马车。
“你拿走了我母亲留下的玉簪。”
沈明珠捂住头上的簪子。
“这是母亲给我的。”
“簪尾刻着顾字,是我生母留给我的。”
她后退一步。
沈夫人立刻说:“一支簪子罢了,你何必计较。”
“你们欠我的东西,今日开始一件件还。”
京兆府的差役赶到,把沈家主和沈夫人带走问话。
沈明珠站在原地,忽然冷笑。
“你以为揭开抱错就能赢吗?”
“陆元策已经死了。”
“他死了三年,没人会替你作证。”
她从袖中摸出一枚黑色令牌。
“可他死前留给我的东西,比你手里的破铜牌有用。”
令牌上刻着北境主将印。
我认出那是陆元策的副印。
可副印应该在他死前交给我。
沈明珠将令牌收回。
“想知道它从哪里来,今晚到沈家祠堂。”
6。
沈家祠堂里,沈明珠坐在祖宗牌位前。
她身边站着陆府管家陆安。
陆安见到我,立即拔刀。
“顾姑娘,侯爷待你不薄,你为何要将侯府逼到这个地步?”
“陆元修拿了元策的爵位,吞了元策的军功,还逼死了替元策守密的人。”
“你说话要有证据。”
“你就是证据。”
陆安的刀顿住了。
三年前,陆元策让我带伤兵撤退。
我走后,他把一封信交给陆安,让他快马送回京城。
信中写明陆元修截粮叛国。
陆安收了信,却没有送出。
他把信交给陆元修。
第二日,陆元策战死。
“你在北境见过元策最后一面。”
我看着陆安。
“他那时还活着。”
陆安咬牙道:“世子爷让我保护侯府,我只能听二公子的话。”
“你保护的侯府,靠谁的尸骨撑着?”
“至少二公子给了我银子。”
沈明珠制止他。
“陆安,别和她说废话。”
她把副印放在桌上。
“看清楚,这才是世子爷的东西。”
我走近一步。
副印的边缘刻着一道细痕。
那是陆元策习惯留下的标记。
他每次用印后,都会在印泥旁边压一道横线。
我拿起副印查看底部。
“这枚印是假的。”
沈明珠脸色变了。
“你凭什么说是假的?”
“元策的副印底部有一个小缺口,是他在北境修缮城墙时摔出来的。”
“你胡说。”
“你拿来的这枚印,缺口在右侧。”
我抬头。
“元策的印缺口在左侧。”
沈明珠将副印扔向我。
“你就算看出是假的又如何,陆元策死了,天下人只认陆元修。”
“你很希望他死。”
“我当然希望他死。”
她说完,嘴唇停住。
陆安看她的眼神变了。
沈明珠回过神,立刻改口。
“我是说,我希望他早日入土为安。”
我从怀中取出一封信。
“这封信写于三年前,落款是陆元策。”
陆安冲过来抢。
竹杖落在他膝上。
他跪倒在地。
我将信递给沈明珠。
她看了一眼,脸上的神情凝住。
信上只有几行字。
【顾蘅,若我战死,先查军粮,再查陆安,最后查沈家。】
【沈家当年换子,陆府有人知情。】
【你若能活着回京,别信任何自称替我传话的人。】
沈明珠攥紧信纸。
“这是假的。”
“笔迹是元策的。”
“你可以拿去请大理寺验墨。”
她把信撕成两半。
我早料到她会这么做。
真正的信我留在袖中,方才递给她的只是抄本。
沈明珠发现自己被骗,抬手打来。
竹杖从她腕上划过。
她摔倒在牌位前,撞翻了香案。
陆安趁我转身,举刀劈下。
一支箭穿过他的手腕。
祠堂门口,赵将军带着禁军走进来。
“陆安,你可知刺杀证人是什么罪?”
陆安捂着伤口,跪地求饶。
沈明珠抬头看向我。
“你以为赵将军会帮你?”
