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集拍完,周青这个角色死了。从车撞过来到他倒下,一共四十七秒。
戏里,他还穿着工装,手里攥着扳手。导演喊了卡,化妆师马上去给女主梁小棠补眼线。演周青的演员从地上爬起来,拍掉身上的土,然后去领盒饭。饭已经凉了。
林朔坐在监视器后面,剧本最后一页被他捏出了汗。那一页本来不是车祸。本来是周青把工厂急停按下去,女主活着,产线也活着。平台批示写得很清楚:节奏太慢,劳动戏没有付费点,男配戏份超标。超标就领盒饭。
监制拍他肩膀:
“朔哥,别轴。付费卡点就得死人。用户划走,这部剧就没了,你的签约也别想了。”
林朔懂。笔还在转。那是他写了一百二十集大纲的笔。大纲里梁小棠是质检,周青会修急停。急停被剪了,质检改成豪门私生女,第三集就哭,哭完霸总开直升机出场。直升机比扳手更好拍。
大纲第一版他写了八个月。八个月里他去厂里蹲过,蹲在急停旁边记:按钮多高,手伸过去要几秒,积灰摸起来什么感觉。老师傅嫌他烦,烦完还是让他按了一次。按下,产线真的停。停的那几秒,没有BGM,只有电机的余响。余响比车祸长。长的东西,平台不要。平台要四十七秒。四十七秒能卡点。卡点能付费。付费能给家里贴补。
他爸的手缺半截小指。缺的那年林朔上初二。初二的孩子不懂急停,只懂爸回来不说话。不说话的人把手套洗了又洗。洗不掉机油。机油进了饭桌的缝。缝还在。在的东西,他写进第一页。第一页被红笔叉掉。叉掉的时候监制说:朔哥,苦情可以,苦情要落在女主脸上。落在男配手上,用户划走。划走,这部就没了。
林朔把叉掉的页夹在出租屋的窗台下。窗台漏风。风吹过,纸动。动的时候他以为自己还能改回去。改回去的机会,在第三集拍完那天,变成一份冷盒饭。
梁小棠补完妆,看了他一眼。她也知道不对,可合同写着女主,女主就得按卡点哭。
杀青那天夜里,林朔在出租屋把原剧本翻开,翻到周青按急停那一场。字还在。他准备删。删之前电脑自己亮了,播放页第三集正在超前点播,进度条走到车祸。弹幕刷成一片:
「男配好惨」
「这男的长得比霸总能打」
「编剧有病吧让修工死」
「我付费不是为了看这个」
一条红字停在屏幕中间:
「林朔。把刀放下。周青不能死。我还没质检完。」
林朔以为是恶搞。片尾写的是「编剧组」,真名根本没出现。
红字又跳一行:
「我是梁小棠。不是你们改过的那个,是你大纲里那个。你把急停写回去。不写的话,我就从弹幕里出来,把你的笔掰了。」
屏幕一暗。一个女人从弹幕缝里挤出来,先是半张脸,再是工装,再是一双没贴假睫毛的眼睛。眼睛红,不是哭,是气。她踩着键盘落地。
她说:“导演不让你写,我让。我是女主。我要活人,不要卡点。”
林朔的笔掉到地上。
窗外竖屏还在播第三集。另一个梁小棠正在哭,哭给还没出场的霸总听。第四集名叫《你是我的命》。
工装梁小棠看了一眼那张哭脸:“那个不是我,那个是滤镜。滤镜会领盒饭,我会修机器。林朔,把笔放下。笔会杀人,你也是男配。男配死了,没人给你热盒饭。”
林朔说:“你是幻觉。”
梁小棠说:“幻觉不会饿。片场男配那份盒饭从来是冷的,我吃过。卡点才是幻觉。卡点说女主必须哭,男配必须死,工厂必须倒,倒完霸总来救,救完用户续费。续费的世界里没有急停。没有急停,会砸到人。”
她把手按在心口。心口没有亮片,有一张质检证。林朔在大纲第一页画过,监制用红笔叉掉了。
林朔问:“你要我怎样?剧已经播了,第三集人死了,平台不会让他活。”
“让。”梁小棠把键盘拉过来,在一个空文档里打字,文档名叫《急停》。她写:周青没死。车是空的,有人把人换下来去按了闸。闸在,人在,工厂在。女主不哭,女主去看日志。
林朔说:“这样写没有付费点。”
梁小棠看得很直。“谁说活下来就没人看了?周青按下急停,大家都没事,这不好看吗?你当初写的就是这个。现在他们一剪,你就认了?”
