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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0-27 15:27:54

第一章 冰柜敲三下,别接话

凌晨三点十七分,三号冰柜响了。

我嘴里叼着半截红塔山,蹲在停尸间门口刷短视频,声音外放,一个女的正在喊“家人们最后三单”。冰柜那声“咚”混在手机喇叭里,不算突兀。我没抬头。

第二声紧接着来了,比第一声重。不锈钢门板震了一下,门缝里飘出一缕白气,贴着地面往我脚脖子缠。

我把手机静音,站起来。

殡仪馆夜班规矩贴在值班室墙上,前任老孙头留下的,A4纸塑封,第三条写着:冰柜有动静,先看排班表。确认不是自己吓自己,再决定接不接话。

我看了排班表。今晚送进来的就一位,周德发,男,六十七岁,城南老旧小区独居,心梗,家属明天早上来认尸。入柜之前我亲手断的制冷电,肌肉收缩引起的“诈尸响”我见多了。

“咚,咚,咚。”

三下。停两秒。再三下。

节奏整齐,像有人在里面拿指关节叩门,叩完了还等回应。

我把烟掐灭在窗台上,走过去,拿指头敲了两下冰柜门。

“周叔?”

里面安静了三秒。

“……哎。”

一个老头的声音,闷在铁皮柜子里,嘴里像含着一块化了一半的冰,含含糊糊的,但听得清。

“你那烟,”他说,“什么牌子的?”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里掐灭的半截红塔山。

“红塔山。八块五。”

“给我来一根。”

我蹲在冰柜前面,认真想了一下。从规章制度角度,没有哪条写了“禁止向遗体提供烟草”。从道德角度,一个刚死的老头,最后一顿饭没吃上,临了想抽根烟——我要是拒绝,好像有点不是人。

我点了一根,顺着冰柜门底下的排水缝塞进去。滤嘴朝外,烟头朝里,火光映在不锈钢底板上,一跳一跳的。

冰柜里传来长长的吸气声,像夏天从井底往上抽水,抽完了是一声叹息。

“红塔山,对味儿。抽了四十年。”

“周叔,您有什么未了的心愿?”

“有。”他答得飞快,“明天我闺女来认尸,你帮我跟她说句话。”

“您说。”

“就说爸走的时候不疼。”

我沉默了一下。法医报告写的是急性心肌梗死,疼不疼我不知道,但心梗的过程通常不短。

“行。”

“你答应了?”

“答应了。”

冰柜里“咣”一声,像有人在里面翻了个身。

“小陈,你这个人,能处。”

我把烟抽出来,还剩半截,烟灰弹了弹。刚要站起来,冰柜又响了。这回不是敲。是一段旋律。

用脚趾头敲的。

《最炫民族风》。

我站在停尸间里,听一个死在冰柜里的老头用脚趾头把一首广场舞神曲从头敲到尾,中间还带间奏。

敲完了,他问:“好听不?”

“周叔,”我说,“您先歇着。明天您闺女来了,我给您把话带到。”

“还有一件事。”他的声音忽然低下去,不那么含糊了,像从冰柜深处往外挤,“我这单子,是系统派给你的头一单。你办好了,后面还有。办不好——”

“办不好怎样?”

“办不好,你就跟我一样,搁里头躺着,等人来给你点烟。”

我盯着冰柜看了五秒。三号柜的指示灯灭着,一切正常。但排水缝里那半截红塔山还在烧,烟柱直直地往上升,不散,不歪,指着天花板。

“你怎么知道我是头一回?”

冰柜里笑了一声。老头笑,带着痰音,在铁皮柜子里荡来荡去。

“因为上一个给我点烟的,去年冬天就躺你隔壁那格了。叫孙德贵。你接班的时候,没看他给你留的条?”

我后背贴着冰柜滑下去,蹲在了地上。

老孙头,去年十二月心梗走的,追悼会上领导念悼词说“工作到生命最后一刻”。他确实留了张条,压在值班室抽屉最底下,我接班的时候看见了,当时以为是退休老头闲得慌写的顺口溜,没细看。上面有一行字,我现在想起来了:

“冰柜里跟你说话的,给他点烟。点完了,他会告诉你下一单在哪。”

下面还有一行,用红笔写的,字迹抖得厉害:

“别学我。我压了两年,压死了。”

第二章 阴间来了个陆判官

第二天早上七点交班,我还没走出停尸间走廊,大厅那边吵起来了。

周晓芸,四十来岁,戴眼镜,眼眶肿得跟桃儿似的,站在接待室门口跟经理老赵掰扯。老赵脸上挂着丧葬行业标准微笑,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请您节哀,程序上需要您确认签字”。

我走过去,把老赵扒拉到一边。

“周姐,周德发是你爸?”

