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欢迎光临,遗憾也可以认领
凌晨两点十七分,周野在一条从未见过的巷子里,找到了一家失物招领店。
说是找到,其实不太准确。
因为十分钟前,他还在公司楼下等出租车,十分钟后,他就站在这条连导航都显示不出来的小巷里,面前是一扇掉漆的木门。
门上挂着一块牌子。
失物招领处。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遗失物品请凭回忆领取,遗失人生请先排队。”
周野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他觉得这家店的老板可能有点毛病。
但他还是推开了门。
原因很简单。
外面下雨了。
而他刚刚失去了工作、女朋友,以及一把价值十九块九的折叠伞。
如果人生已经糟糕到这个地步,那么进一家奇怪的店,似乎也不算什么大事。
门上的铃铛响了一声。
店里没有开灯,只有一盏老式台灯亮着。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老人,穿着灰色毛衣,戴着一副圆框眼镜,正拿着放大镜研究一枚纽扣。
“欢迎光临。”老人头也不抬。
“请问,这里是失物招领处?”
“牌子上不是写着吗?”
“那……你们招领什么?”
老人终于抬起头。
“什么都招。”
周野看了一圈。
店里没有手机、钱包、钥匙之类常见的失物,反而摆满了奇奇怪怪的东西。
一个装着半杯水的玻璃瓶。
一只没有指针的怀表。
一封没有收件人的信。
还有一排透明的小罐子,每个罐子里都装着一团淡淡的光。
“这些是什么?”
“别人丢掉的东西。”
“我知道,我是问这些东西有什么用。”
老人合上放大镜。
“那瓶水,是一个人小时候第一次学会游泳时喝的水。那块怀表,属于一个再也不肯等待的人。那封信,是一个写了二十年却没有寄出去的道歉。”
老人指了指那排罐子。
“至于那些,是人们遗失的勇气。”
周野沉默了三秒。
“老板,您这儿有精神科医生的联系方式吗?”
老人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有。”
“真的?”
“出门左转,直走三百米,第三个路口右转。那里有一家医院。”
周野松了口气。
老人又补充了一句。
“不过你要先找回自己的遗憾,才能走出这条巷子。”
周野的表情僵住了。
窗外的雨声突然变大。
他回头看去,刚才进来的那扇门,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一面墙。
老人重新拿起放大镜。
“年轻人,你叫什么?”
“周野。”
“多大?”
“二十七。”
“最近丢了什么?”
周野本想说,丢了一份工作,丢了一段感情,丢了对未来的信心。
可话到了嘴边,他却说:
“我丢了一把伞。”
老人点了点头。
“很好。”
他从柜台下面拿出一张纸,递给周野。
纸上写着一行字。
今晚起,你负责看店。
周野愣了。
“为什么?”
“因为我退休了。”
“那你退休跟我有什么关系?”
老人站起来,慢悠悠地穿上外套。
“关系就是,你现在是老板。”
“我没同意!”
老人走到门边,忽然回过头。
“忘了告诉你,店里的东西不能随便送人。每件失物都有自己的主人。你要做的,就是帮他们找回来。”
“那我什么时候能走?”
老人想了想。
“等你找回自己丢掉的东西。”
“我到底丢了什么?”
老人没有回答。
他推开门,走进一片漆黑的雨里。
门上的铃铛又响了一声。
等周野追出去时,巷子里空无一人。
柜台上的台灯闪了闪。
桌面上多了一张营业须知。
第一条:本店营业时间为凌晨两点至五点。
第二条:顾客可能不是人,请保持礼貌。
第三条:不接受现金,只接受故事。
第四条:如果有人问你有没有见过一只白猫,请回答没有。
周野看完最后一条,忍不住骂了一句。
“这破店连猫都不让找?”
话音刚落,柜台下面传来一声猫叫。
一只通体雪白、尾巴尖却黑得像蘸过墨汁的猫,慢悠悠地爬了出来。
它看了周野一眼。
“新老板,你话真多。”
周野盯着猫。
猫也盯着他。
一分钟后,周野掏出手机,打开了搜索框。
输入:
《连续加班后出现幻听幻觉怎么办》。
白猫跳上柜台,抬起爪子把他的手机推到一边。
“别搜了。你没疯。”
周野面无表情。
“那你为什么会说话?”
