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成星际兽世里「废柴人类」那天,我正躺在拍卖行的笼子里挂牌出售。
无兽形、无战力,连最末等的鼠族都嫌我占地方。
我咬咬牙,把全部身家七万星币,砸向垃圾星上一具「战死狼族军官」的机甲残骸——
只想拆零件卖钱。
拆到第三天,残骸里爬出个半死不活的男人,哑声问:「你是我的所有者?」
我说:「本姑娘是你的债权方,你欠我七万星币。」
后来我才知道,我捡回来的这个「死人」,是被手足扔进垃圾星的狼族星际首领。
全星际都在给他办葬礼,争他的遗产。
所有人都笑我花七万买了个废物。
直到有一天,那个「废物」在最高审判庭上站了起来,把整片星系的权贵一个个按回席位,转身朝我伸出手:
「债主,该收账了。」
01 七万星币的废铁
我是被消毒水味呛醒的。
睁开眼,头顶是一排生锈的挂架,吊钩上挂着七八个铁笼子。
我在最右边的笼子里,颈上挂着一块牌子。
牌子上只有三个字:无评级。
我脑子里「叮」的一声,涌进来一堆不属于我的记忆。
原主十九岁,人类,无兽形,无战力,三岁被弃养,一直靠星系救济补贴活着。
这张脸和身体都很陌生,
唯一熟悉的是这股味道——
废铁、机油、还有被反复冲洗过的血。
前世,我在旧军械场拆了十二年废墟,闻惯了。
「新来的?」
隔壁笼子里一个灰扑扑的小姑娘扒着栏杆看我,耳朵尖尖的,露出一小撮灰毛,眼睛亮得像偷了灯油。
「鼠族。」
她主动交代,「我叫米娅,你叫什么?」
「苏晚。」
「苏晚。」她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像是往账本上记账,「第一次上拍?」
「上什么拍?」
米娅看我的眼神立刻变成了看死人的眼神。
「清仓拍。」
她压低声音,「前一百号以前都卖完了,剩下一百到一百二十号是尾货。尾货不单卖,打包卖。你这种无评级的,是打包里最便宜的那一项。」
「卖不出去呢?」
「流拍就处理。」
她咽了口口水,「矿场、废料炉、标本柜,看你运气。」
我沉默了两秒,然后翻了翻原主的记忆。
运气还行。
原主账户里还有七万星币,是她被弃养时星系给的遣散费,条款上写着「仅可用于自赎或医疗」。
这笔钱她攒了十六年,一分没敢动,就为了有一天能把自己赎出来。
结果没等到那天,先被挂牌了。
我问她,「七万够不够?」
米娅张了张嘴,笑了一声,笑得耳朵都在抖:「够买一张票去死。这里一件整机残骸起拍三千,SS级兽形的一块骨片能拍到两万。七万」
她顿了顿。
「七万只够买打包件。」
前面传来敲铁皮的声音。
拍卖师是老板格雷本人,野狗族,一身油光水滑的西装,站在台子上,手里握着铁棍。
「开拍。」
前六件都是废件。
第七件是半截机甲推进器,标着「狼族制式,完整可修复」,起拍五千。
底下有人开始喊价。
我透过笼子的缝看那截推进器。
序列号在第三节接口处,被砂纸磨过,磨得不彻底,还留着原编号的后四位。
磨过的地方新打的号,字体比狼族制式的字窄了半毫米。
拼装货。
格雷在拿拼装件冒充整机,还不止一件。
这套把戏我前世见过一百遍,通常出现在卖出之后不认账的店里。
我把这四位数和那半毫米一起记进脑子里,像往工具箱里放了一把小锉刀。
「……113号。」
格雷的铁棍往台边一敲,声音有点不耐烦。
台子上推出来两样东西。
一样是一具机甲残骸,外壳整个烧黑,胸口破了个洞,破口边缘像是撕开的,而非炸开的。
另一样是个笼子,笼子里坐着原主,也就是这具身体。
「打包件,起拍三千。」
格雷念,「战死狼族军官的机甲残骸一具,附赠无评级人类一名。」
底下哄了一声。
「这残骸还能叫残骸?铁皮都烧成饼了。」
「送我都不要,还得倒贴运费。」
「那个无评级可以拆开卖。」
有人吹了声口哨,「零件卖不完,器官还是能凑一套的。」
米娅在我旁边小声说:「阿晚,别看。」
「为什么不能看?」
「看了会记仇。」
「记仇会死。」
我没理她。
我在看那具残骸。
外壳虽烧成饼了,但推进器舱的接缝是完整的。
狼族制式机甲最讲究的就是这三道接缝,能在爆炸后保留舱内温度。
这种机甲有个「死舱」设计,主舱被击穿时,动力舱会自动闭锁,密闭、隔温、能扛真空。
也就是说——
如果里面有人,那个人还能活。
格雷喊了三遍三千,没人应。
「流拍。」
他敲了一下铁棍,「打包件连同附赠项一并送处理区。」
「七万。」
我站起来,手抓着栏杆,声音嘶哑,却响。
整个场子静了半秒。
格雷转过头,眯着眼找了半天,才找到我。
「你说什么?」
「七万星币。」
我把原主的自赎权拍在栏杆上,「113号打包件,残骸和人,我都要。」
「你哪来的钱?」
「遣散账户,条款规定仅可用于自赎。」
我看他一眼,「我为自己赎身,顺便把货一起买。」
底下笑开了。
有人拍着大腿说,这是垃圾星三十年来最好笑的一笔交易。
格雷也笑了,笑得比谁都大声。
很爽快的把合同推了过来。
「签。」
「看清楚了:卖定不退,不许开箱验货。」「出了这个门,这具残骸里面是腐的、烂的、亦或是空的,都跟拍卖行没关系。」
我在合同的第七行停住了。
「这一条改一下。」
我把纸推回去,「随件附属物之状态,由买方自行承担。」
「格雷老板,你卖东西不写清单,出了门谁说得清是废铁还是尸体?」
「垃圾星的合同就这样。」
「垃圾星的合同也写着序列号须与登记一致。」
我抬头看他,「第七件,那截推进器,磨掉的四位是七四一九,新打的是三六零二。你这台子上,还有六件是这么处理的吧?」
格雷的笑僵在脸上,只僵了一瞬。
「十秒钟。」
我把笔敲在合同上,「我数到十,这七万就换成我上审判庭的诉讼费。」
他没数到十。
他数到七就把那一行划了,重新签了字,印章盖得比谁都重。
铁笼子打开的时候,米娅冲过来抱住我的腿,耳朵贴着我,声音抖得厉害。
「你疯了。你为了买一具废铁,把你自己也买进去了。」
「不是买废铁。」
我把七万星币的转账凭证折成一条,塞进胸前的口袋。
「是买残骸。」
我回头看了一眼那具黑漆漆的机甲,「废铁按吨称,不值七万。但这具残骸的值钱处,不在铁皮上。」
米娅抬起头,很是不解,「在哪?」
「在随件附属物上。」
我扛起牵引绳,「合同里写得清楚:附属物,一切随件。铁壳子里头装的东西,只要不是老板本人的东西,就都归我。」
米娅的眼睛慢慢睁大。
两个小时,我把残骸拖回自己在垃圾星边上的那间铁皮屋,绳子把手掌磨出一道血痕。
第一天,我拆掉了外壳和左腿。整机烧成这样,能卖的只有铜和线圈,凑不到九百。
第二天,我拆掉了动力舱的第三层封板。板上有一道明显的钝器凿痕,是从外面凿的,像是有人试过开舱,但没开成。
第三天夜里,我坐在院子里拆推进器。
院子里的灯是坏的,只有一盏应急灯,灯光发绿。
我拿着撬棍,卡住死舱的第四道锁扣,往下一压。
锁扣崩了。
舱里一股味道冲出来,热的、腥的、带着很薄的一点雪的味道。
我伸手进去摸。
先摸到的是烧焦的织物,再往里,是一块冰凉的金属——
一枚军用身份牌,牌面被血糊住了。
我把铜牌翻过来蹭了蹭。
上面有三道狼爪的刻痕,底下一行编号。
还没看清数字,舱里响了一声很轻的呼吸。
我整个人僵住。
紧接着,一只沾满血的手从断口里伸出来,五指一收,掐住了我的脚踝。
力气大得离谱,硬生生把我从地上拽得往前滑了半步。
我撬棍都掉了,只能弯下腰,凑过去。
灯光照进舱口。
一张脸从烧黑的铁皮里慢慢抬起来,血糊着,看不清眉眼,只有一双眼睛在绿光里亮了一瞬。
灰蓝色的,竖瞳。
他盯着我,喉咙里像塞了一把沙。
「你是……」
他喘了一声,「我的所有者?」
我盯着他半天,脑子里过的第一个念头不是「怪物」,也不是「救命」,而是——
我的铜、我的铁、我的推进器序列号。
七万星币,总算不是废物。
「不是所有者。」
我蹲下来,把撬棍捡回手里,「本姑娘是你的是债权方。」
他眼里的竖瞳缩了一下。
「你还欠我七万星币。」
02 残骸里的男人
把一个人从死舱里拖出来,比把一个人从废墟里挖出来难。
因为他会抓着你。
那只手掐着我脚踝的时候,我第一件事是算账——
医疗舱一分钟八十星币,止血膏一支三百五,营养液最便宜的也要一百二。我手里现在剩多少?