她点头,眼泪啪嗒掉在死亡证明上。

“我昨晚接的他。走的时候不疼,心梗快得很。他让我跟你说——”我停了一下,把“他最后一句话”咽回去,换了个说法,“他说,存折在床头柜第三层,密码是你生日。还有,别老凶妞妞,换牙期牙痒,啃东西正常。”

周晓芸愣在那儿,眼泪挂在腮帮子上忘了掉。

“你怎么知道妞妞?”

“你爸说的。”

她嘴唇哆嗦了两下,把死亡证明攥出了褶子,忽然“哇”一声哭出来,抱着我胳膊不撒手。老赵在旁边瞪我,嘴型是“你他妈哪来的台词”。

等周晓芸签完字走了,老赵把我拽进办公室,门一关,手机拍桌上。屏幕上是监控截图:我蹲在三号冰柜前面,门缝里卡着一根冒烟的烟。

“陈大壮,你给尸体点烟?”

“他开口要的。”

“谁开口?死人开口?”老赵手指头戳屏幕,“市里下周来检查,你这种——”

电话响了。

老赵接起来,脸色从红变白,从白变青,最后把电话递给我,嘴唇哆嗦着挤出一句“找你的”。

那头是个女声,语速快得像念讣告:“陈大壮同志,根据《特殊殡葬服务管理条例》补充条款第七条,你已于昨夜触发灵界服务端口激活条件。市殡仪馆夜班岗位即日起纳入特殊编制。你的新岗位是——阴间业务办理员。底薪不变,绩效另算。明天有人来跟你对接,请保持手机畅通。”

“等等,什么玩意儿——”

“嘟嘟嘟。”

我举着手机看老赵。老赵举着茶杯看我。

“你听见了?”我问。

“听见了。”老赵喝了口茶,手在抖,茶水洒了一裤子,“陈大壮,你的事馆里管不了。从今天起你归上面直管。”

“上面?哪个上面?”

老赵指了指天花板,又觉得不够,拿手指头往地板下面戳了戳。

第二天来对接的人,没有脚步声,没有敲门声。我坐在值班室啃煎饼果子,一抬头,对面椅子上已经坐着个穿藏青中山装的老头,胡子花白,脚底下干干净净——没影子。

“我姓陆,阴间驻阳间殡葬业务对接处三级巡视员。”他掏出一张工作证,照片是他自己,下面印着一行小字,“你叫我老陆就行。”

我把煎饼咽下去,给他倒了杯水。

“陆哥,喝水。”

老陆接过杯子,抿了一口,眉毛挑了一下。

“你不怕我?”

“怕你有什么用。”我坐回去继续啃煎饼,“这地方干了三年,什么邪门事没见过。你至少长得像个人。”

老陆放下杯子,从公文包里掏出一沓文件,封面上盖着阴曹地府的官印。他把文件推过来,顺手又掏出一块怀表看了一眼。

“签了它,你就是正式编制。不签也行,昨晚的监控录像我们会提交给阳间纪检部门,理由:工作期间抽烟、违规接触遗体、与灵体进行非必要社交。”

“你这是威胁我?”

“这叫双向选择。”老陆笑眯眯的,“但选之前我提醒你一句——周德发的单子你已经接了。口头答应灵体的事,不录入系统,灵体会当成被放鸽子。放了鸽子的灵体,情绪容易不稳定。”

“不稳定会怎样?”

“会从冰柜里出来,自己去找周晓芸。”

我盯着老陆看了五秒,从抽屉里摸出笔。

“用这个。”他从袖子里抽出一支毛笔,蘸了蘸随身带的墨汁,“阳间笔不认。”

我歪歪扭扭在合同上签了名。最后一笔落完,纸面自己烧起来,蓝火苗,没温度,一秒钟烧干净,连灰都没剩。

老陆站起来,拍拍我肩膀:“第一个任务,今晚十二点之前。周晓芸会梦见她爸,你需要在梦里把《死亡确认告知书》交到她手上,让她签字。签完带回来,我入档。”

“她醒来不认呢?”

“所以你签的时候得在旁边说明。用什么方法让她信,是你的事。”他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周德发还有一单追加业务,让你帮忙录句话烧过去。他说——”

“存折密码她生日,别凶妞妞。”

老陆看了我一眼,难得笑了一下。

“你记性不错。干这行,记性好比胆子大管用。”

第三章 活人比死人难伺候

当晚十一点,我骑电动车到周晓芸家楼下。

老陆给的操作指南一共三步:点“入梦香”,顺时针绕楼三圈,心里默念目标全名和生辰,念错一个字容易串到隔壁同名同姓的人梦里去。我照做了。闭上眼,檀香引路,脚底下踩棉花,走到六楼左转第三户,停。

睁眼,周叔家客厅。茶几上那碗炸酱面还在,坨得更厉害了,边上多了一双女式拖鞋。

卧室门虚掩着。我搬了把椅子坐在门口等。七八分钟后,周晓芸趿拉着拖鞋出来,看见客厅里坐了个穿殡仪馆工装的大活人,愣了两秒。

“你谁?”

