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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0-27 15:00:02

我死那天,炕上蹲着一只白兔。

它红眼睛盯着我咽气,扭头跳进我男人怀里,乖得像个雪团。

我男人和儿子跟所有人骂我毒,骂我连个畜生都容不下,临死还攥着它不撒手。

他们不知道,那兔子不是畜生。

它是我男人惦记了二十年的沈素绾,死后魂附在兔身上回来找他。

他们更不知道,我是出马弟子,它进门头一天我就看出来了。

上辈子我心软,死不瞑目。这辈子仙家送我回来,我一睁眼先摸的不是香,是菜刀。

它稀罕吃我家的饭?行。今儿这桌,全是它。

1 它又进门了

我睁眼的时候,炕是热的。墙上挂钟当当敲了三下,下午三点。

我愣了半天没动,把手从被窝里抽出来,翻过来覆过去地看。

四十岁的手粗糙不堪,掌心一层多年劳作形成的厚茧,但不是七十三岁那只用针都扎不出血的枯手。

我明明死了。

死在县医院那张铁床上,浑身插满管子。临了,我男人王德全坐在床边,手里抱着一只白兔,白兔的红眼就这么盯着我,但我男人连眼圈都没红。

我儿子念子站在窗户那儿背对着我,玩手机。

我伸着手够他,够不着。我张嘴想说话,一口气没上来。

那兔子在他怀里,扭过头看了我一眼。

它看我的那个眼神,不是畜生的眼神,是一个女人赢了的眼神。

外头传来的响声把我的思绪拖回现在。

“妈!妈你快出来!”

念子的声音。现在的他还是十来岁的半大小子,变声期的破锣嗓子,隔着两道门都震耳朵。

我掀了被子下炕,脚底板踩在地上,凉得钻心,但稳稳地接住了我晃荡的心。

我推开门。

院中站着王德全,四十好几的人了,冻得直跺脚,怀里抱着个白团子。

那团子我熟得不能再熟。

巴掌大,雪白,两只长耳朵耷拉着,三瓣嘴一动一动,一双眼睛红得像里头点了两个索命的血红灯笼。

“瞅瞅!”王德全脸冻得通红,稀罕得不行,把那玩意儿往我眼前一举,“我在雪地里捡的,差点儿冻死。”

念子蹦着高去摸:“妈你看它多白!多好看!”

我站在门槛那儿,看着那只兔子。

它也看着我。

它的红眼睛里,那点亮光,跟三十三年后我咽气时看见的一模一样。

我心里凉透了,可脸上笑了。

“哎呀,”我往前走了两步,伸手就把它接过来,抱在怀里顺毛,“这玩意儿,稀罕。”

王德全愣住了。

他手还举在半空,跟没反应过来似的。

我知道他为啥愣。

上辈子的今天,我一巴掌拍在他胳膊上,说“外头捡的玩意儿往家抱,念子还小,这玩意身上带着啥你知道吗。”,然后一把夺过兔子,扔回雪地里。

王德全为了这事儿跟我吵了三天。念子哭了两天。屯子里传遍了,说崔玉秋心狠,连只兔子都容不下。

这回我把兔子抱得紧紧的,脸都贴上去蹭了蹭,转头冲王德全笑:

“德全,你去供销社整点儿胡萝卜回来。这小玩意儿冻坏了,得好好养养。”

王德全张着嘴,半天憋出一句:“你,你不嫌弃?”

“嫌弃啥呀,”我说,“多招人疼。”

我把兔子举起来,跟它脸对脸。

“你说是不是啊,小玩意儿?”

它三瓣嘴动了动,红眼睛眯成一条缝。

别人看不见,我看见了。

它笑了。

这辈子,我有的是时间跟它耗。

2 上辈子

晚上,王德全烧了锅开水,蹲院子里给兔子擦身子,一边擦一边跟念子唠:“咱给它起个名儿。”

念子说叫雪球。王德全摇头。

“叫婉婉吧。”他说。

我正端着酸菜盆往屋里走,听见这俩字,脚底下顿了半秒。

婉婉。

沈素绾的小名。

我没吭声,进屋了。

沈素绾这个人,我是见过的。二十年前她是城里下来插队的知青,住过咱屯半年,白净,说话细声细气,会拉手风琴。王德全那会儿是屯里的拖拉机手,给她送过三回柴火,写过二十来封信,人家一封没回。