零。
全砸在那七万上了。
第二件事是算另一笔账。
这具身体是十九岁的人类女性,无兽形,力气够把一百二十斤的废铁拖回家,不够把一百四十斤的男人拖进屋。
所以我谈判。
「松手。」我说,「我拉你出来。但你要知道,这事不计费。」
他的竖瞳在绿光里转了半圈,似是没听懂。
我又补了一句:「你要是死在我舱里,我就得赔老板一拳,他以为我开了箱。」
他松了。
我把他连拖带抱弄进屋子,铺了张废防潮垫,让他躺在上面。
他浑身都是血,右腿角度不对,肋骨至少断了两根,白衬衫烧到只剩背面一片。
他躺在那儿,很长,很沉。
呼吸一上一下,像老式风箱。
体温高得吓人。
我把手背贴上他额头,烫得缩了一下。
「你发烧。」
「正常。」
他开口了,声音像磨铁,「狼族……代谢快。」
[看出来了,耳朵会动。」
他伸手去捂耳朵,动作慢了半拍,被我看见了。
他的手很大,指节上全是旧疤,虎口那里有一层厚茧。
我拿了撬棍柄,递到他嘴边。
「咬住。」
他看了我一眼,没动。
「我要接你的腿。」
我说,「你叫出声,隔壁听见了明天就来收尸。这片区的人讲义气,只是义气只值三百星币。」
他咬住了。
接骨的时候他没吭声,只有牙齿在木头上碾,碾得吱吱响。
我做完的时候,出了一身汗,左手在抖。
我抖是因为我前世在军械场见过太多伤,知道这种骨头断法,不是坠机砸的。
是被压着、被固定住,硬生生掰断的。
我坐下来,掏出旧账本。
「名字」
他沉默了很久。
「凛。」
「姓?」
「没有。」
「少来。」我把笔点在纸上,[没有姓的人不会有一块军用身份牌缝在胸口内衬里。」
他没说话。
我伸手去碰那块牌,被他抓住了。
动作快得我只看见残影。
他明明断了两根肋骨,全身烫得像炭,可他一伸手,就把那块铜牌攥进掌心,按在胸口,像按住最后一个战场。
我们对视。
「这块牌不算价。」他先开口,声音很低,「其余的,都可以。」
我把手收回来。
「行。」
我翻开账本第一页,「那算你欠我一笔。写下来。」
「写什么?」
「合同。」
我念,[苏晚,债权方。今日购入113号打包件,含机甲残骸一具,随件附属物一名;支出七万星币。债务人上述附属物本人,以劳抵债,日息按千分之三计。」
他盯着账本,看了很久。
「你为什么要写成纸?」
[因为纸比人可信。」
我把笔递给他,「人会赖账,纸不会。」
他接过笔。
他拿笔的样子很怪,握法不对,像握刀。
但他写得一笔一划,慢得离谱,把名字写在债务人那一栏时,笔尖在纸上压出一个小小的凹。
「凛」
就一个字。
「按手印。」
我又道,「蘸血。」
他一一照做。
我看着那一枚歪掉的血指印,忽然有种很荒诞的安心感。在这片垃圾星上,我拥有过的东西从来没有一样是写在纸上的。
现在有了一张。
第二天,我把活派下去。
「这堆废铁,搬到屋后。」
我指着院子里那堆能埋住半个人高的破铁,「按尺寸分开,大件靠墙,小件装筐。」
他站在院子里,一只手扶着门框,沉默地看了两秒那堆废铁。
「我是……」他开口,喉咙里还有沙。
「你是我的人。」
我打断他,「具体说,是我账本第三页。」
「快搬。」
他搬了。
一整天,中间摔了两次,第二次把筐摔开了,铁钉撒了一地。
他没让我捡,自己跪在地上一颗一颗收。
傍晚我从回收站回来,看见屋顶不漏了。
「你爬上去的?」
我抬头看那几块新压上的铁皮。
「漏风。」他说。
「你肋骨不是断了?」
「狼族……长得快。」
我注意到他的手,昨天被铁皮划开的那道口子,今天只剩一条淡红。
而我昨天甩铁钩时蹭破的手背,还在渗血。
我没问。
有些事问了要付代价。
这片星上,不知道也是一种本事。
晚上,我在院子里劈燃料棒,他在一侧晾床单。
三张,我用了三年,边角都硬了。
他拎着一条床单研究怎么挂,挂了三次都塌下来,第四次他学乖了,先拿铁钩卡住,再拉平。
我笑得肚子疼,笑到咳起来。
他回头看我,眼睛在灯光下有点发蓝。
「笑什么。」
「笑你这辈子没晒过床单。」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少爷。
他没反驳,只是把最后一条挂好,然后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
他说,「没晒过。」
那天夜里,隔壁的邻居来了。
带着四个人,握着撬棍和一把破旧的电击枪,领头那个叫胡克,收了这片区一半的「平安费」。
他踹开院门,直接冲着那具残骸来。
「苏晚,你买的那堆铁里,推进器是好的吧?」
他把电击枪顶在门框上,「我也不贪心,拆一半。」
我挡在残骸前面。
「合同上写的是我买断。」
胡克笑了,「合同?这片区谁认合同。」
「胡克这两个字,就是权威!」
我把撬棍立起来,还没说话,屋里门开了。
那个男人走出来,一步一停,右侧身子明显还使不上力。
血没干净,脸上还有一道没结痂的口子,衬衫是我给他找的,太短,露出一截手腕。
他站在台阶上,不说话。
也没做任何动作。
胡克的笑声停了。
他身后一个人先退了半步,第二个人把电击枪放下,胡克自己也在往后退,退得很快,脚后跟撞到门口的废料堆,差点坐地上。
「明、明天……」
他说了半句,转身就跑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剩风卷过铁皮的声音。
我回头看那个男人。
他低着头,抬起手,捏了一下自己的后颈。
脖颈后面有一圈东西。
不是伤,是环。
金属的,嵌进皮肉里,边缘已经长成了新肉的形状,紧贴着,颜色很沉,像一块被烧过的银,摸上去该是凉的。
我伸手过去,他没躲。
指尖一碰,我立刻收回来了。
凉的。
比这片星上任何一个冬天的铁栏杆都凉,冷得不像这具滚烫的身体上该有的东西。
「这是什么?」我问。
他的手放下来,把那圈东西遮住了。
「如你所见,无用之物。」
他转身进屋,背影在灯下很长,右腿还拖着。
我站在院子里,突然想起他攥住那块铜牌的样子。
