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鬼挨户收保护费,每人三年阳寿。
住我家301的独眼租客也堵住门厅,把一张阴纸拍到我面前。我刚亲眼看见街对面的男人按完手印,头发白了一片。
“你这栋楼七个人,二十一年。”
我退到柜台,祖父留下的旧租册忽然显出红字:房东更替,禁害暂缓;自愿接契,承接供房与庇护,禁害即复。
楼我三个月前就接手了,没想到还得接这一份。
我按下手印,翻到301。
“罗屠,月租十,欠三个月。三十阴钱,今天结。”
1.
独眼鬼把阴纸往前一推。
“小子,看清楚。现在是我收你的。”
他的手越过柜台,五根乌黑的指头伸向我喉咙。我后退时撞上抽屉,刚按过租册的拇指还沾着红印,连抓个能挡的东西都来不及。
那只手忽然折了回去。
指骨撞上他自己的下巴,发出一声脆响。他踉跄着退出两步,袄子里冒出焦黑的烟,独眼猛地转向摊开的册子。
我扶住柜台,才发现膝盖有点软。
旧册301那页,租客签名下有一道细红痕。方才他伸手时,这道痕亮了一下,现在已经暗了。
罗屠捏着歪掉的下巴,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你接了?”
“接了。”
我把书页转向他,让他看见房东那一栏的陆砚二字。
他盯着我的名字,喉咙里咯咯响。我没再后退,手却仍压着柜台边,防着自己站不稳。
“你爷爷死了三个月。”罗屠说,“这三个月,没人找我收过。”
“所以欠三个月。你原来的签押还在,账也没销。”
我顺着原账念给他听。每月十枚阴钱,连续三个月空着,三道催缴印。册页边上还写着,逾期可暂扣原有本命押物,暂停下一期房间庇护。
这几行字里,没有让我取他鬼命的权力。
我也不需要装有。
“你先前押在柜里的东西,结清就解除欠租扣留,照原约保管。301还给你住,收过的租不重收。”
罗屠往柜台底下看了一眼。
那里有只旧木匣,三道分格各压着一张签押。我过去一直以为是祖父收的杂物,301那格里,放着一只灰白的眼珠。
它隔着匣盖看我。
我把盖子扣好,没碰眼珠。
罗屠慢慢把自己的下巴推回原处。
“你倒真敢当这个房东。”
“钱带了吗?”
他盯了我一会儿,伸进袄里摸出一叠花花绿绿的纸钞,往桌上一甩。面额大得吓人,纸边印着我认得的祭品店店名。
我抽出最上面一张,放到旧册上。写着欠额的三十纹丝不动。
“这个,你下楼右拐就能买一捆。”
“钱你也嫌?”
“册上收阴钱。你拿纸店的东西,结不了账。”
我指向同页的一枚钱样,圆钱方孔,孔边有一道缺口。那图样被摸得很旧,祖父在旁边记过每次收钱的枚数,不是随手画着好看的。
罗屠袄子下鼓着一处方角。
我看过去,他立刻侧过身。
“你往外收二十一年寿,自己的三十枚钱舍不得?”
他脸上的肉抽了抽,终于从袄子里抱出一只小钱匣。匣盖被他压得咯吱响,打开时,我看见里头码着几串青黑圆钱。
他挑出一枚,放到柜台上。
那钱落下去很沉,木面结了一圈白霜。孔边的缺口和册上的图样一模一样。
“一枚。”我说。
罗屠又放下九枚,压成一摞。
我没去抓他的匣子,就站在柜台后等。他捏着第二串钱,半晌才一枚枚松手。数到二十九,他停了。
我看着他手里剩下的那枚。
“三十。”
钱落桌,他将空下来的手缩回袄里。旧册上三道催缴印依次褪去,我拿笔在收讫处填了日期,给他看过,扣好保管押物的木匣。
“301旧欠结清。”
罗屠立刻问:“下期还拿眼睛说事?”
“按期交租,就没这笔旧账。”
他听完,把原来拍在我面前的阴纸卷走了。
隔着前门的玻璃,我还能看见街对面那个白头男人。他扶着墙站着,伸手摸自己的头发,始终没敢再碰门上的阴纸。
我收回目光,将三十枚钱一排排理齐。
有了这三十枚,我不用拿楼里任何一个人的寿数去抵。
柜台后的旧铜灯也显出了字。灯座有个狭槽,槽口刻着与阴钱相同的方孔纹,下面是祖父留下的添钱记录。
我照着灯座的小字,先放入一枚试灯。
钱滑进槽底,一点青黄色火苗便自行从灯芯上升起来。原本贴着地砖往里爬的雾立即退到前门,罗屠脚边那团虚影也被照出了边。
门厅顶上的电灯一直亮着。我这才看清,两种灯光底下的东西,根本不同。
罗屠把脚缩回袄摆下,站到了楼梯边。
我把余下二十九枚放在手边,翻开402的欠租页。那页也是三十,旁边却留着祖父的一笔小字:无现钱,可议工。
楼梯上,有根细长的黑绳垂了下来。
2.