后来她回城了。听说嫁了个干部,后来病死了。

王德全在我跟前提过她两回。

可我知道,他枕头底下压着一张照片。压了二十年。

上辈子我翻出来过,拿给他看,问他啥意思。他脸涨成猪肝色,急着说我翻他东西不要脸。

那张照片后来烧了。烧成灰那天,兔子在灶台上蹲着看着我,眼睛红红的。

第二天我就开始喘不上气。

这些,上辈子我到死才想明白。

上辈子的三年,我是这么过的。

头一年,它乖,乖得挑不出毛病。它在炕上趴着,念子写作业它趴作业本边儿上,王德全喝酒它趴鞋面上。我给仙家上香,它就蹲在供桌底下,一动不动,跟个雪团子似的。

我那时其实看出来了。

我是顶香的。胡三太爷给我开的眼,我打十三岁起,看啥都跟别人不一样。我看它,看见的不是兔子,是兔子皮底下,裹着个人形。

一个穿白裙子、梳两根辫子、光着脚的人形。

我把这事儿跟堂上说了。胡三太爷没让我动它。

“它没害人,”老仙家借我的嘴说话,我一开口声都不是自己的,“你动它,你男人不信,你儿子不信,这屯子里没一个信。你先动的手,你就成了恶人。”

我听了。

我不光没动它,我还喂它。

我心想,都是苦命的,她死了不甘心,附在畜生身上回来找我男人,也没真把王德全咋样,再怎么样也不过是只兔子。

我给她喂胡萝卜,喂白菜帮子,冬天怕它冻着,把它塞我被窝里。

我这人,心软。

但第二年,她开始动了。

三月里,我回娘家三天。回来那天,兔子脖子上一道血口子,毛都黏成一绺一绺的。

念子指着它哭:“妈!是不是你整的?”

我说没有,我三天没在家。

王德全脸就沉了:“那你走之前它还好好的。”

我拿不出证据。

我一个顶香的,我能拿啥证据?我说“师父,您给作个证”?

我男人连仙家都不信,他说我装神弄鬼。

后来这样的事儿出了七回。兔子腿折过一回,耳朵豁过一回,眼睛差点儿瞎了一回。

每一回,都是我背锅。

屯子里的人开始指指点点:崔玉秋供的那些个仙,供出毛病来了,人变得邪性,连个兔子都容不下。

我那三年,瘦了三十斤。

到第三年,她终于下死手了。

那年三月三,是咱堂口开马绊的日子。这日子顶香的得闭堂,不能动法器,不能上香,不能看事。

规矩是老辈子传下来的。闭堂这天,弟子身上最虚。

我提前跟王德全说了八百遍:“这天你哪儿也别去,你在家守着门,谁敲门都别开。”

他答应了。

那天中午,他被人叫去喝酒了。

念子在屋写作业。

我躺在炕上,身上一阵冷一阵热,被人抽了筋似的,浑身空,眼睛看东西都发飘。

门被推开的时候,我听见了。

是念子推的。他跑出去玩了,忘了关门。

风灌进来,吹得供桌上那块九尺红布哗啦一掀。

堂口最忌这个。红布落地,等于兵马散、堂口塌。

我挣扎着要起来,脚刚沾地,那兔子就从供桌底下蹿出来了。

它蹿上供桌,两只后腿一蹬,把香炉撞翻。

香灰扬了我一脸。

我眼睛睁不开,伸手去够,脚底下踩着啥滑了一下,我后脑勺磕在柜角上。

血是热的,顺着脖子往下淌。我倒在地上,眼睛还睁着。

它就蹲在供桌上,居高临下地看我。

那双红眼睛,眯成一条缝。

“嫂子,”它说,“你输了。”

我想喊,喊不出来。

我伸手够它,够着半尺,手指头动了动,就不动了。

我没死,但瘫了。

我活是活下来了,可我生不如死。左边身子全废,嘴歪着,话只能“啊啊”地往外挤。我躺在东屋那铺小炕上,一躺就是三十年。

这三十年,王德全一年进不来两回。念子长大了,进了城,过年回来一趟,站在门口往里看一眼,搁下两盒点心就走。

兔子在西屋炕头上趴着,一年比一年白,一年比一年胖。

我在东屋躺着,眼睛斜着,能瞅见堂屋那张供桌。我天天瞅见它蹲在供桌底下,把我一天三遍的香火,一口一口地吃。

它吃我的命。

吃了三十年。

我七十三岁那年冬天,肺上出了毛病,被抬进县医院。

临走那天,王德全把我抱上板车,兔子在他怀里。到了医院,他把我往铁床上一搁,坐在床边抽烟。

我喘不上气,眼睛往他怀里瞅。

那兔子趴在那儿,越过所有人的肩膀看着我。

它跳下来了。一步一步,跳到我枕头边上。

我用了三十年,把右手三根手指头练得能蜷一下。

我蜷起来,攥住了它一条后腿。

攥得死死的。

我张嘴想喊,喊不出来。我想的是得把它留下。我得让王德全看见,要我命的不是病。

它低头看我,红眼睛眯着。

“嫂子,”它说,“你还是输了。”

我咽了气。

后来他们跟所有人说崔玉秋疯了一辈子,临死还攥着个兔子腿不撒手,你说这得多大仇,连个畜生都不放过。

我男人没给我立碑。

我儿子没掉一滴眼泪。

我躺在冰棺材里,听屯里人唠:“德全啊,你媳妇儿这辈子,就是心太窄。”