想起他握笔的姿势。
想起他说「没有姓」的时候,脸上的凛冽。
我脑子里那本账翻了一页。
不是我在查他。
冥冥之中,感觉某种本能在提醒我——
你捡到的东西,不是什么简单的便宜货,危险又迷人。
第二天上午,米娅撞开我家的门。
她撞得很猛,门板弹回来撞在她自己背上,她也没管,脸色白得像刚从冷库里出来。
她喘着气,手里攥着一块旧终端,「阿晚,全星际都在直播。」
「直播什么。」
「国葬。」她把终端怼到我面前,「狼族首领的国葬。」
「三天前在边境殉职,今天下的葬,盖着旗子,议会全体到场。」
屏幕上一个巨大的黑色纪念碑,几万个人站在雪地里。
碑上刻着名字。
霍凛。
米娅的手在抖,声音也在抖。
「是狼族现任首领,SS级,二十……二十六岁。」
「讣告说,是被敌袭的。」
我没动。
那个名字在我脑子里只响了一声,所有细节自己排好了队:军用身份牌、被掰断的骨头、嵌进皮肉里的环、没有姓、狼族代谢、连站都站不稳却能把五个成年兽人吓退。
我慢慢回过头。
院子里,那个「死人」正弯着腰,把那堆废铁按尺寸分开,大件靠墙,小件装筐。
动作很认真,一边分一边咳。
米娅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终端「啪」一声掉在地上。
「阿晚……」
她的声音都劈了,「你院子里那个人……是谁?」
我看着他把一块铁皮立正、摆齐,又抬手把松了的床单重新卡好。
「我账本第三页。」我说。
03 全星际的葬礼
我把终端放在他面前的废铁堆上。
屏幕里在下雪。
几万人站在一座黑色纪念碑前,最前面是一口盖着旗子的棺。
旗是狼族的,白底上一匹奔跑的灰狼。
念悼词的人站在雪里,声音稳得像在念货单。
「边境遇袭,首领以一人之力断后,为舰队争取了七分钟。」
我看着他。
「七分钟。」
他忽然开口,「原来才值七分钟。」
「上面那口棺材里是谁?」
「不知道。」
他说,「大概是空的,也可能装了一段烧焦的兽骨。」
屏幕里念悼词的人往前一步,把白花放在碑上。他的脸很干净,眉眼温和,说话时习惯微微低下头,像在迁就每一个人。
「那是霍骁。」
霍凛说,「我堂兄。」
米娅在我身后「呃」了一声,很识趣地捂着嘴退到门外。
退出去的时候,顺手把我的撬棍也拿走了。
我把账本翻开,放在膝上。
「两个问题。」
我说,「第一,你会不会被人发现。」
「第二,我会不会被你连累。」
第一个关乎你的命,第二个关乎我的命,都关乎我的账。
他抬眼看我。
「你不问我是不是他?」
「我管你是谁。」
我把笔点在纸上,「我只管我这七万块会不会打水漂。」
「你要是活不过这个月,我就得把机甲残骸拆成零件再卖一次,那价格够不上零头。」
他沉默了一会儿,笑了。
很短的一下,像冰面裂了一道缝。
「三天。」
他说,「他们会派人来确认这具残骸里没有活人。」
「为什么是三天?」
「等殡葬结束,他们才敢派人。」
他把手指按在颈后那圈金属环上,「而且这东西在说话。」
我没听懂。
「它在告诉他们我在哪?」
「它在告诉他们我还活着。」
他抬起眼,「三天之后,如果他们发现它还在响,就会换一种方式确认。」
我明白那是什么意思。
——如果他们发现有活口,就会来灭口。
院子里风穿过铁皮缝,沙沙地响。
这时候院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格雷。
他带了两个打手,一高一矮,腰上挂着电击棍,站姿都是收过钱的站姿。
「苏晚。」
格雷抬手把一份文件在铁门上敲了两下,「我这儿有份军用残骸回收权合同。出了垃圾星,军用件归舰队公库。」
「你懂不懂?」
「不懂。」
我说,「我只懂一点,垃圾星这片的清仓件,卖出去就是私有财产。而且,合同是你自己盖章的。」
「那是卖给无评级人类的合同。」
他笑了一下,「无评级不算人。」
我把账本合上。
「那你就是承认,你七万星币卖给了一堆非人的东西?」
我说,「格雷老板,侮辱客户这事,我们可以算在赔偿里。」
他的笑又僵了一次。
随后,他身后那个矮子动手了。
那人抬手要抓我的领子。
我一个侧身,正要拿撬棍,棍子被米娅抱走了,手里什么都没剩。
门框上的影子动了。
霍凛从台阶上下来,一步,两步。
那两个人退了半步。
「残骸是我身上拆下来的壳。」
他站在院子中间,声音凛然,「要回收,从我这儿回收。」
格雷抬起下巴:「一个垃圾星上捡的野货」
他的手腕被捏住了。
我没看清怎么捏的。
只看见霍凛的手抬起来,五指一收,格雷整张脸瞬间白得像是死了有一会儿了,
霍凛说,「你不拆,那我就自己拆。」
院子里没人动。
风吹着床单,那三张洗过的床单在晾绳上抖。
他松开了。
格雷捂着手腕退到门口,喘得厉害,他那条手腕上有一圈青印,颜色深得像淤了三天。
我知道那圈印子意味着什么。
他要是多用力一层,那条手腕现在就断了。
他把人放走了,因为我说过「别出人命,出了我要赔"」
我开口,「文书,格雷老板,走之前签个字。」
「签什么?」
「放弃追索。」
我把早写好的纸递过去,「退我三千星币,此事不提。」
「你要是不签,我现在就拨审判庭的公开举报线,报你这片清仓场的十三件序列号造假。」
「你上诉的成本比我高,你自己算。」
他抖着手签了,字丑得像蛇爬。
签完他把笔摔在地上,盯着我:「苏晚,你会后悔的。」
「我后悔的事多了。」
我说,「你排不进前三。」
他走的时候,站在院门口,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耳后。
我没当回事,直到晚上才想明白那个动作。
那是通讯接听。
那天夜里,我把账本摊在桌上,给自己算了一遍。
第一笔:他是谁?全星际正在给他办葬礼的狼族首领。
第二笔:他的敌人是谁?他堂兄,代管议席,手握舰队与合法性。
第三笔:他现在是谁?一个欠我七万星币、颈后有个会说话的环、被人当成尸体扔在垃圾星的男人。
第四笔:我该怎么做?
