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妹妹设计清白被毁那日,妹妹哭得比我还伤心。
她跪在爹娘面前,说自己没看好我。
所有人都去安慰她。
只有我裹着破碎的衣衫,坐在冰冷的地上,被人指指点点。
两个竹马,也在同一日与我退婚。
沈屿刚中状元,前程似锦。
他站在我家前厅,将婚书扔到我脚边。
“你这样的女人,也配进沈家门?”
我跪在地上求他信我。
他却抬脚踩住婚书,眼底全是厌恶。
“别脏了我的名字。”
陆恒来得更晚些。
他穿着银甲,手里提着陪他上过战场的长枪。
我以为他至少会听我一句解释。
可他只是用枪尖挑破我的衣衫,在我肩上刻下了两个血字——荡妇。
他说:“萧心兰,喜欢过你这我辈子最大的败笔。”
那天之后,我疯了。
我不认得沈屿,也不认得陆恒。
只记得自己七岁那年摔破了膝盖,爹娘抱着我哄了很久。
于是我日日喊爹娘。
他们也真的来了。
父亲为我请遍神医,母亲抱着我哭到昏厥。
我以为全天下都不要我,至少爹娘还要我。
直到一个月后我恢复清醒。
我高兴得连鞋都忘了穿,跌跌撞撞跑去找他们。
却听见书房里,父亲声音疲惫:“心兰已经毁了,不能再毁了心瑶。”
母亲声音发颤:“可她毕竟是我们的女儿。”
父亲叹息:“正因她是我们的女儿,才该为沈家想想。”
母亲沉默了片刻,哑声道:“那便今晚吧。”
“我备白绫,等她睡熟了,送她走。”
我站在门外,忽然觉得很冷。
妹妹毁我清白,是为了抢我的姻缘。
竹马弃我,是嫌我脏。
而爹娘救我,原来也只是怕我死得不够体面。
我慢慢转身,回到自己的屋子。
床头还放着母亲亲手缝的荷包。
我摸了摸,笑了。
既然他们都嫌我活着丢人。
那我便如他们所愿。
1
离开书房后,我一个人悄无声息地回了房间。
桌上,父亲昨日给我买的糖葫芦,我还没舍得吃。
母亲总怕我糖吃多了牙疼。
我拿起糖葫芦,往嘴里放了一颗。
晚上,父亲和母亲就来了。
他们不知道我病好了,端着白绫进来时,藏都懒得藏。
母亲先掉了眼泪。
“怎么又偷吃糖葫芦?”
我笑着说。
“甜。”
父亲胡须一抖,背过身。
“以后爹还给你买。”
他说的是以后。
可我知道,我没有以后了。
我看向母亲:
“娘是来哄我睡觉的吗?”
自从我病了以后,神智只停留在七岁。
母亲怕我睡不好,每晚都唱歌哄我睡觉。
她总是说:“睡吧,睡吧,兰儿别怕。”
母亲手里的白绫掉到地上。
她慌忙去捡。
几次都捡不起来。
父亲抓着她的手指,逼她把白绫捡起来。
“我们是为了她好。”
他定定地看着我。
“兰儿,你愿意为了萧家牺牲对不对?”
我没办法亲口说出愿意。
可我也不能那么不懂事,毕竟连亲身父母都觉得我该死。
所以我只是笑,只是往嘴里又塞了一颗糖葫芦。
母亲准备哄我睡觉了。
她脱了鞋,拉我上床,拍着我的背唱常给我唱的歌。
“兰儿,别怕。”
她还是那么哄着我。
可我不怕,我只是有点遗憾糖葫芦还没吃完。
半个时辰后,我闭上了眼睛。
父亲将白绫亲手套上我的脖子,一人一端,吩咐母亲拉紧。
“用力,别松手。越慢她越疼。”
母亲手抖得厉害。
父亲只说了一句:“萧家不是只有一个女儿,心瑶还没嫁人。”
她的手便不抖了。
白绫随着用力缓缓收紧。
我的喉骨被一点点挤碎。
窒息的感觉涌上来,我装不下去了。“娘。”
我睁开眼喊她。
“我还没吃完糖葫芦。”
她的手猛地一松,可已经晚了。
我的头垂落下去,眼睛再也没睁开“兰儿!”