王德全抱着兔子,蹲在门口,一句话没说。

那只兔子在他怀里,红眼睛越过所有人的肩膀,看着我。

它又笑了。

3 把仙家请回来

我醒过来头一件事,是把堂屋锁了。

“干嘛锁门啊?”王德全在外头喊。

“我睡一觉,”我说,“别吵吵。”

我把窗帘拉严实了,从柜子最底下,把我那套家伙什儿请出来。

这套东西,上辈子散了三十年。

闭堂那天红布落地,兵马散了,堂口塌了。

我欠他们的。

我把红布铺开,摆上供桌,点上三炷香。

然后我跪下,磕了三个头。

“师父。”

我一张嘴,眼泪就下来了。

“弟子崔玉秋,命薄福浅,上辈子没听您的话,落了个死不瞑目。这回老天爷让我重活一遍,我别的啥也不求,就求您回来。”

“我不要兵马,不要法器,就求您一件事”

“帮我把它办了。”

三炷香,静静着。

屋里冷,我跪在地上,膝盖硌得生疼。

半炷香烧过去了。

啥也没有。

我心里凉了半截。上辈子我伤了堂口,老仙家怕是不要我了。

就在这时候,窗外“呼”地刮进来一股风。

窗帘没开,窗户缝儿都没开,那股风就是进来了。

我供桌上的香火,“噗”地一下全亮了,三炷香烧得跟三根小红蜡烛似的,亮得晃眼。

紧接着,我身上激灵一下子,从头顶凉到脚后跟。

我张嘴,出来的不是我的声儿了。

“死丫头。”

那嗓子又尖又亮,带着股子说不出的劲儿,我耳朵里嗡嗡响。

“你还知道回来!”

我的手自己抬起来了,翘着兰花指,往桌沿上一敲,“啪”一声。

我眼泪哗地就下来了。

“三太爷。”

“哭啥玩意儿!”胡三太爷借我这身子,抬手就把我脸上泪抹了一把,力气大得我脸都歪了,“老子等你这一句,等了三十三年!”

他说,我死那天,堂上炸了锅。

胡黄白柳四路兵马,吵吵着要下去把那兔子撕了。是赵老太爷压住的,说弟子没咽下这口气,咱不能替她做主。

“俺们在阴曹地府边上蹲了三十三年,”胡三太爷说,“就等你自个儿点头。”

我听着,哭得更狠了。

“这回,”我说,“我点头了。”

“成。”

香“啪”地炸了个灯花。

胡三太爷跟我说了一条堂口的规矩,我记了一辈子。

“妖物害人,堂口能收。但有一条。”

“你得让它自个儿把人样儿露出来。”

“为啥?”我问。

“因为它害你,靠的就是没人信。”老仙家的声音沉下来,“你男人不信,你儿子不信,屯子里没人信。你把她一刀剁了,你还是那个容不下畜生的毒妇她死了都白死。”

“你得让所有人自个儿看明白,这玩意儿,不是兔子。”

“到那时候,不用你动手,堂口按规矩办。”

我跪在地上,把这字儿一个一个咽下去。

“懂了。”

“还有一样,”胡三太爷说,“她这三十三年,在你家偷了啥,你自个儿想去。”

“偷啥?”

“香火。”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是了。

我家供桌上的香,我一天三遍,供了二十年。那兔子进门之后,天天蹲在供桌底下。

它不是在趴着。

它在吃。

“她一个死鬼附在畜生身上,活不了几年。她是在偷你的香火续命。”胡三太爷说,“上辈子她偷够了,就动手杀你。这辈子你要是再让她吃三年...”

“我死得更难看。”

“对喽。”

老仙家在我身子里头哼了一声。

“死丫头,这回,心还软不?”

我抹了把脸,站起来。

“不软了。”

4 我比她还稀罕它

从那天起,我变了个人。

屯里人都说我精神病好了。

以前我一年到头板着脸,这回见谁都笑。王德全带人回家喝酒,我整四个菜一个汤,还给添酒。念子要买啥我给买啥。

最邪乎的是我对那只兔子。

我给它做了个窝,垫的是我自己的旧棉袄。一天三顿,胡萝卜切成细丝儿,拌上苞米面,温热的。晚上我抱着它睡,我睡外头,它睡里头,怕它冻着。

它掉了一根毛,我心疼半天,捡起来夹本子里。

王德全感动得不行。

有天晚上他喝了点酒,躺炕上,突然说:“玉秋。”

“嗯?”

“你变了。”

“变哪儿了?”

“变好了。”他把脸扭过去,声音有点儿闷,“以前吧,你...”

