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第四任新娘
民国二十四年,小雪。上海,霞飞路。
我嫁给沈砚白那天,全上海都在赌我能活几天。
跑马厅的赔率是一赔三,押我活不过头七。下注的人里,有他的表兄,有我的同行,还有巡捕房里给我送过案卷的印度巡差。他们管这门亲事叫“填房”,管我叫“第四个”。
他们不知道,我不是去当新娘的。
我是去验尸的。
婚书上,我的名字写错了一个字。“见月”写成了“见明”。
我没让他们改。
一个要被验死的人,叫什么,不要紧。
沈公馆在霞飞路尽头,一栋三层洋房,铁门上缠着黑纱。门房是个白俄,中文说得比我还好,接我的箱子时说了句:“二少奶奶,小心台阶。”
“我不是二少奶奶。”
“那您是?”
“我是来验货的。”
他笑了,以为我在说笑话。
喜堂设在楼下。红毡从门口一直铺到供桌前,毡上撒着红枣、花生、桂圆。来宾坐了两排,我听见有人低声说:“这就是那个验尸的?”“啧,沈家也是没法子了。”
老太太坐在太师椅上,穿一身绛紫,手上捻着佛珠。她没看我,只对媒婆说了一句:“屁股大,好生养。”
媒婆笑得满脸褶子:“老太太好眼力。”
拜堂的时候,我隔着盖头看她。她的佛珠一颗一颗过去,声音很轻,像在数什么。
后来我才知道,她数的不是佛,是日子。
喜烛烧到一半,我把盖头掀了。
不是等不及。是盖头上的金线扎眼睛,而我从十三岁起就受不了这个。我爹说我这双眼睛是“验货的眼”:看绸缎能看出经纬,看人能看到骨头里去。后来我果然靠这双眼睛吃饭——在公共租界巡捕房做检验吏,一个月四十二块大洋,专看死人。
死人不会说谎。
活人会。
我把随身的小皮箱放在膝上,打开。里头三样东西:一把德国解剖刀,一盒薄荷膏,一份空白验尸单。
薄荷膏是给我自己用的。挑一点,抹在人中上,抹三下。同事以为我怕尸臭。其实我怕的是闻出熟悉的味道——三年前,我在停尸房里闻到过我姐姐的味道。
她躺在第七号尸格上,脸盖着白布,脚上穿着一只红绣鞋。另一只,不知道丢在哪里。
白布掀开,脸在水里泡过,认不出。
我认的是鞋。
我掀白布的时候,手很稳。验了三年尸,我的手从来不抖。
那天也没抖。
我只是在回家的路上,吐了。
门外有轮子响。
不是黄包车,是轮椅。轮子压过打蜡的地板,吱呀一声,像骨头断。
门开了。先进来的是轮椅,后进来的是他。
沈家二少爷,沈砚白。上海滩有名的废物:肺痨、腿废、抽大烟、养一只只会说“救命”的八哥。他穿着大红喜袍,瘦得撑不起来,领口空着,露出一截锁骨,白得像瓷。
他咳了两声,用手帕捂嘴。手帕上一点红。
“江小姐。”他笑,“久仰。江一刀。”
“沈二少爷。”我说,“久仰。沈春和的活招牌——‘戒烟丸,一丸断瘾’。”
他眼睛动了一下。
我站起来,走到他面前,蹲下去,与他平视。
“你袖口有洋地黄的味道。”我说,“甜的,苦的,闻久了像烂苹果。你每天喝多少?一厘?两厘?”
他没说话。
“还有。”我伸手,指腹按在他手背上,按了三秒,“你的脉不虚。肺痨的脉,不是这么跳的。”
我们离得很近。喜烛的光在他眼睛里烧。
他忽然抬手,握住我的手腕。手指很凉,力道却稳得不像个病人。
“江小姐,”他声音低下来,“你摸男人的手,你爹知道吗?”
“我摸过的男人,比你见过的多。”我说,“都在停尸房里。”
他笑了。
这次是真笑,笑到咳嗽,咳得肩膀发抖。咳完了,他从舌下吐出一点红色的东西,扔进痰盂。
“糖浆。”他说,“掺胭脂。新新公司三楼买的,上海滩最好的一手假血。”
“我知道。”我说,“你嘴里还有薄荷。假血要配薄荷,不然腥。”
他看了我很久。
“你真是来验尸的。”
“我说了。”
“验谁?”
我把那份空白验尸单放在他膝上,又从袖子里抽出另一张纸,展开。
那是一张药行的试药记录。纸角有“沈春和”的朱印,第三行写着:受试者,江见霜,女,二十四岁,剂量递增至第七日,心衰,殁。
他脸上的笑,一寸一寸收了。
“我姐姐。”我说,“三年前嫁进你家,做了七天大嫂,第八天进了棺材。沈家给的说法是‘冲喜不成,夫妻双亡’。”
“你要验她。”
“我要开她的棺。”
窗外有人走过,走廊的地板响了三下,停住。
沈砚白忽然伸手,把那张记录抽走,折了两折,塞进喜袍内袋。
“你干什么——”
“江见月。”他第一次叫我的名字,声音压得极低,“这张纸,你要是带在身上,活不过今夜。”
他倾身,靠近我耳边。他身上没有病人的药味,只有很淡的皂角香。
“这宅子里,”他说,“死过的,不止你姐姐。”
第二章 死人的口味
洞房夜,我没睡。
我把喜床拆了。
掀褥子,撬地板。第三块松。底下有陈年的灰,有老鼠屎,还有一小撮白色粉末。
我用银针挑起来,放在舌尖。
苦。麻。舌根发紧。
“洋地黄。”我说,“干叶粉。量不大,可天天吃,三个月就能让一个健康人死得像心衰。”
沈砚白坐在轮椅上,看着我。
“前三位新娘,”他问,“你知道她们叫什么吗?”
“柳素云、周小满、顾家阿六。”我说,“报纸上写‘沈家二少爷克妻’,写得很热闹。我查过她们三个的死亡证明。三份,字迹一模一样,都是仁济医院一个叫何守仁的医生签的。”
“何守仁是老太太的侄孙。”
“我知道。”我把粉末刮进纸包,“我还知道,三个人的死法一模一样:夜里发病,天亮前断气,尸体当天入殓。不入殓不行——沈家当天就请和尚来念往生咒,念完就封棺。”
“你查得很细。”
“我是吃这碗饭的。”
我把灯挑亮,坐在桌边,把三份死亡证明的抄本摊开。
“柳素云,二十四岁,死因:心痹。”我说,“周小满,二十一岁,死因:气脱。顾家阿六,十九岁,死因:暴厥。”
“中医的说法。”
“中医的说法,洋医生的签字。”我用指甲划过纸面,“三个死因,一个病。都是洋地黄中毒。这药有个好处——吃多了,心跳会慢,瞳孔会缩,死的时候脸是安静的,像睡着。”
“所以没人怀疑。”
“没人怀疑。”我说,“除了我。”
“为什么?”
“因为我姐姐,也是这么死的。”
他推着轮椅到我面前。
“江小姐,”他说,“你有没有想过,你嫁进来,是有人安排的?”
“我安排的。”我说。
“你?”
“沈家找新娘,找了三个月。”我说,“媒婆走遍了闸北、南市、虹口。我把自己的生辰八字,托人递到了沈家的账房。”
他愣住了。
“你把自己卖了?”
“我把自己嫁了。”我说,“沈家要一个命硬、克夫、没人撑腰的女人。我三条都占了。我娘死了,我爹欠债,我在巡捕房做事,名声不好,没人敢娶。”
“所以你最合适。”
“我最合适。”
他看着我,眼神变了。不再是看一个新娘子,是看一个对手。
“江见月,”他说,“你知道这宅子里的规矩吗?”