“因为我是猫。”
“这算什么理由?”
“那你为什么会呼吸?”
周野沉默了。
这家店的员工,素质确实不太行。
2 第一位顾客,丢掉了自己的笑声
凌晨两点四十七分,店里迎来了第一位顾客。
那是一个穿着西装的男人,看起来四十多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他推开门后,先是礼貌地点了点头,然后坐到柜台前。
“你好,我想找一样东西。”
周野翻开营业记录本。
“姓名?”
“赵明远。”
“丢失物品?”
男人犹豫了一下。
“我的笑声。”
周野手里的笔停住了。
他抬头看着男人。
男人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我知道这听起来很荒唐。”赵明远说,“但我已经很多年没有真正笑过了。”
周野看了一眼白猫。
白猫正趴在柜台上舔爪子。
“这种情况一般怎么处理?”
白猫头也不抬。
“先问他最后一次笑是什么时候。”
周野照做。
赵明远想了很久。
“可能是十年前。”
“为什么?”
“那时候,我女儿刚出生。”
他的声音忽然柔和下来。
“她很小,特别爱哭。我每天晚上抱着她在客厅走来走去,怎么哄都哄不好。有一次,我累得坐在沙发上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发现她正抓着我的鼻子,嘴里咿咿呀呀地叫。”
“然后呢?”
“我妻子拿手机拍了下来,说我睡觉的样子像一只被生活打败的猪。”
周野没忍住笑了一声。
赵明远也跟着笑了。
那笑声很轻,像一扇生锈的门突然被推开。
可下一秒,他的笑容又消失了。
“后来我工作越来越忙,升职,买房,换车。总觉得要给家里更好的生活,就必须拼命赚钱。”
“再后来呢?”
“再后来,我女儿开始不愿意跟我说话了。”
赵明远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她今年十岁。上周学校开家长会,我答应去参加,但临时有个会议,就让她妈妈代替我去了。”
“她生气了?”
“没有。”
赵明远苦笑。
“她甚至没给我打电话。”
周野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见过很多成年人,也听过很多关于生活的抱怨。
大家总说自己太忙,没时间休息,没时间陪家人,没时间做喜欢的事。
可当时间真的过去,他们才发现,原来很多东西不是没时间,而是以为以后还有时间。
白猫跳下柜台,走到店铺最里面。
那里有一排装着光团的小罐子。
它用爪子轻轻碰了碰其中一只。
一团温暖的金色光芒亮了起来。
“找到了。”
周野小心翼翼地把罐子拿过来。
“这就是他的笑声?”
“准确地说,是他忘记怎么笑的那一天。”
周野把罐子放在赵明远面前。
“您可以打开看看。”
赵明远伸出手。
罐子打开的一瞬间,一阵很轻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是一个女人的笑声。
紧接着,是婴儿咯咯的笑声。
最后,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响起。
“老婆,你看,她抓我鼻子了!”
“你别动!我拍下来,以后等她长大了给她看。”
“你敢拍我睡觉的丑样,我就把你昨天偷吃冰淇淋的事情告诉你妈!”
“赵明远!”
录音里,两个人笑成一团。
赵明远忽然捂住了脸。
很久之后,他放下手,眼睛已经红了。
“原来我还记得。”
周野点头。
“记得什么?”
赵明远站起来,声音有些哽咽。
“记得我以前也很开心。”
他付出的不是钱,而是一个故事。
离开前,他对周野说:
“我明天会去参加女儿的学校活动。”
“明天不是还有工作吗?”
赵明远笑了。
这一次,笑得很自然。
“工作明天也会有。”
门关上后,周野看着营业记录本。
他发现赵明远的名字旁边,不知何时多了一行字。
已归还:笑声。
白猫跳回柜台。
“怎么样?”
周野想了想。
“感觉还不错。”
“那你准备什么时候找自己的东西?”
周野合上本子。
“明天再说。”
白猫翻了个白眼。
“你们人类真是奇怪,明明最想找回的东西就在自己身上,却总喜欢把它留到明天。”
周野没理它。
因为他突然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像刚才那样,认真听完一个陌生人的故事了。
3 第二位顾客,想找回二十年前的自己
凌晨三点十二分,第二位顾客来了。
这是一个老太太,穿着蓝色碎花衬衫,手里拎着一只布袋。
她进门后,先从布袋里拿出两个橘子,放在柜台上。
“给你们吃。”
周野受宠若惊。
“谢谢阿姨,您想找什么?”