这句话比车祸狠。林朔接不住,去热了两份方便面。女主吃面,不拍照。
吃完她说:“明天我跟你去平台。不去求,去交新的第三集。他们会骂。骂完会有人看。看的人里有真正在工厂的,他们知道急停在哪。”
林朔苦笑。“平台不会见我,见的是监制。监制的KPI是完播和付费,完播靠卡点,卡点靠死。”
“那就让我见。”梁小棠挽起袖子,“我是女主,他们要这张脸。要脸就得听脸说话。不改急停,我当众把假睫毛撕了。滤镜女主一死,货没了。货比男配贵,他们会算。”
林朔看了她很久。他写工厂,是因为他爸的手。没有急停的年头里,那只手被机器咬过。咬过的人最恨十分钟解决一切的戏。
他说:“好,去。你别真撕睫毛。那是梁小棠的饭碗。饭碗砸了,她比周青还惨。周青死得快,她被封杀会死得很慢。”
弹幕女主点头。“我不砸她,我砸卡点。”
平台大楼比片场亮,人说话都像在念数据。数据说第三集付费率高于均值,高于均值就是对的,对的东西不改。
监制看见林朔一个人,够烦人。弹幕女主只有林朔看得见。
“朔哥,第三集数据很好,别动。动了算法不认,后面九十集全废,签约金要退。你不是说要给家里贴补吗?贴补靠这部,这部靠死。死一集,活全家。值。”
值。林朔听得耳朵生茧。
他把U盘放在桌上。里面是新的第三集:周青没死,急停按下去,女主去看日志,霸总的直升机改成救护车,救护车来晚了。
监制连点都不点。“你是不是想当艺术家?艺术家去影院,影院不养你。养你的是竖屏。下班的人要十分钟出气,出气就得死人。死的是男配,不是他们。他们付十五块,买的是自己没死。你让男配活,他们就会觉得自己也要去按闸。按闸很累,累的内容完播差,完播差你我都优化。”
弹幕女主在他肩后说:把我的话说明。女主要见你们。见了她不哭。
林朔说:“梁小棠要见你们。第三集若不改,她不拍第四集。不拍,霸总没有对手戏,直升机是空的。空直升机比空男配难看,用户会骂。骂比改一集贵。”
监制变了脸。“你威胁我?”
“谁说下班的人只想看死人?”林朔看着监制,“周青把机器停下来,救了人,这事儿也值得拍。剧里老让修机器的人死,现实里真出了事,谁去救人?”
会议室的玻璃墙外有人走过。走过的人看了一眼U盘,没进来。不进来的人更聪明。聪明的人知道:留下的U盘会变成把柄。把柄明天就能写成:编情节绪不稳定,不适合竖屏节奏。
林朔还是把U盘留下了。留下之前他说:“日志那场,我写过分镜。分镜里女主不哭。不哭的脸,你们也可以试。试了用户也许骂。骂完也许有人把闸擦了。擦闸的人,不在你们的完播里。不在,也是人。”
监制没接这句话。不接的话,等于没说过。没说过的东西,更好优化。
他把U盘留在桌上,转身走了。弹幕女主跟在身边。出大楼的时候风很大。风把林朔的工牌吹起来。工牌上还有这部剧的名。名很长,长得像要甜到第九十集。第九十集他没写完。没写完的人,先去便利店买了两桶面。面是红烧的。红烧的便宜。便宜的面,弹幕女主也吃。吃的时候不拍照。不拍照的女主,比滤镜那张像人。
当天夜里,真的梁小棠——贴假睫毛那个——发来消息:
「监制说你用我的名字威胁公司。林朔,我没让你这么干。我还要拍。拍完这部才能接下一部,下一部也许能选本。现在不能。我若停,停的是我。你停,停的是男配。男配已经死了。别拉我垫背。」
两个梁小棠,一个要活,一个要活着拍。
弹幕女主说:“别恨她。她也在领盒饭,只不过热一点,叫通告。粘睫毛的人不是坏,是怕。林朔,你按。按了别要求她谢你。”
林朔回:不拉你。U盘是我的,骂是我的。你拍你的第四集。第四集里要是还能看见扳手,就当它是道具。
梁小棠过了很久,回了一个字:嗯。
新第三集没能上平台。播放页仍是车祸。