赵将军没有看她。
“顾姑娘,陛下已经下令,明日开棺验尸。”
陆元策的棺椁,终于要打开了。
7。
开棺那日,陆元修被押到侯府。
沈家主和沈夫人也被带来旁观。
陆府祠堂里,所有与北境旧案有关的人都在。
棺钉一根根被拔出。
陆元修盯着棺盖,嘴唇发干。
沈明珠扶着沈夫人,手一直在抖。
棺盖被抬开时,里面露出一具穿着战甲的尸骨。
尸骨胸口有一道贯穿伤。
陆元修低声道:“这就是兄长。”
赵将军走到棺旁查看。
“战甲是世子爷的,伤口也符合北境军报。”
陆元修松了口气。
我却注意到尸骨左手缺了两根手指。
陆元策左手有六根手指。
那是他幼时受伤后留下的异状,只有极少数人知道。
我蹲下身,摸到尸骨腕骨。
“这具尸骨不是元策。”
陆元修立刻道:“你又想胡闹什么?”
“元策左手有六指。”
赵将军查看尸骨,脸色沉下去。
“确实只有五指。”
沈明珠抢着说:“战场上尸体残缺,少一根手指有什么奇怪。”
“少一根手指,能解释第二根吗?”
她的声音停住。
我看向尸骨胸口。
“元策中箭的位置在右肩,胸口那道伤是后来补上的。”
赵将军拆开战甲,取出一枚藏在夹层里的铁片。
铁片上刻着北境军医的名字。
“这是替身。”
赵将军看向陆安。
“你们从哪里找来的尸骨?”
陆安跪下。
“是侯爷吩咐的。”
陆元修冲过去踢他。
“你胡说。”
禁军立刻按住陆元修。
我走到棺椁旁,从尸骨腰间取下一根断裂的红绳。
那是陆元策常系在腕上的东西。
红绳内藏着一片薄木。
木片上写着三个字。
白石窟。
陆元修看到那三个字,彻底失了声。
赵将军问:“白石窟在哪里?”
“北境一处废弃矿洞。”
“世子爷在那里?”
我握住木片。
“三年前,我从北境撤离时,元策曾让我去白石窟等他。”
“你没有等到?”
“我等了三天。”
“后来呢?”
“陆安带人找来,说北狄追兵到了,让我先走。”
陆安连连摇头。
“我没有去过白石窟。”
“你手腕上的伤疤,便是那日被元策划伤的。”
陆安看着自己的手腕。
那道疤在他右手内侧。
他用刀杀我时,我曾咬住他的手腕。
他当时骂我,说世子爷已经死了,没人能救我。
陆安跪着往后挪。
“那日我只是奉命带她离开。”
“奉谁的命?”
他抬头看向陆元修。
陆元修闭上了眼。
“陆安,住口。”
这句话等于承认。
赵将军当即下令。
“搜白石窟。”
沈明珠突然冲向我。
她手里藏着一把短刃。
我来不及躲,短刃刺进肩侧。
疼痛压住呼吸。
赵将军一脚踢开她。
她跌在地上,发髻散开,簪子落下。
那支顾字玉簪滚到我脚边。
簪尾沾着血。
沈明珠盯着我。
“你为什么总能活下来。”
“因为想杀我的人,都急着替别人灭口。”
8。
我在偏院包扎伤口时,陆元修被押来见我。
他隔着门站着,身上已经换了囚衣。
“你满意了吗?”
“你还没有认罪。”
“兄长尸骨不在棺里,军报也许是假的,你凭什么认定我害了他。”
“凭你不敢开棺。”
“我那时刚继承爵位,侯府内外全是人,我若开棺,军心会乱。”
“你怕的是棺里没有尸骨,还是怕里面有元策留下的证据?”
陆元修盯着我。
“你跟他到底是什么关系?”
“他是我未过门的夫君。”
他笑了一声。
“兄长从来没有提过你。”
“他给你的信里提过。”
“我从没收到过。”
“你当然没收到。”
陆元修靠近门栏。
“顾蘅,你以为我想要这个爵位吗?”
“你可以不拿。”
“父亲临死前把爵位给了我,我只能接。”
“元策活着时,你跑去江南做什么?”