老太太坐下,笑眯眯地说:
“我想找回二十年前的自己。”
周野看了一眼白猫。
白猫正在剥橘子。
“这个问题是不是有点复杂?”
“还行。”白猫说,“她想找回的是年轻时候的梦想。”
周野翻开本子。
“阿姨,您以前有什么梦想?”
老太太沉默了一会儿。
“我以前想当画家。”
她从布袋里拿出一本旧画册。
画册的边角已经磨损,纸张泛黄,里面画着各种各样的花。
有向日葵,有玫瑰,有不知名的小野花。
画得并不专业,却有一种让人安静下来的美。
“我年轻的时候,很喜欢画画。”老太太说,“后来结了婚,有了孩子,每天忙着工作、做饭、照顾老人,渐渐就不画了。”
“现在呢?”
“现在孩子长大了,老伴也退休了,我反而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周野看着画册。
“那您可以重新画啊。”
老太太笑了笑。
“我都六十二岁了。”
“六十二岁怎么了?”
“别人这个年纪,都在带孙子、跳广场舞,我突然说自己要学画画,别人会不会觉得我不务正业?”
周野想了想。
“阿姨,我有个问题。”
“你说。”
“您现在有退休金吗?”
“有。”
“身体健康吗?”
“还不错。”
“家里有人反对您画画吗?”
老太太愣了愣。
“没有。”
“那您为什么不画?”
老太太没有说话。
周野也没有继续追问。
他忽然想起自己的母亲。
母亲年轻时喜欢跳舞,后来为了照顾家庭,渐渐放弃了自己的爱好。
每次视频通话,母亲总会问他什么时候回家,吃得好不好,工作累不累。
他总是说挺好的,挺忙的,下次再回去。
他从没问过母亲,现在还喜不喜欢跳舞。
也许在他不知道的某个时刻,母亲也曾经把自己的梦想放进了一个看不见的罐子里,然后告诉自己,以后再说。
白猫从柜台下叼出一只旧铁盒。
“这是她的东西。”
周野打开盒子。
里面没有画,也没有照片。
只有一张小小的纸条。
上面写着:
等我有空了,一定要去学画画。
字迹已经褪色。
老太太看见纸条,忽然笑了。
“这张纸条,我找了好多年。”
“您想起来了?”
“嗯。”
她把纸条叠好,放进自己的布袋里。
“其实我一直知道自己喜欢画画。只是这些年,我总觉得自己应该先做完别的事情。”
她站起来,拎起布袋。
“明天我就去报名。”
周野问:“您不担心学不会吗?”
老太太摇摇头。
“学不会就慢慢学。反正我都六十二岁了,再学几年,也不过六十五岁。”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
“年轻的时候,总觉得人生很长,什么都可以等。老了才发现,有些事情不是等到有空再做,而是做了之后,才会有空。”
门关上了。
柜台上的橘子还剩一个。
白猫把它滚到周野面前。
“吃吧。”
周野剥开橘子,尝了一瓣。
很甜。
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也有一件东西需要找回来。
可那究竟是什么,他还是想不起来。
4 第三位顾客,想把前任还给自己
凌晨三点四十分,一名年轻女孩推开了门。
她穿着一件宽大的卫衣,头发乱糟糟的,眼睛明显哭过。
她进门后,没有坐下,而是直接问:
“你们这里能找回前任吗?”
周野差点被橘子呛死。
白猫抬起头。
“不能。”
女孩的表情瞬间垮了下来。
“为什么?”
“因为前任不是失物,是已经退货的商品。”
女孩:“……”
周野赶紧咳嗽一声。
“你别听它胡说。请问你想找回什么?”
女孩吸了吸鼻子。
“我叫许念。我想找回我男朋友。”
“分手多久了?”
“三个月。”
“为什么分手?”
许念低下头。
“他说我们不合适。”
周野点头。
这是一个经典答案。
“不合适”三个字,堪称现代感情世界的万能解释。
可以用来结束一段恋爱,也可以用来拒绝相亲,甚至可以用来解释为什么你点的外卖迟到了四十分钟。
许念继续说:
“我们在一起三年。他以前每天都会给我发消息,记得我喜欢吃什么,知道我什么时候不开心。”
“后来呢?”