我看了一眼屋角。
那儿堆着我拆了一半的机甲残骸,外壳烧成饼,可里面的三道接缝还是完好的。
狼族制式的机甲,全网都认这个牌子。
这东西在我手里,是废铁。
在他手里,是证据。
我进屋,把灯点上。
他坐在地上,背靠着墙,手里握着那块身份牌,指腹一遍遍蹭着上面的三道刻痕。
「霍凛。」我开口。
他的手停住。
这个名字在这间屋子里第一次响的时候,外面的风好像也止了一瞬。
他沉声道,「我不报官。」
我说,「报官是让霍骁知道你还活着,他有一整个星系的舰队,我只有一根撬棍和一间漏风的房。」
「嗯。」
「我也不卖你。」
我把账本放到他面前,翻到第三页,「我不卖债权,我投资。」
他终于抬起头。
「投资。」
「对,投资。」
我指了一行字,「你这具身体值七万,你的身份值几百万,你的敌人值整个星系。我现在算不清你值多少,不急着出手。」
我把笔递给他。
「加一条,从今天起,你的一切行动都要先告诉我。你的每条消息都影响我的股价。」
他盯着那行空白的补充条款,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过来,把笔接了。
窗外,三道光柱升起来。
垃圾星很少有军用车。
这种车落下来的时候,会先放下三束定位光,找准位置,再熄灯。
光透过铁皮的缝,笔直地照进来,一道正好照在账本上。
照在我还空着的那一行。
霍凛看着窗外,声音很平,「提前到了。」
他伸手,把灯按灭了。
04 抑制环
来的是回收队。
四个人,一辆小军车,一架扫描仪。
扫描仪是旧型号,我认得。
前世在军械场拆过七台,它的校准误差有三十厘米。
所以我们把死舱的断口堵上,把烧化的塑料和碎骨混在一起,铺在推进器舱里,做成「尸体处理过的痕迹」。
米娅从回收站翻出一张三天前的收货单,我照着单子编了个故事——
残骸是二手商转卖的,拆开发现空无一物。
四十多分钟,扫描仪照了三遍。
领头那个军官最后收起仪器,看了我一眼:「这片区还有没有别的活口?」
我把账本翻开:「三天前有,现在没有。」
「什么意思?」
「这片区一共七户人家,前天搬走两户。」
我指指远处的空地,「这片星上,难留活口。」
他看了我两秒,转身走了。
军车升起时,我看到霍凛站在屋门后面,半边身子藏在阴影里,一只手按着后颈。
那天晚上他咳嗽,咳了整整半个钟头。
第二天早上,他在院子里晕过去了。
我是在晾床单的时候听见的闷响。
跑过去,他整个人倒在地上,脸白得像纸,嘴唇是青的。
我掀开他的领口,那圈环的周围皮肉全是红的,边缘起了一圈小泡。
「你别装死。」
我拍他的脸,「变成鬼也要还我七万。」
他眼皮动了动。
他的声音像从地底传出来的,「兽核……它在往回锁。」
我把他扶进屋,掀开被子。
他的心跳飞快,似是有铁柱在撞击胸口。
「还有多久。」
「一个月。」
他闭着眼,「也可能是二十天,它每天都在收紧一点。」
「怎么解。」
「拆。」
「拆得动吗?」
他睁开眼,那双竖瞳灰蓝灰蓝的。
[拆不掉,就是死。」
他说,[拆得掉,也可能死。」
那天下午,我把运输船卖了。
那是我唯一剩的东西。
三十米长的小货船,跑短途拉废铁用。
我前世买了它,跟着我五年,换过三次推进环,舱壁内侧还刻着一道身高的记号。
收船的老板给我两万八。
我说三万二。
他说两万八,这船跑了三十年了。
我说,那三个推进环是我上个月新换的。
最后成交三万。
我把钱分成三份。
一份给米娅,让她进城接头买两样东西:兽核稳定剂、环体切割器。
一份留着应急。
最后一份换成燃料棒,塞进米娅那台破终端里,让她跑路用。
米娅抱着那个包,眼睛红了。
「阿晚,你知道这些东西城里有价无市吗?」
「兽核稳定剂是禁品。」
「所以你万事小心。」
我把账本撕下一页给她,「接头用这句:买一份二十七号的针。」
「二十七号是什么?」
「上次我用过的型号。」
她走了两天。
这两天里霍凛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
有天夜里他醒过来,坐在窗边,看着外面,忽然说:「你卖了船。」
「你怎么知道。」
「你那天走路的脚步不一样。」
他说,「像是丢了魂。」
我没理他。
他也没再说话。
第三天夜里,米娅回来了。
她把两个箱子往地上一放,瘫在门口喘气。
我打开箱子。
稳定剂是军用的,封条完好。
切割器是旧的,但刀头换过。
「接头的人多问了一句。」
米娅撑着门框说,「他问是不是要切环。」
「我说不是,是切废铁。」
他说,「切环的活,最好找个会拆军械的。」
[你怎么答。」
「我没回答,我知道你行。」
我把箱子合上。
「你出去。」
我对米娅说,「去回收站待着,三天之内别回来。如果有人问起,你就说没见过我。」
她懂了,没有再问,抱了抱我,转身跑了。
我把屋子里的灯点上三盏,把所有能反光的东西都对着床。
我说,「趴下。」
他趴在那张防潮垫上,把衬衫脱了。
我第一次看见他整片后背,全是伤。
旧的新的一层一层叠着,最深的那道从左肩斜到腰,已经长成了白色的疤。
最上面的,就是后颈那圈环。
「听着。」
我从箱子里拿出一把最细的撬刀,一条毛巾,「我没有正式资格。我前世拆过两台同类军械,但那不是活人。」
「嗯。」
「切割器一开,你可能会疼到失控。」
我把毛巾塞进他嘴里,「以防你发疯咬断我的手臂。」
他咬着毛巾,眼睛看着我。
他把毛巾吐出来一点,「倘若我失控,你拿撬棍,砸后颈。」
我把撬棍立在床边。
我安慰道,「心放肚里,你的命比我的手贵。」
切割器亮起蓝白色的光,声音似百虫噬铁。
第一个小时他咬着毛巾,浑身都在抖,抖得床板跟着响。
第二个小时他昏过去了。
第三个小时他醒了,瞳孔缩成一条线,喉咙里发出很低的、不是人的声音。
我说,「别动,还有一圈。」
他抓住了我的手。
不是掐,是抓。
用力到指节发白,掌心滚烫。
「别……」
他说,「别放手。」
「信我,我视财如命。」
第四圈。
环体「咔」的一声脱开,掉在床板上。
下一瞬,整个屋子被人从里面推了一下。
他的身体开始变形,骨头在皮肉里滑动的声音,像有人在拉开一具折叠的梯子。
我后退半步,脚跟碰到撬棍,倒在地上。
灰狼起身。
它比这间屋子还高,肩背几乎顶到屋顶的横梁。
灰毛湿漉漉的,贴着一层层旧伤。
它的头低下来,鼻子凑到我脸前,呼出热气,带着铁味。
我站在那儿,没动。
我为这一幕算过三种可能:它咬我、它跑掉、它认我。
我没有算过第四种。
它把头搁到了我肩上。
很重,重得我退了半步,只能伸手撑住它的颈。
灰毛扎手,血还在往外渗。
它的呼吸打在我耳边,越来越慢。