“知道。”我说,“新娘进门,三天回门,七天认亲,一个月圆房。一个月之内,若不能‘有喜’,就送去‘养病’。”
“养病”两个字,我说得很轻。
“养到哪里?”
“后院。”他说,“地窖。”
我站起来,走到他面前,蹲下去,伸手去解他的裤脚。
他按住我的手。
“江小姐。”
“松手。”我说,“我要看你的腿。”
“看了会后悔。”
“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三年前没坚持给我姐姐验尸。”我说,“松手。”
他松了。
我把裤脚卷到膝盖。
那条腿,瘦,白,肌肉萎缩得厉害——可不是废的。小腿内侧有一道很长的旧疤,缝得极好,针脚细密,是外科医生的手笔。
我拿银针,扎在他足三里。
他的脚趾动了一下。
“你——”
“别动。”我按住他的膝,“再扎一针。”
第二针下去,小腿肌肉绷起来,绷出一条清晰的线。
我抬头。
“沈砚白,你没瘫。”
他看着我,忽然笑了。那笑很轻,也很苦。
“我瘫了三年。”他说,“瘫给这宅子里的人看。”
“为什么?”
“因为一个废人,没人会半夜来杀他。”他顿了顿,“也因为一个废人,娶进来的新娘,才有人敢救。”
他推着轮椅到窗边,掀开一角窗帘。院子里有灯,灯下站着两个人,一个是护院,一个是账房。
“前三个,”他说,声音很轻,“是我送走的。”
我怔住。
“柳素云、周小满、顾家阿六。”他说,“三个都是老太太从人牙子手里买的。柳素云最贵,一百八十块,因为她识字。”
“钱是你出的?”
“我出的。”他说,“买下来,才能送走。”
“送走以后呢?”
“周小满去了香港,在铜锣湾开了间照相馆。顾家阿六不肯走,我给她在法租界盘了个铺子,卖胭脂。”
“柳素云呢?”
他没说话。
“柳素云呢?”我又问了一遍。
“她没走。”他说,“她哑了,走不了。”
“哑了?”
“药。”他说,“她喝多了。醒来以后,说不了话。”
“她在哪?”
他看着窗外。
“在这宅子里。”他说。
“报纸上写她们死了。”
“报纸上写的,是我让写的。”他说,“沈家的新娘必须死。不死,老太太就换一个法子试药;死了,她才会以为药出了问题,才会停下来重配。”
“重配三个月,你就救下一个人。”
“重配三个月,”他转过头看我,“我就多活三个月。”
他推着轮椅到墙角,打开一只樟木箱。
箱子里没有金银,只有三只红绣鞋。
每一只都用棉纸包着,纸上写着字:柳素云,苏州;周小满,香港;顾家阿六,上海。
“新娘上轿要穿红绣鞋。”他说,“一双鞋,只能穿一次。她们走的时候,我留了一只。留一只,是告诉自己,这三个人还活着。”
我拿起最上面那只。鞋面上绣着并蒂莲,针脚很粗,是自己绣的。
“柳素云的鞋,为什么写苏州?”
“因为本来是去苏州。”他说,“船票都买好了。”
“有人不愿意走?”
“柳素云不愿意。”他说,“她说,她宁可死在这宅子里,也不愿意再回育婴堂。”
“后来呢?”
“后来她喝了一半,醒了。”他说,“醒来第一句话是——‘我还能不走吗?’”
“你怎么说?”
“我说,能。”
他把那只鞋从我手里拿回去,重新用棉纸包好。
“我没做到。”他说。
我把鞋放回去。
“她们现在过得好吗?”
“周小满的照相馆生意不好。”他说,“她写信问我,能不能借两百块。”
“顾家阿六?”
“阿六最好。”他笑了一下,“她的胭脂铺,去年赚了三千。”
我也笑了一下。笑到一半,笑不动了。
三只鞋,三个人,三条被改写过的命。
而第四只鞋,现在穿在我脚上。
我看着他。喜烛快烧完了,烛泪堆在铜盘里,像一堆凝住的血。
“你为什么告诉我?”
“因为第四个人,我救不了。”他说,“你不一样。你自己走进来的。你身上带着刀,带着验尸单,带着你姐姐的案子。你不是来活命的,你是来翻案的。”
“所以?”
“所以我不劝你走。”他说,“我只求你一件事。”
“什么?”
“死之前,”他看着我,“别信这宅子里的任何一个人。”
“包括你?”
“包括我。”
第三章 空棺
开棺要批文。
我去找程探长。他四十岁,抽雪茄,桌上永远压着一份《字林西报》。听完,他把雪茄在烟灰缸里按了半晌。
“你要开的是沈家的坟。”
“我开的是我姐姐的坟。”
“有区别吗?”
“有。我姐姐姓江。”
他看了我很久,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纸,签了字,推过来。
“江见月,”他说,“你要是在沈家死了,我不会替你收尸。”
“不用你收。”我说,“我自己会验。”
三日后,我们去虹桥。
天没亮。雾大。护院跟在后面,隔十步。
沈砚白坐轮椅,我推。轮子在土路上颠,他的肩一耸一耸。
“你冷?”
“不是。”他说,“是这路。三年前,我推过另一辆。”
“什么车?”
“板车。”他说,“运药的。上面躺着一个人。”
我没接话。
坟地在雾里,一排排石碑像牙齿。江见霜的坟在最边上,小小的,碑上写“沈门江氏”。
“沈家不给立名。”我说,“只给一个姓。”
“老太太说,妾不立名。”
“她不是妾。她是明媒正娶的大嫂。”
“在这宅子里,”沈砚白说,“女人是什么,得看谁需要她是什么。”
看坟的老坟匠姓顾,七十岁,一只手只剩三根指头。他接过批文,凑到眼前看了半天。
“沈家这座坟,”他说,“三年前就开过一次。”
“什么时候?”
“下葬后第三天。”
我心里一沉。
“谁开的?”
“沈家自己人。”他说,“夜里来的,四辆车,七八个人,打着灯笼。挖开,盖上,填回去,天没亮就走了。”
“你看见里面了?”
“看见一眼。”他说,“是空的。”
我看着他。
“你早知道是空的,为什么不说?”
“说什么?”他把批文还给我,“这世道,坟里没死人,是最不要紧的事。”
我把铁锹插进土里。
土是新的。三年的土,不该这么松。
我挖到第三尺,锹头碰到木头。
棺是上等金丝楠,沈家给自己人用的规格。可棺盖上的钉子,只钉了两颗。
我抬头看他。他脸色很白。
我把棺盖撬开。
里面是空的。
没有骨头,没有头发,没有一件衣服。
只有棺底一层薄薄的石灰,和一只怀表。
我认得那只表。黄铜壳,表盖上刻着一朵白兰花——我娘留给我姐姐的。
我把表打开。
表不走了,指针停在三点十七分。表盖里面,嵌着一张小小的照片。
照片上是我。
我坐在地上,坐了很久。
雾散了,太阳出来了,照在空棺上。
“她没有死。”我说。
“我不知道。”他的声音在我身后,“三年前那晚,我把她换出来的时候,她还活着。我让阿萝送她上船,去苏州。船到了,人没到。”
“人没到,棺材里为什么有她的表?”
“因为是我放的。”他说。
我抬头看他。
“她走的那晚,表掉在板车上。”他说,“我把她送上船。回来的时候,老太太的人已经发现棺材里不是她。第三天,他们夜里来,把尸首抬走,把坟重新填了一遍,填得比原来还平。”
“你放的?”