他沉默片刻。
“我接到父亲的密令,让我去江南调粮。”
“江南粮船为什么没有到北境?”
“沿途遇上水患。”
“那批粮最后到了谁手里?”
陆元修握住门栏。
“你查过我。”
“元策死前让我查你。”
“他为什么不自己查?”
“因为他相信你。”
陆元修的脸色动了动。
“他一直看不起我。”
“他把最后一匹快马留给你。”
“他让我活着回京。”
“他让你把军报送回京城。”
“我没有拿到军报。”
“陆安说他交给你了。”
陆元修退了一步。
我看见他袖口露出一角旧纸。
他察觉到我的目光,立刻将纸塞回袖中。
“那是什么?”
“与你无关。”
“元策的信?”
“他给我的遗物。”
我伸手。
“交出来。”
陆元修没有动。
禁军上前搜身,从他袖中拿出一封封口的信。
信封上写着顾蘅亲启。
我的手停在半空。
三年前我等不到他,回京后问遍所有人,没有任何人提过这封信。
我拆开信封。
里面只有一张纸。
【阿蘅,陆元修会告诉你,他去了江南调粮,别信。】
【真正的粮道在西门,押粮官是沈家的人。】
【我若死,沈家和陆府都脱不了干系。】
信纸背面还有一行字。
【元修知道我还活着。】
我抬头看向陆元修。
“你见过元策。”
“没有。”
“他写了你的名字。”
“他误会我。”
“你把这封信藏了三年。”
“我想找机会交给你。”
“你有三年时间。”
陆元修没有回答。
我把信递给赵将军。
“这封信可以验墨。”
赵将军接过去。
陆元修忽然说:“白石窟里没有兄长。”
“你去过?”
“我派人去过。”
“何时?”
“棺椁送回京城前。”
“你在那里见到了什么?”
他垂下眼。
“一个活人。”
我握紧竹杖。
“是谁?”
“一个自称陆元策的人。”
9。
赵将军带兵赶到白石窟时,我也随军同行。
伤口没有完全止血,走几步便会牵动肩侧。
赵将军要我留下,我拒绝了。
“元策若在那里,我必须亲眼见他。”
“顾姑娘,你的身体撑不住。”
“他等了我三年。”
赵将军没有再劝。
白石窟里留着旧火堆,地上有药碗和绷带。
有人在这里生活过。
墙角刻着一道道痕迹,共有一千零九十六道。
我认出那是元策记日子的方式。
他每过一日,便在石壁上刻一道横线。
三年整,少一天都不行。
我伸手摸过那些刻痕。
石壁深处传来敲击声。
赵将军立刻让人退开。
我敲了三下。
里面敲回两下。
那是我和元策在军中约定的暗号。
我后退一步。
“是他。”
禁军砸开石门。
一名男子坐在里面,身上穿着旧军衣,右肩缠着布,左手少了一根手指。
他抬头看我。
那双眼睛我看了五年。
“阿蘅。”
我的竹杖掉在地上。
我扶住石壁,才没有倒下。
元策撑着身子要站起来,我冲过去扶住他。
他比记忆里瘦了许多,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划到耳侧的伤。
“你还活着。”
“你也活着。”
“我找了你三年。”
“我知道。”
“你为什么不来找我?”
他看了赵将军一眼。
“我被困在这里,陆元修的人守着出口。”
“你为什么没有杀出去?”
“他拿你的命威胁我。”
我松开手。
“他告诉你我死了?”
“他说你落进冰河,尸骨无存。”
“你信了?”
“我不信。”
“那你为何一直留在这里?”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断指。
“我受了伤,无法确认外面谁可信。”
“你可以写信。”
“我写过。”
他从石缝里取出一只木盒。
里面有几十封信。
每封信都写着我的名字。
我拆开最上面一封。
【阿蘅,今日有人送来消息,说你被沈家接回京城,我不敢信。】
第二封。
【阿蘅,陆元修说你已经嫁人,我知道他在骗我。】
第三封。
【阿蘅,若你还活着,别来白石窟。】
我抬头。
“你既然不让我来,为何留下暗号?”