林朔把新第三集传到自己的号。号很小,评论区能看见每一张脸。有人骂剧透,有人骂破坏付费。有人说:我在厂里。看完你这集,去摸了摸车间的闸。闸是红的,我以前当摆设。今天擦了,手不抖。谢谢男配没死。死在你们剧里的人太像我们,像了就想让他多活一集。
林朔看了三遍。弹幕女主坐在桌角,掀开方便面盖子:“听见没?闸被擦了。平台会来抢。抢之前你先把九十集写完,别等他们。等他们,他们会把急停再剪掉。”
林朔开始写。写得很慢。每一集都要有闸。闸可以是按钮,可以是人靠近就停的规矩,可以是女主不哭去看日志,可以是霸总的直升机没油。没油的霸总会走路,走路才会看见厂门口的冷盒饭。
第四集他写换班。换班的人把急停擦了,擦完发现按钮下面的盖松了。松了要报修。报修要填三张单。三张单走完,已经是第二天。第二天产线照开。开的时候周青把一根木楔卡进盖子。木楔不是标准件。标准件要等。等的时候人还在机器边。边上一根木楔,比直升机便宜,也比直升机真。
第七集他写梁小棠看日志。日志是冷的。冷的字里有三次预警。三次都没人签。没人签的原因写在备注:不影响产量。产量两个字,比人命短。短的东西,好填表。填完表,车祸才会来。车祸在他这版里没有。没有,改成一次停机。停机十分钟。十分钟用户也许划走。划走就划。他在备注里写:十分钟,够把人从危险区拉出来。拉出来没有付费点。没有,也要写。
写的时候弹幕女主坐在桌角,有时帮他改一句工装的口袋位置。口袋要靠右。靠右,扳手才拿得到。拿得到,才来得及按。她改完说:你以前写过。写过又删了。删了的东西,现在捡回来。捡回来的字,比新的沉。沉的,好。
林朔的爸打电话来过一次。电话里说:厂里又伤了个人。伤的是手。手和我当年一样。一样的时候他们让家属签和解。和解有钱。钱签完,急停还是灰。你那剧,别再让修机器的人第三集就没了。没了,我们这行听着,像自己先死一遍。
林朔应了。应完把电话放下,把第七集的日志又加了一行:预警第三次,质检拒签。拒签的人叫梁小棠。叫这个名字的人,可以不哭。不哭,去看那根木楔还在不在。在,就还来得及。
写到第十二集,平台来电话。不是监制,是更上面的内容官,说话像算法:“林老师,你的私货我们看了,有传播,可以收编。官方出修订版,周青可以没死,代价是他改当霸总的私生子。私生子好卖。急停留一个特写,两秒,够情怀。情怀不能太长,太长用户划走。”
林朔说:“两秒的急停是摆设,摆设会砸人。要收编,九十集全按闸写。完播也许差,差我认。男配不改成私生子。”
内容官沉默了一下,又变软:“梁小棠那边也有压力。粉丝要甜,甜了她才是女主。你把剧写成厂,她就成了群演。她的团队不会答应。团队比女主硬,能把你的号再优化一次。”
林朔把九十集大纲备份了三份,放进三个邮箱。怕自己哪天穷过头,又把周青写死。写死能换签约,签约能给爸贴补。
备份那天他去医院给爸换药。药换完,爸问:剧呢。剧还在写。写什么。写停。停下能换钱吗。换不了多少。多少也行。行的是你别把第三集又写成车祸。写成,我这手听着,像你也在上面按了一下。按的不是闸。是人。人按下去,十五块就来了。来了,你的房租会晚响几天。几天过后,手还是缺那半截。缺的,钱补不上。补不上,就写停。停了,我戴手套。手套你买。买了,我去厂里。厂里的闸,我自己擦。擦不亮,你也别愧。愧了会把下一集写得很用力。用力的车祸,更像为了我。为我的,我不要。要的是你写的人还活着。活着去按。按完吃饭。饭热不热,你自己看着。看着,别又冷了。冷的盒饭,我吃过。吃过,不想你再领。
平台把原第三集的付费率做成了内部案例:“看,男配一死,数据就上去了。”