“先别翻,你的手冻僵了。”
住201的女租客许知微走到柜台内侧,托住了我快要滑落的书脊。
她穿着米白色收腰针织衫,袖口挽到腕上,俯身时衣料贴出一截细腰。灯照着她秀净的侧脸,眼尾微微扬起,平常看人总带点笑,此刻却一页页看得很认真。
她的手盖住我手背,暖意缓缓透过来,我才觉出自己刚才有多冷。
“我拿着,你说。”许知微声音清亮,压低了也听得清楚,“先做哪件?”
我想让她回屋,话到嘴边又停了。旧册管得住罗屠,不代表屋里就比这里安全。楼梯那根绳子尚不知要做什么,先弄清人在哪里更要紧。
“先点人数,别让谁独自站到门边。”
许知微把手机放到我面前。她已经挨户联系过,202的老郑夫妇在二楼楼梯口,302的青年租客刚下到三楼,401的母亲抱着孩子等在转角。
加上我们,一共七个人。
“别的楼呢?”我问。
“我朋友住西街,也收到了这种纸。东边有同学发来视频,我只敢确认他们那两条街。”
她点开一条语音。里面有人喘着气说,隔壁家按了手印,人忽然老了。许知微没往下播,又给我看了求援的通话记录。
“求援电话打过了,没得到能赶到这条街的时间。我让大家手机开着,有可靠消息就互相说。”
前门并没锁死,后面的出口也还在。要走,脚下有路,可窗外那层雾里,时不时就伸过来一只贴阴纸的手。
我望着铜灯,选择先把这栋楼守住。
灯槽旁留着从子夜到卯正的刻度,祖父的旧记录写得很细:烧到卯正,十二钱。方才试灯那枚已经算在其中,我又数出十一枚添进去。
火焰升高到刻线,沿地砖蔓延的黑雾彻底退到门槛外。
许知微替我把余钱收进小抽屉,数过一遍。
“十八。”她说。
“先不动,灯够用到六点。”
灯座下有片铜告示,旧册变红以后,上面的字也清楚了。黑雾夜行,六点回潮;没在有效阴契驻地落脚的外鬼,到时随雾退回城外。
我把告示移到灯前。背面画着本楼的门梁、灯与一个小铃,旁注写明,那铃挂回原主梁、借灯供力后,无契的鬼连同自身鬼力,越进这栋楼便只能走一楼正门,过门还须显形。
“这铃在哪儿?”许知微问。
我翻过旧册的抵租备录,找到一行:601,魏无咎,私有镇楼铃,可议。
原主梁上的空钩还在,灯却照不出整栋楼外墙。光靠它和一扇门,显然不够。
罗屠靠在楼梯边,忽然说:“别当随便一间空屋都能留鬼过昼。要是能,我还交什么租。”
他看的是柜台旁的一把铜钥匙。钥匙牌上写着502,背面原先模糊的字,此刻也随着阴租册显了出来。
月三十,首季九十,押本命印。
我把价牌挂回柜前,没有往上添一个字。
许知微把租册翻到新租条款,读出期满结清归还押物那行,问我:“收了钱,就要一直供房,不能自己把人赶走?”
“要按约。”我指着房东的签名栏,“这里也管我。押物只担保履约,不能拿着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她抬头看我,目光落在我仍发红的手背上,声音放轻了。
“那你接下来的活,可比修楼梯扶手多。”
这三个月,她在家接改衣服的单子,我忙着修祖父留下的旧楼。前天扶手刚装好,她就约我去她那儿吃顿早饭,一直没等到我腾出空。
“天亮吃饭,还算数吗?”我问。
“算。我连豆子都泡好了。”
许知微站直时,深蓝牛仔裤衬得双腿修长。她把松束的长发拨到肩后,朝我伸出手。
“先把这夜过完,陆房东。”
我将租册递给她托着。她没有离开,和我一同看向垂在楼梯间的黑绳。
那根绳子往上收了收,一个干瘦的影子站在四楼栏杆后。
“402的。”那影子对我说,“做工抵三十,收不收?”
3.
我让许知微先回楼梯内侧,自己抱着租册上了四楼。
欠租的402住户常九站在门边,穿一件洗得灰白的长衫。那根黑绳从他袖口垂下来,另一头绕过栏杆,一直落到一楼。
“你要我做什么?”他问。
“先看你能做什么。”
常九抬了抬袖子。一楼传来铁件摩擦的声音,我从楼梯井往下看,门厅内那道多年没动过的铁栅闸,正沿两边的槽缓缓落下。
它在离地半尺的地方停住,又被拉了上去。常九把绳端送到我面前,上头擦下来一层铁锈。
那闸是祖父装在门厅和内楼梯之间的,宽厚得我一个人拉不起来。常九试了一次,就让我看见了这笔工钱能换来什么。
“守这栋楼。”我说,“先查后出口、外窗和屋顶通路,回来守内闸。外鬼进来,拦住它,护住楼里这七个人。到今天六点,做完验收,抵三十。”
“出不出门?”
“不出。街上的事不在这笔里。”
常九指了指他脚下的绳。
“从门口退走的,也不追?”
“不追。我们守房子。”
他低头看着租册上的欠额,又问了一句:“你要是天亮还使唤呢?”