“后来他越来越忙,消息越来越少。我问他怎么了,他就说工作压力大。”
“你们吵架了吗?”
“吵过几次。”
“最后一次呢?”
许念想了很久。
“最后一次,我问他是不是不爱我了。他说他不知道。”
周野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
因为他也曾经有过一段感情。
对方叫苏晚。
他们在一起四年,最后分手的时候,也没有发生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情。
没有第三者,没有背叛,没有谁做错了什么。
只是某一天,苏晚告诉他,她觉得两个人的生活越来越像一份必须完成的任务。
她想去更大的城市,想尝试新的生活。
而周野想留在熟悉的地方,找一份稳定的工作,过一种不太折腾的人生。
他们争论了很久。
最后,苏晚说:
“周野,我不想等到我们互相讨厌的时候,才承认我们不适合。”
那天晚上,周野没有挽留。
他只是说了一句:
“好。”
后来他才知道,有时候一个人不是不想挽留,而是觉得挽留也没有用。
白猫跳到柜台上。
“许念,你真的想找回他吗?”
“想。”
“如果他回来,还是像以前那样忙,不记得你的生日,不回复你的消息,你还想要他吗?”
许念愣住了。
“我……”
“你想找回的是他,还是他曾经对你的好?”
女孩的眼泪忽然掉了下来。
她没有回答。
白猫从柜台后面叼出一只小小的玻璃瓶。
里面装着一团粉色的光。
“这是你丢掉的东西。”
许念拿起瓶子,轻轻打开。
一段记忆浮现出来。
那是三年前的一个晚上。
她和男朋友坐在路边摊吃烧烤,桌子很小,塑料凳子有点歪。
男孩把最后一串烤肉递给她。
“你吃。”
“你不是最喜欢这个吗?”
“我减肥。”
“你哪里胖了?”
“为了以后抱得动你。”
许念笑着打了他一下。
画面里的两个人笑得很开心。
可接下来,记忆没有继续播放。
许念抬头。
“为什么没有了?”
白猫说:“因为你只记得他对你好,却忘记了你们后来为什么分开。”
女孩低下头。
过了很久,她把瓶子重新盖好。
“我明白了。”
她擦掉眼泪。
“我不是想找回他。我只是想知道,那三年是不是真的。”
周野轻声回答:
“是真的。”
“就算我们最后没有在一起,那些开心的日子也是真的,对吗?”
“对。”
许念终于笑了。
“那就够了。”
她把瓶子放回柜台。
“我不要找回他了。我想把这段记忆留在这里。”
周野有些意外。
“你确定?”
“确定。”
女孩站起身,深吸一口气。
“我总觉得,只要我忘不了他,就说明我还爱他。但现在我觉得,也许只是因为那段日子真的很好。”
她走到门口,回头说:
“谢谢你们。”
白猫摆了摆爪子。
“不客气。下次恋爱记得买保险。”
女孩笑着离开了。
周野看着空荡荡的门口,忽然想起苏晚。
他已经很久没有认真回忆过他们的过去了。
不是因为不爱,也不是因为忘记。
只是生活太忙,忙到他以为,只要不去想,就能假装那段感情从未发生。
可他现在明白了。
有些人离开了,不代表那些记忆就必须一起消失。
5 白猫说,我认识你
凌晨四点二十分,店里暂时没有客人。
周野坐在柜台后面,翻看那本营业记录。
里面记载着许多人的故事。
有人丢失了勇气,有人丢失了梦想,有人丢失了笑声。
还有人丢失了对生活的期待。
每个人来这里,都想找回一样东西。
而周野负责帮他们找到。
他忽然问白猫:
“你为什么会留在这里?”
白猫正在舔爪子。
“因为我喜欢这里。”
“你以前也有主人?”
白猫的动作停了一下。
“有。”
“后来呢?”
“她不见了。”
周野看着它。
“多久了?”
白猫没有回答。
过了一会儿,它才说:
“很久很久了。”
“那你为什么不去找她?”
“因为她让我在这里等。”
周野觉得有些奇怪。
“她知道你会说话?”
“当然。”
“那她是什么人?”
