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主角:林秀兰,22 岁,清河村姑娘,重生的服装厂女老板
简介
被表姐抢走男人、抢走厂子、抢走一切的那一年,她睁眼回到 1985 年订婚宴上——这一次,她谁都不让。
1 重回八零
林秀兰是让一口痰噎死的。
死的时候她五十二岁,躺在县医院走廊的加床上,旁边是抢走她男人的表姐何秀娥,正假惺惺地给她擦嘴。她听见何秀娥压低声音说:“姐,你放心走,厂子我接着,建军和孩子我照顾。”
林秀兰想骂,一个字都吐不出来。她这一辈子,十七岁顶班进厂,二十二岁嫁人,起早贪黑十几年,把一个小小的裁缝摊做成全县出名的服装厂。到头来,厂子姓了何,男人姓了何,连她唯一的女儿,都被何秀娥一句“你妈精神不好”关在了门外。
她憋着那口气,不肯咽。可气到头了,还是咽了。
再睁眼,天光大亮,鞭炮声噼里啪啦。
有人推她:“秀兰!秀兰!快起来!今天是你订亲的日子,陈家人都到了,别让人家等!”
林秀兰猛地坐起来,看见镜子里的自己——二十二岁,扎着两条辫子,脸上还有没褪干净的婴儿肥。
床头柜上摆着一面崭新的小镜子,镜子上贴着红喜字。窗外是土路、晒场、牛车,还有大队喇叭里放的《在希望的田野上》。
她掐了自己一把。疼。
林秀兰慢慢走到堂屋门口,看见院子里站满了人。她妈孙玉兰笑得合不拢嘴,正往一个穿中山装的男人手里塞烟。那个男人,年轻、干净、一脸老实相,正是她上辈子嫁了十年、后来又跟何秀娥滚到一个被窝里的陈建军。
桌边坐着陈建军的妈张桂芬,正翘着二郎腿,跟媒人算彩礼:“三十块就三十块,别嫌少,我家建军可是端着铁饭碗的。”
林秀兰站在门口,把这一段看了个清清楚楚。
她上辈子就是在这儿点头的。点头之后,她跟陈建军结婚,伺候婆婆,拉扯孩子,一分钱掰成两半花。后来陈建军跟何秀娥好上了,何秀娥把她的厂子架空,她连说理的地方都没有。
“秀兰!”孙玉兰冲她招手,眼里全是喜气,“快来,让建军看看你!”
林秀兰没动。
她一步一步走过去,走到陈建军面前,看着这张年轻的脸,忽然开口:“陈建军,我问你一句话。你跟我订亲,是看中我这个人,还是看中我爸给我留的那间房?”
院子里安静了。
陈建军一愣:“秀兰,你说啥呢……”
“我问你,你妈昨天去公社打听我家的宅基地,是干什么用的?”
张桂芬的脸“腾”地红了:“你、你这丫头,胡说八道啥!”
林秀兰看着她。上辈子她到结婚第三年才知道,张桂芬早在订亲前就把她家宅基地的情况摸了个底朝天,打的算盘就是那间临街的房子。
陈建军回过神,上前一步:“秀兰,你别听我妈瞎说,她就是嘴碎……”
“嘴碎?”林秀兰看着他,“你妈昨天下午去的公社,找的是土管所的人,问的是我家宅基地能不能过户。她嘴碎,能碎到土管所去?”
陈建军被堵得说不出话。媒人赶紧打圆场:“哎呀,都是误会,误会!秀兰,你先别急,有事好好说……”
“没什么好说的。”林秀兰说,“这亲,今天退定了。”
她转过身,对孙玉兰说:“妈,这亲,我不订了。”
“啥?!”孙玉兰手里的烟差点掉地上。
“我不订了。”林秀兰的声音不大,却把每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陈建军家惦记的不是我,是我家的房子。这样的亲事,结了也是祸。”
院子里鸦雀无声。陈建军张着嘴,张桂芬拍着大腿骂街,孙玉兰急得直拽她胳膊。
林秀兰看着这一院子的人,眼睛忽然有点热。
她重生了。她二十二岁。她妈还活着,她的手艺还在,陈建军还没来得及跟她领证,何秀娥还没来得及进门。
这辈子,她谁都不让。
2 拒婚分家
订亲的事黄了,清河村炸了锅。
媒人气得三天没登门,张桂芬逢人就说林秀兰“不知好歹”“嫌贫爱富”。陈建军倒是来过两回,站在院门口,一脸诚恳:“秀兰,我妈是嘴快,你别当真。咱俩的事,你再考虑考虑?”