他没往下说。

我知道他想说啥。以前我天天板着脸,跟个门神似的,说话带刺儿,屯里人都说我这个媳妇儿不好处。

“以前是我不对。”我说。

他“嗯”了一声,翻过身,搂着我。

我闭着眼睛。

以前我为啥那样?因为我十三岁就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我走在屯道上,能瞅见谁家门口趴着个黑影,谁家屋顶上蹲着个黄皮子。我害怕。我从小害怕到大。

我板着脸,是因为我怕我一笑,别人都说这丫头邪性。

上辈子我软了一辈子,换来个死不瞑目。

这辈子我先学会笑。

兔子懵了。

它上门第三天就开始等。

上辈子我喂它,喂得心不甘情不愿,手劲儿时不时就重了。它抓住这个,把自个儿弄出伤来,一告一个准。

这回我喂它,喂得比伺候祖宗还周到。它想找茬,找不着。

我发现它看我的眼神变了。

以前的红眼睛是笃定的。

吃定你了。

现在是警惕的。

第五天,它动手了。

那天我在院子里杀鸡。开春了,堂口要“领牲”,规矩是这样。我手里攥着刀,鸡脖子一抹,血呲地溅在雪地上,红得刺眼。

兔子在门槛那儿蹲着看。

我看它一眼,心里有数了。

它在等,等我溅一身血,等念子过来看见。

明天它身上就得出事,然后屋里有一摊鸡血。

王德全一句话就能给我钉死:“你本来就杀生,杀红了眼,连兔子都不放过。”

上辈子,就是这么来的。

我杀完鸡,站起身。

它还在那儿蹲着。

我冲它笑了笑,把刀在围裙上擦干净,端着鸡进了屋。

下午,王德全去拉柴火,念子上学。家里就我跟它。

它开始叫了。

兔子是会叫的,,“吱...吱...”,一声比一声尖。

我坐在炕沿上剥蒜,听着,没动。

它叫了半个钟头。

没人应。

最后它不叫了,跳到院当中,趴在雪地上,一动不动。

我瞅着它。

它在那儿趴了一个钟头,冻得毛都炸起来了。

这是在给自个儿造现场,好冻出个好歹来,晚上念子回来看见,一准儿得问:妈你咋把它关外头了?

我站起来,出了门。

我把它抱起来,捂在怀里,进了屋,塞进被窝,灌了个热水袋搁它脚底下。

然后我坐在炕沿上,看着它。

它闭着眼睛,装睡。耳朵尖儿在抖。

我伸手,轻轻捋它后背,一下一下。

“婉婉。”我叫它。

它耳朵“唰”地立起来了。

“你别忙活了。”我压低声音,用只有我俩能听见的动静说,“我知道你听得懂。”

“上辈子那套,这回不管用了。”

“我上辈子吧,就是心太软。我寻思,你都死了,还惦记着回来看看他,算了,让你看看呗。”

“你倒好,你不光看,你还想替我。”

它猛地睁开眼。

那双红眼睛里,头一回没有得意,是慌。

“这辈子咱换个玩法。”我拍了拍它脑袋,“我不拦你。你想吃我家香火,你尽管吃。你想当这个家的女主人,你也当。”

“我给你养着。”

“养肥了。”

我凑到它耳朵边儿上,轻轻吹了口气。

“好下锅。”

它浑身一哆嗦,从我怀里蹦出去,钻炕柜底下去了。

一整宿没出来。

5 雪地上的小脚印

进了腊月,雪下得没完没了。

东北的雪不是飘,是往下砸。一宿的工夫,院墙上能堆起半尺厚,门都推不开。

念子放寒假了,天天跟兔子在雪地里玩。

这小子属狗的,闲不住。他拿雪给它堆了个窝,又堆了个滑梯,把它放上去往下滑,兔子缩成个球,滚得浑身是雪,他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

王德全坐在门槛上抽旱烟,看着这爷俩,脸上有笑模样儿。

我在窗户里头看着。

他俩那笑,上辈子一模一样。

上辈子我站在窗户里头看,心里堵得慌。这回我看,心里头静得很。

我在等一样东西。

腊月十七,夜里。

我把堂口请下来的“净灰”,就是供桌上那炉香烧透了的灰,过了三遍细罗,细得跟面粉似的,在院子里薄薄地撒了一层。

从兔子窝,到堂屋门口,到水缸边儿,撒了个来回。

撒完我回屋睡了。

第二天清早,天刚蒙蒙亮,我推门出去。

雪停了。院子里平平整整一层白,白得晃眼。

我在灰上撒过的那条道儿上,蹲下身。

灰面上,有一串印子。

不是兔子的。

兔子的脚印是两前一后,一对一对的,像个小“丫”字。

这一串,是单个的。

一个一个,并排往下走,前脚掌宽,后脚跟窄,五个脚趾头清清楚楚,中间那道足弓弯得漂亮。

这是人的脚。

光脚。

而且小。特别小,比念子的脚还小一圈,脚趾头圆润润的,一个挨一个。

是个女人的脚。

我蹲在那儿,看了足足有半炷香的工夫。

然后我站起来,进屋。

“念子,”我推他,“起来。”

“妈...我再睡会儿...”