“我怕你来,也怕你不来。”
“你知道我会来。”
“你从来不听我的话。”
他笑了。
那笑意刚出现,便被咳嗽压下。
我扶他坐稳。
赵将军问:“世子爷,三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元策看向我。
“先带阿蘅离开。”
“现在不能走。”
我打断他。
“你欠我一个解释。”
元策低声说:“我当年没有死,陆元修却以我的名义承袭爵位,沈家替他压下军粮案,北境三千将士的死也被写成战死。”
“还有呢?”
“我亲眼看见陆元修把军粮交给北狄。”
洞中所有人都看向他。
元策继续道:“他没有临阵弃城。”
我怔住。
“你说什么?”
“他把粮交给北狄之后,北狄才放他离开。”
“你为何替他说话?”
“因为真正下令的人,是父亲。”
10。
元策从木盒底部取出一块染血的布。
布上绣着陆老侯爷的私印。
“父亲与北狄私下交易多年,军粮从江南运来,经沈家名下的商队转走。”
“陆元修知道这件事?”
“他知道。”
“他参与了吗?”
“他负责收尾。”
“所以他才去江南。”
“他想把这条线掐断。”
我看着他。
“可他最后还是拿了你的爵位。”
“父亲逼他接爵。”
“你死讯传回京城时,你们没有对外说明你活着?”
“我被北狄俘虏后逃出,伤势太重,回到白石窟时,陆元修已经把棺椁送回京城。”
“他为何不接你回去?”
元策沉默。
“因为他身边有人盯着。”
“沈家?”
“沈家和父亲勾连,沈明珠知道你被送去北境试药,沈夫人知道我还活着。”
我想起沈明珠拿出的副印。
“那枚副印是谁给她的?”
“父亲。”
“他为何要给她?”
“父亲想用她控制侯府。”
“陆元修为何纵容她搜我的屋子?”
元策看向我。
“他在找我留给你的证据。”
我胸口发紧。
“他以为证据在那封绝笔里?”
“那封信是我让你写的。”
我抬头。
“你知道我会写?”
“我怕自己回不来。”
“你让我写那些话,便是为了让他们以为我爱的是陆元修?”
“那封信里写的是元策。”
“可他们都认定是陆元修。”
“因为他们从未认真看过。”
他伸手想碰我的脸,停在半途。
“阿蘅,对不起。”
“你欠我三年。”
“我知道。”
“你欠三千将士。”
“我会还。”
“你欠我一场婚礼。”
元策看着我。
“活着回京,我补给你。”
“你现在就能走吗?”
“能。”
他撑着石壁站起。
走出白石窟时,陆元修已经被押到洞口。
他看见元策,整个人停住。
“兄长。”
元策没有回答。
陆元修跪下。
“我没有害你。”
“你把我的死讯送回京城。”
“父亲逼我。”
“你拿了我的爵位。”
“我想替你守住侯府。”
“你把阿蘅送去沈家。”
陆元修看向我。
“我以为这样能护住她。”
我笑了。
“你护我五年,护到我被赶出家门,护到我替元策试药,护到我跛着腿活下来。”
“我不知道沈家会这样对你。”
“你知道他们搜我屋子。”
“我只是想找到兄长留下的信。”
元策抬手。
“你为何没有告诉她我还活着?”
陆元修低下头。
“我怕你回来,父亲会杀你。”
“父亲已经死了。”
“可沈家还在。”
“所以你娶沈明珠?”
“我没有答应。”
“你默许她靠近。”
陆元修闭上眼。
“我需要沈家的账册。”
元策看向我。
“他想借沈家找出父亲和北狄的交易证据。”
我盯着陆元修。
“你可以告诉我。”
“我不敢。”
“你怕我知道后会去送死。”
“我已经失去过你一次。”
这句话落下,元策抬手给了他一掌。
“你失去的只有一个兄长。”
陆元修跌坐在地。
“我失去的不止是兄长。”
“那你为何从未说过。”
“因为你从来只看得见他。”
我扶住元策。
“你们兄弟的账,回京再算。”
禁军押着陆元修离开。
沈明珠站在远处,忽然笑了。
“你们以为元策活着,便能赢吗?”