我把手放在它额头上。
呜咽道,「狗东西,账还没结清,不准死。」
它轻轻地「呜」了一声。
我蹲下来,捡起那枚环。
环体上刻着一串编号,字体很小,我得凑到灯下才看清。
这哪里是军械厂的统一编号,分明是内部后勤的批次号,前缀是近卫舰队的代码。
我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把环收进抽屉,锁上。
我明白了一件事。
霍骁要把一个活人扔进垃圾星,得有东西帮他把人锁住,而刻着近卫舰队代码的环,只能从内部拿。
出卖霍凛的人,手里握着钥匙。
这种钥匙,全星系只有几把。
05 清理痕迹
我原本以为拆了环能多几天喘气的时间。
结果拆完不到十个小时,天就黑了。
确切来说,不是天黑,是三艘运输舰落到片区上空,把整片天挡住了。
灯一排排亮起来,扫到我家的院墙上,屋里的影子被照得清清楚楚。
米娅冲进来的时候,头发全是灰:「是黑甲!」
「整片都封了,他们说排查疫病,正在抓人上车。」
「抓几个了?」
「七个!」
「第三户那家三口人都被带走了。」
我把抽屉锁上,把环扔进背包,顺带把账本塞进怀里。
「走。」
我们没走正门。
垃圾星的片区在原址上垒了四层,最下面一层是旧世纪的输水管,早就干了,从西边的弃料场通到东边的废船坞。
米娅带路。
她个子小,在管道里跑得飞快,一边跑一边回头喊:「往左!左边有个塌口,能爬上去!」
后面有灯。
那种灯不是照明用的,是收光用的,扫过来的时候不会亮,只会在你的视网膜上留下一道白线。
我前世在军械场见过这种东西,叫「清痕灯」,专门用来找活物。
「他们能听到心跳。」
霍凛在我旁边说,声音已经不像前两天那么虚了,「别跑太快,跑快了他们反而知道距离。」
「那怎么办?」
「找铁。」
他伸手把我按到管壁上,用脚踢了一下旁边的支撑柱。
那根柱子是钢的,管壁很厚,声音传出去会变乱。
我们三个贴着管壁,一步一步挪。
挪了大概二十分钟,最前面亮起一片光。
「堵住了。」
米娅的声音发抖,「前面那截塌了,我们得从上面。」
我们从塌口爬上去,爬到了第三层的旧仓库。
然后,撞上了人。
六个,全黑甲,两个人抬一架中型机甲。
那机甲是狼族制式,胸口有一道新的焊痕。
我一眼就看出来了,焊歪了,左边第三颗铆钉压在了接缝上。
「趴下!」有人大喊。
我趴下去的时候,霍凛已经不在我旁边了。
他冲过去的样子,像一道被风抽出去的影子。
我只看见黑甲的两个人被甩在墙上,第三个还没来得及举枪,头盔就被一只手从后面捏住,往铁架上一撞,「咔」一声。
中型机甲转过来了。
它的左臂抬起,抬到一半卡了一下。
那是接缝的问题,焊歪了半毫米,那个关节只能抬到三分之二。
我从地上爬起来,抓着米娅的电击棍冲过去,蹲到机甲的侧面,把那根棍子插进它的关节缝里,往一个方向拧。
机甲的五指猛地张开,又硬生生卡住。
我喊道,「手给我!」
霍凛已经在我头顶上。
他踩上机甲的肩膀,手抓住机甲的颈后接口,往下撕。
金属撕裂声刺得人耳朵疼。
控制舱被掀开,里面的人抬手要开枪,我拿撬棍砸在他手腕上,枪掉了。
我们配合的默契,六个黑甲倒了四个,剩下两个退到仓库尽头。
霍凛站在我们和退路之间,单膝跪地,胸口起伏得很厉害,血从袖口流到手背。
他的眼睛在暗处发亮,那两道灰蓝色一亮,退到尽头的两个人同时往后缩。
他喘着气说,「快走,我撑不了多久。」
我们退到最东边的废船坞。
船坞入口被一辆牵引车堵着,格雷站在车头前面,两个孩子在他身后,都握着枪。
他抬起下巴,「苏晚,有人出钱买你的命。」
「对方给的太多,你这回真走不了了。」
我把账本从怀里抽出来。
「格雷,你知道这几个月我干了什么吗?」
「什么?」
「记账。」
我翻开一页,「你这片清仓场,从今年一月到现在,一共卖了三十七件军用级残骸。我为了给自己开脱,把每一件的序列号都抄了一遍,和公开的登记对过。」
他脸色变了。
「其中十九件对不上。」
我扬了扬账本,「第七、第十九、第二十四、第二十六、第三十一件……你想听哪一件的细节?」
「你抄这个作甚?」
「怕你坑我,有备无患。」
「这不就派上用场了。」
我合上账本。
「你今晚放我走,我就当这十九件不存在。」
「你不放我走,我上审判庭第一件事就是把这份东西交出去。」
「格雷,你收的那笔钱,够不够赔十九件军用件的罚款?」
他的手抖了一下。
「疫病排查的证据也在我手里。」
我补了一句,「你帮黑甲带走了七个人,其中三个是本片区的记账人。他们要是死了,你这片区的买卖就没人给你做账了。」
格雷回头看了一眼那辆牵引车后面的两个人。
往右边挪了半步。
「九号船坞有一艘旧艇。」
他声音干涩,「能飞,没手续,飞行日志是空的。」
我摊开掌心,「钥匙。」
「舱门里。」
我把他推开,走过他的时候停了一下。
「格雷,你那十九件我现在不动。以后你要是再来找我麻烦,我第一件事就是把这个数翻一倍。」
我们上了那艘旧艇。
起飞的时候,整个船身抖得像是要散架,米娅抱着安全带念咒,「别散别散别散」。
霍凛坐在后排,一只手压着腹侧的伤口,血顺着椅背往下滴。
星星从舱窗外面翻过来,我坐在驾驶位上,第一次知道这片垃圾星上还有黑户能飞。
出了垃圾星,米娅睡着了。
霍凛突然开口:「你不打算跑。」
「跑哪儿去?」
「跑得越远,越好处理。一个无评级人类,一个死人,悄无声息的消失,无人在意。」
「你想去哪儿?」
「审判庭。」
他沉默不语。
我把驾驶位往后推了一点,转过身,「你听我细细说,我的本事只有一个,认编号。」
「你的骨头断了,兽核被锁了,战力剩一成。你堂兄手里是舰队、是议席、是全国葬上的眼泪,这些我都打不过。」
「那你还去。」
「世间万物皆有因果,我手里有他没算到的东西。」
我把账本放在控制台上,「修复记录、零件序列号、环的批次号。那枚环的号,能查到谁领的。太空战里的每颗螺丝都有主,你堂兄能把人扔进垃圾星,却没法擦掉号码。」
他看着那本账本,很久没说话,伸手翻到最后一页。
那里是空的。
「这一页写什么?」
「写你欠我的七万,利息,加上今晚这艘船。放心,我会拼尽全力保你,毕竟……我不喜欢坏账。」
第二天,我用旧艇的军用频道发了一条申请。
收件人写的后勤·卡恩,霍凛给的。
内容很短——
一枚环的批号,一个日期,一个仓号。
发送完毕,面板上出现「待回执」三个字。
很久都没回音,久到我都以为这条消息要沉在星海里。
第三个小时,回执来了。
只有一句。
「收到,在查。」
06 狼的软肋
旧艇只有四个舱位,其中一个还是货舱。