林秀兰坐在院里择菜,头都没抬:“陈建军,你回去吧。我不考虑。”
“秀兰——”
“我说了,我不考虑。”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你要是真想娶我,就别让你妈再去公社打听我家的事。打听一回,我信你一回;打听三回,我就当你是冲房子来的。”
陈建军的脸白一阵红一阵,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出什么。
林秀兰看着他走远的背影,心里没有半点波澜。上辈子她嫁给他十年,十年里他干过一件让她暖过心的事吗?没有。她只记得自己挺着大肚子熬夜赶工,他躺床上打呼噜;她攒钱买缝纫机,他转手就借给他妈。
她不想再跟这个人扯上半点关系。
其实上辈子,她也想过将就。那时候她妈劝她:“女人嘛,找个老实人,安安稳稳过一辈子就行了。”她信了。她把日子过得安安稳稳,安稳到连自己受了委屈都习惯了。
后来厂子出事那年,她挺着大肚子去找陈建军拿主意,他正在牌桌上,头都没抬:“厂子的事我又不懂,你自己看着办。”
她那天在门口站了很久,最后还是自己回去,硬撑着把厂子保了下来。
这辈子,她不想再将就了。
傍晚,孙玉兰坐在灶台边抹眼泪:“秀兰,你到底咋想的?建军那孩子,工作好,人也老实……”
“妈。”林秀兰放下手里的活,坐到她身边,“陈建军他妈昨儿个下午,去公社问咱家宅基地的事了。她连彩礼三十块都要压价,你指望我嫁过去过什么日子?”
孙玉兰不说话了,眼泪掉得更凶。
林秀兰给她擦了擦脸:“妈,别哭了。我不嫁人,我也能把咱家日子过起来。你就信我一回。”
她转头看了一眼院子角落那台旧缝纫机,心里踏实了些。
那台缝纫机是“蜜蜂”牌的,她爹攒了大半年工钱才买回来的。上辈子它陪了她三十年,给她挣下了厂子,也磨出了她一手的茧子。
林秀兰走过去,掀开蒙布,摸了摸那个锃亮的机头。她的手放在上面,心里忽然就稳了。
有它在,她什么都能从头再来。
这台缝纫机是她爸留下的。上辈子她靠它给人做衣裳,从一件两毛钱做起,做到了全县闻名的服装厂。这辈子,她还从这儿开始。
第二天,她把家里能卖的都理了一遍。鸡卖了,换钱买了布料;她把缝纫机擦得锃亮,又从枕头底下翻出她上辈子记了一辈子的一本账——那上面是八几年流行的港衫、喇叭裤、连衣裙的样式和尺寸。
孙玉兰看着女儿把一块的确良铺开,用粉笔划线,画得又快又准,眼睛都直了:“秀兰,你啥时候会这个的?”
“妈,”林秀兰头也没抬,“我跟人学的。往后你就知道了。”
她划完线,把布料裁开,手里的剪子走得又快又稳。
第一件做的是给王婶的罩衫,她照着上辈子记熟的尺寸裁,半点不含糊。
窗外,村里的大喇叭正在播天气预报。1985 年,春天,清河村。
林秀兰听着,心里那点忐忑一点一点落了地。
她上辈子用三十年才活明白一个道理:靠男人,靠不住;靠手艺,才靠得住。
3 摆摊起步
第一件衣裳是给村东头王婶做的。
王婶拿了两块钱布料钱,将信将疑:“秀兰,婶子这料子可不便宜,你可别剪坏了。”
三天后,王婶穿上那件新做的罩衫站在村口,被七八个女人围住了。
“哎哟,王婶,这衣裳真好看!哪儿买的?”
“不是买的,是秀兰做的!”
“秀兰?就是那个退婚的秀兰?她还会做衣裳?”
王婶美滋滋地转了一圈:“可不是,你看这领子,这腰身,比供销社卖的还板正!”
有人不信:“王婶,你别是收了秀兰的好处,替她吹呢?”
“吹?”王婶把衣裳一撩,“你摸摸这针脚,再摸摸供销社那件,能一样吗?”
那人伸手摸了摸,不说话了。
当天下午,林秀兰家门口排起了队。三块、五块、八块,她一边收料子,一边在本子上记尺寸。孙玉兰在旁边看得心惊肉跳:“秀兰,你这手艺……你啥时候学的?”
“妈,别问。”林秀兰把做好的衣裳叠好,“您就帮我看着门,有人来就说我在。”
半个月,她攒了八十七块钱。
这在1985年的清河村,顶得上壮劳力两个月的工分。
孙玉兰看着那叠票子,手都在抖:“秀兰,这……这都是你挣的?”
“嗯。”林秀兰把票子理平,“妈,你数数。”
孙玉兰数了一遍,又数一遍,最后把钱小心地包进手帕,塞进柜子最里头:“这钱,妈给你留着,当嫁妆。”
“妈,”林秀兰哭笑不得,“我不要嫁妆,我要拿这钱进货。衣裳做多了,得买布。”
第四天出摊的时候,她骑着她爸留下的二八大杠,驮着一包袱衣裳,去了镇上。
镇上逢五赶集。她把衣裳往供销社对面的墙根一挂,人还没站定,就有姑娘围过来:“这个花色有吗?”“这条裙子咋卖?”“能试不?”