她撕心裂肺的哭喊。
三个月前,妹妹设计我和马夫睡在一起。
两个月前,从小一起长大的沈屿和陆恒,亲手在我身上刻下荡妇的烙印。
今夜,爹娘亲手杀死了我。
我这一生,正好合了众叛亲离四个字。
如今,总算解脱了。
我的意识安心的沉下去。
再睁眼,我竟然又站到了沈屹面前。
2
这是我死后的第一日。
他的状元府还是之前按我喜好布置的样子。
萧心瑶穿着我最爱的流仙裙,叉腰指挥众人。
“这些兰花全搬走,难看死了,换成海棠。”
兰花是我最爱的花,沈屹为了讨我喜欢,收集了许多年。
“这架秋千也挪走,姐姐最讨厌这种幼稚的东西,赶紧拆了。”
秋千是我及笄那年,沈屹亲手为我扎的。
他说女子爱荡秋千,便寻了最好的工匠,用了最结实的木料。
还特意缠上了柔软的云锦,怕磨了我的手。
沈屹站在边上,神色迟疑:
“瑶儿,你确定心兰会喜欢这样吗?”
“我们之前说好骗她失贞,等她伤心到极致后,我再重新求娶。”
“可我已经一个月没过她了,她真的没事吗?”
萧心瑶抬脚踩碎一盆兰花,扭头甜笑:
“当然,我姐姐我还不了解?她从小就犹犹豫豫。”
“要是不来剂猛药,怎么能看出自己最喜欢的是谁?”
她说完,又看中了沈屹腰间绣着兰花的香囊,一把扯下来。
“这个也不要了。”
“姐姐早就嫌这个香囊老气。”
她将香囊丢进湖里。
沈屹两只手握成拳,忍住没拦。
这个香囊是我十二岁刚学女红时送他的。
那时他还是个穷小子,读不起书。
因为偷学被私塾的下人拿棍子打。
快被打死的时候,我救了他。
给了他香囊,还有五十两银子。
我说:
“以后别偷学了,你可以光明正大地读书。”
他跪下给我磕头,满脸血污,却把香囊攥得很紧。
“等我高中了,一定报答你。”
后来他寒窗苦读,我替他打点书院。
他冬日手冻裂,我让丫鬟偷偷送炭。
他一步一步走到今日。
成了人人称羡的新科状元。
我没等到他的报答。
只等到了他将婚书丢在我脸上,骂我贱妇。
我闭上眼,不想再看他们恶心的样子。
下人忽然来报:
“公子不好了,萧家买棺材了。”
“什么?”
沈屹猛地转过身,往门口跑。
萧心瑶拉住他。
“别去!我昨天出来的时候姐姐还好好的,肯定是她想借此逼你们心疼她。”
“你要是去了,就彻底输给陆恒了!”
她信誓旦旦的话让沈屹成功止住脚。
他转过身。
“你说真的?”
萧心瑶点头。
“我骗你干什么?”
沈屹松了口气。
他挥手示意下人。
“去萧家传话。”
“让萧家人看好萧心兰,好好养病。”
“告诉她,要是她再作妖,我就真不娶她了。”
说完他又问管家。
“聘礼都备好了吗?后日一早,我要风风光光地去萧家下聘。”
我没忍住轻嗤一声。
下聘?
娶个死人吗?
3
我死后的第二日,萧家挂上了白幡。
萧心瑶在沈家住了一晚。
次日直接去找陆恒。
“你来了?快来看看我给心兰准备的嫁衣,她会不会喜欢?”
陆恒兴冲冲地将她拉进厢房。
架子上,嫁衣鲜红如血,绣满金线和珠宝。“我特意找了江南最好的绣娘,绣了整整半年,你姐姐一定会喜欢。”
陆恒笑得一脸宠溺,眼底满是深情。
可我飘在边上,只想起那日他带着长枪上门。
在我肩上刻下“荡妇”二字的狰狞。
那时他说:
“萧心兰,我陆恒喜欢你,真是我一辈子的败笔。”
想到这,我摸了摸肩头。
大概是从那时,爹娘就不想我活了吧?
