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第一天,假千金哭着问「我是不是该走」,我妈把我的行李扔进了保姆间。
没人知道,我在山上学了十八年玄术。
直播里她卖惨装晕,我当场点燃黄符:
「你身上那块玉,养的是我的命。」
半个月后,全家跪在我门口,号码牌三百零七。
【第一章】
姜家的铁门有三米高,雕着金色的缠枝花。
我背着帆布包站在门外,鞋底还沾着青石山的黄泥。
管家打量我三秒,侧身让开,没接我的包。
客厅里很热闹。
一个穿白裙子的女孩坐在沙发中间,眼圈通红,我妈周曼搂着她,一下一下拍她的背。
我爸姜远山站在落地窗边抽烟,我哥姜屿靠着楼梯扶手,看我的眼神像看一只误闯进来的流浪狗。
「爸,妈,」白裙子女孩先站起来,声音软得能掐出水,「姐姐回来了,我……我是不是该搬走了?」
她说完,眼泪正好掉下来。
时机卡得刚刚好。
【这眼泪是掐着秒表掉的吧。】
周曼一把拉住她:「依依,你说什么傻话!这是你家,谁也赶不走你!」
说「谁也」的时候,她看了我一眼。
我把帆布包放在地上。
包底有块泥,落在白色羊毛地毯上。
姜屿「啧」了一声:「乡下来的就是不讲究,这地毯八十万。」
「哦。」我低头看了看,「那它挺能吸泥的。」
姜屿脸一黑。
姜依依抹着眼泪走过来,伸手要拉我:「姐姐,你别怪哥哥,他就是嘴硬。我带你去看房间好不好?」
她的手碰到我手腕的一瞬间,我闻到一股味道。
很淡。
像雨后坟头翻出来的湿土。
我抬眼看她。
她脖子上挂着一块羊脂白玉,玉心里有一缕红丝,像血管,在灯下一跳一跳。
她印堂一片青灰,被粉底盖得严严实实。
我又看向姜远山。
他头顶那团本该明亮的官禄气,只剩下一缕,像风里的烛火。
【好家伙,一屋子人,就她一个气色好。】
我抽回手:「不用麻烦,我自己去。」
「姐姐……」姜依依的手僵在半空,眼泪又涌上来,转头看周曼,「姐姐是不是讨厌我?」
「她敢!」周曼的嗓门拔高,「岁安,依依是好心,你这是什么态度?」
姜远山掐灭烟,终于开口:「行了。岁安,你先去住一楼那间房,楼上暂时没收拾。」
一楼那间房,是保姆间。
窗户对着垃圾桶。
我没说话,拎起包走过去。
身后传来姜依依的声音:「爸,要不让姐姐住我房间吧,我去住保姆间……」
「胡闹!你身子弱,住那种地方会生病。」
我推开门。
房间六平米,一张单人床,床单上有洗不掉的黄渍。
【师父,你说山下的人家讲究风水,这间房确实讲究,五鬼位,正对煞门。】
晚饭的时候,周曼把两份文件推到我面前。
「岁安,你和霍家有婚约,是你爷爷在世时定的。」她说得很快,像早就背好了,「这些年霍家一直以为依依是姜家女儿,霍老爷子也喜欢她。你刚回来,什么都不懂,霍家那种门第,你去了也是受罪。」
「所以?」
「所以你签个字,把婚约让给依依。」姜屿替她说完,把一支笔丢过来,「还有爷爷留给你的那百分之五股份,你不懂经营,先放在依依名下,她帮你管。」
笔滚到我手边。
姜依依低着头,手指绞着桌布,声音小小的:「姐姐,我真的不想要这些,是爸妈非要……你要是不愿意,就不签,我没关系的。」
她说没关系,捏着桌布的指节却泛了白。
我拿起笔。
一桌人都愣了。
他们准备好的说辞,一句都没用上。
我在两份文件上签了名字。
三个字,一笔一画,很工整。
没人低头细看。
「还有吗?」
姜远山皱眉看我,像在看一个看不懂的东西。
周曼松了口气,又有点不自在:「你……你倒是懂事。」
「我在山上学过一句话。」我放下笔,「不是你的,拿了要还;是你的,丢了会回来。」
姜依依抬头。
那一瞬,她眼里的泪光没了,只剩一点冷。
很快,又软下去。
「姐姐说话好深奥哦。」