一个穿喇叭裤的姑娘拿起一件连衣裙,翻来覆去看了半天:“这式样,我在省城都没见过。你从哪儿进的?”
“我自己做的。”林秀兰说,“喜欢就试试,不合身我改。”
姑娘试了,当场买下,还拉着同伴一人买了一件。
正忙得脚不沾地,两个男人挤过来,一脚踩在她的包袱上。
为首的是镇上有名的地痞赵秃子,叼着烟,眯着眼看她:“哟,这不是清河村那个退婚的姑娘吗?在咱镇上摆摊,交保护费了没?”
人群散开一半。
林秀兰抬头看他,脸上没什么表情:“赵秃子,我摆摊卖衣裳,一没占你家的地,二没挡你的道,交什么保护费?”
“嘿,嘴还挺硬。”赵秃子伸手就要拽她的包袱,“今儿个这摊儿,老子说收就收——”
他手刚伸到一半,林秀兰抄起旁边的秤杆,往他手背上一敲。
“啪”的一声脆响,赵秃子嗷一嗓子缩回手,疼得直甩。
“我再说一遍。”林秀兰把秤杆立在地上,声音不高不低,“我靠手艺吃饭,不偷不抢。谁要跟我过不去,我就跟谁没完。”
集市上静了一瞬,不知道谁先喊了声“好”,稀稀拉拉的掌声响起来。
赵秃子灰着脸,骂骂咧咧地走了。
晚上回家,孙玉兰听完,脸都白了:“秀兰!你一个姑娘家,跟那种人硬碰硬,你不要命了?”
“妈。”林秀兰把卖衣裳的钱一张一张理平,“这种人,你越让,他越欺负你。我不怕他。他要是真敢来家里闹,我就去派出所报案,现在是严打,他吃了官司蹲大牢的。”
孙玉兰张了张嘴,看着女儿眼里那股子劲儿,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林秀兰把钱收进铁盒里,压在箱底。铁盒里已经躺着一叠票子了,都是她这半个月挣的。
她躺下,听着窗外的蛙声,第一次觉得,这辈子稳了。
4 裁缝铺子
林秀兰在镇上租了间门面。
说是门面,其实就一间十平米的小屋,前面卖衣裳,后面住人。房东听说她是个没出嫁的姑娘,多要了五块钱押金,她二话没说就掏了。
“秀兰,你疯啦?”李巧云拉着她的袖子,急得不行,“镇上那么多人开店,你一个姑娘家……”
李巧云是她们村的姑娘,比林秀兰小两岁,打小一块儿长大。上辈子李巧云命也不好,嫁了个赌鬼,三十多岁就把日子过散了。
“巧云,”林秀兰看着她,“我正想跟你说个事。我这儿活多了忙不过来,你要不要来给我帮工?包吃包住,一个月给你十二块工钱。”
李巧云愣住了:“十二块?真的?”
“真的。”林秀兰说,“你要是愿意,明天就来。”
李巧云想了想,咬着嘴唇点头:“行!反正我在家也是挨骂,我跟你干!”
第二天,裁缝铺开业。
林秀兰挂出一块木牌,用毛笔写了四个字:“秀兰裁缝”。
第一周,生意不温不火。镇上的女人还是习惯买成衣,觉得私人做的衣裳上不了台面。
林秀兰没着急。她把铺子里的布料重新摆了一遍,把做好的样衣一件件挂在最显眼的地方——港风衬衫、连衣裙、喇叭裤,全是上辈子她压箱底的款式。
第八天,出事了。
供销社的刘主任路过,盯着橱窗里那件军绿色夹克看了半天,推门进来:“这衣裳,谁做的?”
“我做的。”林秀兰迎上去,“您要看看?”
刘主任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忽然说:“县服装厂上个月也出过一款夹克,跟你这个差不多,但领子没你做的好。小同志,你这手艺,从哪儿学的?”
林秀兰笑了笑:“跟人学的。刘主任,您要是喜欢,我给您量个尺寸,做件合身的。”
刘主任没当场买,但走的时候,带走了她一张名片——说是名片,其实就是她手写的纸条。
第三天,县服装厂来了两个人。
他们站在裁缝铺门口,看了半天,领头的那个人问:“同志,你这件夹克的版,能不能让我们看看?”
林秀兰心里一动。上辈子,县服装厂就是这样看中了她的版,请她去做技术指导。她那时候傻,交得干干净净,一分钱没要,结果后来厂里用了她的版,连个名字都没给她留。
“看可以。”她说,“版是我的,你们要用,咱们得谈个条件。”
“什么条件?”
“一件版,五块钱买断。买断之后,版归你们,我这儿照样做我的衣裳,两不耽误。”
两个县服装厂的人对视一眼,笑了:“行,小同志,你够爽快。五块就五块。”
林秀兰把版样拿出来,一张一张给他们讲。她讲得头头是道,从布料缩水率讲到领口裁剪,听得那两个人直点头。
送走他们,李巧云跑过来:“秀兰姐,你真厉害!五块钱!一张纸就卖了五块钱!”