“殡仪馆的小陈。前天早上见过。”

她眯眼打量我,目光落在工牌上,警惕心肉眼可见地往下掉。我把《死亡确认告知书》递过去。宣纸质地,毛笔手写,落款盖着“酆都政务司”的朱红印章。

周晓芸翻来覆去看了半天。

“我爸让你来的?”

“他亲口委托的。”我把存折和妞妞的事又说了一遍。她攥着那张纸,手在抖,眼泪一颗一颗往下砸。

“他还说什么了?”

“他说让您别哭。存折里钱不多,够带妞妞吃两顿好的。还说上回视频看见妞妞换牙,让您别老凶孩子。”

周晓芸蹲在地上哭出了声。我在旁边递纸巾,梦里纸巾管够,抽一张还有一张。等她哭差不多了,我指了指签字栏。

“周姐,您爸还等着入档呢。那边排队。”

她抹了把脸,拿起茶几上的笔,签了名。笔尖落纸的瞬间,告知书亮了一下,叠成一个小方块,自己塞进我工装口袋。

“成了。”我站起来,“周姐,还有件事。您爸让我给您带句话——‘录音别太煽情,我闺女泪窝子浅’。”

周晓芸又哭又笑,拿拖鞋扔我,拖鞋穿过我的身体掉在地上。

出梦的时候我按指南跺了三下右脚,第一下往下掉,第二下摔进三楼住户梦里——那大哥正在打麻将,看见我凭空出现在牌桌对面,吓得把牌推了:“哥们你哪家的?换三张?”

“走错了走错了。”第三下,摔回值班室折叠床上。

第二天老陆来收告知书,顺手把周德发的录音笔也拿走了。他听了一遍,咂了咂嘴。

“周德发这老东西,存折密码记得,身份证号死活想不起来。昨天入档还是我帮他查的。”

“陆哥,我有个问题。”

“说。”

“这活儿天天有?”

老陆从公文包里掏出那本比板砖厚的册子,翻到某一页。

“你这个片区的待办事项排到三个月后了。不过明天有个急的,你先看一眼。”

册子上用红字标着一行:

【紧急工单:市第三中学旧教学楼,三楼女厕东侧,滞留灵体一名,死亡时间约27年,执念不明。近一周频繁触发目击事件,三名学生惊吓住院。该灵体昨夜喊话:“叫陈大壮来,别人不好使。”】

我指着自己鼻子:“点我名?”

“对。”老陆合上册子,“上班第二天就遇上点名要你的主儿。恭喜。”

第四章 女厕里的那位,要办VIP

市三中旧教学楼,三楼女厕。

门口拉着警戒线,一个保安坐在楼梯口打瞌睡。我把老陆给的工作证亮了一下,他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又扫了背面的二维码,手机跳出一行绿字:“证件真实有效。陈大壮同志具备处理阳间与阴间之间非诉讼类行政业务资质。”

保安把手机揣回兜里,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

“兄弟,里面真有东西?”

“我还没进去。你听见什么了?”

“上周二晚上,保洁阿姨听见最里面隔间有人唱歌。趴地上往里看,缝隙窄,只看见一双红色绣花鞋,脚尖朝外,一动不动。”保安咽了口唾沫,“第二天一个学生躲里面刷视频,手机黑屏,屏幕上跳出来一行字——‘视频拍得不错,给我也看看’。那学生裤子湿着跑出来的。”

“后来呢?”

“学校请了个和尚做法事,消停三天,又闹上了。第四天我值班,听见里面在打电话。她说——”保安捏着嗓子学女声,“‘你们这个服务态度怎么回事?投诉电话永远占线,转人工二十分钟没人接,信不信我打12345?’”

“打了?”

“打了。接线员说‘不属于受理范围,建议联系属地街道办’。”

我拎着工具箱推开女厕的门。白瓷砖,半截木门隔间,洗手台上干涸的水渍。空气里檀香混着茉莉花洗发水的味儿。最里面那间隔间的门板上用粉笔歪歪扭扭写了四个字:

“叫号进入。”

我冲里面喊了一嗓子:“陈大壮,殡仪馆来的。你点的名。”

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

“进来。别带录像。”

“规矩得录。”

“那你把镜头挡上。我死的时候形象不好,不想上网。”

我掏出一张纸巾把摄像头糊了,推门进去。

隔间里蹲着一个女鬼。二十出头,红裙子,绣花鞋,脸白得跟刚从面粉堆里爬出来似的。手里攥着一个老式诺基亚,屏幕亮着,贪吃蛇停在“Game Over”上。

“坐。”她指了指对面的蹲位。

我坐下了,工具箱搁膝盖上,掏表格。

“姓名?”