“另谈。你这三十,只买这一夜到六点的工。”
我在旧契允许工抵的那一页,写下本楼范围、开始时刻、巡查与守闸护人的工作,还有验收时间。他尽力拦敌护人,我负责保住灯和房,遇敌共同守,不把所有人的性命全压在他一个身上。
常九看完,干枯的指头在自己的名字旁按了一记。
旧欠三十仍在。我在旁边记下守楼待验,把册页给他看。
“现在先不销,六点你做完了,我当面销。”
常九终于从门边走开。
“那就从现在算。”
下到二楼时,许知微已经把老郑夫妇领到了一楼楼梯后方。老郑的妻子披着花布外套,挽着丈夫的手仍有些站不稳。许知微让青年租客把靠墙的长凳移过来,自己又上去接401的母子。
她弯腰牵住孩子,长发垂到颈侧,露出一段白净的肩颈。孩子抓着她袖口,她也不急着催,清亮的声音压得很柔,让他看前面新装的扶手。
下完最后几级台阶,孩子被母亲抱回怀里。她穿着浅蓝睡衣,领扣错了一颗,抱着孩子腾不出手扶栏杆。我扶住楼梯门,等母子走过,许知微才回到我身边。
“五个人都在里边了,加上你我七个。”她说,“他们知道别往门厅挤。有谁要去卫生间,我陪着走内侧,再告诉你。”
“也别自己上楼。”
“那你要上去,先叫我看着你走哪边。”
她说得干脆。我心里那点因为不知道谁落在楼上的慌,终于落了地。
常九先走了一遍后出口。我跟着他看,普通门锁能开,外面却贴着一层看不穿的雾。他用绳探到门内地面,确认没有东西藏着,便把门关好,留着从里面能开的锁扣。
“现在挡住前门,外鬼还会从别处来。”常九对我说。
“知道。我得把601那只铃谈下来。”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谈不成怎么办,转身去巡上面的窗和屋顶内侧。
在他回来以前,我和许知微把柜台后能绊脚的纸箱挪到墙根。她从201拿了水杯和一只热水壶下来,东西都摆在内闸之后,没让老人去灯前取水。
罗屠站在三楼栏杆后往下看。我朝他扬声说:
“楼门若破,301还住不住得成,你比我明白。”
他把自己的钱匣抱紧,过了一会儿,抬脚走向靠外的窗。
“我看自己这层。别记成你雇的。”
“没记。”
常九巡完下来,绳上沾了窗沿的灰。他把后出口与屋顶通路都报给我听,随后站到铁闸旁,将黑绳绕过闸顶横杆,留出能让闸上下的长度。
我在门后试着喊了一次他的名字。
闸应声落下,稳稳扣住地槽,正好隔开前门和楼梯。许知微带着其余五人站在闸后更里面,没人被隔在外侧。
用租金点亮的灯,终于有了能守在灯下的力量。
我刚把手从冰冷的闸条上拿开,一张阴纸就贴上前门玻璃。
没有人敲门。
纸上也没有手印的位置。
两行黑字在灯照下慢慢铺开:今夜献出此楼,楼中免贡。
下面有方墨印,写着魇侯。
4.
常九的绳骤然收紧,铁闸轻响了一声。
前门外站着一个穿玄色长袍的男人,袍襟绣着暗金纹。他的脸很白,眼下的影子却一直垂到领口。我透过玻璃看他,先看见自己的倒影裂开了,随后才看清他那双没有眼白的眼睛。
罗屠从三楼退下来,停在通往侧窗的过道口。
“收寿的那个王。”他对我说,“魇侯。”
门外的鬼抬起一根手指,指了指那张纸。
“你是现在的屋主?”
我隔着铁闸答他:“是。”
“把楼交出来。这里的人,今夜不必交三年寿。”
他的声音透过木门和玻璃,听不出半点模糊,门厅里的人却都安静下来。那位抱孩子的母亲把孩子的脸按到怀里,许知微侧过身,挡住他们往前看的目光。
我手里的租册已经翻回旧户名录。
三个人,三个房号。罗屠、常九、魏无咎,没有第四个。
我合上册子,没拿笔往里添名字。
“这楼有住户,不交。”
魇侯看向灯,目光又移到铁闸上。
“你拿这点东西,替他们挡?”
他伸手按住前门。木板往里弯了一点,门扣发出刺耳的响声。常九将绳缠紧,站到闸边,我则拉着许知微退过柜台,把她送回楼梯内侧。
前门在下一刻被推开。
魇侯停在门槛外,长袍下摆化成黑雾,越过门口时被铜灯一照,又凝成了脚和鞋。他抬起脚,鞋尖刚碰门内的地砖,常九的黑绳便从闸缝探出去,绷在他脚前。
鬼王向前施力,绳子被压到地面,铁闸跟着发颤。
我这才真正看清,这道闸能拦住他多久,得看守闸的人。
“灯只照这里。”魇侯对我说,“你还有后门,还有六层窗。”
罗屠在过道口龇出牙,望着侧窗,脚却往自己楼上那间房偏了一点。
那张要人献楼的阴纸落了下来。魇侯的手仍按在门框上,力道没有继续加重,木头里却已经裂出一道细缝。
“我要的是能过昼的驻地。”他说,“不是一堆拆碎了的砖。屋主肯交,楼里的活物也能少吃点苦。”
我看着那道细缝,背上的汗慢慢凉了。
鬼王确实有顾忌。可这点顾忌,只够让他先谈着拿走整楼,绝不会让他放弃。
我问:“交给你,这里原先住的怎么办?”