我苦涩地笑了笑。
陆恒拿出他用军功换来的伤药。
“这些药是我新求来的,都是最好的。”
“我上次听你的在心兰肩上刻字,沈屹肯定不会跟我抢了。”
“你帮我把药给她。”
萧心瑶歪着头。
“可姐姐昨天才让我去求沈屹哥哥,让他明天去家里下聘。”
“你好不容易让姐姐变成了残次品,现在又治好她,会不会……”
陆恒脸上的柔情没了。
“她真这么说?”
“那还有假。”
萧心瑶拿出一叠信纸。
“她说沈屹是读书人,比你这个舞刀弄枪的粗人好多了。”
陆恒盯着信纸看了半刻,将药收回去。
“那就再让她等着。”
“等什么?”
“等她嫁给我了,我再治好她。”
萧心瑶笑了。
“那姐姐还得再被人笑话半年。”
陆恒弯腰将药放进盒子里锁好。
“为了我们的幸福,她能忍。”
我看着陆恒的脸。
忽然想起七岁那年。
他牵着我在草地上放纸鸢,我只是被绊了一脚,他就紧张的不行。
还有十三岁,他和别人赛马。
为了教训那个拿我开玩笑的纨绔,从马上摔下来,腿骨都断了。
却还笑着说:“心兰妹妹,以后没人敢再欺负你了。”
我那时真的感动了。
也是真的想嫁给他。
沈屹的婚书是假的。
可惜他永远不会知道了。
我自嘲地笑了一下,最后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开。
身后,陆恒正在吩咐下人:
“让绣娘把嫁衣的袖子再改透一点。”
“我要让每个人都知道萧心兰是荡妇,只有我会娶她。”
4
次日,沈屹和陆恒的下聘队伍,不约而同地在萧家门口相遇。
一边是状元府的红绸聘礼,一边是将军府的金箱玉器。
两队人马堵在街口,喜乐声撞在一起。
热闹得像是整条长街都要烧起来。
可萧家门前,挂着白幡。
沈屹先勒住马。
陆恒也停了下来。
两人看着萧府门上的白,脸色同时变了。
沈屹皱眉问:“萧家谁没了?”
陆恒握紧缰绳,声音发沉:
“昨日还好好的,怎么会挂白?”
我站在门槛里看着他们。
看着那一箱箱红得刺眼的聘礼。
忽然觉得很好笑。
他们一个骂我贱货,一个在我肩上刻字。
如今却争着来娶我。
可惜来晚了。
我已经死了。
萧心瑶从马车里探出头,看见满府白幡,也怔了一瞬。
但很快,她便笑了。
“你们别被吓到了,肯定是姐姐又在作妖。”
“自从上次你们退婚,她就天天缠着爹娘闹。”
她下了马车,拎着裙摆走到两人中间,语气娇嗔。
“她就是想看你们谁先心疼她,谁先低头,好再拿捏你们。”
沈屹眼底那点慌乱,慢慢变成了然。
“把聘礼抬进去。”
他吩咐管家。
陆恒也松开了缰绳,不甘落后。
“我的也抬进去。”
喜乐声又响了起来。
红绸穿过白幡。
喜事撞上丧事。
荒唐得像一场噩梦。
他们找到爹娘时,母亲正在给我烧纸。
她几日都没合眼,像老了十几岁。
父亲的脊背也弯了。
他买了一整挂糖葫芦,供在我灵前。
萧心瑶跑过去抱住她。
“娘,沈家和陆家都来下聘了。”
“你快把姐姐叫出来。”
母亲猛地抬头。
她看向萧心瑶,嘴唇颤得厉害。
“你姐姐不是被他们退婚了吗?”
沈屹冷冷开口。
“是退了,但我沈家向来知恩图报。叫她出来。”
“我今日能来,已经给足她脸面。”
陆恒听见这话,脸色瞬间沉了。
“你给她脸面?”
“沈屹,你别忘了,她身上的字是我刻的。这种荡妇你也要?”