没过几天,三部新剧都照着这个套路拍:第三集车祸,女主哭,霸总出场。
林朔把这件事写进动态:“学会让人死很容易,学会让机器停下来很难。可现实里,真正要紧的是那一下急停。”
动态很快被限流,但厂里的工人把它转到了别的地方。那里没有付费墙。
梁小棠还是拍了第四集,甜到林朔不忍看。不忍看的时候她又发来消息,长得不像女主:
「林朔,我在第四集里把扳手放在了桌上。导演没剪,因为霸总要拿它砸人,砸人是爽点。可扳手在。在,就当我偷运了一集你的东西。我不能停。不能停的人只能偷运。我只能给你这么多。写的时候别把我写成坏人。我不是坏人,我是还要拍的人。还要拍的人也会饿。」
弹幕女主看完说:“她比我像人。我是你写出来的,写出来的人容易硬。别人硬不起,不是罪。回她:扳手我看见了,看见就够。别要求她撕睫毛。”
林朔照做。梁小棠没再回。不回也好,两边都还能吃饭。
真的那个演员来了。领了盒饭,去片场门口等林朔,还穿着自己的工装。比戏服旧,上面有油。油不是道具,他真在汽修店上过班。
他把一份很短的简历给林朔,下面写:你那部私货还要人,我来。不谈男主,谈急停。急停我按过。按过的人不需要直升机。
林朔问:“你不怕圈内说不识抬举?男配抢戏是大忌。”
周青笑。“圈内已经当我死了。死了的人最识抬举,抬举去领下一份盒饭。下一份也许还是第四部里的第三集。第三集我熟。熟了我想熟一点别的——活着按闸。哪怕没人看,我也想演。”
弹幕女主说:让他来。来了九十集有手。
他们找地方拍,先被三家工作室拒了。拒的理由一样:没有女主宣发,竖屏没有爆点,爆点仍是死。第四家是个夜里还亮着的小棚。棚主以前拍过工厂宣传片,宣传片被甲方剪成了笑。笑完他不拍甲方了。不拍,棚还在。棚在,就能支灯。灯不亮也行。不亮的厂更像厂。
周青自己带工装。工装洗过,洗不掉领口的黑。黑不是妆。妆是片场给的。给的那种,一出汗就花。花了要补。补的时候角色已经死了。死了的人,不用补领口。活着拍的人,领口要真。真的黑,镜头里像脏。脏的,弹幕女主说留着。留着,用户也许骂。骂完有人认得:这是机油,不是滤镜。
第一场他们拍按闸。按闸没有配乐。没有配乐的时候,棚外有车过。车过,收音脏了。脏了重来。重来七次。七次里周青的手越来越稳。稳不是表演。是他真按过。按过的人,知道哪一下会停,哪一下只是摸摸。摸摸的那种,厂里最多。最多的戏,他们偏要拍成一下按实。按实,电机要有余响。余响他们用棚里的旧风扇顶。风扇不标准。不标准,比拟音真。
林朔坐在监视器后面,手还是会出汗。出汗的不是车祸。是这一下若拍假了,厂里的人会笑。笑完把链接关掉。关掉,闸还是灰。灰的东西,他写再多集也擦不掉。擦不掉,他才这么慢。慢的人,棚主也不催。催过甲方的人,知道慢有时是唯一的快。
林朔把简历收进包里:“盒饭我热。热的你才能演到第九十集。第九十集若还没人看,我们就把闸送给真的厂。厂比平台久。”
九十集写完那天,林朔的号被彻底封了。理由是:未经授权发布情节衍生,损害出品方权益。账号死了,字还在邮箱里。
他和周青、弹幕女主把九十集做成了竖屏。每一集结尾都有一块红,红是闸。闸出现的时候不配BGM。结尾只有一声:停。停完黑屏。用户骂太闷,就骂。
没有投放,没有女主宣发。工厂的人互相丢链接。完播并不高。有人看了三集就骂太闷。闷的人划走。划走的评论里有一句:这哪是短剧,这是培训。培训两个字,他们当骂。林朔把这句抄下来,贴在棚壁上。贴着,提醒自己:骂对了。对的东西,本来就该像培训。培训不付费。不付费,才有人把闸擦了。擦了,比打赏真。
也有人看到了底。看到了底的人说:工装梁小棠把质检证拍在桌上,旁边是周青的扳手。扳手不砸人,去拧一颗松了的螺丝。拧完她说:饭好了。盒饭热着。