饭后,我刚走到走廊,头顶的水晶吊灯「咔」地响了一声。
我停住脚,回头。
姜依依正站在吊灯正下方,和姜屿说笑。
「往左走两步。」我说。
姜屿翻白眼:「你又发什么神经?」
「三。」
「二。」
姜依依脸上的笑卡住了。
「一。」
她下意识往左一躲。
吊灯轰然砸下。
玻璃碎片溅了满地。
有一片擦着姜屿的耳朵飞过去,在墙上划出一道白痕。
客厅里死一样安静。
周曼尖叫着冲过来抱住姜依依,上下摸她:「依依!伤到没有?伤到哪了?」
姜屿捂着耳朵,脸色发白,瞪着我:「你……你怎么知道?」
「螺丝锈了。」我说,「我耳朵好。」
不是螺丝锈了。
是那块玉吸得太狠,宅子里的气撑不住,开始往下塌。
吊灯只是第一样。
周曼抱着姜依依,抬头看我,眼神从惊慌变成怀疑:「你回来第一天,家里就出这种事……」
姜依依把脸埋在她怀里,肩膀一抽一抽,没人看得到她的表情。
我看得到。
镜面墙上,她的倒影,嘴角往上翘了一下。
半夜十二点,我被冻醒。
被子里像塞了冰。
我拉开窗帘。
后花园的假山后面,有一点火光。
姜依依蹲在那里,面前一个铁盆,盆里烧着一个巴掌大的纸人。
纸人背上,用朱砂写着一行字。
是我的生辰八字。
【第二章】
冷是从脚底往上爬的。
先是脚趾发麻,再是小腿抽筋,最后整个后背像贴在冰窖的墙上。
我咬破中指,在左手掌心画了一道反咒符,按在玻璃上。
「敢烧我的八字,」我对着窗外那点火光,「那就烧回去。」
假山后面,铁盆里的火苗「呼」地蹿起半人高,颜色变成惨绿。
姜依依尖叫一声,往后跌坐在地上,睡衣袖子着了火。
她拼命拍打,拍灭了,又抬头四下看。
我已经拉上了窗帘。
【小打小闹,先收点利息。】
第二天早餐,姜依依右手缠着纱布。
周曼心疼得眼眶发红:「怎么烫成这样?」
「昨晚想给姐姐热杯牛奶,」姜依依低头笑,「不小心碰到锅了,没事的。」
姜屿立刻扭头看我:「听见没?依依半夜给你热牛奶,烫成这样,你连句谢谢都没有?」
我剥着鸡蛋:「牛奶呢?」
姜屿一噎。
「我没喝到。」我把蛋白塞进嘴里,「可能被锅喝了。」
姜依依咬住嘴唇,眼眶一红,不说话了。
周曼放下勺子,叮当一声:「岁安,你从山上回来,礼数没人教,我不怪你。但依依处处让着你,你不能得寸进尺。」
【她烧我八字,我还得说谢谢。这礼数学问挺深。】
姜远山咳了两声,咳得很重,拿纸巾捂住嘴。
纸巾拿开,上面一点血丝。
他自己没看,揉成团扔了。
「爸,」姜依依立刻倒水递过去,「你最近总咳,要不去医院看看?」
「老毛病。」姜远山摆手,转向我,「对了,依依接了个综艺,叫《豪门姐妹花》,直播七天。节目组听说你回来了,点名要你一起上。」
姜依依放下杯子,眼睛亮晶晶看我:「姐姐,我想让大家知道我们姐妹感情很好。外面那些人说我鸠占鹊巢,我……我就想证明我没有。」
她说着,又要哭。
姜屿冷冷补刀:「你别给姜家丢人就行。上了节目少说话,别张嘴就是风水八字,丢死人。」
我看着姜依依脖子上那块玉。
一夜过去,玉心里那缕红丝粗了一圈。
她烧我八字没烧成,玉就从姜远山身上多抽了一口。
所以姜远山咳血了。
【再拖下去,这一家撑不过一个月。】
师父送我下山那天,坐在观门口的老松树下,烟斗在石头上敲了三下。
「岁安,你的命被人换走了一半,我拿符压了你十八年。」他说,「十九岁生辰一过,换命契就成了,神仙也改不回来。」
「还有多久?」
「十五天。」
现在,还剩十四天。
我点头:「好,我去。」
姜依依愣了一下,好像没想到我答应得这么痛快,随即笑开:「太好了,姐姐!」
她转身上楼时,袖子滑下来,纱布边上露出一圈发黑的皮肉。
那不是烫伤。
是反噬。
上午我出门买朱砂黄纸。
半山别墅区打车要走到路口。
走到一半,路边停着一辆黑色宾利,后车门开着,司机跪在地上喊:「老爷子!老爷子你醒醒!」