“我放的。”他说,“总有一天,会有人来开这口棺。我要让她知道,里面的人没有死。”
“你怎么知道会有人来?”
“因为你姐姐跟我说过。”他说,“她说,她有个妹妹,会验尸。她说,她妹妹的手,比她稳。”
我站起来,把表攥在手心。铜壳硌得掌心生疼。
“沈砚白。”
“嗯。”
“我要见阿萝。”
回程的车上,他忽然说:“江见月,你姐姐是 O 型血。”
“你怎么知道?”
“我验过。”他说,“地窖里那台机器,我从德国买回来的时候,说明书上写着:O 型血,可输给任何人。”
“她给谁输?”
“给老太太。”
“老太太什么血?”
“AB。”他说,“说明书上写着:AB 型,只能接 O 型。”
我闭上眼睛。
“所以你姐姐,”他说,“是这宅子里最贵重的一件东西。她不是人,她是一袋会走路的血。”
我睁开眼,看着车窗外。
车过八仙桥,路边有人在卖热豆浆,白汽一团一团往上冒。我忽然想起我姐姐出嫁那天,也是冬天。她坐在铜镜前,我给她梳头。她说,见月,沈家是大户,我去了,就有钱给你念书了。
她念到初二就停了。我念到了护校。
我念书的钱,是她卖自己的钱。
第四章 剁姜的人
阿萝在厨房剁姜。
剁得极细,细到像泥。
我站在门口看了五分钟。她一刀一刀,节奏稳得像钟。厨房里蒸着馒头,白汽把窗玻璃糊住了,她也不擦。
“阿萝。”
她抬头,看见我,刀停了。
我走进去,把一张纸铺在案板上。那是试药记录的第二页,我抄的。
我指着“第三号”。
她的眼睛动了。
然后她放下刀,抓了一把面粉,撒在案板上,用手指写:
她活着。
我腿一软,扶住灶台。
“在哪?”
她抹掉,又写:船。苏州。
“谁带走的?”
她看了门口一眼。沈砚白在那儿,没进来。
阿萝写:他。
“她为什么不回来?”
她的手停在面粉上,停了很久。然后写:
她回来,你就得进去。
我盯着那行字,盯到眼睛发酸。
阿萝又写:第三号替他试了针。血,抽了三次。
“抽血做什么?”
她写:老太太。
“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她没写。她解开了自己的衣领。
脖子上,一道疤。很长,横着,像一条蜈蚣。
她用指尖点了点自己的胸口,又写了一行字:
柳素云。
我后退了一步。
第一任新娘。报纸上写她死了三年。
“你没死。”
她摇头。
“你哑了。”
她点头。
“谁毒哑的?”
她写:药。
“什么药?”
她写:不知道。喝了,就哑了。
“你在沈家三年,”我问,“老太太没认出你?”
她笑了一下。那是我第一次看见她笑。
她写:老太太从不下厨房。
她吃了四十年药,没见过做饭的人。
她拿起刀,继续剁姜。
“为什么剁这么细?”
她写:细了,才尝不出药味。
我明白了。
“你替谁尝?”
她指了指楼上。佛堂的方向。
“老太太的饭,你尝。”
她点头。
“我的补药,也是你换的。”
她又点头。
“换成了什么?”
她写:换一半。
“谁让你换的?”
她写:他。
我回头看门口。沈砚白已经不在了。
阿萝忽然抓住我的手。她的手很粗,掌心全是刀茧。
她在面粉上,一笔一笔写:
你爹来过。
我心里一紧。
“什么时候?”
前天。
“来做什么?”
她写了三个字,写完,用掌心抹掉了。
我没看清。
“再写一遍。”
她摇头。
“阿萝。”
她抬头看我,眼睛很黑。
然后她把手伸进围裙口袋,摸出一个小纸包,塞进我手里。
纸包很轻。我打开,里面是一撮白色的粉末。
“这是什么?”
她写:第七天的量。
我手一抖,粉末撒了一点在案板上。
“谁的第七天?”
她看着我,一个字一个字地写:
你的。
第五章 父亲的药
那天下午,我回了江家。
药铺在靶子路,两间门面,一块旧匾,写着“江记药材”。匾是我爷爷写的,漆掉了半边。
我爹江伯衡在柜台后抓药。他的手抖,抖得戥子都拿不稳。可他一闻,就知道哪味药少了一钱。
“爹。”
他抬头,看见我,手一抖,戥子掉在柜台上,黄铜的秤砣滚到地上,转了两圈。
“见月。”
“我姐姐,”我说,“卖给沈家,多少钱?”
他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退了。
“你听谁说的——”
“三百块。”我说,“对不对?”
他张了张嘴。
“赌债三千。”我说,“你拿她还了三百。剩下两千七,你打算拿我还?”
他忽然跪下了。就在药铺的青砖地上,跪得很响。
柜台上还摊着一副没抓完的药,当归、川芎、白芍。风从门口进来,把药方吹起一个角。
“见月,”他说,“爹不是卖她。爹是想着,沈家是大户,冲喜是积德的事,她过去,吃穿不愁——”
“她做了七天的药人。”我说,“他们给她灌洋地黄,一天一厘,灌到第七天,她的心跳到一百四十,喘不上气,指甲发紫。第八天,他们给她抽血,第一次三百 CC,抽完她就‘死’了。”
“我不知道!”他喊,“我以为只是冲喜!”
“你没问过。”我说,“你收钱的时候,没问过。”
他趴在地上,肩膀抖。
我看着他,看了很久。这个男人把我养大,教我认药,教我辨尸。小时候我发烧,他抱着我坐了一夜,用湿毛巾一遍一遍擦我的手心。此刻他像一条被抽了骨头的狗。
“爹,”我说,“你闻了一辈子药。你送我出门那天,给我喝的那碗‘补药’,是什么?”
他猛地抬头。
脸上不是惊讶。是那种被人从背后捅了一刀的表情。
“你……你尝出来了?”
“我尝出来了。”我说,“我当时以为是甘草。”
他坐在地上,两只手撑着自己的膝盖,撑了很久。
“是沈家给的方子。”他说,“老太太的人送来的。说新妇进门,先补三天,好坐胎。”
“你信?”
“我闻了。”他说,“当归、黄芪、红枣、甘草。都是温补的。”
“还有一味。”
“还有一味,”他声音低下去,“我以为是洋地黄叶,是治心疾的。量很小,一厘不到。”
“你以为是。”
“我以为是。”
“你是江伯衡。”我说,“你抓了四十年药。洋地黄和甘草,你闻不出来?”
他不说话了。
药铺里很静。隔壁有人在打麻将,牌落在桌上,一声一声。
“你闻出来了。”我说,“你还是给我喝了。”
他忽然开始磕头。额头撞在青砖上,一下,两下,三下。
“见月,爹错了,爹真的错了——”
“你错在哪?”
“我不该……”
“你不该收钱。”我说,“你不该把我姐姐送进去。你不该明知道那碗药有问题,还端到我面前。”
我蹲下来,抓住他的手腕。
“爹,你看着我。”
他抬头。眼睛红的,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你告诉我,”我说,“沈家给了你多少?这一回。”
他不说话。
“三百?”
他摇头。
“五百?”
他还是摇头。
我从袖子里掏出那个小纸包,打开,把白色粉末倒在他面前的青砖上。
“这是第七天的量。”我说,“阿萝从我的药罐里刮出来的。你告诉我,这包东西,是你送去的,还是沈家送去的?”
他看着那撮粉末,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用食指蘸了一点,放进嘴里。
我爹尝药,一辈子只用舌尖。
他咂了一下,闭上眼睛。
“是洋地黄。”他说,“纯的。比我配的重三倍。”
“谁送来的?”