有个真在夜班的人发来语音。语音很吵,吵的是车间。车间里他说:你们那一下按得太干净。真按,有时要拍两下。第一下是灰。灰太厚。厚了不灵。不灵的时候人会慌。慌了才有第二下。第二下你们可以留下。留下,我们才信。信了,才会把链接丢给下一班。下一班的人,比你们的用户少。少的人,闸更红。红的,要拍脏一点。脏一点,我们认。
林朔把第二下加进去了。加进去,完播更差。更差,周青说对。对的脏,比干净的爽点像工作。工作没有配乐。没有,风扇还在转。转完,停。停完,吃饭。饭在下一场。下一场仍慢。慢的九十集,他们还是拍完了。拍完没有庆功。庆功像收编。收编他们不干。不干的人,把灯关了。关了,棚主说:下次还来。来了还拍停。停这个字,棚里听得懂。听得懂的地方,比平台大楼暗。暗的,灯才是灯。灯不是滤镜。
弹幕女主看着这一集,边缘开始淡。林朔慌了,去抓,抓到的是热的。她说:别慌。我不是死,是你把我写完了。写完的人该回到纸里。掰笔是急救,急救不是日子。日子是你天天写停。
林朔说:“那你还在不在。”
“在。在每一条还没被划走的弹幕里。有人写男配不该死,有人写急停在哪,有人写盒饭热了吗。写这些的人都是我。平台盖得住一张脸,盖不住所有问闸的人。”
退之前她还改了一句台词。第九十集原词是:我们赢了。她把赢了划掉,改成:饭好了。饭好了三个字,没有凯旋。没有凯旋的结尾,完播会更差。更差她要。要完播差的人,才不会把停写成胜利。胜利一来,就会有人收编。收编成两秒。两秒的急停,是摆设。摆设会砸人。
林朔问:那我呢。你走了,我还怎么知道哪句假。
“你饿的时候就假了。假了去热面。热面的人,写不出直升机。写不出,就对。对的东西,不必我坐在桌角。桌角留给盒饭。盒饭热着,角色就还在。在,比我站在你键盘上强。键盘上的人,是急救。急救该结束了。”
她退回屏幕,留下一块纸质检证,压在键盘边。
真的梁小棠从第四集拍到第九十集。按平台规矩,男配早该被忘。有人把林朔那部私货和正片并排剪:一边车祸,一边急停;一边哭,一边看日志;一边戒指,一边扳手。配了两行字:十五块买一条命。零块买一声停。你选哪个。
视频被限,仍有人转。梁小棠的团队要她发声明:与私货无关。无关才能保女主,保女主是保饭碗。夜里她发了条仅自己可见的朋友圈,后来被截出来,只有一句:扳手还在桌上。在,就不是无关。
团队很怒,也没把她怎样。正片已经拍完。拍完的女主,毁约金比新签贵。贵的人,硬一点,公司会算。算完让她删。她没删。没删,把朋友圈设成了公开。不是站队,是承认桌上有过扳手。
公开那天她被问了一路。问的人要她选:正片还是私货。选了才好站队。站队才有热搜。热搜她不接。不接的采访里她只说一句:桌上有过扳手。有过,我拍的时候看见了。看见了,我没让导演拿掉。没拿掉,不是我勇敢。是那一集霸总要砸人。砸人是爽点。爽点保住了扳手。保住了,我就承认。承认完,我还要拍下一场。下一场也许还是甜。甜的里面若还有铁,铁是我的。不是谁的站队。
林朔看见这条采访,没转发。转发会把她再卷进去。卷进去,团队就有理由说:都是编剧在利用女主。利用两个字,他当不起。当不起的人,把视频存了。存了,继续写换闸的钱从哪来。钱的戏,比采访长。长的,才是日子。
监制后来被优化了。不是因为车祸,是另一部剧付费率掉了。掉了就领盒饭。盒饭冷的时候他给林朔发:你赢了吗。林朔回:没赢。闸还在很多厂里当摆设。一部剧能做的,是别再教人第三集该死。
监制没有再回。
周青把九十集演完,有小厂请他拍安全培训。不叫微短剧,叫教人活。片子里他按闸,按得很慢。有人笑:这哪有爽点。周青说:爽点在你明天还能来上工。