“起来,妈让你看个玩意儿。”

他揉着眼睛跟我出来,光脚趿拉着鞋,冻得直蹦。

“干哈呀妈。”

我把他领到那串脚印前头,指着。

“你瞅这是啥。”

他低头看了一眼,还迷糊着:“脚、脚印呗。”

“谁的脚印?”

“谁...”他顿住了。

他蹲下去,脸都快贴到地上了。

半天,他扭过头看我,脸色一点点白了。

“妈...这不是兔子的脚印。”

“嗯。”

“这...这是人的。”

“嗯。”

“咱家就咱三口人...”

“嗯。”

他腾地站起来,往后退了两步,眼睛瞪得溜圆,声音都劈了:

“妈!这不...不是我,也不是你,也不是我爸!”

“那是谁?”

他张着嘴,看看那串脚印,又看看兔子窝。

窝里头,那团白的,正趴着,一动不动。

耳朵竖着。

念子“嗷”一嗓子,扭头就往屋里跑,跑到一半摔了个屁墩儿,爬起来接着跑。

我站在雪地里,慢慢直起腰。

我看着兔子窝。

它也看着我。

隔着一整个院子。

我知道它听懂了,它全都听懂了。

我冲它笑了笑。

这回,你慌了吧。

早饭桌上,念子不说话了。

他扒拉着碗里的粥,眼睛一个劲儿往炕头瞟,兔子在那儿趴着,缩成一团,跟往常一模一样。

“咋的了?”王德全问他。

念子摇头。

“你妈叫你起来嘎哈?”

念子看看我,又看看他爸,把嘴闭上了。

“看脚印呢。”我替他说了。

王德全“嗤”地笑了:“啥脚印?”

“院子里的。”我说,“昨天夜里下的,从兔子窝通到水缸。”

王德全端着粥碗,愣了一下。

“兔子脚印呗,这有啥稀奇的。”

“是人的。”念子小声说。

屋里静了一下。

王德全把碗放下,看着念子,脸沉下来:“你妈跟你说的?”

“我自个儿看见的!”念子急了,“五个脚趾头!可小了!跟小孩儿似...跟小姑娘的脚似的!”

“你瞅花了,”王德全说,“雪地反光,啥都能瞅出来。上回你还说你看见有熊瞎子呢。”

“那回我也是真看着了!”

“你给我好好吃饭。”

念子不吭声了,眼圈红了,低头扒饭。

我没说话,给他夹了筷子咸菜。

王德全吃了两口,抬头看我。

“玉秋。”

“嗯?”

“你这几天...”他顿了顿,“你到底想整啥?”

我放下筷子,看着他。

“我想整啥?”

“你以前那样,这阵子这样,完了你还带孩子看脚印...”

“德全,”我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你说那兔子,你稀罕不?”

“稀罕啊。”

“念子稀罕不?”

“稀罕。”

“那我也稀罕呗。”我笑,“咱一家三口都稀罕,多好。”

王德全盯着我看了半天,啥也没说,起身走了。

我坐在那儿,慢慢喝完那碗粥。

他心里已经种下东西了。

我不急。

种子这玩意儿,得慢慢发芽。

6 它撑不住了

小年那天晚上我包了酸菜油渣馅儿的饺子,煮了三盘,又整了个血肠,一瓶烧酒。

王德全喝得挺高兴,念子也跟着喝了半盅,辣得直吐舌头。

兔子蹲在炕桌上,我给它单盛了五个饺子,掰碎了搁小碟里。

它不吃。

往常它吃得最快。

“咋不吃呢?”我用筷子点点碟子,“今儿小年,你也吃点儿。”

它不动。

王德全喝得脸通红,伸手摸它脑袋:“婉婉今儿咋的了?不高兴了?”

它“噌”地一躲。

躲了。

王德全的手僵在半空。

这是它进门俩月,头一回躲他。

“这玩意儿...”王德全有点儿挂不住,“邪性了还。”

我没吭声,起身去外屋添柴。

等我回来的时候,炕桌上那五个饺子,一个没动。

它蹲在那儿,红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我。

那天夜里,出事了。

后半夜,我听见外屋有动静。

像是有啥东西在挠木头。

我躺着没动。

过了一会儿,我听见念子在里屋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妈...”

紧接着是“咣当”一声。

啥东西倒了。

我披上棉袄出去,推开西屋门。

念子坐在炕上,脸煞白,手指着窗户。

“妈...”