魇侯看了一眼罗屠。
“留下,就向我纳贡。”
罗屠脸上的肉抖了抖。常九没有转头,绳子却在横杆上又绕了一圈。
我听明白了。他要的庇护,正是我们这些租住的人和鬼已经守着的东西。楼到了他手里,先前付掉的租、答应做的工,都得重新算。
我隔着铁闸,指了指门槛边那张阴纸。
“不交。”
魇侯低头看着纸,嘴角慢慢咧开。
“你替满楼说了?”
“我是屋主,我不交。你要进来,先过这道闸。”
常九抬眼看了我一瞬。
我走到他身旁,压低声音说:“照说好的守这里。我去601,不让你出楼。”
他问:“铃?”
“铃。”
我又看向罗屠:“你愿意保自己那层,就留神侧面。有东西进来,出声。”
罗屠咬着牙,朝外面的玄袍看了一眼,转身沿楼梯往上走。
“老子的眼睛刚能正常用了。”他边走边骂,“又来个要加钱的。”
许知微已经站回闸后的楼梯口,手机亮着一点半过后的时间。她看见我往上,立刻给我让出内侧的路。
“我在下面。人有变动,我打给你。”
我对她点头,将租册抱紧。
身后,魇侯的手指从门框上缓缓抠下来,留了五个黑洞。铁闸猛地一震,常九的绳绷出了尖锐的鸣声。
我踩上通往六楼的台阶,抬头看向601。
现在轮到我让那个租客相信,他的三十枚钱,交了能保住房。
5.
601的门在我敲第三下时开了。
住在顶楼的旧租客魏无咎坐在屋子中央,肩上覆着黑沉的铁甲。三个月来,我隔门听过他的声音,见过他在普通租簿上留下的名字,却从没见过这副模样。
他身前的小桌上,搁着一只铜铃。
铃身不到我的手掌大,沿口有三道缺损,系着一截褪色红绳。桌边压着旧契的副页,私物那一栏记着铃的归属,和楼下的备录相合。
我没有进门就拿,先把租册翻开给他看。
“601,三个月旧租,三十。”
魏无咎抬起脸。他的面孔藏在甲领上方,眼睛看过租册,停在我名字旁的红印上。
“下面那个,你挡得住?”
“现在常九在守。”
“我问的是你。”
楼下的闸震了一声。我站在门边,听见常九的绳刮过铁杆,又听见手机响。许知微打来的。
我接通,没避开魏无咎。
“闸还守着。”许知微说,“人都在后面。外头在压门,常九让我告诉你,别拖。”
“知道。我尽快下来,你留在里面。”
我挂断电话,重新望向魏无咎。
“灯有钱烧到六点,常九按约守内闸。我来谈你的铃,把外鬼的路收成正门一处。这样他显出身体,我们才有地方挡。”
魏无咎的手搭上桌沿,铜铃被拢在他的指下。
“你拿走铃,我这里也受外鬼进攻。输掉之后,欠租的账还要算在我头上?”
“铃交了,议好的三十就清。不把守楼成败再算成你欠我的租。”
“只抵三十,不卖。”
他说完,掌心将铃盖住,根本没有要抬起来的意思。
我看了一眼私物栏,又看向他身后的窗。窗外的雾正贴着玻璃,一缕缕往窗缝里钻。魏无咎转过头,甲片轻轻一响,那雾便缩住了,没有继续往内涌。
他确实有东西值得保,也有本事不急着低头。
我翻到预付那一栏,把空白给他看。
“你开价。”
“六十。”
“三十清旧欠,三十预付下个季度,601仍给你,按原契供庇护。”
魏无咎没有答应。他把自己的副页推过来,指着房东供房、守护驻地的那行字。
“你继承了这楼,没继承到你爷爷守楼的本事。将来再来一个,你还打算找我卖东西?”
我低头看着那行房东义务,知道他问的是实话。
我握着笔,没去写他一定满意的保证。
“这夜先不交楼,不卖掉灯。铃拿下来以后按原处挂好,和常九一起守正门。你在房里或在下面,我都按约保你的房间,不会拿你的东西换自己走。”
我把楼下已经收过的账翻给他看。罗屠三十清零,灯用了十二,余十八;常九做完到六点才抵三十,工作只在本楼。
魏无咎看得很慢,指头从常九那行一路划到房东的签押处。下方又传来撞闸声,我耐着性子,等他看明白。
“你先前原可以不接。”他说。
“已经接了,下面的人还等着我。”
我顿了一下,补给他听。
“你们的房也在这儿。光收东西,我自己拿着也走不远。”
他终于把铜铃推到桌子中央。
“六十,只议这件物。不算我卖身,也不算你能随意差遣我。”
“不算。铃归我,预付归你。你愿意一起守,是保你自己的住所。”
我把作价、抵欠和预付各自写清,再添上产权交付后归新房东、依约供房及庇护的记载。魏无咎对照着副页看了一遍,在约定旁落下自己的签押。
楼下忽然传来罗屠一声骂,紧接着是过道窗扇撞回窗框的动静。
魏无咎抬起了头。
我顺着门外楼梯井往下看,看不见三楼的窗,只看见黑雾的边沿已经从一楼门口越进一点,又被灯逼出了人形。
“守得住,铃才值这季的房。”魏无咎对我说。
“我下去守。”
我把租册摊在桌沿,伸出手。铜铃还在他那一侧,三十旧欠和三十预付,也还等着实物交过来才生效。
这一次,魏无咎捏住红绳,将铃提了起来。
6.