林朔跟着去了几家厂。厂比片场暗,急停是红的,有的积灰。积灰的他帮着擦,擦的时候不讲戏。
第一家厂让他们拍。拍之前主任说:别拍工伤。工伤影响招商。招商比培训重要。培训能拍按闸,按闸要笑。笑了才正能量。周青不笑。不笑的脸,主任嫌闷。闷的片子后来还是留下了。留下是因为老师傅说:笑的闸,工人不信。不信的东西,按下去也晚。
第二家厂不让进。不让进的门口贴着拍摄须知。须知第一条:媒体勿扰。勿扰的里面,急停大概也灰。灰不灰,他们看不见。看不见,林朔把须知拍下来。拍下来写进新大纲:有的闸在门里。门不让进,戏就不能写成一按就灵。不灵的时候,人要在门外等。等也是戏。等的时候别让霸总开直升机来。直升机进不了这种门。
第三家厂的老师傅让他们进去。进去先看零件柜。柜里有新的急停,还包着塑料。塑料没拆。没拆的原因是:换了要停工,停工要报损失,损失没人担。没人担,新零件就当库存。库存很新。新的东西,不如灰的那个在岗。在岗的那个,按下也许灵,也许不灵。不灵的概率,写不进十五块的付费点里。
老师傅骂:擦什么擦,该换的换。换才是真的停。停不是表演,是零件。零件会坏,坏了不换,写一百集急停也没用。
林朔把这话记在手上。手上没纸。没纸,就写在工牌背面。工牌早就没用了。没用的牌子,正好记有用的话。
回城的车上周青睡了。睡的时候手还握着那根从厂里带出来的废螺丝。废螺丝不能按闸。不能按,也能提醒:零件会坏。坏了要换。换的钱这一集还没写完。没写完,周青已经会演。演的是把废螺丝放进口袋。口袋靠右。靠右,下一场若真有闸,手伸得出去。
林朔看着窗外的灯。灯一串一串,像进度条。进度条走到第三集,很多剧会死人。死人的灯更亮。更亮的地方,他们不去。不去的人,把车停在服务区,热了两桶面。面分给周青。周青醒来,先问:下一场还拍停吗。拍。拍到零件换上为止。换不上,就拍换不上。换不上也是真的。真的比爽点长。长的东西,用户也许划走。划走就划。划走的人,也许会在真厂里摸到那块红。摸到,也算完播。
回棚以后他们把「该换的换」写成一场。场里没有英雄。有的是三张单。三张单从车间到财务,财务说没有预算。没有预算,新闸继续躺在柜里。柜里的塑料都不拆。不拆的戏,弹幕会骂。骂就骂。骂完有人懂:不是没人按。是按了也不一定灵。不灵的时候,木头楔子还要在。在,人才能从危险区退出来。退出来吃饭。饭比凯旋短。短的,他们拍了很久。
林朔把这话写进新大纲第一页。不再写女主身世。写:闸要换。换闸的人有名字,不叫男配,叫周青,叫梁小棠。冲突可以有,冲突是换闸的钱从哪来。钱比车祸难写。
他又想写个老板突然捐钱,一下解决所有问题。弹幕女主从屏幕里伸出手,把那行字划了:“哪有这么巧的事?让他们去谈,让厂里把账算清楚。别又找个人从天上掉下来救场。”
林朔删掉“老板捐款”,换成了工人找厂里谈换设备的预算。谈不成,就得停工。这个麻烦一时半会儿解决不了,他还是继续往下写。
微短剧还在。每天仍有男配在第三集死,死法更新。这工业比一个人的九十集大,林朔毁不了。他只把一角里的刀放下。放下的刀有人会捡。捡了还会有车祸。车祸里仍会有人从弹幕里爬出来,喊下一个编剧:把刀放下。
有个年轻编剧来问:老师,不写死,怎么完播。完播是饭碗。饭碗和闸,哪一个先。
林朔说:饭碗先。饭碗空了,你也会把周青写死。写死之前先热饭。热了再看能不能把死改成停。改得动就改。改不动,别把改不动说成艺术。