米娅占了最里面那个,抱着终端睡了两天,醒来第一件事是问「我们到哪儿了」,第二件事是问「有没有吃的」。
我把冻干肉分成三份,最大的那份给了霍凛。
他没接,「你吃。」
我推脱到,「你是伤员。」
「你是驾驶员。」
我把肉塞进他手里,「这是投资。」
「你饿死了无碍,我那七万可就没了。」
他低头看着那块肉,看了几秒,砰的笑了。
又是那道冰面上的裂缝。
「有趣,什么东西都能算成账。」
「对,这样人就不会骗我。」
隔天,舰况稳定。
我把旧艇设成自动巡航,坐在驾驶位后面的地板上,给他换药。
换到胸口那道伤,他怅然道,「我父亲死在议席改选前一个月。一颗子弹,从背后打进去的,调查结果是敌族暗杀。」
「后来呢。」
「我十七岁上了战场,二十岁掌了半支舰队,二十六岁坐上那个位置。我查了九年,所有线索都表明那颗子弹出自狼族内部。」
意料之内。
有时候比敌人更希望你死的,是手足。
「我父亲那时候有个副官,那副官跟我差不多大,我父亲捡回来的孤儿。国葬那日,他跪在灵前哭了整夜,我便信了他。」
「是霍骁?」
「是他。」
「我让他做了我的副手,跟了我十年。他在我面前永远是那副样子,低着头,说话先让半步,替我把最难听的话都说给外人听。」
「我常想,他是父亲留给我最好的护盾。」
他伸手摸了摸后颈,那里现在只剩一圈淡红的疤。
「边境那一次,他要跟我一起上舰。我说不必,他身体不好,我不想他去送命。"
我停下手里的动作。
「所以你不是被出卖,是自己把门留给了他。」
「我这辈子最擅长的就是用人,我把人也当筹码,谁值多少,我心里有一本账。所以我输得该。」
他把头靠在舱壁上。
「关系果然是最脏的东西。恩情与否,总有所图。」
我持反对意见,「不尽然。」
他抬眼看我。
我把账本摊在膝上,翻到一页空白的。
「我不信关系,关系太模糊了。你今天对我好,明天为什么对我坏,我算不出来。」
「那你信什么?」
「我信账。」
「账上写了多少,就是多少。你今天给我一颗糖,我记一颗,你明天砍我一刀,我记一刀。」
「谁也别把糖说成恩,谁也别把刀说成误会。」
我从怀里掏出一支笔。
「我给你重抄一份合同。」
在他疑惑的眼神下,我解释道,「快到主星了,到那儿之后,你会见到很多人。有钱的议席、有兵的舰队、有一整片星系的旧部。他们会跟你说,我们的关系、我们的血脉、我们当年一起上过战场。」
我把笔写在纸上。
"我不会,我只会说你还欠我七万。」
「这份合同的条款我已经改了,从今天起,永不转让、不设期限。」
我抬头看他。
「也就是说,你活着,我陪你算账;你死了,这笔账就跟着你进棺材。我不继承给任何人。」
他看着我,很久。
旧艇的舱窗外面,星星从一片蓝色的星云旁边慢慢滑过去。
舱里的灯很暗,他的脸有一半在阴影里。
「永不转让。」他重复了一遍。
「对。」
「不设期限。」
「对。」
他伸手过来,把那份合同拿在手里,看了一遍,又看一遍,说了一句我没料到的话。
「狼族的印记,一生只能烙一次。」
我停了一下。
「烙上抹不掉,骨血里认死一个人。我们狼族不像你们人类,可以反悔。」
我叉着腰,「你在跟我谈条件?」
「我在告诉你,我不做没有代价的决定。」
我把笔收回怀里,「那这个条款,我不签。」
他愣了,「为什么。」
「我要留着它当价钱,哪天你值更多了,我再考虑。」
他低下头,肩膀动了一下。
我一开始以为他在生气。
后来发现他在笑,笑得很轻,笑到呼吸都不稳,笑到最后捂着伤处咳起来。
他咳完了,抬起头,眼睛亮得吓人,「苏晚,你真是个奸商。」
「谢谢,这是我这辈子听得最动听的话。」
那天夜里,我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身上盖着一件衬衫,袖子卷着,边角被洗干净了。
他背对着我坐在舱门口,看着外面。
听到我起来,他问:「你前世是怎么死的?」
我愣了一下。
「爆燃。」
「军械场的仓库起火,我进去抢一台旧型号的导航仪,被压在架子底下。」
「你抢那个干什么?」
「因为它值三万。」
我叹了口气。「我那时候欠了一笔钱,不还就要被人把手指头剁下来。」
他沉默了一会儿。
「你死的时候在想什么」
「想那台导航仪,我把它抱在怀里了。」
他转过头来,那双眼睛在暗里很静。
「苏晚。」
「嗯?」
「你以后不需要再抢别人的旧货了。」
我当下只觉得莫名其妙,没头没脑。
我们到主星外围的第三天,卡恩的第二封回执来了。
比上一封长,也比上一封冷。
「批号对上了,近卫舰队后勤处,去年一共少了三枚环,登记的是训练损耗'」
「要查领的人,需要一名在场证人,并在最高审判庭公开庭审时提出。」
「我姓卡恩,狼族,近卫舰队副官。」
「请让我见一见……那位证人」
最后一句的省略号,是他犹豫的地方。
我把屏幕转给霍凛看。
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把眼睛闭上了。
「卡恩会守规矩,他会把我的死守到最后一刻。"
我思索片刻,「那我们要给他一个理由。」
「什么理由。」
我把账本翻到最后一页,指着那行我刚写的字。
「编号。编号不会说谎。」
「卡恩只认编号。」
07 审判庭
我告的不是谋杀。
告谋杀,三天就会被驳回去。
无评级人类没有资格对一位议席代管人提出刑事指控,连立案的门都进不去。
我告的是民事。
「军用残骸产权归属纠纷及随件附属物处置不当。」
「原告苏晚,无评级人类,垃圾星居民。」
「被告一:三号清仓拍卖行
被告二:狼族近卫舰队后勤处」
一份民事诉状,涉及军方后勤,就必须公开庭审。
公开庭审,就得让媒体进去。
这正是我想要的。
拖到众人眼皮底下,在明处斩断阴暗爪牙。
立案那天,我在审判庭门口被拦了两次。
第一次是登记处的机器读不出我的评级,屏幕一直跳红字。
第二次是法警,他说无评级人类不能单独出庭,必须有「有评级担保人」。
米娅站在我身后,很努力地把自己挺高了两厘米:「我是B级。」
法警看了她一眼:「鼠族?」
「鼠族怎么了?」
米娅挺直胸膛,「鼠族能记得住三十七件序列号。」
就这么进去了。
开庭那天,审判庭的主厅很大。
穹顶是一整片星图,座位一圈一圈往上排,最上面那一圈坐的是媒体。
中间是三位审判官,穿黑色的袍子,袖口绣着星系徽记。
右侧是被告席。
霍骁坐在那里,一身深灰,头发梳得很整,手边放着一份文件,脸上是那种在葬礼上练出来的表情,温和而克制。
我走进去的时候,全场的声音低了一格。
「那个就是垃圾星的无评级?」
「她穿的是什么?废铁场的工作服?」
「她告的是后勤处?」
我站到原告席上,把账本放在台面。
主审官开口:「原告苏晚,请陈述诉求。」