铜铃落进我手里时,比看着重。
魏无咎松开红绳,又将记着私物的副页递过来,在铃的名字上划去自己的持有记号。我接住两样东西,才在租册上清掉601的三十旧欠,将余下三十记入下季预付。
我将副页递回,他看完收讫处,便把副页折好收回甲内。
楼梯下又震了一次。我把铃托稳,快步下楼,魏无咎跟在后面,铁甲沿着窄楼道发出沉重的摩擦声。
经过三楼时,我看见罗屠正用肩顶住外侧窗扇。窗缝中挤进一小段玄色袖口,被他扯住摔在窗台上,随即化回黑雾,退出去了。
罗屠的袄子被撕掉一块,他冲我骂:“谈一只铃,要谈到人家住进来?”
“拿到了,回一楼。”
他先看见我手里的红绳,接着看见身后的铁甲,终于将肩从窗上移开,跟着我们往下走。
许知微听见脚步便转过来,目光先从我脸上扫过,才落到铃上。
“挂那里?”她指向主梁。
“原来的钩。”
柜台外的主梁位于铁闸之后,旧钩下面留着祖父反复挪凳子磨出的印。我把柜台内的踏脚凳搬过去,许知微扶住凳脚,让五个人再往楼梯后方退一点。
站上去前,我先看了灯槽。刻线中的火稳稳烧着,没有要往下缩的迹象。
常九还撑着铁闸,黑绳在他两只袖口间拉得笔直。魇侯的手已经探进外门,正握着绳的另一头,试图一点点把常九往外拉。
魏无咎走到闸边,抬起覆甲的手,抵上那根横杆。
鬼王拖拽的力道顿了一下。
我踩稳凳子,依照灯座刻出的铃位,将红绳扣上主梁原钩。铜铃垂下,离灯焰正上方还有一截距离。
灯芯忽然向上一挺,铃口亮出一圈细黄的光。
一声清响从梁下传开。
外门边的雾骤然收拢。鬼王那半截握绳的手凝得更实,指节上青黑的纹路露在灯下,窗缝里余下的雾也被往外推了出去。
我扶着梁,等那声铃响过去,才松开手。
许知微还扶着凳脚,仰脸看我。她后颈松束的长发滑下一缕,我伸手替她拨开,手碰到她耳边才反应过来,外面还立着一个要夺楼的鬼。
她却没躲,等我收手才轻声说:“先下来,站稳。”
我踏回地面,让她进内侧。
魏无咎向门外伸出手,将黑绳从魇侯指间逼开。常九立刻收绳,闸底一沉,扣回地槽。
这一下,常九不必再分绳往楼上探,罗屠也不用一层层追着窗走。铃既已挂住,外鬼想进楼,便得走眼前这一处。
“闸归我。”常九对我说。
他把绳在横杆上重新绕好,试着将闸提起半寸又落回去,确认开合仍在自己手里。魏无咎站在另一边,没有离开,罗屠则堵在过道与柜台之间。
“我只保301。”罗屠说。
我朝他点了点头:“知道。”
三名旧租客各站住一个位置,我们七个活人全在铁闸内侧。铃不能替我们打一仗,可我终于不用守一扇门,还担心敌人从背后出来。
魇侯将手收回外门,目光落到梁上。
“你把这楼的门,收得倒干净。”
我打开柜台旁的小门,取下502的铜钥匙。价牌还挂着,钥匙在我掌心磨出一点凉意。
魇侯看见它,向前移了半步。
我将钥匙收回口袋,让常九放出一截绳。绳端卷住那扇厚木门的内把手,将门拖回门框。木板虽然压弯,铰链却还挂得住。
门外没有已交过租的人。
常九将绳收回铁闸。
我对门外说:“本楼不献贡。”
木门合拢后,铁闸还在后方,三名旧鬼仍守在这里。我站在他们身后,听见门外袍角擦过台阶的声音,朝左边去了。
那边是一楼侧窗。
许知微拿起手机,屏幕刚过两点四十。
我和她看向同一扇窗,等着看这只铃究竟能把路收得多严。
7.