“沈家的账房。”他说,“每三天送一次。送药的人说,这是老太太的意思——第四号要按时吃,不能断。”
“你收了钱吗?”
他睁开眼。
“收了。”他说,“一个月三十块。够你弟弟在提篮桥买通牢头。”
我站起来。
膝盖有点软。我扶住柜台,柜台上的戥子还在晃。
“爹。”我说,“你这辈子,救过多少人?”
“记不清了。”
“你救的人里,有没有一个,是问过你‘愿不愿意’的?”
他看着我,没听懂。
“我姐姐愿意吗?”我说,“我愿意吗?”
他张着嘴,说不出话。
我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在后面喊:
“见月!”
我停住。
“那碗药,”他说,“你喝了吗?”
“喝了。”
“全喝了?”
“全喝了。”
他在我身后,发出一声很轻的、像漏气一样的声音。
“见月,”他说,“你回去,把药停了。爹给你配解药。”
我回过头。
“解药?”
“洋地黄的毒,能解。”他说,“慢慢减量,配人参、五味子、炙甘草——”
“爹。”我打断他,“你知道沈家为什么要我死吗?”
他愣住。
“因为第四号死了,试药记录就齐了。”我说,“一号、二号、三号、四号,四个女人,四份尸检。沈家拿这四份东西,去跟北边的人换一万盒的订单。”
“那你更得活着!”
“我活着,”我说,“这案子就结不了。我姐姐那三次血,就白抽了。”
他站在药铺中间,手垂在身侧,抖得像风里的纸。
我推开门。外面下雨了。
走到街角,我回头看。
他还站在那儿。药铺的灯很暗,照着他的白头发。
我忽然想起小时候,他把我抱在膝盖上,教我背药诀:“甘草甘平,和百药。”他说,见月,甘草是最厚道的一味药,什么药里都能放一点,把苦味盖住。
我那时候问他:那甘草自己苦不苦?
他说:甘草不苦。甘草最苦的时候,是它盖不住的时候。
那天我才明白,他说的是他自己。
第六章 雨里的巴掌
我从江家出来,天在下雨。
不是小雨。是那种上海冬天特有的雨,冷,细,斜着扎人脸。
我在雨里走了两条街,走到腿软,蹲在墙根下吐。
吐完了,我摸出薄荷膏,挑一点,抹在人中上。抹三下。
手在抖。
打雷了。
我从小就怕打雷。我姐姐也怕。三年前那个雷雨夜,她在沈家,我在闸北的亭子间,隔着半座城,一起怕。
后来我不怕了。我告诉自己,雷是天上在响,跟人没关系。人间的雷,是人自己打的。
可那天我蹲在上海的墙根下,雷一响,我还是抖得像筛子。
有人给我撑伞。
我抬头,看见沈砚白。他站在雨里,没坐轮椅。
伞全在我头上,他半边身子湿透。
“你能走。”
“能走。”他说,“走了三年,只在夜里走。”
“不怕被人看见?”
“看见就看见。”他说,“反正明天全上海都会知道,沈家二少爷的第四任新娘,回门回哭了。”
我笑了一下,笑出眼泪。
“沈砚白,我爹给我下药。”
“我知道。”
“你知道?”
“你进门那天,我就闻出来了。”他说,“你身上的洋地黄,比我下的重。”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告诉你,你会怎么办?”他蹲下来,与我平视,雨水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滴,“你会回家,会质问,会跟你爹翻脸。然后呢?你没证据。你爹会说那是补药,沈家会说新娘子疯了。你连巡捕房的门都进不去。”
“所以你就看着我被下药?”
“我把你的药换了。”他说,“从第二天起,你房里那碗补药,是糖水。”
我怔住。
“不是全换。”他说,“换一半。”
“一半?”
“全换,老太太会看出来。”他说,“不换,你活不过二十天。”
我看着他。
“所以你还是给我下了药。”
“我还是给你下了药。”他说,“我算过分量。一半的洋地黄,能让你验出阳性,不会让你死。”
“你算过。”
“我算了三个月。”
我抬手,给了他一巴掌。
声音很响。雨都停了一瞬。
“沈砚白,”我说,“你凭什么?”
他半边脸红了,没躲。
“你凭什么替我决定我该喝什么、该知道什么、该活还是该死?”我抓着他的领口,“我姐姐替我决定,我爹替我决定,现在连你也替我决定——你们是不是都觉得,江见月的命,是你们手里的一味药,想加就加,想减就减?”
他看着我,很久。
“是。”他说。
我愣住了。
“我就是这么想的。”他说,“我救了三个人,都是这么想的。我以为把人送走,就是救人。我以为替人决定,就是负责。”
他伸出手,接住一滴雨。
“直到你打我一巴掌。”他说,“我才想起来,我妹妹当年,也是这样打我的。”
“你妹妹?”
“沈砚珠。”他说,“三小姐。老太太说,她疯了,关在慈恩疗养院。”
“她真疯了?”
“没有。”他说,“她看见过地窖。”
雨下得更大了。他把伞往我这边偏了偏,自己的肩膀全湿了。
“三年前,珠儿十六岁。”他说,“她半夜起来喝水,看见账房抬着一个人从后院出来。那个人盖着白布,脚上穿着一只红绣鞋。”
我心里一紧。
“她跟到门口,看见板车上了路。”他说,“第二天,她问老太太:大嫂去哪儿了?老太太说:大嫂死了。珠儿说:死了为什么还要运走?”
“然后呢?”
“然后,”他说,“老太太说,珠儿疯了。第三天,慈恩疗养院来了两个人,把她接走了。”
“她走的时候,”他说,“打了我一巴掌。”
“为什么?”
“她说:二哥,你救别人,为什么不救我。”
我沉默了。
“你去看过她?”
“每个月十五。”他说,“她住在三楼最里面一间。窗户上有铁栏杆。她每次见我,都说同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二哥,你别救我。你救我,她就杀你。”
我沉默了。
雨打在伞上,噼噼啪啪。
“你为什么还要救那些新娘?”我问,“你可以不管。你可以一直装病,装到老太太死。”
“因为我娘。”他说。
“一号。”
“一号。”他说,“她死的那天,我十四岁。她躺在床上,抓着我的手,说:砚白,娘不是病死的。娘是被人喂死的。”
“你查了十四年。”
“我查了十四年。”他说,“我查到第五年,才明白一件事:我救不了我娘。但我能救别人。”
“所以你把新娘一个个送走。”
“一个个送走。”他说,“送到苏州,送到香港,送到人牙子找不到的地方。”
“你觉得自己很了不起?”
“不觉得。”他说,“我知道我在做什么。我在用一个又一个人的命,去换一个又一个人的命。这跟老太太,没有分别。”
他看着我。
“所以我求你,”他说,“别信我。”
我看着他湿透的半边肩膀,忽然很累。
“沈砚白。”
“嗯。”
“我爹说,他能配解药。”
“他能。”
“你说,我该不该喝?”
“不该。”他说,“你该把药停了,然后去验。验出你体内的东西,验出你姐姐的血,验出地窖里的瓶。验完了,拿给程探长。”
“然后呢?”
“然后,”他说,“沈家会倒。你爹会倒。你弟弟会倒。你姐姐的名声,也会倒。”
“我不在乎名声。”
“我知道。”他说,“所以我才敢跟你说。”
我把手从他领口松开。
他的衣领被我抓皱了,露出里面那排针眼。锁骨下面,密密麻麻,像被虫蛀过的木头。
“沈砚白,”我说,“你也是药人。”
“我是。”
“你想不想活?”