“赵小棠。”

“死亡时间?”

“一九九八年九月十四号。”

“死因?”

她把诺基亚往兜里一揣:“你先别急着填表。我要办VIP。”

“办什么?”

“VIP。”赵小棠站起来,在狭小的隔间里来回踱步,红裙摆一晃一晃,“我在这破学校待了二十七年,头七年我好好配合引导,让我等我就等。结果一批一批都走了,就我卡这儿了。去问怎么回事,说我死亡档案有疑点,需要复核。复核了二十年,连个进度查询入口都没有。”

她越说越来劲,手指头戳着空气:“你们阴间政务系统是不是该升级了?我死那年诺基亚刚出,现在阳间都5G了,你们连个线上查询都做不出来?我让那和尚帮我打投诉电话,打了三回,回回‘坐席忙,请稍后再拨’。稍后二十七年了!”

我从工具箱里翻出一张《灵体业务申请表》递过去。

“赵姐,您先消消气。VIP的事慢慢说,先把这个填了。”

她接过表看了一眼,扔回来。

“填过了。十年前填的。那个办理员跟我说‘回去等通知’,等到现在连个鬼影都没有——我自己就是鬼。”

我把表翻到背面。背面有一行小字:一九九八年申请,经办人签名处空白。

“赵姐,您当年没找对人。那个办理员后来被查了,收灵体好处费,给人插队。您的申请被他压箱底了。”

赵小棠愣住,诺基亚从手里滑下来,我眼疾手快接住递回去。她接过手机,脸上表情变了三变,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我说呢。我给他烧了两箱纸钱。”

“纸钱追不回来了。人已经调去畜生道当仓鼠了。轮子跑慢了要挨鞭子。”

赵小棠沉默了三秒,然后笑了。鬼笑跟人笑不一样,带着回音,在瓷砖厕所里荡来荡去。

“行。那说正事。我不光办VIP,我还要搬家。这厕所又潮又味儿,隔壁还老有学生拉肚子。我要换图书馆,朝南,有空调。”

我翻到申请表第二页。

“图书馆可以,但得排号。前面七个。”

“七个?哪来的?”

“都是旧教学楼里的。化学实验室蹲了十五年的,说想闻新试剂味儿;二楼拐角那个天天看学生跑操;还有一个在校长办公室吹冷风,去年把校长吹面瘫了才被强制迁走的。”

赵小棠把诺基亚往洗手台上一拍。

“加急。我加钱。”

“纸钱不算,阳间货币不流通。”

她从兜里掏出一个东西,拍在我手心里。凉的,金属的,一枚校徽,背面刻着“市三中 1995届”。

“埋在这厕所底下的。一共五枚,我们五个毕业生凑钱打的,埋在瓷砖下面镇东西用的。”她蹲下来拿指甲敲了敲地面,瓷砖发出空心的响声,“底下压着一个坛子。你帮我挖出来,我告诉你里面是什么。你拿去交差,换我加急搬家。”

我盯着那块瓷砖看了五秒。

“赵姐,这属于附加业务。得另填单子。”

“填。都填上。”她盘腿往地上一坐,诺基亚掏出来,“反正我时间有的是。”

第五章 坛子里装的,我没想到

当晚回馆里,我把事情跟老陆说了。老陆翻了一遍那本厚册子,眉头拧成麻花。

“厕所底下埋坛子……档案里有记录。”他指着一行字,“一九九五年,市三中旧教学楼施工,五个学生私下埋了个‘时间胶囊’,约定二十年后来挖。后来其中一人意外死亡,剩下的人没敢来,这事就搁下了。坛子里装了什么,档案没写。”

“五个学生里,有赵小棠?”

“有。赵小棠,一九九八年自杀,档案定性‘因情感纠纷自尽’。她本人一直申诉,说没自杀,是被人推的。复核二十七年,证据不足,案子挂着。”

“谁推的?”

老陆翻到另一页,指着一个名字:孙丽娜,市三中1995届毕业生,现任市三中教务处副主任。

“还活着。去年刚评的高级职称。”

“赵小棠说坛子挖出来交差。交什么差?”

“不知道。”老陆合上册子,“但一个鬼愿意拿坛子换搬家,说明那东西对她来说比住厕所更闹心。”

当晚我又去了女厕。赵小棠蹲在隔间里等我,诺基亚开着贪吃蛇,头也不抬。

“带来了?”

我把阴间特批的施工许可证和小铲子掏出来。

“从哪挖?”