一个白发老人瘫在后座,嘴唇发紫,手指抽搐。
我扔下袋子跑过去。
「让开。」
司机红着眼拦我:「你干什么?我已经叫救护车了!」
「等救护车来,他就凉了。」
我从帆布包夹层里抽出银针,在老人胸口点了三处,针扎进去,捻了两下。
老人「嗬」地吸进一口长气。
司机傻了。
我没停。
老人眉心有一团黑气,像墨滴进清水,正往下沉。
不是普通的心梗。
是被什么东西冲了。
我咬破指尖,在他眉心点了一下。
黑气散开,像被风吹走的烟。
老人睁开眼,浑浊的眼珠转了两圈,落在我脸上。
「小姑娘,」他声音哑,「你是青石观的人?」
我收针的手顿住。
「您认识我师父?」
老人笑了,笑得直咳:「云老道……四十年前救过我一次。今天,你又救我一次。」
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
老人从怀里摸出一块旧玉牌,塞进我手心。
玉牌背面刻着一个「霍」字。
「以后有事,拿这个去霍家。」
我捏着玉牌往回走,袋子里的朱砂撒了一点在手背上,像血。
回到姜家,保姆间的门开着一条缝。
我推开门。
帆布包被人动过,拉链没拉严。
我把东西倒出来。
衣服,符纸,师父的罗盘。
还有一条钻石手链。
在灯下亮得晃眼。
不是我的。
我拎起来看了看,吊牌都还挂着。
【栽赃不知道把吊牌剪了,新手。】
我没扔。
我把它原样塞了回去。
【第三章】
《豪门姐妹花》的拍摄地是城郊一栋玻璃别墅,四面都是镜头。
直播一开,在线人数三秒破了五十万。
姜依依穿着奶白色针织裙,挽着我的胳膊走进镜头,眉眼弯弯:「大家好,这是我姐姐岁安,她刚从山里回来,有点怕生,大家多包涵哦。」
弹幕像瀑布一样刷过去。
「依依好温柔」
「这就是那个真千金?穿得跟收破烂的一样」
「山里长大的,不会连字都不认识吧」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
灰色棉麻褂子,黑布鞋,是师父去年赶集扯的布,一针一线缝的。
【收破烂的穿不起,纯手工。】
第一个环节是「姐妹整理房间」。
整理到一半,姜依依摸着手腕,脸白了:「我的手链呢?」
她慌慌张张翻遍化妆台和床头柜,眼眶迅速红了:「那是妈妈送我的十八岁生日礼物,我一直戴着的……」
她的助理小雅「刚好」路过,皱眉:「依依姐,早上我看到岁安小姐在你房间待了一会儿。」
镜头齐刷刷转向我。
弹幕炸了。
「卧槽,偷东西?」
「山里来的果然手脚不干净」
「报警吧」
导演在镜头外比手势,意思是接着拍。
姜依依拉住小雅,哽咽着摇头:「不会的,姐姐不会的……可能是我自己弄丢了……」
她嘴上说不会,眼睛往我放行李的角落瞟了一下。
【眼神提示都给到位了,敬业。】
「翻吧。」我说。
姜依依愣住:「姐姐?」
「你们不就是想翻我的包吗?」我把帆布包拎过来,拉开拉链,往桌上一倒,「当着五十万人的面,翻。」
钻石手链从一堆衣服里滑出来,落在桌面上。
叮。
直播间安静了半秒。
然后弹幕疯了。
「实锤了」
「真千金是小偷」
「心疼依依,这种姐姐要来干嘛」
姜依依捂住嘴,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姐姐,你要是喜欢,跟我说一声就好了,我可以送给你的……为什么要……」
她说不下去,转过身,肩膀发抖。
小雅扶住她,看我的眼神像看垃圾。
我把手链拿起来,举到镜头前。
「依依,你确定这是你戴了一年的十八岁礼物?」
「是……是啊。」
「那它为什么还挂着吊牌?」
我捏着那张小纸片翻过来,上面印着专柜编码和日期。
「出厂批次,上周三。」