“巧云,”林秀兰把钱收好,“记住了,手艺这东西,值不值钱,看你自己怎么卖。”
李巧云使劲点头,又有点担心:“秀兰姐,你把版卖给县服装厂,不怕他们回头抢咱的生意?”
“抢不走。”林秀兰说,“版给他们,是给他们救急;手艺在我脑子里,谁也拿不走。再说了,他们卖他们的,咱们卖咱们的,路子不一样。”
李巧云似懂非懂,但看她说得笃定,心里也跟着踏实了。
晚上打烊,林秀兰趴在油灯下记账。门忽然被敲响了。
“秀兰,开门!是我,何秀娥!”
林秀兰握笔的手顿了顿。
何秀娥,她的好表姐,上辈子抢她男人、抢她厂子、把她女儿关在门外的那个何秀娥。
她放下笔,走过去开了门。
5 极品上门
何秀娥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兜鸡蛋,笑得一脸热乎:“秀兰,听说你在镇上开了铺子,姐特意来看看你。”
林秀兰堵在门口,没让她进。
“表姐,这么晚了,啥事?”
“哎呀,看你说的,没事就不能来看你了?”何秀娥硬是挤进来,眼睛滴溜溜地在屋里转了一圈,“秀兰,你这铺子,租了多少钱?”
“表姐。”林秀兰看着她,“你有话直说。”
何秀娥干笑两声:“秀兰,姐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一个姑娘家,又是退过婚的,在镇上抛头露面,名声不好听。要不这样,你把这铺子转给姐,姐替你管着,你回村里等着,回头姐给你说门好亲事——”
林秀兰看着她,忽然笑了。
“表姐,你上辈子——”她顿住,改口,“你前阵子是不是也跟陈建军他妈说过,让建军娶你?”
何秀娥的脸“腾”地红了:“你、你胡说什么!”
“我没胡说。”林秀兰说,“张桂芬前天在村口跟人聊天,说你天天往她家跑,给她家挑水劈柴。表姐,你是不是想替了我?”
何秀娥被戳破心思,脸一阵红一阵白,手里的鸡蛋往桌上一墩:“林秀兰!你不知好歹!我好心来看你,你就这么编排我?”
“表姐,”林秀兰的声音很平,“鸡蛋你提回去,铺子你也别惦记。我林秀兰的事,从今天起,不劳你费心。”
何秀娥气得摔门走了。
李巧云从里屋探出头,小心翼翼地问:“秀兰姐,你表姐她……”
“没事。”林秀兰把鸡蛋原样放回兜里,“巧云,你记着,往后她再来,就说我不在。”
李巧云点点头,又有点担心:“秀兰姐,她不会去村里乱说吧?”
“说就说。”林秀兰把兜口扎紧,“她那张嘴,说了也没人信。”
何秀娥没有就此罢休。
第二天,张桂芬带着两个亲戚,堵在了裁缝铺门口,扯着嗓子喊:“都来看看啊!就是这个林秀兰,好好的亲事说退就退,现在又跟县里男人勾勾搭搭,衣裳卖得贵还不让还价——”
林秀兰放下手里的剪子,走到门口,看着张桂芬:“婶子,你喊什么呢?”
“喊什么?喊你不知廉耻!”
“我不知廉耻?”林秀兰慢悠悠地说,“那您儿子陈建军,前天晚上翻墙进了何秀娥家的院子,这事儿,您知道吗?”
张桂芬的嗓子像被人掐住了。
围观的人“嗡”地炸了。
“婶子,”林秀兰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我跟陈建军已经退了亲,他爱翻谁家墙翻谁家墙,跟我没关系。但您要是再往我头上扣屎盆子,我就拉着您去派出所说道说道,正好让派出所查查,您家那份宅基地申请书,是不是改了我的名字。”
张桂芬脸都绿了,张着嘴“你、你”了半天,被两个亲戚拉着,灰溜溜地走了。
人群里有人拍手叫好。
张桂芬灰溜溜地走了,人群也慢慢散了。林秀兰回到铺子里,继续低头裁她的衣裳,手上的活儿半点没耽误。
晚上,孙玉兰坐在灯下,红着眼眶说:“秀兰,妈对不住你。上回订亲,妈也是被张桂芬说得动了心……”
“妈。”林秀兰把一碗面端到她面前,“你是我妈,你心疼我,我知道。往后咱们家的事,你听我的就行。”
孙玉兰抹着眼泪吃面,吃了一口,又哭了:“秀兰,你这手艺到底哪儿学的?这面……比妈做的好吃。”
“妈,”林秀兰笑了,“往后好吃的多着呢。你慢慢吃,我明天还要去趟县里,看看那边的布料行情。”
她把账本合上,看向窗外。
县里的布料行情,她上辈子摸得一清二楚。这辈子,她要先把那些便宜又好的料子攥在手里。
第二天的县里,有一场她等了很久的戏。
6 合伙开店
县城的布料市场,林秀兰熟得不能再熟。
上辈子她在这儿摸爬滚打十几年,哪家料子实在、哪家以次充好、哪家月底清仓,她心里有本账。这回她骑着二八大杠,在市场里转了两圈,直接拐进巷子最里头一家不起眼的铺子。
老板正蹲在门口抽烟,看见她,爱答不理:“要啥?”