“别说了……”
母亲忽然捂住耳朵。
萧心瑶走上前撒娇。
“娘你怎么了?他们又没说错,姐姐就是没了清白。”
“这种女人,谁娶都让家族蒙羞。”
母亲的眼泪一下砸在地上。
沈屹冷着脸道:
“心瑶说的对,她若肯安分,我自然会娶。”
“可她若还像从前那样,犹犹豫豫,那这门婚事,也不是非成不可。”
陆恒将聘礼重重放在桌上。
“我也一样。”
“萧心兰已经不是从前的萧心兰了。”
“我肯要她,是她的福气。”
“她别不知好歹。”
“够了!”
父亲终于忍不住了。
他扶着棺木站起来,指着他们,手抖得几乎不成样子。
灵堂里一静。
父亲眼睛通红,嗓音沙哑得不像话。
“你们不用再争了。”
“心兰为了不坏萧家的名声。”
“三天前,自尽了。”
沈屹猛地后退一步。
陆恒手中的聘书掉在地上。
萧心瑶脸色也白了。
母亲扑到棺前,哭得几乎断气。
沈屹呆呆望着那口棺。
半晌,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转头看向萧心瑶。
陆恒也缓缓转过头。
他的脸色惨白,唇都在抖。
“萧心瑶。”
他声音发哑,像从喉咙里挤出来。
“你没告诉你爹娘……马夫是装的吗?”
“心兰没有失去清白。”
5
灵堂里,死一般安静。
萧心瑶脸上的血色,一寸寸褪尽。
她往后退了一步。
“陆恒哥哥,你胡说什么?”
“什么马夫是装的?”
“姐姐明明就是……”
陆恒猛地掐住她的手腕。
他的眼睛红得吓人。
“你亲口告诉我,那马夫是你买来的。只是装作与她同榻。”
“你说不会碰她一根手指。”
沈屹也死死盯着她。
“你也这样同我说过。”
“你说只是演一场戏。”
“等心兰伤心了,我再去求娶,她就会知道谁更爱她。”
萧心瑶嘴唇发抖。
她想笑,却笑不出来。
“是啊,是演戏。”
“姐姐又没有真的失贞。”
“你们不是都知道吗?”
母亲像被雷劈中。
她扶着棺木,整个人摇摇欲坠。
父亲也僵在原地。
他喃喃问:
“你们说什么?”
“心兰没有失贞?”
陆恒松开萧心瑶。
他一步步走到棺前。
那样骄傲的少年将军,此刻连站都站不稳。
“伯父,伯母。”
“我们只是想逼她选一个人。”
“我以为……”
他说不下去了。
沈屹脸色惨白。
他跪在灵前,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那日榻上的男人,是心瑶找来的假马夫。”
“他说自己不会碰心兰。”
“我们只是想让京城人误会。”
“等心兰无路可走……她就只能嫁给我们其中一个。”
我飘在一旁,忽然笑了。
原来他们都知道我是清白的。
可他们依旧骂我贱妇。
依旧在我肩上刻字。
依旧任由满京城的人戳我的脊梁骨。
原来我的痛苦,只是他们争风吃醋的手段。
父亲猛地转身。
他扬手给了萧心瑶一巴掌。
那一巴掌极重。
萧心瑶摔在地上,半边脸立刻肿起来。
她捂着脸哭喊:
“爹,你打我?”
“我也是为了姐姐好啊!”
“她一直在沈屹和陆恒之间犹豫。”
“我帮她看清自己的心,有什么错?”
母亲冲过去,抓住她的肩膀。
“你说她没失贞?”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们?”
“为什么不告诉我们!”
萧心瑶被晃得发懵,她哭得更厉害。
“我怕你们心软。”
“姐姐从小什么都有。”
“爹疼她,娘疼她。”
“沈屹哥哥喜欢她,陆恒哥哥也喜欢她。”
“凭什么?凭什么所有人都围着她转?”
她忽然抬头,眼里满是怨毒。
“她毁了名声,沈屹哥哥和陆恒哥哥不还是要娶她吗?”
“她哪里可怜?”
“真正可怜的人是我!”
母亲怔怔看着她。
然后,她像疯了一样扑上去。
“你害死你姐姐!”