窗户玻璃外头,贴着一张脸。

一张人脸。

白,看不清五官,就那么贴在玻璃上,鼻子都压扁了。

我“啊”地叫了一声,冲过去把念子搂住。

那张脸唰地没了。

我推开房门出去。

院子里雪地上,站着一个东西。

它站起来了。

那只白兔,用两条后腿站着,前爪垂在身侧。雪地里,月光底下,它那个影子拉得老长。

那不是兔子的影子。

那是一个人形的影子。一个梳着两根辫子、穿白裙子的女人的影子。

它扭过头,红眼睛对上我。

“看见了?”它说。

它开口了。当着念子的面,它开口了。

“嫂子,你这是何必呢。”

念子在屋里“哇”地哭出来了。

它往窗户那儿走了两步,影子跟着往前挪。

“我就是想跟德全过个年,”它说,“我没想害谁。”

“上辈子你也是这么说的。”我说。

它愣了一下。

然后它笑了。

那不是兔子能笑出来的笑。

“你记得?”

“我记得你是咋把我脑袋磕开的。”我说,“你撞翻香炉那一下,我记着呢。”

它身上白毛“唰”地炸开了。

“你、你、你!”

“你不光上辈子的事儿没干完,”我往后退了半步,让它看见我身后堂屋的门,门开着,供桌上红布铺着,三炷香烧得正旺,“这辈子你也干不下去了。”

“因为我不喂你了。”

它呆住了。

它这才反应过来,这俩月我喂它喂得那么勤,可我供桌上那炉香,我从来没让它靠近过。

我把它窝挪到东屋了。东屋离堂屋最远。

它偷不着香火了。

“你想整死我。”它说。

“我想请你吃顿饭。”我说。

它“嗷”地一嗓子,扑过来。

我早就等着这一下。

我右手往上一抬,中指和食指并成剑指,往它眉心一点。

“胡黄二位老仙家,给我按住它!”

“轰”的一声,院子里平地起了一阵旋风,雪沫子卷起来两丈高。

那兔子在半空中“啪”地摔下来,摔在雪地里,四条腿乱蹬,就是爬不起来。

念子扒着窗户,哭着喊:“妈!妈!”

我从屋里出来,站在它跟前。

它仰面朝天躺在雪地里,红眼睛瞪着我,嘴里“吱吱”地叫。

我蹲下去。

“沈素绾。”我叫它。

它浑身一僵。

“跟我走一趟吧,”我说,“咱堂上有规矩,办你,也得办得敞亮。”

我伸手,一把薅住它后颈的皮,把它拎起来。

它在我手里,轻得跟一把棉花似的。

我回头冲屋里喊:“德全!出来!”

王德全趿着鞋跑出来,脸白得跟纸似的。

“你、你干啥...”

“堂口断案。”我说,“你来做个见证。”

7 堂口断案

堂屋里,供桌摆正了。

红布铺平,香炉居中,五盘供品摆齐,三盅烧酒满上。我把黄纸在香上引着了,火苗“呼”地蹿起来,照得满屋子黄澄澄的。

王德全站在门口,两腿发软。念子缩在他身后,死死攥着他爸的衣角。

我把兔子放地上。

它趴着,一动不敢动。

我跪在供桌前,磕了三个头。

“弟子崔玉秋,今儿请堂上老仙家下来断这一桩。”

“这玩意儿,名叫婉婉,实乃死鬼沈素绾附体成精,偷香火续命,害人性命。”

“上辈子它害我一回,这辈子它又来。”

“请老仙家做主。”

屋里静得能听见香灰落地的声儿。

三炷香,“噗”地全着了,火头窜起半尺高。

我身子一激灵。

再开口,就不是我的动静了。

“死丫头,起来。”

我自个儿的腿自己站起来了,走到一边,恭恭敬敬地垂着手。

胡三太爷下来了。

我这个身子,站在那儿,跷着兰花指,眉毛一挑,眼睛眯缝着,一股子说不出的威风。

王德全腿一软,“噗通”跪下了。

“你、你、你是...”

“你家供了二十年的,你自个儿不知道?”

胡三太爷冷笑一声。

“王德全,你媳妇儿顶了这么多年的香,你当她是跳大神骗钱的?”

“我...我...”

“你这孙子,”老仙家一拍桌子,五个供盘“哗”地跳起来,“老子在你家房梁上蹲了这么多年,瞅着你往枕头底下塞那张照片,瞅着你给你儿子编瞎话,瞅着你把你媳妇儿往死路上推!”

王德全脸白得像窗户纸,一个字说不出来。

胡三太爷一指地上那团白毛。

“你,抬起头来,让这爷俩好好瞅瞅你。”

兔子不动。

“我让你抬头!”

它“哆嗦”一下,慢慢抬起脑袋。

它那张脸。

还是兔子的脸。可那双红眼睛里,头一回流出了眼泪。

一道泪痕从眼角淌下来,淌过白毛,滴在砖地上。

“德全...”它开口了,是那个细声细气的、像手风琴一样的声音,“德全,你救救我...”

王德全浑身一哆嗦。

“你...你是谁?”

“我是婉婉啊。”

那声音抖着,带着哭腔。

“我是沈素绾啊,德全。我没死成,我的魂儿进了这兔子身子里,我找了你二十年,我才找着...”