“老板,”林秀兰说,“你仓库里那批藏青涤卡,是不是压了三个月了?”
老板一愣:“你咋知道?”
“我还知道你这批货是去年进的,色号老,城里卖不动,再压下去就该长霉了。”林秀兰伸出手,“三毛五一尺,我全要了。”
老板眼珠子转了转:“四毛。”
“三毛六,一口价。你要是不卖,我转头就去东头那家,他那儿也有批类似的。”
老板叹了口气:“得,三毛六,拿走拿走。你这姑娘,会砍价。”
林秀兰把布料捆上自行车后座,又去隔壁拿了两匹的确良、一匹灯芯绒。她算盘打得噼啪响,心里已经有了谱。
回镇上路过邮局,她停了车,进去给省城的老同学发了封电报:“秀芳考上中专的学费,我出了,不用她爸出。”——电报是她妹林秀芳的事。上辈子,秀芳因为学费,差点没上成学,这辈子不能重来。
到家天已经黑了。
李巧云迎出来,看见她驮回来的一堆布料,眼睛都直了:“秀兰姐,你哪来这么多料子?”
“县里淘的。”林秀兰把布料搬进屋,“巧云,我跟你说个事。我想把铺子做大点,光靠咱俩忙不过来。我想让我妹秀芳也过来,她手巧,跟着学裁衣裳,再请个师傅,咱们接县城的活。”
李巧云愣了一下:“县城的活?”
“对。”林秀兰把灯芯绒抖开,“县城那些厂里的姑娘,有钱,但买不到好衣裳。咱们把铺子做出口碑,她们就愿意来。到时候,咱们不光卖衣裳,还能接定做。”
李巧云听得一愣一愣的,最后搓着手说:“秀兰姐,你说咋干就咋干,我听你的!”
第二天,林秀芳来了。
十五岁的姑娘,背着个花布书包,怯生生站在铺子门口:“姐……我真能学做衣裳?”
“能。”林秀兰把她拉进来,“先跟着巧云姐学锁边,不会的问我。”
林秀芳点头,又有点担心:“姐,妈说你一个人养家不容易,我不能再白吃你的饭……”
“什么白吃?”林秀兰笑了,“你是我妹妹,跟着我干,我给你开工钱。等你手艺学出来了,姐还指着你当大工呢。”
林秀芳眼眶一红,使劲点了点头。
日子一天天过去,“秀兰裁缝”的名声从镇上往外传。
先是隔壁村的姑娘来,再是县城的姑娘来。有人拿着省城画报上的图样来问:“这裙子能做吗?”林秀兰看一眼图样,点点头:“能做,后天来取。”
李巧云和林秀芳在旁边看得叹为观止。
“姐,”林秀芳有一天憋不住问,“省城那些款式,你咋看一眼就会做?”
林秀兰手里剪子没停:“看得多了,就会了。”
她没说出口的是:上辈子她一件一件拆过、改过、研究过,那些款式早就刻在她脑子里了。
铺子的生意越来越好,一个月下来,净赚一百六十块。
这在1985年,是很多人半年的工资。
晚上结账,李巧云和林秀芳看着桌上的票子,谁也不敢先伸手。
“巧云十二块工钱,秀芳八块。”林秀兰把钱分开,“剩下的,攒着,进货。”
“秀兰姐,咱们是不是能开分店了?”李巧云小声问。
林秀兰摇摇头:“先不急。分店的事,等咱们把县城那条街拿下来再说。”
她话音刚落,门口传来一声轻笑:“口气不小嘛。”
林秀兰抬头。门口站着一个陌生男人,二十多岁,个子很高,穿着一件旧军装,手里拎着一只帆布包,风尘仆仆的样子。
“同志,”他说,“我是县服装厂的,听说你这儿的版做得不错。想跟你谈谈合作。”
林秀兰看着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上辈子,县服装厂有个叫周正的技术员,人特别正,后来因为不肯配合厂长作假账,被排挤走了。走的时候,还帮过她一把。
“你是……周正周同志?”
男人愣了一下:“你认识我?”
林秀兰笑了笑:“听人说过。进来坐吧,周同志。”
7 表姐抄袭
周正是来谈合作的,谈得也实在。
县服装厂要出一批秋装,厂里的设计跟不上,他想请林秀兰做外聘版师,按版付费,价格公道,账目清楚。
“周同志,”林秀兰直说,“合作可以,但我有三个条件。第一,版费按件算,白纸黑字写清楚;第二,我的署名得留着;第三,账目公开,我不跟糊涂人打交道。”
周正笑了:“你这三个条件,前两个好说,第三个——实不相瞒,我正想找个机会,把厂里那本烂账捋一捋。”
两人一拍即合。
林秀兰白天忙铺子,晚上画版,半个月交出去四套秋装版样。县服装厂那边反馈很好,说样衣一出来就被预订了。
消息传回镇上,何秀娥坐不住了。
她来找林秀兰,这回脸上带着笑:“秀兰,姐听说你跟县服装厂合作了?姐也想学学手艺,你看……”
“表姐,”林秀兰头也没抬,“铺子里忙,没空教人。”
“秀兰!咱们可是亲表姐妹!”