他看着我,很久。
“想。”他说,“我十四岁那年想。二十四岁那年也想。今年二十九了,还是想。”
“那就别死。”
“好。”他说,“你别死,我就不死。”
雨小了。
远处有电车过去,铃铛响了两声。卖夜宵的推着车从街口过,锅里冒着白汽。
阿萝从巷口跑过来,浑身湿透,手里举着一块抹布,抹布上写着一个字:
来。
“谁?”
她比了个手势,往楼上的方向。
沈砚白的脸色变了。
“老太太要见你。”他说,“现在。”
第七章 佛珠与刀
沈周氏在佛堂见我。
佛堂供着观音,观音前一盏长明灯。她坐在蒲团上,背很直,一身黑缎,手上那串佛珠暗红,每颗都有龙眼大。
“坐。”
我没坐。
“听说你会验尸。”
“会。”
“验过多少个?”
“三百七十二个。”
“女的几个?”
“一百零九个。”
她笑了一下。笑的时候,眼角皱纹像刀刻。
“好。”她说,“沈家缺的,就是一双验女人的眼。”
她把佛珠摘下来,放在我面前。
“尝尝。”
我拈起一颗。药丸。掰开,闻。麝香、牛黄、蟾酥,还有一味我不认识。
“这是什么?”
“沈家第一代的老方子。”她说,“我吃了四十年。一天一颗,一颗顶一个时辰的命。”
“你有病。”
“心坏了。”她说得轻描淡写,“医生说,我这颗心早该停了。可我停不得。沈家三千口人,药行三十六家分号,我停了,他们就散了。”
“所以你要新娘。”
她抬眼看我。
“你倒是直接。”
“我验过三个。”我说,“柳素云、周小满、顾家阿六。她们的死,不是意外,是药。”
“是药。”她承认得干脆,“也是命。”
她把佛珠一颗一颗捻过去。
“这世道,人命比药贱。”她说,“闸北一场轰炸,死两千人,报纸上写三行字。可沈春和一丸戒烟丸,能救一个抽大烟的人一家子。你说,哪个值钱?”
“所以你就拿人试药。”
“我拿该死的人试药。”她说,“柳素云是育婴堂扔出来的,周小满是逃荒来的,顾家阿六是赌鬼的闺女,三百块卖了三次。她们的命,本来就没人要。”
“她们的命,她们自己要。”
她笑。
“孩子,”她说,“你这话,等你坐到我这个位子上,你就说不出来了。”
她站起来,走到我面前,把那串佛珠挂在我脖子上。
佛珠很沉,压得我锁骨疼。
“留下来。”她说,“做沈家的刀。你要验谁,我就让你验谁。你要查你姐姐,我让你查。”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会验尸。”
“会验尸的,不止我一个。”
“还因为,”她捻了一颗佛珠,“你爹欠我两千七。”
她笑了一下。
“欠钱的人,”她说,“最好用。”
“条件?”
“把你的手借给我。”她说,“沈家要出新药。这一回,只差最后一味。”
“什么?”
她看着我,眼睛很亮。
“活人的心气。”她说,“你验了三百七十二具尸,你知道人心什么时候最旺——刚死那一刻。”
我闻到她身上的味道。
檀香。药。还有一点很淡的、甜腥的东西。
“老太太,”我说,“你身上有血味。”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口。
“下午输了一点。”她说,“人老了,血不够用。”
“谁的血?”
“一个丫头的。”她说,“给了三十块。”
“她愿意?”
“她拿了钱。”老太太说,“拿了钱,就是愿意。”
我看着她脖子上的佛珠。珠子暗红,油亮,一颗一颗,像一串缩小的器官。
“这珠子,”我说,“是什么做的?”
“药。”她说,“沈家第一代的方子,搓成丸子,晒干,串起来。我每捻一颗,就记一个数。捻完一圈,是一天。”
“一天吃几颗?”
“一颗。”她说,“剩下的,是数着玩的。”
她笑了。笑得很慈祥。
“孩子,你不用怕我。”她说,“我不吃人。我吃药。”
“人也是药。”
“对。”她说,“人也是药。”
……
那天夜里,我跟着账房进了后院。
地窖有三道门。第三道门上着新锁,德国货。
账房开了锁,让我进去。
里面很冷。
一排玻璃柜,柜里是玻璃瓶。瓶里是暗红色的液体,每个瓶上贴着标签:日期、姓名、量。
三号。江见霜。三百 CC。民国二十一年冬月初七。
旁边一个瓶子:三号,江见霜,第二次,二百 CC,冬月十一。
第三个:三号,江见霜,第三次,一百五十 CC,冬月十五。
我的手,按在玻璃上。
玻璃很凉。瓶子里的血,已经发黑了。
瓶子后面,还有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手术台,台上躺着一个人,胸口开了个口子,一台机器连着管子,管子里是血。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取心气,第一次。
我把照片翻过来,对着灯看。
照片上那个人的手,露在布外面。
手腕上,有一道很淡的疤。
那道疤,是我姐姐小时候被开水烫的。
第八章 姐姐的血
我在那个地窖里,站了半个钟头。
我把每一个瓶子都看了一遍。
一号,沈林氏——沈砚白的母亲。二号,无名,标签上只有一个姓:周。三号,江见霜。四号——
四号的标签是空的。
空白,只写“四号”两个字,还有我的名字。铅笔写的,很轻,像是随时准备擦掉。
我把那个空瓶子拿下来,抱在怀里。
瓶子是凉的。我贴在脸上,像抱一个孩子。
……
沈砚白找到我的时候,我坐在地上。
“江见月。”
“你母亲,”我说,“是一号。”
他没说话。
“她死于十五年前。”我说,“沈家对外说,是肺痨。”
“是心衰。”他说,“和柳素云一样。”
“你早就知道。”
“我十四岁那年,在她房里找到一瓶药。”他说,“我拿去给仁济医院的洋医生验。医生说,是洋地黄。”
“你为什么不报官?”
“我报了。”他说,“十五岁那年,我去巡捕房报了。第二天,我爹把我关进祠堂,关了七天。第七天出来,我娘已经下葬。第八天,我爹说:砚白,你要么疯,要么病。你自己选。”
“你选了病。”
“我选了病。”他说,“病了十四年。”
我看着他。
“沈砚白,你也是药人。”
“我是。”他解开衣领。锁骨下面,一排针眼,旧的新的,密密麻麻。
“老太太每个月给我打一针。”他说,“说是补药。其实是让我病着的药。她需要我病,需要一个‘克妻’的儿子,需要一个‘药出了问题’的借口,好跟北边那笔订单交代。”
“什么订单?”
“戒烟丸。”他说,“一万盒。买家要‘七日断瘾,不死人’。可真正的戒烟丸,前三天会让人疯——撞墙,咬舌,把自己的手咬烂。前三位新娘,是替这一万盒药去死的。”
我沉默很久。
“我姐姐呢?”我问,“她为什么抽了三次血?”
“她血好。”他说,“她是 O 型。老太太那台输血机,德国买的。她需要一个固定的血源。”
“你把她送走了。”
“冬月十五那晚,我给她喂了药。”他说,“跟给柳素云的一样。她‘死’了六个钟头,老太太亲眼看着她断气。”
“然后?”