侧窗上浮出了一张脸。
魇侯贴着玻璃,嘴角还保持着先前的弧度。他的额头慢慢散开,连着肩和长袍,一同化成浓黑的雾,挤向窗框边的缝隙。
梁上的铜铃响了一声。
雾在窗沿处缩回去,凝出五根手指。魇侯将那只手往里一按,窗外骤然出现一道凹下去的黑痕,玻璃后的地砖却连一丝雾都没沾上。
他又把手往上一抬,隔着窗,朝内侧的长凳压下来。
我立即挡到许知微身前,叫人往楼梯里面退。那股黑色力道落在窗外,沿窗框摊开,仍被截在楼界之外。
玻璃没有替我们挡住鬼王。
起作用的是梁上那只铃。
魇侯脸上的弧度终于没了。他收回手,侧窗后露出空荡荡的台阶,接着,前门外响起脚步。
我对常九说:“回来走正门了。”
常九将绳子提紧,魏无咎的甲肩顶住闸边横杆。罗屠从过道口跨到闸前,背对着我们,盯住那扇刚合拢的木门。
木门被撞开,门扣在地上滚了两圈。我听见许知微在身后报数,五个人都退到了楼梯折角,她也回到了柜台内侧。
魇侯踏过门槛时,袍角卷起的雾立刻散净,凝出双腿。他没停步,一拳砸在内闸上,闸条发出钝响,连地槽都震出尘土。
常九的绳从两根铁条间穿过去,勒住他的手腕,往横杆另一侧拉。魏无咎抓住同一只手,硬把它压低,罗屠则蹲身抵住被抬离地槽的闸底。
鬼王的脸近得几乎贴住铁条。
我站在三名旧鬼身后,看见常九的长衫袖口一点点绷裂,也看见魏无咎的甲缝冒出白烟。
他们能接住,却接得不轻松。
魇侯猛地收腕,铁闸被带得抬起一线。
“落!”我喊。
常九松开缠在鬼王腕上的一圈绳,将整股力道用回闸上。罗屠压住下沿,魏无咎向外推了一掌,铁闸重新砸进地槽。
那只玄色袖口被夹住,里面的手被魏无咎一寸寸逼了出去。
魇侯退到门槛前,胸口起伏了一次。
闸里,也没有谁去追。
罗屠站起来,袄子的破口一直裂到腋下。他看了一眼楼梯,又看向鬼王,嘴里骂得越发难听,却始终没从闸边挪开。
他才付掉的租,刚保下来的房,都在身后这几层楼里。
魏无咎将变形的甲肩往回按了按,对常九说:“你守开合,我挡他的手。”
常九只答了一个字:“行。”
他们各自站稳,没人等我再说一次跟谁动手。
我退到柜台边,许知微将水递到我手上。她也怕,杯底在托盘上碰出一声轻响,递给我时却没有洒。
“老郑叔两口子坐着,302的陪着401母子。”她对我说,“还是七个人,没有谁出去。”
我喝了两口,望着灯槽中仍在刻线的火,才把气顺下来。
后面的时间慢了。鬼王在门外来回走,偶尔停在侧墙下看梁,有时又走回正门,抬手试那道铁闸。只要他不进,常九就不出手,三名旧鬼也轮着从最受力的位置稍退半步。
我和许知微一直在内侧。她照看老人和孩子,我看灯、看门,隔一阵就听她报一次里面的情况。
从三点到四点,长街那头的阴纸仍在飞,手机里也没有能叫我们立刻开门出去的消息。五名住户喝过水,孩子在母亲怀里睡了又醒,铁闸始终挡在同一个地方。
这栋楼没有在那些撞击里倒回原样。侧面始终没漏进一丝黑雾,鬼王在正门露出的手,也一次都没有越过守门的人。
四点四十,魇侯退下台阶,忽然将一个钱袋放到门口。
袋口解开,青黑的方孔圆钱露了出来。
“屋主。”他望着我说,“那只铃,我买。”
8.
“三百阴钱。”
魇侯把钱袋向门内一倒,钱落在门槛边,堆出一小片青黑。每枚孔边都带着相同的缺口,我听得出那种沉重的撞击声。
“把铃摘下来给我。你可以走,我今夜不拦你。”
常九还握着绳,罗屠却立刻转过头,看向我站的位置。魏无咎没有转身,压着横杆的手慢慢收紧。
铃已经是我的东西。
六十抵来的,一转手卖三百。钱在眼前,也真的能让铜灯再烧许多夜。
我看着那堆钱,心里算了一下,随后抬头看向主梁。铃若被摘走,这些钱就得带着跑;身后的六个人,还有我答应保住的三间房,却还留在雾里。
许知微就在柜台里面。米白色的衣料沾了灰,她站得有点累,仍将长凳那边挡在身后。看见我望过来,她从柜台旁走近两步,停在我伸手就能碰到、却离门很远的位置。
“里面我照看着。”她对我说,“我留在这儿。”
她说完才问:“你准备怎么办?”
我伸手替她擦去袖口的一点墙灰,没舍得立刻松开。
“守住房,天亮吃饭。”
许知微看了我两秒,嘴角终于有了点笑意。她的手在我手腕上握了一下,转身回到楼梯内侧。
我重新面向门外。
“铃不卖。”
魇侯抬起头,脸上的阴影压得更深。
“嫌少?”
“这栋楼还要住。灯、铃、门都留着。”
我站在闸后,等他收走那三百枚钱。交易没成,铃仍在梁上。
魇侯往楼梯方向看了一眼。
“你肯替他们守到什么时候?”
“先守到你退开。”
钱在门口留了一阵。鬼王见我不动,终于收回袋中,玄色长袍贴着地砖一点点铺开。
常九的绳立即从袖里伸出来。
我对他喊:“不用管旁边,正门。”
鬼王这次没有再去碰侧窗。浓雾在门口被灯照实,他整个人猛地向前,撞得木门砸在墙上。内闸横杆当中凹了一块,魏无咎顶上去,甲片撞得发响,脚下在地面划出两道痕。
罗屠从下方抱住闸条,常九收紧绳子,硬把翘起的闸底拉回槽里。
我站在后方,看清魇侯一只手已挤过两根铁条,向挂铃的主梁伸去,立刻叫魏无咎。
“右手,别让他够梁!”