她手里握着一封密旨。
“这东西能让你们全部掉脑袋。”
11。
密旨来自先帝。
上面写着,陆家世代镇守北境,若有违抗军令,满门皆斩。
沈明珠指着密旨。
“陆元策私自调兵,陆元修擅自离营,顾蘅盗取军牌,你们三人都触犯军令。”
赵将军接过密旨查看。
“这份密旨没有内阁印。”
“先帝亲笔。”
“先帝亲笔也要有印。”
沈明珠脸色变了。
“你们敢质疑圣旨。”
“伪造密旨,罪加一等。”
禁军将她拿下。
她挣扎着看向我。
“顾蘅,你以为陆元策会娶你吗?”
我没有回答。
元策也没有看她。
沈明珠被押走后,元策问我:“你受伤了?”
“短刃擦过肩膀。”
“谁伤的?”
“沈明珠。”
他的脸沉下来。
“我会让她付出代价。”
“她已经被押进京兆府。”
“那不够。”
“元策。”
他停住。
“我想自己看她受审。”
元策点头。
“好。”
回京后,大理寺连审三日。
沈家主交出账册,供出陆老侯爷与北狄交易。
沈夫人承认当年换子,也承认将我送到北境试药。
陆安供出陆元修曾派人守在白石窟外,却咬死陆元修不知我被沈家虐待。
陆元修承认接过军粮案,却坚持自己没有参与交易。
陆老侯爷已经病死,无法受审。
沈家主被判流放,沈夫人因参与换子和害人,判入狱。
沈明珠因盗取军牌、伪造密旨、刺杀证人,被判秋后问斩。
她被带到堂下时,仍穿着认亲宴那日的衣裙。
“顾蘅,你来看我笑话?”
“我来看你认罪。”
“我有什么罪,沈家养了你十七年,你替他们做些事也是应该的。”
“你替他们搜我的屋子,拿我的绝笔羞辱我。”
“你若早承认自己爱陆元策,侯爷怎会误会。”
“侯爷误会,是因为他从未看过信。”
“你以为他爱你?”
我看向堂上的陆元修。
他已经被革去爵位,暂时以证人的身份跪在一旁。
沈明珠笑了。
“他从小就嫉妒陆元策,凡是陆元策喜欢的东西,他都要抢。”
“包括你。”
陆元修低下头。
“你闭嘴。”
“当年陆元策在北境救你,你却因为他不肯把军功让给你,故意扣下援军。”
“我没有。”
“你还想骗她。”
沈明珠从袖中取出一枚玉扣。
“这是陆老侯爷给我的,他说只要我嫁进侯府,陆元修便会把北境的兵权交出来。”
陆元修看向那枚玉扣。
“父亲没有给你这个。”
“他亲手给的。”
“玉扣内藏着什么?”
沈明珠脸上的笑停了。
我走过去取过玉扣。
用力一拧,玉扣从中间裂开。
里面藏着一小片纸。
纸上写着陆老侯爷的私印和一句话。
【元修,元策若回京,先杀顾蘅,再杀元策。】
陆元修看完,跪在地上吐出一口血。
沈明珠猛然抬头。
“你早就知道玉扣里有东西?”
“我不知道。”
“那你为何敢拆?”
“元策教过我,所有陆家玉扣都能拆开。”
陆元修看向元策。
元策坐在旁听席,脸色仍旧苍白。
“父亲从未把我当儿子。”
“他把你当兵器。”
“你也把我当敌人。”
陆元修伏地。
“兄长,对不起。”
元策没有接受。
大理寺判决落下。
沈明珠被押走时,冲我喊道:“你以为你能嫁给死人吗?”
元策从席间起身。
“她要嫁的人是我。”
12。
元策的身份恢复后,朝廷重新册封他为威武侯。
陆元修被削去爵位,因主动交代军粮案,改判流放北境。
他临走前来见我。
那日我正在院中煎药。
他站在门外,没有再穿侯服。
“你会去北境吗?”