“表姐,”林秀兰放下剪子看她,“上回你跟我说的‘好亲事’,是打算把我卖给村东头那个死了老婆的赵老四吧?”
何秀娥的脸“腾”地白了。
林秀兰继续说:“你打听过了吧,赵老四出得起彩礼,就等着我松口呢。表姐,你替我说亲,挣了多少介绍费?”
何秀娥嘴唇直哆嗦,最后恨恨地一甩袖子:“行,林秀兰,你行!你等着!”
她这一“等”,等到的是半个月后,镇上街尾新开了一家“娥姐裁缝”。
何秀娥的铺子里,挂出来的样衣,和林秀兰铺子里的一模一样。港风衬衫、喇叭裤、连衣裙,连领口的剪法都一样,只是料子差了一大截。
李巧云气得直跺脚:“秀兰姐!她偷你的版!”
“她偷不了。”林秀兰看了一眼,很平静,“她拿的是我上个月扔掉的废版,领口那两处我早改过了。她照那个做,衣裳一洗就变形。”
李巧云半信半疑。
第三天,何秀娥铺子门口围了一堆人。有人拎着衣裳来退货:“你这衣裳,洗一水领子就歪了!”“还说是秀兰裁缝的徒弟,人家秀兰做的可没这样!”
何秀娥脸涨得通红,扯着嗓子喊:“我这是改良版!跟她的不一样!”
“一样不一样,”人群外传来一个声音,“工商局的同志来了,咱让工商的同志评评。”
何秀娥抬头,看见林秀兰带着两个穿制服的同志走过来,腿先软了一半。
工商局的同志核对了执照——何秀娥的铺子,没有营业执照,偷税漏税,还冒用“秀兰裁缝”的名号。
围观的人“嗡”地议论开了:“没有执照也敢开店?”“她还说自己是秀兰裁缝的徒弟呢,这不是害人家名声吗?”“啧啧,偷人家的手艺,还倒打一耙。”
何秀娥的脸白一阵红一阵,想争辩,又理亏,最后被工商局的同志请到一边做笔录,铺子当场贴了封条。
李巧云挤过来,拉着林秀兰的袖子,又惊又怕:“秀兰姐,她会不会记恨你,回头来闹?”
“闹就闹。”林秀兰说,“她来一次,我就报一次。这种人,你让她一次,她就当你软弱。”
“何秀娥同志,”工商局的同志说,“你这铺子,先停业整顿。该补的手续补了,该罚的款交了,再说开业的事。”
何秀娥瘫在门口,哭都哭不出来。
李巧云和林秀芳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秀兰姐……你啥时候找的工商局?”
“我上个月就去报备了。”林秀兰把进货单收好,“她那种人,我太了解了。不占你点便宜,她是不会收手的。”
晚上,周正来送版费,听完这事,笑着说:“秀兰同志,你这办事,比我们厂里有些人还利索。”
“周同志,”林秀兰把版费点清收好,“我这叫吃一堑长一智。”
周正看着她,目光动了动,没再多说,转身走了。
林秀兰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人的背影,好像上辈子也见过。
8 南下进货
1985年秋,林秀兰决定去广州进货。
消息一出,孙玉兰第一个反对:“秀兰!你一个姑娘家,跑那么远的路,人生地不熟,出了事咋办?”
“妈,”林秀兰收拾行李,“广州的料子比县城便宜三成,样式新三年。咱们铺子要做大,就得去。”
“那也得让个人跟着你!”
林秀兰想了想,去县服装厂找周正:“周同志,我要去趟广州进料子,你熟不熟那边的门路?”
周正放下手里的图纸:“熟。我退伍前在广州待过两年,那边有几家老商行,货真价实。正好厂里也让我去谈批布,一起走?”
“行。”
绿皮火车哐当哐当跑了三天两夜。
硬座车厢里挤满了人,林秀兰靠着窗户,看窗外从黄土地变成青山,再从青山变成水田。周正坐在她对面,偶尔递过来一杯水,话不多,但周到。
“周同志,”林秀兰问,“你在广州待过,那边姑娘都穿什么?”