“然后入殓。”他说,“入殓的人是我买通的。棺材里躺的是另一具尸,从仁济医院停尸房领的,没有名字。我买通了值夜的护院,把你姐姐从地窖抬出来,用运药的板车,运到十六铺。船去苏州,教会医院有个洋护士接应。”
“她上了船。”
“上了。”他说,“可第二天船到苏州,人不见了。”
“不见了。”
“不见了。”他看着我,“三年来我一直以为她死了。直到上个月,我在一张明信片上,看见她的字。”
“什么明信片?”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硬纸,彩印,画的是苏州枫桥。
背面六个字:天冷,加衣。霜。
“这三年,每个月一张。”他说,“寄到沈公馆,写我的名字。我以为——”
“你以为是凶手在耍你。”
“是。”
“我也收到过。”
我从怀里掏出三张。三张明信片,都是苏州的景:枫桥、虎丘、寒山寺。都是六个字:天冷,加衣。落款一个“霜”字。
三年来,我一直以为那是凶手寄来的。
第一张寄到我闸北的亭子间,我看了三遍,把它钉在墙上。第二张寄到巡捕房,我拿去给程探长看,他说,可能是恐吓。第三张寄到我新搬的弄堂,我把它烧了一半,又抢出来,扑灭了火。
我把它们钉在墙上,每天看,看到字都磨白了。
我恨那个写字的人。我恨她每个月提醒我一次:你姐姐死了,你还活着。
“江见月,”沈砚白说,“她还活着。”
“她为什么不回来?”
“因为她回来,”他说,“你就得进去。”
我抱着那个空瓶子,哭了。
我很少哭。验尸的时候不哭,看见我姐姐的尸格不哭,被我爹卖了不哭。
那天我哭得像个傻子。
我哭我姐姐一个人在苏州,三年来每个月买一张明信片,写上六个字,寄给两个以为她死了的人。
她不敢写多。写多了会被找到。
她不敢不写。不写,我们会以为她死了。
……
那天夜里,我发了烧。
烧到三十九度八。我躺在婚床上,浑身发抖,牙齿磕得像在数数。
我梦见我姐姐。
她穿着出嫁那天的红袄,坐在铜镜前,让我给她梳头。
“见月,”她说,“你手真稳。”
“姐,”我说,“你别去。”
“我不去,你就得去。”
“那我去。”
“你不行。”她说,“你还要念书。”
“我不念了。”
“你得念。”她说,“你念了书,才能验尸。你验了尸,才能救我。”
我醒了。
天还没亮。窗外有鸟叫。
沈砚白坐在床边,手里拿着我的解剖刀,在磨。
磨刀石上淋着水,他一下一下,很慢。
“你干什么?”
“你的刀钝了。”他说,“钝刀切肉,会疼。”
我看着他。
他的袖子卷到肘上,手臂上有一道新伤,是昨天夜里替我挡的——账房想抢我怀里的瓶子,他伸手拦了一下,被碎玻璃划开。
“你手上有伤。”
“小伤。”
“我是检验吏。”我说,“我说了算。把手伸过来。”
他伸过来。
我坐起来,头还是很晕。我从皮箱里拿出针线,就着灯,给他缝。
针穿过皮肉的时候,他的手一动不动。
“不疼?”
“疼。”他说,“你缝得比仁济医院的医生好。”
“我缝过三百多具尸体。”我说,“活人只缝过三个。”
“哪三个?”
“一个是我自己。”我说,“一个是巡捕房的印度巡差,被刀划了脸。还有一个——”
“谁?”
“我爹。”我说,“他切药材切到手,血流了一柜台,还说不疼。”
我打完最后一个结,用牙咬断线。
“沈砚白。”
“嗯。”
“我要办一件事。”
“什么事?”
“我要死一次。”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
“你想好了?”
“想好了。”我说,“沈家的新娘,只有死了,才会被抬出这个宅子,才会被验。活着的新娘,验不了。”
“你要验谁?”
“验我自己。”我说,“我要让全上海看见,沈家的第四号,是怎么死的。”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臂上的线。
“江见月,”他说,“你要是真死了,我怎么办?”
“你不会怎么办。”我说,“你救过三个,不差我一个。”
“差。”他说。
“差什么?”
“差一个,”他抬起头,“自己开棺的。”
第九章 第四号
烧退了,我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我给自己验血。
抽三 CC,滴进试管,加试剂,看颜色。
阳性。
我算了算。从我喝我爹那碗药开始,到今天,二十七天。
按沈家的记录,第七天是安全线,第十四天是危险线,第二十一天是死线。
我已经过了死线六天。
我把试管放在灯下,看那点颜色。
洋地黄中毒,早期是恶心、看东西发黄、心跳慢。晚期是心律不齐、抽搐、昏迷。
我这几天看灯,灯边有一圈黄。
我一直以为是熬夜。
……
第二件,我去了巡捕房。
程探长在等我。
“江见月,”他说,“你脸色不好。”
“我要报案。”
“报什么?”
“报我自己。”我说,“报一桩谋杀。被害人,江见月。凶手,江伯衡、沈周氏、沈春和药行。”
他把雪茄放下。
“你疯了。”
“我没疯。”我说,“我体内有洋地黄,致死量的六成。给我下药的人,是我爹。指使我爹的人,是沈家。”
“证据?”
“地窖里有血瓶,有试药记录,有输血机。”我说,“三号的血瓶上写着我姐姐的名字。四号的瓶子上写着我的名字。”
“你怎么知道地窖里有这些?”
“我进去过。”
他看着我,很久。
“江见月,”他说,“你知道沈家是什么人家吗?”
“药行。”
“沈春和三十六家分号,半个上海的药,从他家出。”他说,“沈周氏是上海药行公会的名誉理事。她给闸北的难民送过药,给十九路军的伤兵送过药。报纸上叫她‘沈菩萨’。”
“我知道。”
“你知道还报?”
“我报。”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福州路,有人在卖报,喊得嗓子都劈了。
“三年前,”他说,“有个女人,也来报过沈家。”
我抬头。
“谁?”
“姓江。”他说,“江见霜。”
我愣住了。
“她没死?”
“她来报过。”他说,“一个人,拿着三张药方,说沈家在拿人试药。我那时候刚当上探长,不敢接。我让她回去等。第二天,沈家就来人了,说江小姐疯了,要送她去疗养院。”
“然后呢?”
“然后她就失踪了。”他说,“我找过。找了三个月。”
“你为什么告诉我?”
“因为你姐姐没做完的事,”他说,“总得有人做完。”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
“搜查令。我只能给你一张,理由写‘疑似非法拘禁’。你要在沈家找出人,找出证据,找出活口。找不出来,我保不了你。”
“什么时候?”
“你定。”他说,“但我劝你快。你体内的药,撑不过十天。”
“三天。”我说,“三天后,沈家会办一场葬礼。”
“谁的?”
“我的。”
……
第三件,我去看了我弟弟。
提篮桥。隔着一道铁栏。
他瘦了,剃了光头,穿着一身灰囚衣。看见我,他先笑,笑到一半,笑不出来了。
“姐。”
“你杀了人。”
“我没有。”他说,“我就是推了他一下。他自己掉下去的。”
“他死了。”
“他死了。”他低下头,“姐,我不是故意的。”
“你要三千块大洋。”
“他们要的。”他说,“我不给,他们就把我弄死。”
“所以爹就把我卖了。”
他抬起头。
“姐,你别怪爹。”他说,“爹是为了我。”
“那谁为了我?”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我站起来。
“你在这儿待着。”我说,“十二年。出来的时候,别再来找我。”
“姐!”
我走了。
走到门口,我听见他在里面喊:“姐!姐你救我!”
我没回头。
(我姐姐当年,是不是也没回头。)
第十章 一场自己的葬礼
计划是我做的。沈砚白出人,程探长出枪,阿萝出厨房。
我要办一场葬礼。
我自己的。
第一步,我“病”了。
从江家回来第二天,我在饭桌上吐了血。
血是真的。沈砚白给我的糖浆,比他自己用的那副好,掺了猪血,腥。
老太太来看我。她坐在床边,捻着佛珠。
“孩子,”她说,“你这是……”
“第四号。”我说,“你早就知道。”
她的手停了。
“我爹把我送进来的时候,你就知道。”我说,“你等我自己发现,等我求你,等我变成你的刀。”
“你恨我?”