“我会去。”
“兄长也去?”
“他要安葬三千将士。”
“那你还会回来吗?”
“看他。”
陆元修低头。
“你恨我吗?”
“恨过。”
“现在呢?”
“你不值得我一直记着。”
他的脸上露出苦笑。
“你以前总替我说话。”
“那是因为你是元策的弟弟。”
“他从小什么都比我好。”
“你至少有机会成为自己。”
“我试过。”
“你把自己活成了他的影子。”
陆元修抬头。
“他真的爱你吗?”
“你可以问他。”
“我不敢。”
“你欠他一句道歉。”
“我已经说过。”
“你说给我听的。”
陆元修沉默了很久,转身走到元策面前。
两人隔着院门站着。
“兄长,对不起。”
元策看着他。
“你对不起我什么?”
“我没能把你带回来。”
“你对不起的是那些死在北境的人。”
“我知道。”
“你还对不起阿蘅。”
陆元修转头看我。
“我知道。”
“你打算怎么还?”
“去北境守城。”
元策点头。
“活着回来。”
陆元修走后,我问元策:“你为何让他活着?”
“他该赎罪。”
“你还认他是弟弟?”
“血缘断不了。”
“他害过你。”
“所以才要让他亲眼看着北境重建。”
我将药碗递给他。
“喝药。”
元策接过药碗。
“你替我试了五年药,身子还能好吗?”
“郎中说,养几年便好。”
“他骗你的。”
“你也骗过我三年。”
他停住。
“阿蘅。”
“我不想听道歉。”
“那我说别的。”
“说。”
“我在白石窟刻了三年日子。”
“我看见了。”
“每刻一天,我便想你一次。”
“你一天想我几次?”
“醒着时一直想。”
我看着他。
“你以前从不说这些。”
“以前怕你嫌我烦。”
“现在不怕了?”
“你已经替我挡过箭,替我试过药,还被我连累三年,我若再不说,便来不及了。”
我把药碗放到桌上。
“我还没答应嫁你。”
“我知道。”
“我腿也瘸了,病也好不了。”
“我知道。”
“我脾气差,不能替你管侯府。”
“侯府交给管家。”
“我会咳血。”
“我学煎药。”
“你不会。”
“我可以学。”
我看着他。
“你先把药喝了。”
元策端起药碗,一口喝完。
苦得他皱眉。
我笑了出来。
“你还是怕苦。”
“怕。”
“当年试药时,你怎么不说?”
“我说过。”
“你只说药很难喝。”
“那便是我说怕苦。”
“我没听懂。”
“你现在听懂也不晚。”
13。
三个月后,北境三千将士的尸骨被重新安葬。
朝廷查清了当年军粮案,陆老侯爷的牌位被移出陆家祠堂。
沈家被抄没,账册送入国库。
沈明珠行刑前见了我最后一面。
她隔着牢门坐着,脸上没有了认亲宴时的妆。
“你赢了。”
“你从未输给我。”
“我输给了陆元策。”
“你连他都没有见过几次。”
“他是侯府世子,所有人都喜欢他,连你也只喜欢他。”
“我喜欢他救百姓,守北境,愿意把活路让给别人。”
“陆元修也曾救过人。”
“那是他该做的。”
沈明珠低头笑了一声。
“你知道吗,我回府那天,母亲告诉我,只要毁了你,我便能稳坐侯府夫人的位置。”
“你信了。”
“我在乡下过了十七年苦日子,我凭什么不信。”
“你已经得到父母和身份。”
“我还想得到所有人的承认。”
“所以你把自己活成了他们手里的刀。”
她抬头。
“若重新来一次,我还是会搜你的屋子。”
“你不会有重新来一次。”
“你连一句怜悯都不肯给我?”
“你刺伤过我,也毁过元策的名声。”
“我只是想活得好一点。”
“每个人都想活得好一点。”
“所以你活该赢。”
她被带走时,忽然问我:“陆元策真的要娶你吗?”
“他已经在准备婚书。”
沈明珠笑了。
这一次,她没有再说话。
我走出京兆府,元策骑马等在门外。
他身边没有侍卫,只有一辆普通马车。
“你怎么来了?”