魏无咎偏过甲肩,将那条手臂压在横杆上。罗屠腾出一只手,抓住鬼王伸进来的袖子,常九的绳便趁势缠紧,三股力一同往外压。
我拉着许知微退到楼梯口,又把柜台内侧的空地让出来,免得他们转身时碰到人。她先让我看清其余五人都在后面,才和我一同望回闸前。
铜灯照得鬼王指骨分明,梁上的铃没有停。他的手臂缩不成雾,从侧墙也过不去,只得在这道窄窄的闸前,与三名旧租客硬争。
终于,玄色袖子被扯断一截。
魇侯退开两步,常九把空下来的绳头从袖布中抽出。魏无咎抵着横杆缓缓直起身,罗屠仍抱住闸底,骂声都变得沙哑。
我让他们守住原位,自己去看灯。
火还在刻线上。先前添下的十二枚,足够用完这一夜。
我将刻线给魏无咎和常九看,三名旧鬼都没再动。门外那个也看见了,却没有等到我们中谁忽然放手。
接下来的对峙里,魇侯站在台阶下,一直望着主梁。街上的雾渐渐往同一个方向流,原先贴在楼外的阴纸翻了个面,露出空白的背。
五点二十过后,我把手机放到柜台上,屏幕正对门外。
魇侯看了一眼时间。
“你在等回潮。”
“你也知道几点走。”我说。
他没有答话,目光越过我,看着楼梯通往楼上的转角。
“这条街只有这处现成的阴契驻地。”魇侯终于说,“再去别处找,即使找到,还要开另一道门。”
他抬起方才被压过的手腕,缓慢活动了一下。
“来不及了。”
我没有说他会死。铜告示写得清楚,退回黑雾,他仍能活,代价是放弃这夜抢来的留驻机会。
我走到柜台旁,拿起那把还没交出去的铜钥匙,把502的价牌翻向门外。
“不想随雾走,可以租。”
魇侯抬头看我。
“你让我住你这儿?”
“五楼502,房空着。月三十,首季九十,另押本命王印。房给你,庇护也给你,原来的规矩你先看。”
我把新租那页摊在柜台上,退押、禁害、供房,几行字都在灯下。
魇侯没有再往闸前撞。他站在门口,先看价牌,再看我掌中的钥匙,最后问出了与先前完全不同的一句。
“我的印押在你手里,何时能取回?”
9.
“租期结束,欠款结清,按约退。提前走,得双方把解约与账结明白。没违约,我不能扣着不还,更不能毁你的印。”
我把新租那页的几行原文念给他听,合着页边的解释,一行不漏。
魇侯没有立刻往里递印。
“押在你那里,你要拿来驱使我呢?”
“约里没有这个。我也不会往里加。”
我让许知微留在后面,将柜台旁的窄桌推到内闸之后。魏无咎站在我左侧,常九仍扣住闸,我把旧册摊在桌面,朝门外转正。
“你先看清。月三十,起租一季,先交九十。502归你住,我供房和这楼约定的庇护。楼内不能害活人,不能毁楼,直接动手、故意用自己的鬼力害人,都在禁害里。”
魇侯往前一步,停在闸外,看得比魏无咎还慢。
他伸指点到房东义务那一行,没有碰签名处。
“你收了租,又把房腾给别人?”
“我违约。你拿着这份约找我,不是房门一关,就当没收过你的钱。”
“印呢?”
“封起来替你保管,不能当我的东西卖。依约该退的时候,我退。”
魇侯盯着我看了一会儿,低头将新租全文看完。
我没有在这时候催他。街上的雾不断向后流,离六点还余下的时间,他自己看得见。
“楼外的事,你也要管?”魇侯忽然问。
“这本楼的租契,管到本楼边界。”
我把那行范围指出来,接着说:“你若带着鬼力从侧窗往里打,也叫越界。别拿在门外动手当借口。”
魇侯看了一眼梁上的铃,转回目光。
那只铃的用处,他已经试过。
我们隔着铁闸,都没有再往前挪。
他终于从长袍内取出那只钱袋,放在门槛内侧。这一次,钱没有随手倒成一堆,他拣出十枚,摆成一摞。
一摞之后,又是一摞。
我逐枚报数,数足第三摞,才让常九从闸缝放出绳,将已经数明的三摞拖到内侧。绳子没有去碰他余下的钱袋。
我将钱摞拆开,重新点清三十枚,归在桌子左边,等下一批。
又三十,再三十。
九摞青黑圆钱排在桌上,比我半夜从罗屠那里收到的多了两倍。许知微站在内侧看着,等我数完,报了一次总数。
“九十。”
我取出一枚,与先前余下的钱对过钱样,将九摞都收入我自己的钱匣。租册的新租收入栏,记下了首季实收九十。
鬼王的钱袋轻下去一截,拢口时,指节停了停。
他这才取出本命王印。
那是一枚青黑色方印,印钮伏着一张与他相似的人脸。离开他的掌心,那张脸便睁开了眼,望向门里。
常九的绳停在闸边,没有擅自去卷。
我从柜台里拿出一只空铁盒,垫上纸,打开盒盖放在桌边。魇侯先看清盒里没有别的东西,才将王印从闸缝送进来,亲手放入盒内。
“只押这枚。”他说。
“只押这枚。”我答。
我在保管处写清王印一枚,合上盒盖,把封条留给他看。封条两侧分别落我们双方的签押,取退依约,和租金分开。
随后,我把旧册转过去。
新租客那一栏,魇侯写下两个字,与王印上的印文相同。他按下签押,我也在房东栏签好姓名,双方的义务一同落在纸上。
铜钥匙还在我手里。
魇侯望向它,眼中那片黑缓缓动了一下。
我将钥匙的价牌留在柜台,将钥匙本身从闸缝递到他面前。
“502。首季租已收,押物已保管。收钥,入住。”
他的手在钥匙下方停了片刻。
梁上的铃仍亮着黄光,楼梯后方有孩子轻轻吸了吸鼻子。我的手没有往前催,常九也没有松开绳。
最后,魇侯接住了钥匙。
旧册502那行红字随即沉了下去,化成与三名旧户相同的签押。钥匙在他手里响了一声,门厅中那股一直朝人脸上压来的阴寒,也被截在了他袍子周围。
我让常九提闸。
铁栅缓缓升起,魏无咎退到侧边,罗屠让开通往楼梯的路。直到这一刻,魇侯才真正走进内侧。
我站在柜台旁,看他经过,没有谁再退到墙根。
方才那只要整栋楼献贡的手,此刻握着一把五楼的房钥匙。
魇侯在楼梯前停了一下,低头握紧钥匙,迈上楼梯。
我拿起租册跟在后面,去把收过钱的房交给他。
10.