「你一年前戴上的手链,上周才生产出来。这是什么玄学?」
【论玄学,我比你专业。】
姜依依的哭声卡在喉咙里。
她飞快地眨了两下眼,看向小雅。
弹幕停顿一瞬,开始分裂。
「???」
「吊牌还在,确实不对啊」
「会不会是新买的,依依记错了」
「自己丢进去的吧」
小雅反应很快,扑通跪下:「对不起依依姐!是我!我早上帮你收拾行李,把新手链装错包了!岁安小姐,对不起!」
她磕头磕得砰砰响。
姜依依泪眼婆娑地去扶她:「小雅,你怎么这么不小心……姐姐,对不起,是我们误会你了。」
她冲我深深鞠了一躬。
弹幕又转向了。
「助理背锅了,依依好可怜」
「依依都道歉了,真千金还板着脸」
「就算不是偷的,这姐姐一看就不好相处」
【一个跪,一个鞠躬,配合得比春晚小品还熟。】
我没说话,把手链扔回她手里。
下午,节目组宣布惊喜嘉宾到场。
别墅门推开,一个高个子男人走进来,黑色大衣,眉眼冷,像山顶刚落的雪。
直播间人数翻了一倍。
「霍砚舟!霍氏集团太子爷!」
「依依的未婚夫来探班了」
姜依依眼睛一亮,小跑过去挽住他的胳膊:「砚舟,你怎么来了?」
霍砚舟没抽胳膊,也没看她。
他的目光越过她,落在我脸上。
停了三秒。
我也看着他。
他左肩上搭着一只手。
一只青黑色的、旁人看不见的手,五根手指扣进他的锁骨。
他眼底一圈青,像很久没睡过整觉。
【太子爷,你肩上坐着位客人,知道吗?】
晚上收工,我在走廊里被他拦住。
「我爷爷让我来看看你。」他声音压得很低,「他说你救了他的命。」
「顺手。」
「他还说,」霍砚舟盯着我,喉结滚了一下,「你能看见我身上的东西。」
我没回答。
走廊尽头,姜依依的房门开了一条缝,又轻轻合上。
回到房间,手机响了一声。
导演助理在群里发明天的流程单,手一滑,多发了一页内部版。
明天的环节叫「姐妹真心话」。
直播,不剪辑。
最后一行用红字标着:
「依依情绪高点,预计晕倒。」
【第四章】
「姐妹真心话」的布景是一张长桌,两束百合,一盏暖光灯。
姜依依坐在我对面,今天没化浓妆,嘴唇特意涂得发白。
在线人数,三百万。
主持人问第一个问题:「依依,姐姐回来后,你心里最难受的是什么?」
姜依依低着头,手指一下一下抠着桌角。
「我最难受的……是姐姐回来之后,家里出了好多事。」
她声音发抖。
「爸爸开始咳血,公司丢了两个项目,家里的吊灯差点砸到哥哥……好多人说,姐姐是扫把星。」
她猛地抬头,眼泪挂在睫毛上:「但我不信!我真的不信!我只是……只是怕这个家,要散了。」
说完,她捂着脸哭出声。
弹幕成片地刷。
「心疼依依」
「一回来全家倒霉,扫把星实锤了」
「滚回山里去」
主持人把话筒转向我:「岁安,你想对妹妹说什么?」
我看着姜依依。
她从指缝里看我,瞳孔里有一点得意。
然后她身子一软,往旁边倒下去。
「依依!」
场务冲上来,导演喊着叫救护车,镜头怼着她惨白的脸,推近,再推近。
流程单上那行红字,分毫不差。
【开始了。】
我站起来,从帆布包里取出东西,一样一样摆上长桌。
一碟朱砂。
三张黄符。
一个巴掌大的铜香炉。
三炷线香。
导演愣了:「你干什么?这是直播!」
「我知道。」我点燃线香,插进香炉,「所以才在这儿做。」
「保安!把她拉下去!」
两个保安冲过来。
一只手横在他们面前。
霍砚舟站在镜头边上,西装袖口挽着,声音不高:「让她做。」
导演脸色变了:「霍总,这……」
「这个节目,霍氏投了八千万。」霍砚舟看着他,「我说,让她做。」
保安退了。
弹幕停了一瞬,然后井喷。
「???霍总护着真千金?」
「不是依依的未婚夫吗」
我端起朱砂碟,走到姜依依身边。
她躺在场务怀里,眼睛闭着,睫毛在颤。
我蹲下来,声音只有她听得见:「别装了。你心跳每分钟八十二,比我还稳。」