“蹲便器正下方。往下三十公分。”她站起来让出位置,顿了顿,“埋的时候我们五个还手拉手转了三圈,说好了二十年后来挖,谁不来谁小狗。”

“结果你没来。”

赵小棠不说话了。贪吃蛇撞在墙上,屏幕跳出“Game Over”。

我敲开瓷砖,挖了十来分钟,铲子碰到硬物。一个粗陶坛子,封口糊着黄泥,泥上按着五个指印。我把坛子搬出来搁在地上,赵小棠退了两步,背靠着隔间门,脸别过去。

“你开。我不看。”

我敲掉黄泥,掀开坛盖。里面没有信、没有照片、没有纪念品。坛底一层烧过的纸灰,灰上压着五枚校徽,跟赵小棠给我那枚一模一样。校徽下面,一卷发黄的胶卷。

我把胶卷对着窗户透进来的晨光看了一眼。胶片上密密麻麻拍的全是手写笔记,第一格能看清标题:“市三中基建账目(1994-1995)”。

赵小棠背对着我开口了,声音没了之前的泼辣劲儿,闷闷的。

“孙丽娜她爸是包工头,盖旧教学楼偷工减料,钢筋标号不够。我们五个里有个男生叫方磊,他爸在建材厂,偷偷拿了检测报告。孙丽娜知道了,求我们别往外说。我们答应了,但把报告拍成胶卷,跟校徽一起埋坛子里,说好就当没这回事。”

“后来呢?”

“后来方磊死了。高考完第三天,骑车掉河里淹死的,说是意外。”赵小棠转过身来,脸上没有表情,“我知道不是意外。方磊死之前找过我,说孙丽娜约他去河边谈谈。他去了,没回来。”

“所以你一直不走,是因为这个坛子没人知道。”

“我死了,坛子就永远埋在这儿了。”赵小棠蹲下来,拿手指头戳了戳那卷胶卷,“孙丽娜推我下楼梯那天跟我说了一句话。她说‘赵小棠,你要是不去跟方磊作伴,这坛子明天就挖出来,你爸妈在学校的丑事全给你抖出去’。我爸妈都在三中教书,她拿这个威胁我。”

“你没报警?”

“报了。警察来的时候,楼梯口的监控已经拆了。三个目击学生全改了口供,说我自己摔的。”赵小棠扯了扯红裙子下摆,“九八年,一个高中生的话谁信?”

我把胶卷收进口袋,坛子原样封好放回坑里,土填回去,瓷砖盖上。

“赵姐,胶卷我带走。但你得配合我做一份正式笔录,阴间有标准的灵体证言采集流程。”

“做了能把孙丽娜怎么样?”

“阳间法律追诉期过了。但她拿你爸妈威胁你放弃追查,这事在阴间叫‘胁迫灵体放弃合法权益’,归《阴间治安管理条例》管。我把她名字录进‘阳间待核查名单’,等她寿终正寝来报到那天,直接进重点审查程序。”

赵小棠看着我,嘴张了张,拿诺基亚戳了我胳膊一下。

“陈大壮,你这个人,能处。”

“这话听着耳熟。”

“周德发说的。我昨天在冰柜区跟他唠嗑来着,他说你给点烟。”

胶卷送上去第三天,老陆把我叫到办公室,桌上摆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文件,还热乎。

“阴间档案司调了方磊的死亡档案。当年打捞上来的时候,法医记录写的是‘肺部未见明显溺液,不排除死后入水’。但这份记录被压了,没进正式卷宗。压记录的人上个月刚下来,心梗,跟周德发前后脚。在下面全撂了。”

“孙丽娜呢?”

“她没直接参与,只负责约方磊出去。动手的是她爸找的人。”老陆把文件翻到最后一页,“但赵小棠的搬家申请我批了。图书馆三楼靠窗,朝南,有空调。另外——”他从公文包最底层掏出一张黄色工单,比普通工单厚一倍,“孙丽娜的。”

“她也死了?”

“没死。但她昨晚给一个‘灵异热线’打了电话,说她连续七天梦见赵小棠,看了两个心理医生都不管用。她以为那是心理咨询热线,接线员套了她半天话,她全说了——方磊的死、赵小棠的坠楼、她爸找的人、事后改口供的细节。全录了音。”

老陆从手机里调出一段音频,点了播放。孙丽娜的声音带着哭腔,断断续续:“我不是故意的……我爸说只要我照做,他就能保住工作……赵小棠掉下去的时候我伸手了,没抓住……”

“系统自动生成了工单。”老陆把黄色单子推过来,“业务类型:阳间人员主动申请灵体和谈。她签了字,白纸黑字。阴间认这个。”

第六章 和谈现场,比八点档热闹

和谈定在后天晚上,赵小棠的厕所。折叠桌,两把塑料椅,桌上摆着阴间带来的茶壶和一次性纸杯。赵小棠把红裙子换成白T恤——鬼有这点好处,衣服随便变。

“她真来?”赵小棠第八遍问。

“真来。已经在路上了。”

“她耍花招呢?”