“我不恨你。”我说,“我恨我爹。”
她笑了。
“好孩子。”她伸手摸我的脸,“你比你姐姐聪明。你姐姐到死,都在求我放她走。”
“她现在在哪?”
“她死了。”老太太说,“三年前就死了。我亲眼看着她断气。”
我闭上眼睛。
她的手从我脸上滑下去。
“好好养着。”她说,“养好了,沈家还要用你。”
第二步,我“死”了。
婚礼后第二十九天,沈公馆挂白。
白灯笼从大门口一直挂到弄堂口。吹鼓手请了八个人,从早上吹到中午。
我躺在棺材里。
棺材是上等的楠木,里头铺着锦缎。我穿着一身新做的寿衣,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扑了粉,嘴唇点了胭脂。
我含着一颗药。
药是沈砚白配的。剂量他算了三个月。能让我心跳降到三十,手足冰冷,像死了六个钟头。
药很苦。苦得我眼泪都出来了。
棺材盖上的时候,我听见木头压下来的声音,听见钉子的声音。
一下。两下。三下。
我数着。
第四下没有。
棺材盖留了一条缝。
我听见老太太的声音。
“可惜。”她说,“这孩子的手,是真稳。”
有人在她旁边说:“老太太,何医生来了。”
“让他等等。”她说,“等程探长来了,一起验。”
我心里一动。
她知道程探长会来。
她要的不是我死。她要的是一份签了字的尸检。
第三步,验尸。
程探长来的时候,带了三个人,两部照相机。
老太太拦在灵堂门口。
“沈家的家事。”
“沈周氏,”程探长说,“这是公共租界。人在你的宅子里死,就得按租界的规矩验。”
“验可以。”老太太说,“我请了仁济医院的何医生。”
“不必。”程探长说,“我们带了检验吏。”
他侧身。
我从棺材里坐了起来。
灵堂里静了三秒。
一个吹鼓手的唢呐掉在地上,滚了两圈。
老太太手里的佛珠,掉了一颗。
珠子落在青砖上,弹了一下,滚到我脚边。
我弯腰,捡起来,放进嘴里。
苦。
“沈周氏,”我说,“第四号,江见月,未死。”
……
“验尸。”我说,“验三样。”
第一样:三号江见霜的血瓶。
我当着所有人的面,把瓶子举起来,对着光。
“这是沈家地窖里的东西。瓶上写着日期、姓名、血量。三号江见霜,三年前在沈家抽了三次血,共六百五十 CC。抽血的目的,是给沈周氏输血。”
第二样:试药记录。
“一号沈林氏,二号无名,三号江见霜,四号江见月。”我念,“四个编号,四条人命。沈春和的戒烟丸,用活人试药。”
第三样:我自己的血。
“第四号,洋地黄浓度,致死量的六成。我喝了二十七天。给我下药的人,是我爹,江伯衡。”
……
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声。
我爹站在最后一排。他穿着一件旧棉袍,手里还提着一包药。
他扑通一声跪下了。
“见月!”
“爹,”我说,“你别跪。你跪了,我就得扶你。”
他没起来。他把那包药举过头顶。
“这是解药!”他喊,“爹给你配的!你喝了就没事了!”
“你配了几副?”
“三副!”
“三副。”我说,“我姐姐当年,你配了几副?”
他愣住了。
“一副都没有。”我说,“你连一副都没配。”
我转向何守仁。
“何医生。”
他后退了一步。
“三份死亡证明,”我说,“柳素云,心痹。周小满,气脱。顾家阿六,暴厥。三个死因,一个签名。”
“我是医生——”
“你验过尸吗?”
“验过。”
“你翻开她们的眼皮了吗?你摸过她们的脉吗?你闻过她们嘴里的味道吗?”
他不说话。
“洋地黄中毒,瞳孔会缩。”我说,“缩到针尖大。你验的时候,她们的瞳孔,是不是很小?”
他张了张嘴。
“三百块。”他说,“一份一百。”
“三条命,三百块。”
“我以为是试药。”他说,“试药是行规——”
“行规里,”我说,“有没有一条,叫替死人签字?”
他低下头。
“我有三个孩子。”他说。
“她们也有爹。”我说。
……
场面乱了。
记者是我请的。《申报》一个,《字林西报》一个。同业公会理事三个。北边来的买主也在,坐在最后一排,是沈砚白安排的。
老太太站着,站得很直。
“就这些?”她说。
“不够?”
“这些,”她说,“能说明什么?说明沈家试药。可上海滩哪家药行不试药?老字号试,洋人的药厂也试。试药是行规。”
“行规里,”我说,“有没有一条,叫拿活人试?”
“有。”她说,“拿死刑犯试,拿乞丐试,拿卖身葬父的试。我给的价,比市面上高。”
“所以你就该?”
“我该。”她说,“因为我不试,北边的人也会试。他们试得更狠。我试一百个,死十个;他们试一百个,死五十个。你说,我该不该试?”
满屋子的人,没有一个说话。
我看见同业公会的理事低下了头。我看见《申报》的记者把笔停了。
我知道,这一刻我要是退了,就全完了。
我走过去,走到她面前。
“沈周氏,”我说,“你刚才说,你救人比杀人多。我信。”
“你信?”
“我信。”我说,“可你救的人,没有一个是问过‘愿不愿意’的。你救他们,用的是别人的命。”
我把解剖刀放在她面前的桌上。
“今天,我也救你一回。”我说,“我把你的罪,摆在全上海面前。你要么认,要么死。你选。”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好孩子。”她说,“你比我狠。”
……
“抓住她。”她说。
两个护院冲上来。
我听见轮椅响。
不是退。是进。
沈砚白从轮椅上站了起来。
全场第二次静了。
他站得很直。装了三年瘫的人,站得很直。
“谁敢动她,”他说,“先动我。”
“二少爷,你的腿——”
“我的腿好了三年了。”他说,“你们谁见过?”
没有人见过。
他走到我面前,把我挡在身后。
护院拔了枪。
程探长的人也拔了枪。
“都别动。”程探长说,“搜查令在这儿。”
枪响了。
不是一声,是两声。
第一声打在天花板上,石灰掉下来,落了一地。
第二声打在沈砚白的左肩上。
他往前一步,把我按在身后。
“沈砚白!”
“没事。”他说,“左边。”
我扶住他。血从他肩膀上涌出来,热,快。
“程探长!”我喊。
“带走!”程探长说,“全部带走!”