“看款式?”周正想了想,“这两年流行那种……袖子宽宽的,腰身收一收的衬衫,还有牛仔裤。广州那边满大街都是。”
林秀兰眼睛亮了。她上辈子就知道,再过几年,牛仔裤会风靡全国。这辈子,她要赶在这个风头起来之前,把料子囤住。
到了广州,周正带她直奔老城区的布料街。街两边全是布行,麻袋、料卷堆到屋檐,空气里一股子浆洗的味道。
林秀兰在布行里泡了三天,谈下了三笔生意:一批涤纶面料、一批灯芯绒、一批做牛仔裤的厚棉布,价格比县城便宜了四成。
周正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秀兰,你谈价这本事,跟谁学的?”
“跟市场学的。”林秀兰把合同折好,“买料子跟买衣裳一个理,心里有数,嘴上不慌。”
“那你怎么知道这家行货好?”
林秀兰想了想:“看他们仓库的码放。货压得整齐的,老板是讲究人;货堆得乱七八糟的,八成连品质都不讲究。”
周正愣了半天,最后笑了:“你这哪是裁缝,分明是生意经。”
最后一天,她在巷尾一家布行里,看到了一匹牛仔布。
老板报价:“八毛五一尺。”
林秀兰摸了摸料子,摇头:“老板,你这批牛仔布是去年压的货,颜色有点旧,我给你六毛。”
“六毛?开什么玩笑,这可是好货!”
“六毛五,我全要了。你要是不卖,这货再压一年,就该论斤卖了。”
老板盯着她看了半天,叹了口气:“得,你拿走。你这姑娘,比我还会做生意。”
三车布托运回县,林秀兰和周正在广州火车站等车。
“秀兰同志,”周正忽然开口,“你一个姑娘家,跑这么远的路进货,图什么?”
“图日子过得好点。”林秀兰看着站台上熙熙攘攘的人群,“我爹走得早,我妈拉扯我们三个长大。我不想再过那种,一分钱掰成两半花的日子了。”
周正沉默了一会儿:“你爹……是林建国林师傅?”
林秀兰一愣:“你认识我爹?”
“我当兵前,跟林师傅学过三个月木工。”周正说,“他手艺好,人也好。可惜走得早。”
“是啊。”林秀兰望着站台远处,声音很轻,“他走得早,可他把吃饭的手艺都留给我了。”
林秀兰眼眶一热,偏过头去。
绿皮车进站了,人潮涌过来。周正护着她上了车,在拥挤的车厢里,给她占了个靠窗的位置。
“睡会儿吧,”他说,“到家还早。”
林秀兰没应声,但她靠着窗,真的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梦里没有何秀娥,也没有陈建军,只有一车一车的布料,和厂门口挂起的新招牌。
林秀兰靠着窗,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田野,心里第一次觉得,这条路,她不是一个人走的。
9 厂子建成
料子到货那天,林秀兰的裁缝铺差点被挤爆。
牛仔布做的裤子、灯芯绒做的外套、涤纶做的衬衫,挂出去半天就卖光了。县城百货大楼的采购员闻讯赶来,一口气订了两百件。
“秀兰同志,”采购员握着她的手,“你这货,能不能稳定供货?我们百货大楼下个季度要上架,你这边的量得跟上。”
林秀兰心里那根弦“嗡”地响了。
她等的就是这一天。
一个月后,在镇政府的牵线下,林秀兰盘下了镇南头那间废弃的仓库,办起了“清河服装厂”。
厂长林秀兰,技术指导周正,车间主任李巧云,第一车间主任林秀芳。招工那天,十里八村的姑娘媳妇来了两百多人,挤得仓库门口水泄不通。
“秀兰,”孙玉兰看着满院子的人,又喜又怕,“咱们真能行?”
“妈,”林秀兰把厂房平面图铺在桌上,“能行。”
第一笔订单交货那天,林秀兰站在仓库门口,看着一车车成衣运出去,忽然想起上辈子。上辈子她的厂子也是从这么个小作坊做起的,只是那时候,她身边站着陈建军,一个只会在她身后数钱的男人。
这辈子,她身边站着巧云、秀芳、周正,还有厂里那一百多个靠手艺吃饭的姑娘。
何秀娥的铺子倒了以后,她去县城投奔了陈建军。两个人合伙开了间小饭店,账目不清,三天两头吵架,后来又因为偷漏税被罚了一笔,日子过得鸡飞狗跳。
赵秃子倒是又来找过一回茬,这回没等他动手,就被镇派出所的同志请去喝茶了。严打期间,他这种老油子,一查一个准。
厂子办起来第三个月,县里下来验收,夸“清河服装厂”办得规范,还给了个“先进乡镇企业”的牌子。
挂匾那天,孙玉兰在厂门口抹了半天眼泪。
“妈,”林秀芳拉着她,“厂子办起来了,这是喜事,您哭啥?”