白猫跳下柜台,走到一扇上锁的小门前。
它用爪子碰了碰门板。
“她是上一任老板。”
周野愣住了。
“你是说,那个把店交给我的老人?”
“不是。”
白猫摇头。
“那个人只是负责管理店铺的人。真正的老板,是一个很久以前就离开的人。”
周野越听越糊涂。
“那我为什么会接手这里?”
白猫转过头。
它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呈现出一种奇异的金色。
“因为你也丢过东西。”
周野的心脏忽然跳快了一拍。
“我丢过什么?”
白猫没有回答。
它只是盯着周野看了很久,最后轻轻说:
“你会想起来的。”
凌晨五点整,店里的灯突然熄灭。
周野猛地从柜台上醒来。
窗外已经天亮。
他发现自己躺在公司附近的公交站台上,身上盖着一件外套。
手机显示时间:早上六点二十。
昨晚的雨已经停了。
他站起来,发现自己的口袋里多了一张纸条。
上面写着:
今晚两点,记得开门。
周野看着纸条,久久没有说话。
他开始怀疑,自己昨晚经历的一切,究竟是真实的,还是因为失业和失恋导致的精神错乱。
可当他回到出租屋,打开冰箱时,发现里面多了一个橘子。
橘子下面压着一张小纸条。
字迹歪歪扭扭。
“新老板,记得吃早饭。还有,别忘了买猫粮。”
落款是一只爪印。
周野盯着那张纸条,突然笑了。
好吧。
看来自己是真的疯了。
6 最后一件失物
接下来的七天,周野每天凌晨两点都会来到那家店。
白天,他照常找工作、投简历、吃泡面。
晚上,他则负责接待各种奇奇怪怪的顾客。
有一个男人丢失了自己的名字,因为他在一家大公司工作了二十年,所有人都只会叫他“张总”。
有一个女孩丢失了第一次收到礼物时的感动,因为她长大后,总觉得别人送她东西都是有所图谋。
还有一个年轻人,想找回自己小时候最喜欢的一本书。
他说,那本书很普通,故事也不复杂。
可每次读完,他都会觉得世界很大,未来很值得期待。
周野帮他找到了那本书。
年轻人离开时,眼睛亮得像一个刚刚收到礼物的孩子。
渐渐地,周野开始喜欢这份工作。
他第一次发现,原来听别人讲故事,也是一件很有意义的事。
那些人带着遗憾而来,带着一点点释然离开。
而他自己,也在这些故事里,慢慢找回了某些东西。
只是那件最重要的失物,依然没有出现。
直到第七天凌晨。
店门被轻轻推开。
一个女人站在门口。
她穿着米白色大衣,手里拿着一把黑色雨伞。
周野抬起头,整个人都僵住了。
苏晚。
他已经一年零三个月没有见过她了。
她看起来没有太大变化,只是头发比以前长了一些。
“好久不见。”苏晚说。
周野张了张嘴。
最后只挤出一句:
“你怎么来了?”
苏晚看着他,忽然笑了。
“我来找一样东西。”
周野的手慢慢收紧。
“什么东西?”
“我丢失的遗憾。”
空气忽然安静下来。
白猫不知道从哪里跳出来,坐在柜台上,像个等待看戏的观众。
周野低声说:
“你也知道这家店?”
苏晚点头。
“我小时候来过。”
“什么时候?”
“十岁那年。”
她看着柜台后面的旧木架,眼神有些怀念。
“那时候,我丢了一只玩具熊。我妈妈带我来过这里。后来我才知道,这里不是普通的失物招领店。”
周野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苏晚继续说:
“我一直记得这家店。去年我们分手之后,我有一段时间特别后悔,总觉得如果当时再努力一点,我们是不是就不会分开。”
她停顿了一下。
“后来我才明白,我不是后悔和你分手,而是后悔自己没有好好告诉你,我有多珍惜那四年。”
周野低下头。
他忽然想起,他们分手前的最后一个晚上。
苏晚坐在沙发上,问他:
“如果我去另一个城市,你会跟我一起去吗?”
他当时回答:
“我还没想好。”
苏晚问:
“那你想过我们的未来吗?”