王德全“腾”地站起来,往前迈了半步。

“王德全!”老仙家一声断喝,“你给我站那儿!”

王德全僵住。

“你想知道她是怎么活到今儿个的不?”

胡三太爷冷笑。

“她凭啥能附在畜生身上活二十年?凭的是偷你媳妇儿供桌上的香火!”

“你媳妇儿一天三遍香,供了二十年。她蹲供桌底下吃,吃了三年,吃够了,转头就把你媳妇儿脑袋磕开了!”

“上辈子她干的,你自个儿问问她,敢不敢认!”

满屋子静得吓人。

地上那团白毛,抖得像筛糠。

“我...我...”

“说!”

“是我。”它哭出来了,“是我...可我没想弄死她,我就是想让她挪挪窝...她磕那一下是她自个儿...”

“放你的狗臭屁!”

胡三太爷一巴掌拍在供桌上,香炉“咣”地跳起来。

“老子亲眼看着你蹬的香炉!”

它嗷地叫了一声,缩成一团。

念子在门口哇地哭出来:“妈!妈我错了!上辈子我...我...”

他哭得说不出整话。

上辈子他干了啥?他把我一个人扔屋里,跑出去玩了。他要是关上门,红布不会落地。

他记起来了。

仙家给他开了眼。

王德全慢慢转过身,看着他儿子,又看地上那团白毛,嘴唇哆嗦着:

“你...你真是婉婉?”

“我是啊!德全,我是啊!”

“那你为啥...”他嗓子劈了,“那你为啥害玉秋啊!”

“因为她挡着我!”它尖叫起来,声音一下子变了,不再是那个细声细气的手风琴,是尖利的,刺耳的,像指甲划玻璃,“她占着你的炕!占着你的儿子!占着这个家!我死了二十年我在下头冻着,凭啥她在上头热热乎乎地活着!”

屋里死一样静。

王德全咚地跪在地上,两个手抱着脑袋,肩膀一抽一抽的。

念子扑过去抱着他爸,哭得上不来气。

我站在那儿,看着这一幕。

上辈子我死的时候,我男人抱的是兔子。我儿子背对着我玩手机。

这辈子,他俩抱在一块儿哭,哭的是我。

我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够了。

“三太爷。”我在心里说。

“咋整?”老仙家问我,"你说咋整,我就咋整。这事是你的事儿,不是我的。”

我睁开眼。

“按堂口的规矩办。”

“规矩是啥?”

“妖物害人,堂口可收。"我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收了它,魂打散,皮肉留下。”

“皮肉留下干啥?”

我看着地上那团白毛,慢慢笑了。

“我有用。”

8 一桌子菜

第二天天没亮,我就起来了。

王德全一夜没睡,坐在堂屋地上,眼睛红得像兔子。念子趴他腿上睡着了,脸上还挂着泪。

我没理他俩,进灶房,生火。

东北的灶,柴火一烧,屋里暖烘烘的。

我把兔子拎进灶房。

它在我手里,已经不折腾了。仙家收了它的道行,它现在就是一只普普通通的兔子,会喘气,会蹬腿,红眼睛里那点邪光没了。

它看着我。

我看着它。

“沈素绾,”我说,“上辈子你跟我说,你输了。”

“这辈子我跟你说一句。”

“你连输都算不上。”

“你就是道菜。”

刀是我爹留下的那把,杀了三十年的猪,刃口磨得发亮。

我手起刀落。

然后我干了整整一天。

兔头劈成两半,脑花抠出来,用开水汆一遍,去腥。炒锅烧热,下菜籽油,抓一把干辣椒、一把花椒、一勺豆瓣酱,炒出红油,加水,下兔头,扔八角桂皮香叶,加冰糖,大火烧开,小火咕嘟一个钟头。

麻辣兔头,成都的做法,我年轻时候跟一个四川的铁匠学的,王德全最爱吃辣。

兔后腿两只,拿刀尖挑了筋,抹上盐、花椒面、辣椒面、孜然,挂在灶膛口熏了半个钟头,熏得外皮焦黄油亮。

烤兔腿。念子最爱啃这个。

兔身子斩成块,焯水,下锅炒糖色,加葱姜蒜、干辣椒、两个大料瓣儿,添汤,搁粉条,炖得烂烂的,汤汁收得浓稠。

兔肉炖粉条,家里来贵客才上这个。

兔排斩小段,裹一层薄薄的苞米面,下油锅炸两遍,捞出来撒椒盐,做个椒盐兔排。

兔里脊切细丝,开水里汆十秒,捞出来过凉水,拌上黄瓜丝、蒜末、香菜,淋一勺辣椒油,一勺香醋,凉拌兔丝。

兔肝兔心兔腰,切片,爆炒,加尖椒。爆炒兔杂。

还有一锅汤,兔架子熬了一下午,白得像奶,撒把香菜。

六个菜,一个汤,摆了满满一桌。

我又贴了一锅苞米面饼子,蒸了一屉大白馒头。

天擦黑的时候,我把堂屋的灯拉开了。

王德全还坐在地上。念子醒了,缩在他旁边。

我解了围裙,冲他俩招招手。

“来,吃饭。”

王德全抬起头,眼睛直勾勾的,一脸懵。

“啥...”