「所求三件。」
我慢条斯理,一一道出,「第一,确认113号打包件的产权归我所有,包括随件附属物。」
「第二,要求后勤处说明一批抑制环的领用去向。」
「第三,要求被告一赔偿我因不当追索造成的损失,三千星币。」
台下一片议论。
霍骁抬起头,第一次正眼看我。
他的眼睛很温和。
「审判官。」
他站起来,声音不高不低,「我想先说一句,这位女士的诉求里,有一半与军事机密相关。而她的身份,是无评级人类。」
他停了一下,让这句话在厅里散开。
「我不是要否认她的诉讼资格。」
他很轻地笑了一下,「我只是想问一句:一个连兽形都没有的人,凭什么来插手狼族的舰队的军事?」
我抬手。
「审判官,狼族的舰队里出没出事,我确实不知道。」
我从账本里抽出一张纸。
「但我知道一颗螺丝是谁装的。」
第一份证据,是推进器的序列号。
我把那张照片投上去,磨掉的后四位,和新打上去的四位,在放大之后像两块颜色不一样的补丁。
「这台推进器原本的编号是七四一九,属于一支已经退役的边境运输舰。把它磨掉之后,重新打的号是三六零二,属于一台现役狼族制式机甲。」
「这说明什么?」
「」说明有人把一台退役的推进器,装进了现役机甲。而这台机甲的维修记录上写着:部件来源,全新。」
我把第二份证据投上去。
那是残骸的维修记录,日期、签名、仓号,全都在。
「这台机甲的维修记录是去年的三月十七号,签收人是后勤处的二级仓管。而三月十七号那天,这台机甲已经在去边境的路上了。」
我把两份纸并在一起。
「也就是说,这份维修记录是事后补的。补它的人,知道这台机甲在边境出了事。」
厅里安静了一下。
霍骁笑了。
「这些纸,可能来自垃圾星的废料堆。苏女士,你在垃圾星上靠拆废物生活,我们凭什么相信这些不是你自己拼的?」
「凭这枚环。」
我把那枚环拿了出来,举高。
「抑制环,狼族近卫舰队后勤处专供,批号可查。」
「去年后勤处的领用登记里,批号一致的环一共三枚,登记用途写的是训练损耗。」
我顿了顿。
「训练损耗的环,一般用在训练时的兽核抑制上,用一次就报废。但这一枚,用了整整八个月,还能锁住一个SS级兽形。」
我转过身,看向被告席。
「后勤处的人,应该解释一下:一个训练用的废环,为什么会出现在一个战死的人身上?」
霍骁的律师站起来,「抗议,原告无权询问军用物资流向。」
我没理会他,「我要求传唤证人,近卫舰队后勤处,卡恩副官。」
霍骁的眼皮动了一下。
那是他这场庭上第一次露出了一点不那么温和的东西。
卡恩进来的时候,全场都站了一下。
他是那种一进门就让人知道「军规」两个字怎么写的男人。
制服扣到最上一颗,走路没有声音,站在证人席上的时候背挺得笔直。
我问,「卡恩副官,您在后勤处工作了多久?」
他答。「十一年。」
「去年三月,后勤处是否申报过一批抑制环的领用?」
「申报过。」
「领用人是谁?」
他沉默了一瞬,「登记上写的是我。」
厅里响起一片低低的惊呼。
他旋即补充,「但不是我领的。」
「那是谁?」
「登记用的是我的副印,按军规,副印可由上级代为使用。那一年的上级,是副首领霍骁。」
霍骁的律师立刻站起来:「抗议。证人对上级的指认没有凭证。」
卡恩说,「凭证我有。」
他从怀里取出一张纸,放在台面上。
「这是去年三月十七日的后勤出库单,签收栏上的笔迹不是我的,我申请了笔迹比对。」
主审官接过去,看了几秒,把纸传给左右。
卡恩没有停,「还有一件事,我用这枚环的批号,查了近卫舰队的舰籍。首领的座舰,去年二月被人动过,动力舱的检修记录被换过,换过的那一份,签名也是副印。」
厅里噪起来了。
霍骁缓缓地站了起来。
「审判官,我不得不说一件事。这些指控的核心,都建立在一个前提上,我的堂弟还活着。」
他抬起头,环视全场。
「可是我的堂弟已经下葬了,全星系都看见了那口棺材,旗是我亲手盖的。」
他的声音稳得不像话。
「所以我想请审判官准许我做一件事:请传唤113号打包件的随件附属物本人,也就是原告所说的那位……证人。」
他转过头,看向我。
「如果那口棺材里的是我的堂弟,那么原告手里的就不是证人,是一具尸体。」
「而垃圾星上,没有人会为一具尸体作证。」
我握着账本的手指收紧了。
他要把这个案子,用「死人」两个字堵死。
主审官敲了一下槌。
「准许。传唤113号打包件随件附属物本人。」
庭门开了。
所有的镜头同时转过去,最上面那一圈媒体全部站起来,机器举得像一片林子。
我听见后面有人低声说:「原告没带人来吧?她一个人进来的。」
「她今天完了。」
然后,他走了进来。
脚步声很轻,步伐稳重。
他穿了件很旧的深色外套,是我从旧艇储物箱里翻出来的,袖口磨白。
头发剪短了,脸洗干净了,那些伤还没完全退,眼角下面还留着一道淡淡的痕。
他走到证人席前,停下。
原告席和证人席之间隔着三步。
他侧过头,看我一眼。
我点了下头。
他转回去,站直,抬起头,看向审判席。
他的眼睛在灯下是灰蓝色的。
全场安静到能听见媒体机器转动的声音。
有一位审判官手一抖,笔掉了。
他先开口,声音很稳,「卡恩,你的副印,用了几次。」
证人席上的卡恩猛地抬头。
他手里的文件掉在台面上。
然后这个守了十年规矩的男人,膝盖一软,站直了。
「报……报告。」
卡恩回复,「三次。都是……都是去年三月。」
「三次,」
霍凛重复了一遍,「三次,够送一个人去死。」
他慢慢转向被告席。
「霍骁。」
「我该叫你堂兄,还是叫你代理议席?」
08 收账
「我该叫你堂兄,还是叫你代理议席?」
这句话落下去,整个厅里像被人抽走了一口气。
霍骁站在被告席上,手还扶着台面,脸上那种温和一寸一寸地退下去。
「你……」
他的声音第一次不稳,「这不可能。」
霍凛说,「坐吧。」
他自己先坐下了。
证人席的椅子很矮,他坐上去之后显得不那么高,可他坐得很直,像坐在舰桥上。
「卡恩,把你查到的,一件一件念。」
卡恩的手在抖,可他念得很清楚。
出库单的日期、签名栏的副印、笔迹比对的结论、座舰动力舱被替换的检修记录。
三件证据摆上台面的时候,媒体的机器响成一片。
第二位证人上场。
米娅。
她的耳朵一直抖,站在那儿两腿发颤。
可她把终端里的东西全投了出来,格雷清仓场的三十七件序列号,十九件对不上的记录,还有她跑城接头时录下来的那句「切环的活最好找个会拆军械的」。
第三位证人来了。
四个人。
全是狼族,军装,站在证人席上一字排开。
我看见最左边那个偷偷抬手抹了一下眼睛。
「我们是近卫第三队的。」
领头的那个说,「去年三月,副首领下令调我们出防区,说是例行整编。整编完我们才知道,首领的座舰那天出了事。」