他沉默了很久。
最后说:
“等我工作稳定一点再说吧。”
那时候,他真的觉得自己是在为未来努力。
他以为只要工作稳定,收入增加,房子买下来,他们就可以幸福地生活。
可苏晚想要的,不是一个已经安排好的未来。
她想知道的是,在那个未来里,他到底有没有为她留一个位置。
“我那时候很害怕。”周野终于开口。
“怕什么?”
“怕自己什么都给不了你。”
苏晚看着他。
“可你从来没有问过我,我想要什么。”
周野没有反驳。
因为她说得对。
他一直以为,爱一个人就是努力给她更好的生活。
却忘了问,对方是不是也想要这样的生活。
苏晚走到柜台前。
“我今天来,不是想复合。”
周野的心轻轻一沉。
“我知道。”
“我只是想把那段遗憾放下来。”
白猫跳到两人中间。
“很好。那你们两个都伸出手。”
周野和苏晚对视一眼,还是照做了。
白猫从柜台下面拿出一只透明罐子。
里面没有光,也没有声音。
只有一张小小的照片。
照片上,两个人坐在大学操场的台阶上。
苏晚笑着举起一杯奶茶,周野正低头看手机。
那是他们第一次约会。
苏晚看着照片,忽然笑出了声。
“你那天真的很讨厌。”
周野愣了一下。
“为什么?”
“因为我跟你说了十分钟话,你一直在看手机。”
“我那时候是在查附近哪里有便宜的饭店。”
“然后你带我去吃了十五块钱的麻辣烫。”
“那家真的很好吃。”
“是很好吃。”苏晚笑着说,“所以我才跟你在一起。”
两个人都笑了。
笑着笑着,苏晚的眼睛又红了。
“周野,我以前一直觉得,分开是一件很失败的事。”
她轻轻抚摸着照片。
“现在我觉得,不是所有认真开始的关系,都必须有一个永远在一起的结局。”
周野点点头。
“我也是。”
白猫用爪子碰了碰罐子。
照片忽然化作一道柔和的光,融进了他们的掌心。
没有人消失。
没有人突然失忆。
他们依然记得彼此,也依然记得那些开心、争吵、委屈和遗憾。
只是那些记忆不再像一块压在心口的石头。
苏晚站起身。
“我该走了。”
周野问:
“你以后还会来吗?”
苏晚想了想。
“如果这家店还在的话。”
“它一直都在。”
苏晚笑了笑。
“那就好。”
她推开门,走进清晨的微光里。
周野站在门口,看着她渐渐远去。
他没有追上去。
因为他终于明白,有些人回来,不是为了重新开始。
而是为了让你知道,那段过去值得被好好记住。
7 原来我丢掉的是自己
苏晚离开后,店铺安静了很久。
白猫趴在柜台上,难得没有说话。
周野坐下来,拿起那本营业记录。
他翻过一页又一页。
最后,停在一张空白的纸上。
纸上写着:
最后一件失物:周野的未来。
周野盯着那几个字,半天没有动。
“这是什么意思?”
白猫抬起头。
“你还记得自己为什么来到这里吗?”
“因为我失业了,失恋了,还丢了一把伞。”
“这些只是表面。”
白猫从柜台下面叼出一个旧信封。
信封上写着周野的名字。
他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已经泛黄的照片。
照片上的男孩只有十六七岁,穿着校服,坐在教室最后一排。
桌子上放着一本厚厚的笔记本。
那是周野。
他一下子认出了照片。
“这是我高中时的照片。”
“对。”
白猫说:
“你以前最想做什么?”
周野想了想。
“当作家。”
白猫点点头。
“后来呢?”
“后来……高考填志愿,我选了更好就业的专业。”
“再后来呢?”
“毕业后找工作。”
“再后来呢?”
周野沉默了。
他想起自己曾经写过很多故事。
写一个住在海边的少年,写一个可以听见树木说话的女孩,写一座永远不会下雨的城市。
他曾经觉得,只要自己坚持写下去,总有一天能写出一个真正打动别人的故事。
可大学毕业后,他开始实习、工作、租房、还信用卡。
他告诉自己,等工作稳定一点再写。
后来,他又告诉自己,等工资高一点再写。
再后来,他说等有了自己的房子再写。
现在,他二十七岁了。
工作没有稳定下来,房子还没有买,生活也没有变得轻松。
而那个曾经喜欢写故事的少年,已经很久没有打开过自己的笔记本了。
“所以,我丢掉的是梦想?”