……
第四步,开地窖。
程探长的人砸开三道门。血瓶、试药记录、输血机,一件一件搬出来,摆在灵堂上。
记者拍照。镁光灯一闪,满屋子白。
北边来的买主站起来,把手里的合同撕了。
“沈周氏,”他说,“这笔生意,我们不做了。”
同业公会的理事长摘下眼镜,擦了擦。
“沈周氏,”他说,“从今天起,沈春和不再是我们公会的会员。”
老太太没有说话。
她站在灵堂中央,看着那些血瓶,一瓶一瓶,摆在她面前。
“一、二、三、四。”她数。
数到四号,她停住了。
那个瓶子是空的。
“这个,”她说,“还没装满。”
“装满了。”我说,“我在这儿。”
……
阿萝从人群后面走出来。
她手里拿着一块木板,木板上撒着面粉。
她走到记者面前,把木板举起来。
她用手指,一笔一笔地写:
我叫柳素云。民国二十一年,我嫁进沈家。我没死。
写完了,她把木板举得更高。
镁光灯又闪了一下。
第二天,这张照片上了《字林西报》的头版。标题是:《沈家新娘,死而复生》。
……
第五步,佛堂。
老太太被带走之前,要求回佛堂一次。
程探长同意了。两个人跟着她。
她跪在观音面前,磕了三个头。
然后她坐下,捻佛珠。
一颗,两颗,三颗。
捻到最后一颗,她停住了。
那颗珠子她没吃,含在嘴里,含了很久。
“我这一辈子,”她说,“救人比杀人多。”
然后她咬碎了。
(她死的时候,脸上没有痛苦。像睡着。)
……
沈家倒了。
三十六家分号,一天之内倒了二十九家。剩下的七家,被同业公会接管。
沈公馆封了。白俄门房卷着铺盖走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中国话:
“二少奶奶,你命大。”
“我不是二少奶奶。”
“那您是?”
“我是检验吏。”
他笑了。这回没当我说笑话。
三小姐沈砚珠从慈恩疗养院接出来那天,下着小雨。她瘦得脱了形,站在门口,看着她二哥,看了很久。
“二哥,”她说,“你站起来了。”
“站起来了。”
“那我可以说话了吗?”
“可以了。”他说,“从今天起,你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她哇的一声哭了。
哭得像个十六岁的姑娘。
第十一章 尾声:活过来的尸检
民国二十五年春,我在巡捕房升了检验长。
程探长把委任状拍在我桌上。
“江见月,你行啊。”他说,“全上海第一个女检验长。”
“第二个。”我说。
“第一个是谁?”
“我姐姐。”我说,“她现在在苏州教会医院做护士长。”
程探长愣了一下,笑了。
“你们江家,”他说,“出人才。”
……
苏州,教会医院。
我找到她的时候,她在晒纱布。
白纱布一条一条挂在竹竿上,风一吹,像一排船帆。
她瘦了,也老了。头发剪短了,穿一身蓝布褂子,袖口磨得发白。
我站在门口,没敢进去。
她抬头,看见我,手里的纱布掉在地上。
“见月。”
“姐。”
她走过来,走到我面前,抬手,摸了摸我的脸。
“你长高了。”
我一下子哭了。
“姐,”我说,“你怎么不回来?”
“我回来,”她说,“你就得进去。”
“我不怕。”
“我怕。”她说,“我这辈子,就怕这一件事。”
她拉着我,坐在院子里的石阶上。
“那年我在船上,”她说,“吐了一夜。洋护士给我水喝,我不喝。我怕水里也有药。”
“后来呢?”
“船到昆山,靠岸加柴。”她说,“我下了船。”
“你下了船?”
“我不敢去苏州。”她说,“我怕那个洋护士,也是沈家的人。”
“你在昆山待了多久?”
“半年。”她说,“给人家洗衣服。洗了半年,才敢坐车去苏州。”
“后来我到了苏州,下了船,看见码头上有人卖白兰花。”她说,“我就想,上海也有白兰花。我妹妹最喜欢白兰花。”
“我不喜欢。”我说,“是你喜欢。”
“对。”她笑了,“是我喜欢。”
她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他们抽了我三次血。”她说,“抽到第三次,我昏过去了。醒来的时候,在一辆板车上,旁边躺着一个女的,穿着我的衣服。”
“谁?”
“不知道。”她说,“一个女的,很年轻,脚上穿着一只红绣鞋。”
我心里一紧。
“我把她的鞋脱下来,穿在自己脚上。”她说,“我想,我要是有个万一,至少有人能认出我。”
“姐。”
“后来沈二少爷把我弄出去了。”她说,“他给了我五十块钱,一张船票,一个地址。他说,走,别回头。”
“你恨他吗?”
“不恨。”她说,“他救了我。”
“那你恨谁?”
她看着院子里的纱布,看了很久。
“我不恨谁。”她说,“我就是想,有一天,能堂堂正正地回上海,走一趟霞飞路,买一枝白兰花。”
“现在可以了。”
“现在可以了。”她说。
……
沈砚白在霞飞路开了间小药铺。
不卖戒烟丸。卖甘草、薄荷、白兰花。
铺子很小,一间门面,门口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四个字:见月药铺。
“你这名字,”我说,“侵权。”
“侵什么权?”
“我的名字。”
“你的名字,”他说,“是上海滩的公共财产。”
每天早上,他在我门口放一枝白兰花。
我问他为什么。
他说:“你身上有福尔马林味。白兰花盖得住。”
“我闻不见。”
“我闻得见。”他说,“三年前,我在停尸房闻见过你姐姐。那时候我就想,这味道,得有人给她盖一盖。”
“你怎么会在停尸房?”
“我去认尸。”他说,“我以为那是我送走的人。”
我没说话。
“后来我发现不是你姐姐。”他说,“我站在那儿,看了很久。我想,这个验尸的姑娘,手真稳。”
“你看我验尸?”
“看了半个钟头。”他说,“你验完了,脱了手套,在门口吐了。”
“你看见了?”
“看见了。”他说,“我当时想,这姑娘心是软的。”
“我心不软。”
“软。”他说,“软的人才验得准。硬的人,只看得见刀。”
……
阿萝嫁了人。
嫁给十六铺一个修船的。男人老实,不喝酒,不打人。
婚礼那天,她穿着一身红,头上戴着一朵绒花。
她还是不会说话。可她笑。
她给我敬茶的时候,在茶盘底上,用指甲刻了三个字:
谢谢你。
我把茶喝了。
“阿萝,”我说,“你不欠我。”
她摇头,又刻:
我欠你姐姐。
……
八哥还活着。
它学会了第二句话。
每天我下班回家,它就在笼子里叫:
“见月。见月。”
我问沈砚白:“你教的?”
“不是。”他说,“它自己学的。它听了三个月,听会了。”
“它以前只会说‘救命’。”
“以前只会说‘救命’。”他说,“前三个新娘,每个人走之前,都教它说一句话。柳素云教它说‘活下去’,周小满教它说‘别回头’,阿六教它说‘吃饱’。”
“它没学会。”
“它没学会。”他说,“它只学会了‘救命’。”
“为什么?”
“因为它听多了。”他说。
……
我爹在提篮桥。判了十二年。
何守仁判了八年。账房判了五年。沈春和的七个掌柜,判了三年到七年不等。
老太太死了,案子结了。
我去看我爹。
他隔着铁栏看我,手还在抖。
“见月,”他说,“药……苦不苦?”
“苦。”
“甜里带苦的,”他说,“才是真药。”
“我知道。”我说,“你教过我。”
他低下头。
“你姐姐……还好吗?”
“好。”我说,“她在苏州。”
“她……恨我吗?”
“她不恨。”我说,“她说,她只想回上海,走一趟霞飞路,买一枝白兰花。”
他哭了。
哭得像个孩子。
我站起来。
“爹,”我说,“我下个月再来。”
“见月。”
“嗯。”
“你……你给我带点甘草。”他说,“这儿的药,苦。”
“好。”
……
(结尾)
我把解剖刀挂在药铺的墙上。
刀下面压着一张验尸单。
是我自己的。
姓名:江见月。性别:女。年龄:二十七。死亡时间:空。
死因一栏,我写了四个字:
活过来了。
后来我把婚书也裱起来,挂在验尸单旁边。
名字还是错的。“见明”。
我没改。
见明,见明。见着了,就明白了。
后来有人问我,上海滩第四任新娘,到底是怎么活下来的。
我说,很简单。
我没等谁来救我。
我自己开的棺。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