“你害死了我的兰儿!”
萧心瑶尖叫着躲。
“不是我杀的!”
“是她自己要死的!”
这一句话,像刀一样插进爹娘心口。
母亲忽然停住了。
父亲也僵住。
不是的。
不是我自己要死。
白绫是母亲备的。
套上我脖子的,是父亲的手。
用力拉紧的,是他们两个人。
萧心瑶只是把我推下去。
真正让我断气的,是爹娘。
灵堂里只剩母亲崩溃的哭声。
沈屹跪在棺前,忽然抬手扇了自己一巴掌。
一下又一下。
很快,他嘴角渗出血。
陆恒盯着我的棺木,声音哑得不像话。
“开棺。”
父亲猛地拦住他。
“你不配看她。”
陆恒眼眶猩红。
“我想见她一面。”
“最后一面。”
父亲抓起灵前的香炉砸过去。
“你滚!”
“你们都滚!”
“若不是你们,心兰不会死!”
沈屹跪着不动。
陆恒也不动。
他们像两具失了魂的木偶。
可我只觉得讽刺。
我活着的时候,他们不肯听我一句解释。
我死了,他们却想见我最后一面。
迟来的深情。
比白绫还让人窒息。
6
那日之后,萧家乱了。
父亲亲自命人锁了萧心瑶的院门。
又把当日伺候我的丫鬟婆子,全都叫来审问。
最先开口的,是我的贴身丫鬟春桃。
她跪在地上,哭得泣不成声。
“二小姐给了奴婢银子。”
“让奴婢把大小姐的安神汤换掉。”
“奴婢不知道会害死小姐。”
父亲气得浑身发抖。
“汤里放了什么?”
春桃哆嗦着说:
“迷药。”
“二小姐说,只要大小姐睡一觉。”
“醒来以后,就有人娶她了。”
母亲扶着桌沿,险些站不住。
后来,药铺掌柜也被找来。
他说那包迷药,是萧心瑶身边嬷嬷买的。
卖身契还在账本上按着手印。
再后来,那个所谓的马夫也被带到萧家。
他跪在灵堂外,吓得磕头。
“大小姐清清白白。”
“小人真没碰过她。”
“小人早年伤了身,根本碰不得女人。”
“二小姐只让小人躺在床上。”
“等人冲进来,就装作慌乱逃走。”
他说完,父亲整个人晃了一下。
母亲闭上眼,眼泪顺着脸落下来。
我飘在屋梁上,安静听着。
原来真相这样简单。
简单到只要他们多问一句。
只要他们肯信我一次。
我就不用死。
父亲让人继续查。
很快,又查出了更多事。
那日撞破我的婆子,是萧心瑶提前安排的。
在外头传我失贞的人,也是她花钱雇的。
甚至连我肩上的伤药,都被她换过。
她怕我好得太快。
怕那两个字褪得太干净。
母亲听完,当场吐出一口血。
父亲扶住她。
他的手一直在抖。
我看见他鬓边的白发。
短短几日,已经白了一半。
萧心瑶被带到灵堂时,还不肯认。
她跪在地上,哭着去拉母亲的裙摆。
“娘,我错了。”
“可我不是故意害死姐姐。”
“我只是嫉妒她。”
“我只是想让她也尝尝被人嫌弃的滋味。”
母亲看着她,眼神空得厉害。
“你嫉妒她。”
“所以毁她清白。”
“所以看着我们杀她。”
“所以在她灵前,还要说她是荡妇。”
萧心瑶哭着摇头。
“娘,我是你的女儿啊。”
母亲忽然笑了。
那笑声比哭还难听。
“我有一个女儿。”
“她叫萧心兰。”
“她已经被我亲手杀死了。”
萧心瑶脸色惨白。
她又去求父亲。
“爹,你最疼我了。”
“你不能不要我。”
父亲低头看她。
良久,他让管家取来族谱。
当着所有人的面。
他用朱笔划掉了萧心瑶的名字。
“从今日起。”
“萧家再无萧心瑶。”
萧心瑶彻底慌了。
她扑过去抢族谱,却被下人死死按住。
她尖声喊:
“你们不能这样对我!”