“签了阴间合同,违约直接扣阳寿。”

十一点四十,高跟鞋的声音从走廊那头传过来,走得磕磕绊绊,中间停了两回,像想掉头。最后停在厕所门口。孙丽娜攥着一个信封,脸比赵小棠还白。

“进来。门没锁。”赵小棠头都没抬,贪吃蛇在屏幕上扭来扭去。

孙丽娜走进来,看见赵小棠坐在塑料椅上打游戏,腿一软,靠着洗手台才没坐地上。

“赵小棠……真是你?”

“不然呢。你打了七天热线,接线员没跟你说清楚?”

“我以为是我心理出问题了……”

“你心理确实有问题。”赵小棠把诺基亚放下,抬起眼,“二十七年了。你晚上睡得着?”

孙丽娜把信封放桌上。

“二十万。我攒的。我知道不够……但你爸妈当年因为我丢了工作……”

赵小棠盯着信封看了五秒,拿起来掂了掂,扔回去。

“我爸妈前年都走了。走之前还念叨,说小棠的案子没查清楚,死了都没脸见闺女。”她顿了顿,“钱拿回去。你爸当年贪的工程款比这多十倍。二十万买心安,不够。”

孙丽娜蹲在地上哭起来,压着嗓子,像怕被人听见。赵小棠等她哭了一会儿,拿诺基亚戳了戳她肩膀。

“别哭了。我让你来,不是要钱,也不是要命——我要也拿你没办法,阴间有规定,活人没死之前不能动手。”

“那你想要什么?”

“明天去教育局,把当年的事写清楚。方磊的死、我的事、你爸找的人,全部书面交上去。你交完,阳间怎么处理你,我管不着。但阴间这边,你写完,我在和解书上签字,以后不再入你的梦。”

孙丽娜抬起头,鼻涕糊了一脸。

“就这么简单?”

“简单?”赵小棠笑了一声。鬼冷笑,厕所里的温度肉眼可见地往下掉,“你二十七年噩梦,我二十七年厕所,方磊一条命。你说简单?”

孙丽娜不说话了。赵小棠把《灵体和谈谅解备忘录》拍在桌上。孙丽娜拿起笔,手抖得写不成字。

“你当年改口供的时候手抖不抖?”赵小棠问。

孙丽娜咬住嘴唇,一笔一划签完了名。赵小棠也签了。两边的签名同时亮了一下,备忘录叠成方块,塞进我工装口袋。

“行了。”赵小棠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咔响,“陈大壮,明天搬图书馆,你帮我搬。”

“您自己飘过去不就完了?”

“我东西多。二十七年攒了一箱子充电器,你让我自己搬?”

孙丽娜走到门口,回头看了赵小棠一眼。

“小棠……对不起。”

赵小棠背对着她摆了摆手。

“走吧。以后别来了。这厕所我住够了,你也别再梦见我了。”

第二天搬完家,赵小棠坐在图书馆三楼靠窗的椅子上,翻一本从书架抽出来的《故事会》。鬼翻书不用手,吹口气书页自己动。翻到一半,她从书页里抽出一张折好的纸,递给我。

“搬家收拾东西翻出来的。你自己看。”

纸上是一份手写的《阴间业务办理员岗位说明书》,字迹我认识——老孙头的。

前面几条是正常的岗位职责,最后一行用红笔圈了三圈:

“特别注意:前任办理员孙德贵(工号阴-丙-零三二一),因未完成个人遗留工单,于二零二四年十二月十七日强制离岗(死亡)。遗留工单编号阴-丙-零二八九,至今未销账。接任者须在三十日内处理完毕,否则同责。”

我盯着那行字,后背发凉。

老孙头去年十二月走的。我是今年一月接的班。

“赵姐,这纸你从哪儿翻出来的?”

“书里夹的。那本《故事会》是去年有人捐的,捐书人签名‘孙德贵’。”

第七章 老孙头的单子,压了两年

我拿着那张纸去找老陆。

老陆看完,叹了口气,从册子最底下翻出一张泛黄的工单。边角卷了,上面贴着一张便签,老孙头的字:“小陈,你要是看到这张单子,说明我走得太急,没来得及交代。这单子我压了两年,实在办不了。你要是能办就办,办不了——就压着吧,别学我,为了压单子把命搭进去。”

工单内容只有一行:

【委托人:孙德贵(已故)。业务类型:向家属转达遗言。目标对象:孙小军(儿子)。内容:未填写。】

“老孙头自己的单子?”我抬头看老陆,“他儿子?”

“档案里有。孙德贵,离异,儿子孙小军归前妻抚养,父子俩二十年没来往。老孙退休后想联系儿子,没联系上。走之前留了遗言,但内容空着——估计是不知道说什么,写了又删了。”

“这单子我接了。”

老陆看了我一眼:“老孙头压了两年没办成的事,你确定?”