年轻编剧似懂非懂。他回去把第三集的车祸改成了一次刹车,人还在。有人骂:这怎么收费。他回:收费在第四集,第四集讲换闸。换闸要钱,钱比命难。你们划走就划。划走的人也许会在真厂里摸到那块红。摸到,也算完播。完播两个字,他后来很少提。少提,是因为提了就会想卡点。卡点一来,刹车又会变成车祸。变成了,盒饭又冷。冷的,他现在认得。认得,就先热。热了再写。写的时候男配还活着。活着去按闸。按完,人还在。在,就没有白改。改完他把第三集发给林朔。林朔回:刹车留着。留着,盒饭我请。请的是热的。热的人,才能把刀放下。放下,下一集还写停。停了,人还在。在,就接着拍。拍到零件换上为止。换不上,也别写成车祸。车祸太便宜。便宜的死,他们不干了。不干的人,把监视器关掉。关掉,棚里只剩风扇。风扇转完,停。停完,人去吃饭。饭热着。热着,第三集就还没死人。没死人的剧,完播也许差。差,他们认。认了,闸还在。在,就够。够了,明天再来。来了先热面。热面的人,刀不捡。不捡,键盘边的证还在。证在,他就能坐下。坐下写:停。停完,黑屏。黑屏里,有人还在问闸在哪。问了,就有下一集。下一集人还活着。活着,比付费长。长的,他们慢慢拍。拍完,盒饭热着。热着,就不领冷的。不领,第三集就还没结束。没结束的人,去按。按完,回家。回家吃饭。吃饭的时候,不谈完播。不谈,刀就还在抽屉里。抽屉不开。不开,就够。
那部剧后来还是没过审。不是尺度,是「节奏不符合付费习惯」。林朔给年轻编剧发了一碗面钱,让他先吃。吃完不必立刻当艺术家。艺术家填不了房租。
林朔的出租屋后来换过一次。换不是升级。是旧的那间漏雨,雨漏进插座。插座一灭,九十集的拷贝差点没了。差点的那天,他把邮箱里的备份又下了一遍。下的时候手抖。抖完弹幕女主没出来。没出来也好。急救结束了。结束的人,该自己记得:字不在一台电脑里。在三个邮箱,在周青的U盘,在厂里那些互相丢过的链接。链接会失效。失效了,还有人记得闸是红的。记得,就还能写。
搬家那天周青来帮忙。帮忙抬显示器。显示器很沉。沉的东西,像监视器。监视器后面他坐过很多夜。很多夜里第三集死人。死人的房间,他搬走了。搬走,不等于行业搬走。行业还在。还在的地方,每天仍有男配领盒饭。领的人里,也许有下一个周青。下一个,他不一定能拦住。拦不住,他把新地址写给年轻编剧。写的是:面热了来。来了,先吃。吃完把你第三集带来。带来,我们看手里拿的是什么。拿扳手,再谈改。拿手机,你自己决定。决定之前,房租的事,能垫一碗面,就垫。垫不是收徒。是别让刀因为饿自己回到手里。
林朔后来还是会做噩梦。梦里四十七秒,工装,车祸,盒饭冷。他醒来就去看键盘边的质检证。证还在,上面没有假睫毛。
新出租屋的窗台不漏风。不漏风,他仍把第一页那张被叉掉的纸压在窗下。纸上的急停还在。在,提醒他:被叉掉的东西,可以捡回来。捡回来的,不必再变成车祸。车祸很贵。贵的是十五块。十五块买一条命。命他不卖了。不卖的人,去按自己的闸。闸在键盘边。边上一张纸。纸很软。软的,仍能压住下一集不要直升机。
那九十集没换来大合同。拍工厂培训片挣的钱,只够吃饭,再给他爸买副新手套。
他爸戴上手套,嘴上不饶人:“你把剧写好就行。车间里的急停我们自己会按。下回别一到第三集就让修机器的人死了,我们这行听这种事,听得够多了。”
梁小棠后来还是流量,拍更甜的。甜的里面偶尔桌上会有扳手。扳手不一定是给林朔的,是给她自己留一块不像滤镜的铁。
有一部新剧,导演要把她写成哭着求霸总救命。求的那场,桌上又有工具。工具原定是花瓶。花瓶好碎。碎了好拍。她把花瓶换成了扳手。换的时候没通知林朔。不通知,是这件事她自己能做。做完有人骂她入戏太深。深就深。深的人,下次仍可能哭。哭完若桌上还有铁,铁还在,她就还能看自己一眼。看一眼:我不是只会领热盒饭。热的那种,也怕冷。怕冷的人,更要在桌上留一件能按的东西。能按,不一定按得动全行业。按得动自己这一场,就够她把假睫毛粘到杀青。杀青之后,她把那把道具扳手买下来。买下来放在家里。家里不拍戏。不拍,扳手当镇纸。镇的是下一份合同。合同若再写第三集死人,她至少会多问一句。问了,未必改得动。问了,比不问像人。