“姐姐已经死了!”
“你们只有我了!”
母亲捂住心口。
她轻声说:
“正因为心兰死了。”
“我才更不能再认你。”
萧心瑶被拖出去时,还在哭喊。
可这一次,没有人再哄她。
没有人再替她说话。
她终于也尝到了被所有人抛下的滋味。
7
萧心瑶的事,很快传遍京城。
从前她装得天真乖巧。
人人都夸她温柔懂事。
如今那些夸赞,全变成了唾骂。
官府审案那日,沈屹和陆恒都去了。
父亲也去了。
他亲手递上证词。
说是萧心瑶设计嫡姐名节,买通下人散播污言。
又说自己与妻子愚昧昏聩,逼死长女。
他说这话时,背弯得很低。
仿佛再也直不起来。
萧心瑶跪在堂下,头发散乱。
她看见沈屹,立刻爬过去。
“沈屹哥哥,你救救我。”
“你不是说会护着我吗?”
沈屹退了一步。
眼底只剩厌恶。
“我护着你。”
“所以害死了心兰。”
萧心瑶又看向陆恒。
“陆恒哥哥,你也有份啊。”
“当初是你说,要让姐姐知道疼。”
“你不能只怪我!”
陆恒的脸色白得骇人。
他没有否认。
只是哑声道:
“我有罪。”
“我会还。”
萧心瑶愣住了。
她终于明白。
这世上再也没人会站在她那边。
审到最后,她被判流放三千里。
终身不得回京。
她被押走时,回头望向爹娘。
“爹,娘!”
“你们救救我!”
“我是心瑶啊!”
母亲没有看她。
父亲也没有。
他们只是跪在堂外,朝着我灵柩的方向,一下一下磕头。
额头磕破了。
血顺着脸流下来。
可我没有半点心软。
他们的悔恨是真的。
我受过的苦,也是真的。
他们想用血来赎罪。
可我的命,已经回不来了。
萧心瑶被押出城那日,京城下了雨。
街边站满了人。
有人往她身上扔烂菜叶。
有人骂她蛇蝎心肠。
也有人说她活该。
她从前最爱漂亮。
衣裙上不能沾一点灰。
可那日,她浑身泥水。
狼狈得像街边野狗。
她哭着喊爹娘。
喊沈屹。
喊陆恒。
可没有一个人回头。
我飘在城楼上,看着她被越带越远。
心里没有痛快。
也没有怜悯。
我只是想。
若一开始,她没有嫉妒我。
若一开始,他们肯信我。
是不是一切都不会到今天?
可世上没有若是。
我已经死了。
8
萧心瑶被流放后,萧家也空了。
父亲辞了官。
他说自己不配再穿官服。
他在我灵前跪了三日。
不吃不喝。
只一遍遍说:
“兰儿,是爹错了。”
“爹不该不信你。”
“爹不该为了名声要你的命。”
母亲病倒了。
她总以为我还活着。
每日清晨,她都会端着药进我的屋。
轻声唤:
“兰儿,喝药了。”
屋里无人应她。
她便坐在床边等。
一等就是大半日。
到了夜里,她又抱着那条白绫哭。
哭到嗓子哑了。
哭到咳出血。
有一次,她在我床头发现那串没吃完的糖葫芦。
糖早已化了,黏在木签上。
她却像捧着宝贝。
一颗一颗用帕子擦。
“兰儿还没吃完。”
“娘怎么就下手了呢?”