周野问。
白猫摇头。
“不是。”
“那是什么?”
“是你允许自己继续做梦的权利。”
周野怔住了。
白猫跳到窗台上。
“你总觉得,只有等一切准备好了,才有资格开始。但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你永远都等不到那个时刻?”
周野没有说话。
“你不是没有时间写故事。你只是害怕写出来的东西不好,害怕努力了也没有结果,害怕自己最后发现,原来你并没有那么特别。”
白猫说得很轻。
却像一根针,准确地刺中了他心里最不愿意承认的地方。
周野低下头。
“那又怎么样?”
“什么?”
“就算我重新开始写,也不一定能成功。”
白猫点点头。
“当然。”
“那你还让我找回来?”
“因为梦想的意义,不是保证你成功。”
白猫转过头,看着他。
“而是让你知道,除了活着,你还可以选择怎样生活。”
周野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打开了自己的电脑。
他新建了一个文档。
标题只有四个字。
《失物招领》。
他写下第一句话:
“凌晨两点十七分,周野在一条从未见过的巷子里,找到了一家失物招领店。”
写完后,他停了下来。
窗外天色渐亮。
白猫打了个哈欠。
“怎么样?”
周野看着屏幕,忽然笑了。
“好像还不错。”
“那你继续写。”
“等一下。”
“又怎么了?”
“我想先去吃个早饭。”
白猫:“……”
“周野,你能不能有点出息?”
周野关掉电脑,站起身。
“出息不能当饭吃。”
白猫气得尾巴都炸开了。
“你们人类真是无可救药!”
周野笑着推开店门。
清晨的阳光落在他身上。
他忽然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轻松地呼吸过了。
他依然没有找到新工作。
依然没有买房。
依然不知道未来会变成什么样子。
但至少今天,他想重新写一个故事。
这就够了。
8 失物招领店的最后一条规则
周野在店里工作了一个月。
他开始习惯凌晨两点的来客,也习惯白猫时不时的毒舌。
有一天,他终于忍不住问:
“你到底叫什么名字?”
白猫正在睡觉。
“没有名字。”
“那我给你起一个?”
“不需要。”
“叫老板?”
“我不是老板。”
“那叫小白?”
白猫睁开眼睛。
“你要是敢这么叫我,我就把你写的故事全部删掉。”
周野立刻改口。
“那叫发财?”
白猫沉默了三秒。
“……听起来还行。”
周野笑了。
他发现,这只猫其实很好哄。
只要夸它聪明,它就会多吃两口猫粮;只要说它长得漂亮,它就会在柜台上多待一会儿;如果周野连续三天忘记买猫粮,它就会在他的枕头上留下非常具有个人风格的报复。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过去。
周野的故事也慢慢有了起色。
他把每天遇到的顾客写进小说,写他们丢失的东西,写他们重新找回的勇气。
他没有想过自己会因此出名。
他只是觉得,这些故事值得被记下来。
直到某个凌晨,店门被轻轻敲响。
门外站着一个小男孩。
他大概七八岁,穿着蓝色雨衣,怀里抱着一只破旧的玩具熊。
“叔叔。”男孩问,“你们这里可以找回一个人吗?”
周野蹲下来。
“你想找谁?”
“我妈妈。”
男孩的声音很轻。
“她已经去世一年了。”
周野的心忽然沉了下去。
他看着男孩怀里的玩具熊,发现熊的耳朵上缝着一块蓝色布料。
男孩继续说:
“爸爸说,妈妈去了很远的地方,以后不会回来了。但我昨天做梦,梦见妈妈说她把东西丢在这里了。”
周野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白猫从柜台后面走出来。
它看着男孩,很久没有说话。
最后,它轻轻问:
“你妈妈叫什么名字?”
“林月。”
白猫的耳朵忽然动了一下。
周野注意到了。
“你认识她?”
白猫没有回答。
它走到店铺最深处,打开那扇从未打开过的小门。
门后是一间很小的房间。
里面没有货架,也没有柜台。
只有一把椅子、一盏灯,以及一张挂在墙上的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
她抱着一只白猫,站在一棵开满白花的树下。
女人笑得很温柔。
周野看见照片的那一瞬间,忽然明白了什么。
白猫走到照片前,轻轻坐下。
“她以前也来过这里。”
男孩抬起头。
“那我妈妈在哪里?”