“妈高兴。”孙玉兰擦了把脸,“就是想起你爹了。他要是还活着,看见你们姐俩把日子过成这样,不知道该多高兴。”
林秀兰站在旁边,没接话。她心里也在想她爹。上辈子她总觉得自己命苦,爹走得早,没人给她撑腰。这辈子她才明白,爹留下的那台缝纫机,就是给她撑腰的。
晚上,她给厂里的女工们开了个会。没有凳子,大家就坐在布料卷上。
“往后,”她说,“咱们就是一个厂的人了。活儿干得好,我给大家涨工钱;谁家有难处,厂里搭把手。咱们女人,也能把厂子办得响当当的。”
屋里安静了一下,不知道谁先鼓了掌,掌声慢慢响成一片。
林秀芳跑过来:“姐!姐!周正哥说,明天他要去省城开订货会,让你一起去!”
“知道了。”林秀兰把匾挂正,拍了拍手上的灰,“让他明天早上七点,厂门口见。”
她转身往回走,听见身后几个女工在嘀咕:“咱们厂长跟周技术员,是不是……”
“别瞎说!”李巧云瞪她们,“干活去!”
林秀兰弯了弯嘴角,没回头。
晚上,她坐在灯下,把第二年的计划写在本子上:扩大生产线、招技术工、申请注册商标、给工人上保险。
她写得很慢,一笔一画。
窗外的月亮很亮。1985年,清河村,她二十二岁,厂子刚办起来,日子正在往好的方向走。
她合上本子,忽然想:上辈子她到四十岁才想明白的事,这辈子,她二十二岁就想明白了。
靠天靠地靠男人,不如靠自己。
10 岁月正好
省城的订货会,林秀兰拿下了三张大单。
南方来的客商看过她的样衣,当场拍板:“林厂长,你们这个厂,跟我签一年,有多少货我收多少。”
消息传回县里,县里领导亲自来厂里调研,说要扶持“清河服装厂”做大做强,还把全县的布票配额向她的厂倾斜。
林秀兰没飘。她把挣的钱一部分投入设备,一部分给工人涨了工资,剩下的,攒着盖新厂房。
1986年春,新厂房落成,清河服装厂正式挂牌“清河服装股份有限公司”。剪彩那天,鞭炮放了一整条街。
何秀娥和陈建军也来了,站在人群外头。
何秀娥瘦了一圈,看见林秀兰,张了张嘴,半天挤出一句:“秀兰……姐以前……对不起你。”
林秀兰看了她一眼:“表姐,过去的就算了。你把日子过好,比什么都强。”
何秀娥红着眼眶走了。陈建军跟在后面,佝着背,没敢抬头。
林秀兰看着他们的背影,忽然想起上辈子那个雨夜。她抱着女儿蹲在厂门口,何秀娥和陈建军坐在屋里,商量着怎么把厂子过户。那时候她觉得自己这辈子完了。
现在她站在这儿,新厂房是她的,招牌是她的,满院子的人也是她的。
“厂长,”李巧云跑过来,“省城那家商行来电话了,说追加订单,要三千件!”
“知道了。”林秀兰收回目光,“让他们把款式要求传真过来,我下午开会定版。”
林秀兰看着他们的背影,心里没有半点波澜。有些人,走着走着就散了。有些事,她上辈子放不下,这辈子放下了。
厂里开庆功会那天,周正喝了两杯酒,忽然当着全厂人的面站起来:“秀兰,我有句话,想跟你说。”
全场的目光“唰”地看过来。
林秀兰端着茶杯,看着他,耳朵尖有点热。
“我这个人,不会说漂亮话。”周正说,“我就想问你一句——往后厂里的路,咱们一起走,行不行?”
李巧云带头起哄:“答应他!答应他!”
林秀兰放下茶杯,站起来,看着周正:“周正,我问你。你要是娶了我,厂里的事,你还跟不跟我商量着办?”
“商量。”周正说,“大事小事,都跟你商量。”
“行。”林秀兰笑了,“那咱们就走。”
庆功会一直闹到半夜。
散了场,林秀兰一个人走到新厂房门口,看着月光下那块崭新的招牌,眼睛有点湿。
她想起那年春天,她站在订婚宴上,对一院子的人说“这亲,我不订了”。所有人都当她疯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不是疯了,她是醒了。
后来,厂子越做越大,成了省里有名的女装品牌。林秀芳当上了设计总监,李巧云管着销售公司,孙玉兰成了厂里的“荣誉顾问”,逢人就说:“我闺女,最出息了。”
周正和林秀兰,1986年底领了证。领证那天,他把自己攒的存折交给她:“秀兰,往后,家里的事你当家,厂里的事你作主,我都听你的。”
林秀兰把存折推回去:“存折你收着。咱们家,两个人商量着过。”
许多年后,县里修地方志,有人翻到“清河服装股份有限公司”那一页,写着一句话:创始人林秀兰,女,以裁缝起家,三十年如一日,带动全县数万妇女就业。
林秀兰看到那行字的时候,正坐在新厂房的办公室里,窗外的樱花开了满树。
她把地方志合上,笑了。
窗外传来下课的铃声。孙玉兰挎着篮子来厂里送饭,看见她,远远地喊:“秀兰!吃饭了!”
林秀兰应了一声,起身往外走。
这一辈子,她没靠过谁,也没让谁靠倒过。她把日子,过成了自己想要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