“接你回家。”
“侯府吗?”
“你想回哪里?”
我扶着竹杖上车。
“先去药铺。”
“药铺有郎中。”
“我要买纸。”
“买纸做什么?”
“写婚书。”
元策看着我。
“你愿意嫁我了?”
“我还要写一封信。”
“写给谁?”
“写给三年前死在北境的陆元策。”
“他已经回来了。”
“那封信还是要写。”
我在车里铺开纸。
【陆元策,见字如面。】
【你欠我的药,欠我的命,欠我的婚礼,今日开始慢慢还。】
【你若再敢把我丢在白石窟三年,我便带着婚书去嫁别人。】
元策坐在旁边。
“你写完了吗?”
“还没有。”
“还要写什么?”
“写你今日煎的药太苦。”
“我明日改方子。”
“写你走路太快,忘了我腿脚不便。”
“我以后扶你。”
“写你明明活着,却让我哭了三年。”
元策伸手握住我的手。
“这一笔我还不起。”
“那就用一辈子还。”
他低头看着我。
“阿蘅,我想早点娶你。”
“等你把北境的事处理完。”
“要多久?”
“你不是战神吗?”
“我只会打仗。”
“那便慢慢学。”
元策笑了。
马车停在药铺门口。
我下车时,他先一步拿来竹杖,又伸手扶住我的手臂。
街上的人认出他,纷纷行礼。
有人问我是不是侯夫人。
我看向元策。
他接过话。
“她是我的妻子。”
婚书还没有写完,他已经替我答了。
我没有反驳。
回到侯府后,我把那封绝笔信放进木盒。
火盆里烧掉的只是抄本。
真正的信,我一直藏在军牌夹层里。
那里面写的没有血泪,也没有哀求。
只有一句话。
【元策,若你活着回来,我便嫁你。】
如今他回来了。
我也等到了他。
至于那些嘲笑过我的人,那些踩着他的尸骨享受富贵的人,都已经付出了代价。
我关上木盒。
元策在门外喊我。
“阿蘅,药好了。”
“你又放多了药材。”
“这次不会苦。”
“你昨天也是这样说。”
“今日真的不会。”
我撑着竹杖走出去。
桌上放着两碗药。
元策端起其中一碗,先喝了一口。
他皱了皱眉,又把另一碗推到我面前。
“这碗不苦。”
我看着他。
“你把苦的那碗换给自己了?”
“侯爷夫人总要有些特权。”
“你如今还没有娶我。”
“婚书已经写好。”
“我还没按手印。”
元策把印泥推到我面前。
“现在按。”
我拿起印章,落在婚书上。
他握住我的手,将自己的印也按了下去。
两枚印记并排落在纸上。
我看着那张婚书,忽然咳了起来。
元策扶住我,替我拍背。
“疼吗?”
“还好。”
“我去叫郎中。”
“别去。”
“可你咳血了。”
“我只是想告诉你一句话。”
“你说。”
我靠在他肩上。
“陆元策,这次别再让我认错人。”
他抱紧我。
“我会一直告诉你,我叫陆元策。”
“你还欠我一场婚礼。”
“明日就办。”
“太快了。”
“我等了三年。”
我抬头看他。
“那便明日。”
元策低头吻了吻我的额头。
门外有人送来北境急报。
他接过拆开,只看了一眼,便将信递给我。
“北境缺粮。”
“去吧。”
“你不拦我?”
“你去救人,我为何要拦。”
“婚礼怎么办?”
“等你回来。”
“你会等我?”
我看着他。
“我等过你三年。”
他将急报收好。
“这次我不会让你等太久。”
“我知道。”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
“阿蘅。”
“嗯?”
“我爱你。”
我握着婚书,朝他笑。
“这句话,你欠了我五年。”
“以后每天说一遍。”
“每天说两遍。”
“好。”
他转身离开。
我把婚书收进木盒,和那封绝笔信放在一起。
这一次,信里的人活着。
这一次,我要等他回来成亲。
(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