父亲站在门外。
听见这话,猛地跪倒在地。
后来,他每日都去买糖葫芦。
买回来供在我灵前。
一串一串,堆满了桌案。
可我再也吃不到了。
父亲死在入冬那日。
那晚雪很大。
他跪在我坟前,怀里抱着一包糖葫芦。
守墓人发现他时。
他的身子已经冷透了。
手里还攥着一张纸。
上面是他亲手写的忏罪书。
他说:
“萧某一生爱名。”
“到头来,为名杀女。”
“罪无可恕。”
母亲听见父亲死讯时,没有哭。
她只是替自己梳好头。
换上我小时候最喜欢的那件藕色衣裙。
然后坐在我床边,轻轻唱歌。
“兰儿,别怕。”
“娘来哄你睡觉。”
唱到最后,她靠在床柱上。
慢慢闭了眼。
她走的时候,怀里抱着我的荷包。
那只荷包,是她亲手缝的。
也是我死前最后摸过的东西。
下人们哭成一片。
我站在屋外,安静看着。
我知道他们悔了。
悔到生不如死。
悔到赔上性命。
可我依旧不想原谅。
若悔恨有用。
我那晚就不会喊着娘。
却被白绫勒断了气。
9
沈屹是在父亲死后,彻底垮下去的。
他辞了官。
皇上原本惜才,不肯准。
可他跪在宫门外一整夜。
第二日,递上的辞呈里只写了一句:
“臣德行有亏,不配为官。”
状元府也变了样。
萧心瑶搬走的兰花,又被他一盆盆寻回来。
那架被拆掉的秋千,也重新搭好。
湖里被丢掉的香囊。
他命人抽干了半池水去找。
最后只找到一块褪色的布角。
兰花已经烂得看不清。
他却捧着那块布,在雨里跪了很久。
我坐在秋千上看他。
风吹过来,秋千轻轻晃。
可他看不见我。
沈屹后来常去我坟前。
每次都带一卷书。
他坐在墓碑旁,给我读文章。
读着读着,就会停下来。
“心兰。”
“我中状元那日,最想见的人是你。”
“可我为什么会信心瑶?”
“为什么会拿你的名声去赌?”
他说完,又低声笑。
那笑里全是绝望。
“你那时一定很疼吧。”
“我还骂你脏。”
“真正脏的人,明明是我。”
有一年清明,他带来一封旧信。
那是我从前写给他的。
信里只有几句玩笑话。
我说:
“等沈屹高中,定要请我吃最贵的酒楼。”
“不可赖账。”
他看了一遍又一遍。
最后哭得像个孩子。
“我还没请你。”
“心兰,我还欠你一顿饭。”
可我不想吃了。
我早就不饿了。
三年后,沈屹病重。
他不肯请大夫。
也不肯见任何人。
只是日日守着那块烂掉的香囊。
临死前,他让下人把他的棺木停在我坟外。
下人不敢答应。
他便笑了。
“她不会想见我。”
“那就埋远一点。”
“别脏了她的路。”
那夜,他咳了许多血。
最后闭眼时,手里还攥着香囊布角。
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
“心兰,若有来世。”
“别再救我。”
状元郎沈屹。
年少成名,前程似锦。
最后郁郁而终。
死时不过二十七岁。
10
陆恒比沈屹走得更远。
萧心瑶被流放后,他请旨去了边疆。
临走前,他来过萧家。
那时爹娘都还在。
母亲病得厉害,却仍让嬷嬷取出一个妆匣。
那是我的东西。
陆恒跪在门外。
双手接过时,指节都在发白。
匣子里,有一支木簪。
一方还没绣完的帕子。
还有一封信。
信封上写着:
“陆恒亲启。”
那是我出事前一日写的。
原本准备等他凯旋那天,亲手交给他。
陆恒拆信时,手抖得几乎拿不住纸。
我飘在旁边。
也终于看见了那封信。
我写:
“陆恒,等你回来,我便告诉爹娘。”
“沈屹是个好人,我会另备厚礼还他。”
“可我想嫁的人,是你。”
“七岁那年你替我放纸鸢。”
“十三岁那年你替我出头摔断腿。”
“我都记得。”
“若你不嫌弃,我愿做你的妻。”
信纸落到地上。
陆恒整个人像被抽空。
他跪在那里,许久没动。
然后,他忽然抬手,狠狠砸向自己的心口。
一下。
又一下。
“原来你选的是我。”
“心兰,你选的是我。”