“我没说能办成。但压着不是办法。”

找孙小军花了三天。派出所查档案,户口迁过三次,最后落在城东一个汽修厂集体户。汽修厂老板说他五年前辞职了,留了个手机号,空号。又跑社区,网格员翻纸质台账,拿手指头一行一行划,找到一个新号。

打通了。那头是个年轻男人的声音,背景音嘈杂,像在车间里。

“谁?”

“孙小军?我殡仪馆的。你爸的事,想跟你聊聊。”

电话那头安静了五秒。

“打错了。”挂了。

我又打了一遍。他接起来,没等我开口:“我说了打错了。我没有爸。”

“你爸去年十二月走的。心梗。走之前留了张单子给你,内容空着的。”

“他留什么跟我没关系。”孙小军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他跟我妈离婚的时候我八岁。二十年没打过一个电话,没给过一分钱。现在人死了,想起来有儿子了?”

“他说他打了。你妈把号码换了。”

“放屁。他要想找,我姥姥家地址二十年没变过,他来过一次吗?”

我沉默了。档案里确实没写他去过。

“孙哥,我跟你不认识,没必要替他说话。但他走之前留了张单子,空着的。我这人有个毛病——见不得空表格。你要是不想听,我回去销单,以后不打了。”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一会儿。机器声停了,他像是走出了车间。

“他想说什么?”

“没填。我这不是来问你——你知不知道他想说什么?或者,你想跟他说什么?”

孙小军笑了一声,带着鼻音的那种冷笑。

“我想问他,我妈住院那三年他在哪儿。我结婚的时候他在哪儿。我闺女出生的时候他在哪儿。”

“这些我能替你转达。烧过去他就能收到。”

“有用吗?”

“不知道。但总比空着强。”

他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句“你等会儿”,挂了。十分钟后微信跳出一条好友申请,备注“孙小军”。发来的话硬邦邦的,明显打了删删了打:

“你就跟他说——我妈走的时候没受罪,我媳妇对我挺好,我闺女三岁了,长得像他。然后你跟他说,我小时候等他来开家长会,等到六年级,他一次没来。现在我闺女开家长会,我去,一次不落。”

我把这段话抄在工单上,带到骨灰堂三排七号。老孙头穿工装的照片贴在格子上,笑得牙花子都露出来了。

我点了三根烟竖在香炉里,把工单摊开。

“老孙,你儿子的话我带到了。你那份遗言,我替你填个空的——你要是在天有灵,给我托个梦,告诉我你想说什么。填完我好销单。”

烟烧到一半,骨灰格后面的墙“咚”了一声。跟周德发敲冰柜一个动静。

我回头看,没人。三根烟的烟柱往一个方向歪,指着骨灰格左上角。我伸手摸了一下那个位置,格子壁上有块塑料片凸出来。拿指甲抠了抠,掉下来一张裁剪过的工牌。背面圆珠笔写了三个字:

“对不住。”

正面是老孙头年轻时的照片,下面印着全名:孙德贵。比现在瘦,头发还多,笑得没心没肺。

我把工牌和孙小军的话一起录入系统,点了提交。页面弹出一行绿字:“孙德贵遗留工单已销账。经办人:陈大壮。”

当天晚上我梦见一个瘦老头站在殡仪馆门口,冲我鞠了个躬。我喊他:“老孙!”他抬头笑了笑,比了个大拇指,转身走了。走两步又回头,指了指值班室方向,嘴型说了两个字。

“冰箱。”

第二天我检查值班室冰箱,冷冻层最里面塞着一个塑料袋。三条红塔山,没拆封。袋子上贴了便签,老孙头的字:“给周德发的。我欠他一条。你替我烧。”

第八章 活人也来下单了

赵小棠的事办完,我以为能消停几天。

老陆又来了,这回带了个人——活的,穿西装打领带,名片上印着“生前规划咨询公司 总经理 方远”。

“陈先生,久仰。”方远双手递名片,笑得露出八颗牙,“我做‘生前契约’的,帮活人提前安排身后事。最近客户里有个群体——知道自己快死了,但死不踏实,想找人在中间传话。听说您这边能对接阴间业务,想合作。”

“佣金?”

“五五分成。”

我转头看老陆。老陆摊手:“阳间商业行为,阴间不禁止。你愿意接就接。”

第一单:王秀兰,七十三岁,肺癌晚期,预计两周。诉求:给老头子带句话——“衣柜最下面那床棉被里缝了个存折,别让儿子知道,给闺女留着。”

第二单:李建国,六十一岁,肝癌,预计一个月。诉求:提前看看自己的葬礼流程,要求必须放《好日子》,因为他前妻最讨厌这首歌。葬礼上放,前妻肯定气得当场离席,他就能笑到最后。

第三单:陈大壮。

我盯着第三单看了半天。

“方远,第三单什么意思?”