他停了一下。
「我们当时……接到了遗体回收的命令。」
「遗体没回收成,我们只回收了一个空的动力舱。」
厅里响起低低的声音,一层一层往上叠。
霍骁忽然笑了。
「我堂弟还活着,我承认。」
他走出席位,一步步走到厅中间。
「可各位想过没有。」
他抬起头,看向上面一圈圈的席位,「如果今天坐在那儿的不是死而复生的首领,而是一个从垃圾星爬出来、颈后有环疤的人呢?」
「狼族的军令、国葬、议席代管,全都走的是程序。这三个月里,狼族的舰队没有乱,边境没有丢,议席照常开会。」
「这些都是我做的。」
「各位,你们要为一个死人了三个月、现在突然出现在证人席上的人,推翻三个月的秩序吗?」
上面那一圈席位,开始有人低声交谈。
我知道他在做什么。
他不打事实,他打「成本」。
他让所有人自己去算:承认一个死人活着,要付出多少代价。
我站起来。
「审判官,我想问被告一个问题。」
"准许。"
「霍骁先生。」
我抬头看他,「你刚才说,是程序撑住了狼族这三个月。」
「是。」
「程序的第一个条件是什么?」
他皱了一下眉:「你指什么。」
"事实。程序的第一个条件是事实。国葬的程序建立在首领死亡这个事实之上,议席代管的程序建立在无继承人这个事实之上。」
我把账本翻开。
「而你比谁都清楚,这两个事实,一个是假的,一个是你造的。」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很冰的东西。
「就凭你?一个无评级人类。」
「对,就凭我。」
我抬起头,走了一步。
「我这辈子没上过大学,没进过军队,也没有兽形。我这三个月,从垃圾星到主星,靠的是一双手、一本账,和我能认出的每一个号。」
「你的舰队有几百艘船,你的席位上坐着几十个人。可你没法把每一颗螺丝上的号都磨干净。」
我说,「这就是我为什么敢站在这儿:因为你不只是杀了一个人,你还留下了一堆你根本没把它们当成证据的东西。」
那句「就凭你」在厅里散了。
我听见上面有人站起来。
「我要求核对座舰检修的三份原始记录。」一位审判官说。
「我要求调阅国葬期间的议席决议流程。」第二位说。
第三位审判官敲了一下槌。
「本庭宣布:
被告霍骁停职受审,涉及军用物资流向的追责同步启动。
三号清仓拍卖行由司法部门接管清算。
原告苏晚对113号打包件及随件附属物的产权主张成立。」
槌声落下。
霍骁站在原地,什么都没说。
他最后看的人不是霍凛,是我。
「你花了七万星币,买了一个全星系最不划算的东西。」
「能收账对我来说就是好东西。」
庭外的走廊很长。
我走在最前面,账本抱在怀里,腿有点软,我这一整天没吃东西。
身后的脚步声追上来。
霍凛走在我身侧,尽力去迎合我的步调。
「媒体还在外面。」
「我知道。」
「他们会问你很多问题,也会问我很多问题。」
「你随便答,别答错账就行。」
他倏地停下来,一步横到我前面。
走廊里人来人往,他从外套内袋里拿出一张纸,摊开。
我认识那张纸。
是我抄给他的那份合同,永不转让、不设期限。
纸张被磨得有了毛边,明显被人反复折开又折起过。
「最后一行还空着。」他说。
我抬起头。
他被庭上的灯照了一整天,脸色不太好,可他的眼睛很稳。
「苏晚,我申请在这个账上加一条。」
他把手臂伸出来,袖口往上撸,露出小臂内侧,那里有一道浅浅的旧印,形状像一枚爪痕。
「狼族印记,一生只烙一次。」
「一旦烙上,终生不改。」
「我知道。」
「那我问你。」
他低下头,额头几乎碰到我的额头。
「你愿不愿意,把你的名字写在这上头?」
我盯着那条小臂看了很久。
走廊尽头的门开着,外面的光很亮,媒体的声音一层层传进来。
有人喊「她在那儿」,
有人说「就是他,就是那个」。
我把账本翻到最后一页。
「我考虑了两天。」
「所以……」
「我签。」
我抽出笔,在他小臂的那道旧印下面写了一行字。
不是「苏晚」两个字。
我划掉了债权人和债务人。
后面添了一句:「结侣人,苏晚。」
他低头看着那三个字,看见我写的笔迹歪歪扭扭,压下去的地方把纸都划透了。
他抬起头的时候,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又很快重新拼上。
他说,「签了就别想反悔了。」
我把笔收回怀里,「永不转让。」
「不设期限。」
「你欠我七万。」
「准你用一辈子还。」
走廊尽头的光全涌进来。
他握住我的手腕,带着我一起走出去。
几十个镜头亮起来,闪光刮得人睁不开眼。
有人问:「苏女士,您花七万星币买下狼族首领,请问您现在最想说的一句话是什么?」
我站在那儿,被光晃得眯起眼睛。
忽然间,想起那个夜里,绿光下面一只沾血的手掐住我的脚踝。
我抬起下巴,「我想说,我捡漏从来没亏过。」
身后那个人低下头,把额头抵在我的肩上,笑出了声。
后来他给我看的那份账,我算了一遍。
七个星系,全部登记在我名下,产权栏写的是「苏晚。」
我问他:「你哪来这么多。」
「遗产,你替我抢回来的。」
「这太多了。」
「不多,我的命是你给的。」
我们在垃圾星上又住了三个月。
铁皮屋没换,屋顶还是他补的那几块铁皮,床单也还是那三张,只是洗得软了。
他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是把床单挂好,现在挂得又快又平。
米娅成了这片区的收发员,每天来报账,报完就坐在门槛上吃东西。
卡恩每个月来一趟,带着舰队公文和他自己那份「违规报告」。
格雷的拍卖行被清算完之后改成了废料登记所,归我管。
他本人被罚了十九件的款,后来在登记所门口摆了个摊,专门帮人填表。
我有时候会想,我到底是赚了多少。
那天傍晚我在院子里拆一件旧导航仪,他在旁边晾床单,突然提起,「你那本账,最后一页留着写什么。」
「写完你的事了后面没页了。」
「那再买一本。」
「买来做什么?」
他想了想,把最后一条床单挂好,走过来蹲下,「写我们。」
「情债?」
我捏住他的下巴,「那你打算怎么还。」
他说,「用余生还。」
从那天起,狼族权威的存在变成了粘人小狗。
外面的灯又亮了,这次不是军车的三道光柱,是隔壁新搬来的邻居家的门灯,黄色的,很暖。
我把撬棍放到一边,把账本翻到最后一页。
那一页下面,原来的字被人添了一行小字。
是我的笔迹,又不太像我的笔迹,他把我的字临了一遍。
「已结清。」
后面还有一句。
「或永不结清。」
「随她欢喜。——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