他哭得无声。
可比嚎啕更让人难受。
我站在他面前。
轻声说:
“是啊。”
“我本来要嫁给你的。”
可他听不见。
他只是一遍遍念着那几句话。
像要把每个字刻进骨血里。
从那以后,陆恒再也没回京。
他在边疆打了很多仗。
每一仗都冲在最前面。
副将劝他惜命。
他说:
“我的命早就不该留了。”
边疆风雪大。
他肩上常年旧伤复发。
可他从不喊疼。
有时深夜,他会拿出那封信看。
看完便坐到天亮。
军中有人给他说亲。
他说自己已有妻子。
旁人问是哪家姑娘。
他望着京城的方向。
许久才答:
“是我亲手弄丢的人。”
又过两年,边疆大捷。
皇上召他回京受封。
所有人都以为,陆恒终于能熬出头。
可那晚,他一个人去了城楼。
风雪压满关山。
他把我的信贴在心口。
又将那件未送出的嫁衣烧了。
火光映着他的脸。
他看起来还是当年那个少年。
只是眼里再也没有光。
他留下遗书。
上面只有短短几行。
“臣陆恒,罪孽深重。”
“曾以爱为名,辱心兰清白。”
“曾亲手刻字,害她受尽流言。”
“今生无颜回京。”
“愿以残命,赔她一分痛。”
第二日清晨。
副将在城楼下找到了他。
他的剑落在雪里。
人也永远闭上了眼。
边疆风大。
吹散了那封遗书的灰。
也吹散了他迟来的一生悔意。
我站在城墙上,看着远处茫茫白雪。
心口很平静。
陆恒终于知道了。
知道我曾经真的想嫁他。
知道我也曾把满腔欢喜给过他。
可知道得太晚了。
韶光已经错付。
故梦早成灰。
11
至于萧心瑶。
她没有死得痛快。
流放路上,她吃尽了苦头。
从前被人捧在掌心的二小姐。
如今连一碗热水都要跪着求。
她怨天怨地。
怨沈屹无情。
怨陆恒狠心。
怨爹娘偏心。
唯独不肯怨自己。
听说她到了流放地后,还试图勾引当地官吏。
可她的名声早臭了。
没有人敢真娶她。
有人贪她容貌。
玩弄过后,便把她丢开。
她终于明白。
被人嫌脏是什么滋味。
她也终于明白。
名节被毁后,女子要受多少白眼。
可她明白得太晚。
那些苦,我早替她尝过了。
几年后,有人从边地回京。
说见过一个疯女人。
她逢人就说自己是萧家小姐。
说状元郎爱她。
说少年将军也爱她。
可没人信。
孩子们拿石子砸她。
她就抱着头尖叫:
“不是我害死姐姐!”
“不是我!”
她一遍遍否认。
像只要说得够多,罪孽就能消失。
可罪孽不会消失。
它只会跟着她。
日夜不休。
直到她烂在泥里。
12
我以为看完他们的结局,我会痛快。
可并没有。
我只是觉得累。
很累很累。
这一生,我爱过爹娘。
信过沈屹。
想嫁给陆恒。
也曾真心把萧心瑶当妹妹疼。
我把所有柔软都给了他们。
可他们回我的,是一场精心设计的污名。
是一封被踩碎的婚书。
是一道刻进皮肉的“荡妇”。
是一条勒断我生路的白绫。
后来他们都悔了。
悔到众叛亲离。
悔到家破人亡。
悔到一个个死在我的坟前、病榻、边疆。
可我早就不在了。
我的七岁,停在爹娘怀里。
我的十五岁,停在陆恒放纸鸢的春日。
我的十七岁,停在沈屹高中那日的长街。
我的最后一夜。
停在那串没吃完的糖葫芦上。
很多年后,京城又开满了兰花。
有人路过萧家旧宅。
会听见风吹过空院。
像女子轻轻叹息。
也有人说,城外孤坟前。
总有一架旧秋千在夜里自己晃。
可我知道。
那不是我。
我已经不想再等任何人了。
最后一次回头时。
我看见爹娘跪在远处。
看见沈屹捧着香囊。
看见陆恒站在风雪里。
他们都在看我。
眼里全是悔恨。
可我只是转身。
走向没有他们的来生。
若真有来生。
我愿生在寻常人家。
不做谁的姐姐。
不做谁的未婚妻。
不做谁心里的赌注。
只做我自己。
清清白白。
平平安安。
再也不爱错人。
(完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