周青后来还去汽修店上过几天班。班不是不拍了。是拍完要吃饭。吃饭的店里有急停,急停很新。新的原因是:店小,出事一次就关。关了没人优化他。优化不了的地方,闸反而亮。亮的,他按给新来的徒弟看。看完说:别等戏里教你。戏里第三集有人会死。死了,你还在店里。在,就先认这个红的。红的,比女主的眼泪近。近的,按下去,车才不会从架子上掉。掉了,不是卡点。是真砸。真砸的,没有十五块能买。
林朔把这几天写进新大纲边注。边注不拍。不拍,也要在。在,是为了提醒自己:闸不只在大厂。小店也有。小店的人更没宣发。没宣发的命,更不该拿去换完播。
那年行业论坛,题目叫《微短剧如何提高付费》。展示页上仍是第三集死男配,死法更新到用空镜。
林朔被请去当反面,好让正面更亮。正面讲完数据,把话筒给他。弹幕女主在他肩后说:别捡刀。别把论坛写成车祸。
林朔说:“提高付费,不一定靠死人。十五块买一条命,买多了,厂里的人也会当闸是个摆设。闸砸了人,完播再高我也不认。第三集人还活着,去按闸,闷就闷,完播差就差。差的里面有人会擦那块红按钮,擦完手不抖。这种手不该标十五块。”
现场有人鼓掌。鼓掌的是学生,是周青那种领过盒饭的人。资本席没拍。散场后来找林朔收编,还是两秒急停。两秒,他摇头。
摇头的人去热面。热面给周青。周青说:老师,你今天又没把我写死。没写死,我请你。请的是一碗宽面。
散场后有个学生追出来,问:老师,我实习的剧本第三集也是车祸。车祸改得动吗。改得动,我可能没下一部。没下一部,我还欠房租。
林朔看了看她。她比梁小棠年轻,眼睛里有红血丝。红血丝不是哭,是赶稿。赶稿的人最容易捡刀。刀就在模板里。模板写着:第三集死男配。死了,完播就有。有了,房租就晚几天响。
他说:“你先吃饭。吃完看你那集,男配死的时候手里拿的是什么。拿的是手机,你可以死。拿的是扳手,你再想想。想完改不动,也别恨自己。恨自己会把下一集写得更狠。更狠不是本事。本事是改得动的时候,真的改。改完被人骂,把骂当弹幕。弹幕里也许有人喊你真名。喊了,你就知道刀放下之后,饭还是热的。”
学生似懂非懂。不懂也好。懂太快的人,会把这句话也写成卡点。卡点他不要。不要的东西,他留给方便面。方便面分给周青一半。一半就够。够他们走到地铁站。地铁站的灯比片场暗,暗的地方,人还在。在的人里,有人包里也有扳手。扳手不一定拍戏。不拍戏的扳手,更要能按。
质检证还压在键盘边。纸已经软了。软的纸,不挡风。不挡风,也还在。在,林朔就能坐下,把新的一集打开。打开第一句仍是:闸要换。换闸的钱从哪来,这一集还是没写完。没写完就对。写完的像直升机。直升机他不写了。
不写的那天夜里,周青发来一张照片。照片是汽修店的急停,红的,擦过。擦过旁边有一张小纸,纸上写:坏了喊我。喊我的人,是徒弟。徒弟会活过第三集。活过,比完播长。长的东西,林朔看了三遍。看完把面热上。热给自己。给自己的饭,不叫领。不叫领的人,把刀放在抽屉里。抽屉不开。不开,键盘边还有一张证。证上没有假睫毛。没有,他就能写到停。黑屏之后,人还在。明天接着来。来了先吃饭。吃完,去按闸。按闸的手,不一定出镜。不出镜,也算没白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