五点五十五,我站在502门外,看着魇侯用钥匙打开房门。
屋里是我前些天打扫过的模样,床、桌子和柜子都在。门内原本暗沉的阴契印记亮了一下,和他手里的钥匙相应,窗边便多了一层不往外散的深影。
他跨进去,停在那层影里。
“到房了。”我说,“这一季按约住。”
魇侯看了一眼我身后通往501的门,随后关上了自己的。
我抱着租册下楼,许知微仍在内闸后等着。常九没有提着闸便回屋,绳子还绕在横杆上,守到约定的最后一刻。
六点整,前门外的雾开始退。
那不是散去。浓黑的雾沿着街道向远处倒流,裹着几张还没落到人手里的阴纸,也带走了台阶边尚在徘徊的黑影。街对面的窗一点点露出来,远处有人推开窗,又很快关上。
铜告示写定的回潮到了。
街对面的男人仍扶着墙,花白的头发没有变回去。有人在窗里叫他,他这才慢慢抬头。
许知微看见手机进了新消息,将楼中七人平安的话发给一直联系的朋友。
常九等我把门外看完,才开口。
“到点了。”
“到点了。”我把租册摊回柜台,“巡查、守闸、护人,你按约做完。三十旧欠,清。”
我划去待验,填上验收时刻。常九站在旁边看着,直到三十归零,绳才从铁闸上松下来,顺着他的袖口缓缓收回。
“天亮以后,还叫不叫?”他问。
“有新的活,先问你接不接。”
常九把裂开的袖口拢好,上楼回了402。
我给罗屠也看过301的清账,他没多留,抱起自己的小钱匣,往楼梯上走。经过门厅时,他弯腰捡起破袄的一角,朝502的方向啐了一声。
魏无咎最后看的是下季预付那一栏。
三十在,601在,梁上的铃也照约留着。他看完账,向我点了一下头,转身上楼,铁甲声渐渐远了。
柜台边终于腾出地方,我打开自己的钱匣,把先前剩下的十八枚和新收的九十枚合在一起。
一百零八枚。
我把它们收好,再将封着王印的铁盒单独拿开。盒里那枚要依约还,梁上那只铃才真正归我。
五名住户从楼梯后走出来。老郑叔扶着妻子,青年租客帮忙把长凳挪回原处,401的母亲抱着孩子向我和许知微道了谢。他们各自上楼时,脚步仍轻,却不用再贴着墙根走。
许知微蹲下身,捡起地上滚落的门扣,递给我。牛仔裤在膝弯处绷出柔和的线条,她扶着柜台起身,忽然晃了一下。
我赶紧托住她的腰,让她在凳子上坐稳。
“腿麻了。”她说完,看见我的手,又抬起脸笑,“陆房东,先不修门,行吗?”
她笑起来,眼尾的弧度就软了,清亮的声音也带着一夜没睡的微哑。我低头看她,直到她指尖轻轻碰了碰我掌心,才想起该答话。
“行,先吃饭。”
“我回201开火。你把东西收好再来,今天还得让你帮忙。”
我舍不得松手,她却已经把我的手握住,借力站了起来。她没有立刻放开,我也顺势扣紧她的手指。
上楼时,许知微停在二楼等我。我先回501,把租册、钱匣和代保管的王印分别锁好,再带着空下来的手走出门。
502忽然开了一条缝。
魇侯隔着门问我:“下次什么时候交租?”
我看了一眼门缝里那双眼睛,回答他:“下季开始前,找我当面点清。别拖。”
门里安静了片刻,随后传来一声清楚的落锁声。
我下到二楼,许知微站在201门边,把手重新伸给我。
屋里有泡好的豆子、备好的米,还有等着我们一起开火的早饭。
我握住她的手,进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