“吃饭啊。”我说,“小年那顿饺子你没吃好,今儿补上。”

“玉秋...”他嗓子哑得不行,“你,你这是...”

“你先坐下。”

我把他拽起来,按在炕桌边上。又把念子抱上炕。

然后我挨个儿报菜名。

“这个,麻辣兔头。”我把那盘红彤彤的玩意儿往他跟前推了推,“你尝尝,我搁了二两干辣椒,够劲儿。”

王德全低头看着那盘东西。

半拉兔子脑袋,红油汪着,上头撒着芝麻和香菜,一只红辣椒搁在眉心那儿,像点了颗痣。

他脸“唰”地白了。

“这个是烤兔腿,”我又推过去一盘,“咱念子最爱啃的,我熏了半个钟头,外焦里嫩。”

念子看看那盘,又看看我:“妈...”

“这个,兔肉炖粉条。”我说,“上回你说我炖的比饭店强,今儿我又炖了,你尝尝。”

“这个,椒盐兔排。”

“这个,凉拌兔丝。”

“这个,爆炒兔杂。”

“这个汤,兔架子熬的,你喝碗暖暖胃。”

我一样一样报完,把筷子递给他俩。

王德全手抖得跟筛糠似的,筷子都拿不住。

“玉秋...”他眼泪下来了,“你别这样...”

“我哪样了?”

我坐下来,自己也拿起了筷子。

“你不是稀罕它吗?”我说,“念子不是稀罕它吗?屯里人不也说,我崔玉秋连个畜生都容不下吗?”

“这回我容了。”

我夹起一块兔头上的脸颊肉,放进嘴里,慢慢嚼。

“我把它养了俩月,养得白白胖胖的。”

“今儿我把它炖了,整整一桌子。”

我咽下去,抬起头,看着我男人和我儿子。

“你俩不是稀罕它吗?”

“吃啊。”

念子“哇”地一声哭了,扑到我怀里:“妈!妈我错了!我不吃了!我错了!”

我抱着他,一下一下拍他后背。

“不哭。”我说,“你没错。”

“你上辈子也没错。你就是个小孩儿,你妈没教明白你,是妈的错。”

王德全“咚”地跪在炕沿底下,两只手抱着脸,哭得浑身直抽抽。

“玉秋...玉秋我对不住你...我对不住你啊...”

我看着他。

这个男人,跟我过了二十年。他不算坏,就是糊涂。上辈子他糊涂到看着我死,这辈子他哭得像个孩子。

我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

“行了,别嚎了。”

“你起来,吃饭。”

“我...我吃不下...”

“吃不下也得吃。”我把筷子塞他手里,“你听我说完。”

王德全抬起头,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这桌子菜,”我说,“不是为了恶心你俩。”

“是为了告诉你们一个理儿。上辈子,我容它,是因为我心善。心善没有错。可我心善,我没长牙,没长爪子,我把自个儿该护的东西让出去了,那我就是帮凶。”

“这辈子我不让了。”

“它想吃我家的饭,行,我给它吃。它想当我这个家的女主人,行,我给它腾地方,腾到锅里去。”

我端起那盅烧酒,冲他俩举了举。

“你俩记住了。”

“往后这个家,谁要是再让自个儿媳妇儿、自个儿妈受委屈。”

“我就拿他下锅。”

王德全“哇”地一声,趴在地上哭得背过气去。

念子在我怀里,哭得上不来气,小手死死抓着我的衣裳。

我端起酒盅,一口干了。

从嗓子眼儿一直辣到胃里,辣得我眼眶发热。

我抬头,看向供桌。

红布铺得平平展展,香炉里三炷香烧得正旺,香灰“啪”地炸了个灯花。

我笑了。

“三太爷,”我说,“这回,敞亮不?”

半空中,好像有个人“哼”了一声。

“敞亮个屁。”

那声音又尖又亮,带着笑。

“死丫头,你这心狠的,比老子还狠。”

“下回再心软,”我给人续上一盅酒,“您就抽我。”

“成。”

我放下酒盅,扭头看窗外。

雪不知道啥时候停了。月亮出来了,照得院子里白花花一片,跟撒了层盐似的。

堂屋门口那杆红旗,我立堂口那天挂上去的,风吹雨淋,颜色都褪了,在夜里轻轻飘着。

我夹起一块兔肉,放进念子碗里。

“吃吧儿子。”

“妈炖了一天呢。”

念子哭着,把那块肉塞进嘴里,嚼了两口,不哭了。

“妈...真香...”

“香就多吃点儿。”

我给他夹了一筷子粉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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