方远推了推眼镜:“系统自动生成的。阴间说您的‘个人身后事预登记’一直没办,新规要求三个月内补齐。逾期的话——”

老陆接话:“逾期的话,你下次出外勤遇到不配合的灵体,没有‘阴间员工意外保障险’兜底。工伤不报销。”

我看了看方远,方远看了看老陆,老陆看了看天花板。

“行。”我把三张单子收进工具箱,“都接了。王秀兰的存折今晚去说,李建国的葬礼我设计,我自己的先排着。”

方远临走补了一句:“李建国要求配BGM,您看用蓝牙音箱还是——”

“唢呐。”

“唢呐?”

“他前妻讨厌《好日子》,唢呐吹《好日子》,穿透力强,前妻跑都跑不掉。”

方远拿笔记下来,走了。老陆坐在对面,端起茶杯,难得笑了一下。

“陈大壮,你知道你比老孙头强在哪儿?”

“哪儿?”

“老孙头什么单子都自己扛,扛不动就压着。你——”他指了指我桌上那沓工单,“你什么单子都敢接,接完了还知道找谁帮忙。”

“陆哥,你这是夸我还是骂我?”

“夸你。”老陆把茶喝完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赵小棠让我带话。图书馆空调太冷,让你找后勤调高两度。还有,孙丽娜的材料交上去了,教育局在查,她托我问你赵小棠的档案备注什么时候能加上。”

“明天办。”

“行。还有——”老陆笑得胡子翘起来,“周德发托梦给他闺女了。周晓芸今早打电话到馆里,问她爸在梦里骂她——‘让你烧红塔山,你烧的什么玩意儿,软中华,抽不惯’。”

我乐了。

“那你让她下回烧红塔山。”

“说了。她问她爸还要什么。周德发说,‘让陈大壮把那碗炸酱面吃了,搁茶几上二十多天了,都长毛了,我看着闹心’。”

第九章 我在殡仪馆墙上贴了张新规矩

后来我在值班室墙上贴了一张新A4纸,《阴间业务办理窗口办事指南》。

第一条:冰柜有动静先敲三下。回两声,周德发想抽烟。回三声,别的灵体有诉求,走正规流程填表。

第二条:女厕所有人点名找陈大壮的,先去图书馆三楼。赵小棠已经搬家了。

第三条:来办业务的活人,签合同之前把条款念三遍。孙丽娜那种“以为自己做心理咨询”的,一个就够了。

第四条:老孙头的规矩继续有效——别跟冰柜里的聊天。周德发除外。他给烟。

第五条:不管新来的是人是鬼,先问一句:“您办什么业务?有没有预约?”

第六条:陈大壮本人身后事预登记,已完成。表格第三页“遗言”栏写着:“别烧纸钱,烧两条红塔山。剩下的——看着办。”

第七条,红笔写的:

“活人的事,活着办。死人的事,别拖。拖到没法办了,就成我这样了。”

落款:孙德贵(工号阴-丙-零三二一,已销账)。

我把老孙头的工牌从骨灰格取出来,跟周德发的烟、赵小棠的校徽、孙小军的留言、方远的合同一起锁进值班室铁皮柜最底层。柜门上贴了张便签,我自己的字:

“夜班继续。有活干活,没活抽烟。冰柜里那位——对,周叔,说的就是你——别敲《最炫民族风》了,换首安静点的。”

当天凌晨两点,三号冰柜传来两声轻轻的敲击。

然后是一段悠扬的、用脚趾头敲出来的《茉莉花》。

我点上两根红塔山,一根塞进自己嘴里,一根顺着门缝塞进去。

“周叔,换这首行吗?”

冰柜里传来满意的咂嘴声。

“行。比《最炫民族风》有品味。”

我蹲在停尸间门口,抽着烟,听一个死人在冰柜里用脚趾头敲曲子。手机屏幕亮了,老陆发来一条微信:

【新工单。明天早上八点,城西殡仪馆借调你去三天。他们那边有个灵体,点名要找一个“给尸体点烟还跟人唠嗑的姓陈的”。】

我把烟屁股摁灭在窗台上,回了两个字:

“收到。”

然后我又点了一根,顺着门缝塞进去。

“周叔,明天我出差。三号柜里要是来新人了,你别欺负人家。”

冰柜里沉默了两秒。

“那得看新来的懂不懂规矩。”

“什么规矩?”

“进来先报烟牌子。不报的,我敲一宿《最炫民族风》。”

我笑着把工具箱收好,关灯,锁门。

夜班还得上。活儿还得干。

殡仪馆这地方,活人嫌晦气,死人倒挺讲礼貌。只要烟给够,什么都好商量。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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