白猫闭上眼睛。
“她留下了一样东西。”
它从抽屉里取出一封信,递给男孩。
信封上写着:
给长大后的你。
男孩小心翼翼地打开信。
里面是一张纸。
字迹很温柔。
“宝贝:
如果有一天,你长大了,妈妈却没有办法陪在你身边,希望你不要因为想念我而难过。
妈妈当然也会想你。
但我希望你记住,想念一个人,不一定意味着要一直悲伤。
你可以在下雨的时候想起我,在吃到喜欢的东西时想起我,在看到漂亮的花时想起我。
如果你笑了,也没有关系。
因为妈妈最希望的,就是你能开开心心地长大。
如果有一天你忘记了我的声音,不要害怕。
只要你还记得我们曾经相爱,那份爱就不会消失。
最后,妈妈想告诉你一件事。
你小时候总问我,人死了以后会去哪里。
其实妈妈也不知道。
但如果真的有一个地方,可以让人继续守护自己爱的人,那么妈妈一定会在那里。
一直看着你。
一直爱着你。
永远。”
男孩读完信,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下来。
周野蹲在他身边,没有劝他不要哭。
因为他知道,有些悲伤不需要被赶走。
它只需要有人陪着。
男孩哭了很久,最后把信小心地收进口袋里。
“叔叔,我可以把这封信带走吗?”
周野点头。
“当然。”
男孩走到门口,忽然回过头。
“叔叔,你们这里真的什么都能找回来吗?”
周野看着他。
过了很久,他轻轻回答:
“不是所有东西都能找回来。”
“那为什么还要开这家店?”
周野想了想。
“因为有些东西,虽然回不来了,但我们可以重新学会珍惜。”
男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他推开门,走进清晨的阳光里。
白猫一直看着他的背影。
很久之后,它才转过头。
周野发现,它的眼睛有些湿润。
“你认识他妈妈,对吗?”
白猫没有回答。
它只是轻轻说:
“那是我以前的主人。”
周野看着墙上的照片。
“她后来怎么了?”
白猫闭上眼睛。
“她走了。”
“所以你一直在等她?”
白猫点点头。
“她说,有一天会回来找我。”
周野沉默了。
“那你还要等多久?”
白猫看着他。
“我不知道。”
“如果她一直不回来呢?”
白猫没有说话。
窗外的风吹进来,轻轻掀起桌上的信纸。
过了很久,它才说:
“那我就一直等。”
周野忽然觉得,这家店里最需要找回东西的,也许不是那些来来往往的顾客。
而是这只一直守着回忆的白猫。
他走过去,轻轻摸了摸猫的头。
“那以后,我陪你一起等。”
白猫没有躲开。
它只是把脑袋往周野的手心里靠了靠。
“新老板。”
“嗯?”
“你今天的猫粮买了吗?”
周野:“……”
刚才那点感动,瞬间消失得一干二净。
“买了!买了两袋!”
白猫满意地闭上眼睛。
“很好。”
它顿了顿,又补充道:
“今晚记得加餐。”
周野望着天花板,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看来,不管是人还是猫,想要在这世上好好生活,都离不开一样东西。
钱。
以及一份稳定的猫粮供应。
凌晨五点,失物招领店关门了。
周野回到出租屋,打开电脑,继续写自己的故事。
他写失去,写重逢,写遗憾,也写那些看似微不足道,却能让人重新振作起来的小事。
他不知道这篇小说最终会有多少人看。
也不知道未来会不会因此改变。
但他已经不再那么害怕了。
因为他终于明白:
人生并不是一场必须按时交卷的考试。
你可以走得慢一点,可以绕一点路,可以在某个不经意的凌晨,重新找回自己曾经丢掉的东西。
哪怕你已经二十七岁。
哪怕你还没有成功。
哪怕你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
也没有关系。
只要你还愿意往前走,就总有机会遇见新的故事。
而在城市某条无人知晓的巷子里,那家失物招领店依然亮着一盏温暖的灯。
门上挂着一块旧牌子。
牌子上写着:
失物招领处。
“有些东西找不回来。”
“但你可以在这里,重新学会生活。”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