她的睫毛停了。
我站起来,面对镜头。
「姜依依身上,有阴煞。」
直播间像被按了暂停。
三秒后,弹幕铺满屏幕,连人脸都看不清了。
「封建迷信滚出去」
「她疯了吧」
「已举报」
我没理,手指一勾,挑开姜依依领口的项链。
那块羊脂白玉滑了出来。
暖光灯下,玉心那缕红丝像一条吃饱的蚂蟥,鼓胀着,一跳一跳。
姜依依猛地睁眼,一把攥住玉:「别碰!」
声音变了。
不再软。
是尖的。
「你不是晕倒了吗?」我问。
她愣住。
镜头前,她的脸从白变青。
我把黄符按进朱砂,抬手一扬。
符纸凌空自燃。
火苗是蓝的。
我捏着燃烧的符,点向她手里的玉。
「破。」
咔。
很轻一声。
玉裂了。
一道缝从玉心劈到边缘。
黑水从裂缝里涌出来,顺着她的指缝往下淌,滴在白色针织裙上,晕开一团一团。
一股味道炸开。
像夏天泡烂的死老鼠,混着坟头的湿土。
离得最近的场务捂着嘴干呕,往后退了三步。
主持人的话筒掉在地上。
砰。
回音刺耳。
姜依依尖叫着把玉甩出去。
玉摔在地上,裂成两半。
里面是一缕缠着血的头发。
摄像师的手在抖,镜头晃得像地震。
弹幕没了。
整整五秒,一条都没有。
然后,砸下来。
「卧槽卧槽卧槽」
「玉里有头发!!!」
「我鸡皮疙瘩起来了」
「我奶奶说过,这叫养玉借运」
我捡起半块玉,对着镜头。
「这块玉,养了十八年。」
「头发是我的胎发。」
「血,是我的生辰血。」
「它吸的,是姜家人的命。」
我转头看姜依依。
她瘫坐在地上,嘴唇哆嗦,裙子上的黑渍还在往外渗。
「你烧我八字那晚,手烫伤了吧?」我轻声问,「纱布底下,是不是黑的?」
她猛地把右手藏到背后。
这个动作,三百万人都看见了。
她扔在地上的手机响了。
屏幕亮着,来电显示:妈妈。
响了一遍,又一遍。
没人去接。
场务把她扶起来的时候,她借着身体挡住镜头,一把抓住我的手腕。
指甲掐进肉里。
「姐姐。」她贴着我耳朵,声音又软回去了,「三百万人看见了,又怎么样?」
「这是讲科学的世界。」
「明天,他们只会信我想让他们信的。」
她松开手,往场务怀里一倒,哭出了声:「姐姐,你为什么要这样吓我……」
凌晨三点。
一个话题冲上了热搜第一。
【第五章】
早上七点,我的手机被打爆了。
热搜第一:「姜家真千金直播造假」
热搜第三:「化学教授揭秘玉裂黑水」
热搜第五:「青石观疑似邪教窝点」
视频里,一个戴金丝眼镜的教授拿着一块同款白玉,滴几滴试剂,加热,玉裂开,渗出黑色液体。
「典型的化学魔术。」他推了推眼镜,「提前在玉石内部注入硫化物溶液,用高温符纸一烤,热胀冷缩,自然开裂。」
「至于头发,」他笑了笑,「魔术师袖子里能变出鸽子,变一缕头发难吗?」
评论区几十万条。
「我就说是假的」
「三百万人被一个村姑耍了」
「霍砚舟是不是被她下降头了哈哈哈」
第五条热搜点进去,是个「知情人」的长文,说青石观是深山邪教,专骗富人钱财,我从小学的是「控心术」。
配图是青石观破旧的山门。
还有师父蹲在门口抽烟斗的背影。
我盯着那张照片,指甲掐进掌心。
【拍我师父。行,记账。】
门被一脚踹开。
姜远山站在门口,脸色铁青,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上就是那条热搜。
身后是周曼,眼睛肿成核桃。
「你干的好事!」
姜远山冲进来,扬手一巴掌。
我偏了一下头。
没躲开。
左脸火辣辣地烧,耳朵里嗡嗡响。
「姜家几十年的脸,被你一晚上丢光了!」姜远山喘着粗气,「股价跌停,合作方连夜撤资,你知不知道?」
周曼扑过来,抓着我肩膀摇:「依依昨晚送进医院,吓得高烧四十度,一直说胡话!她是你妹妹啊!你怎么下得去手?」
「她不是。」我说。
周曼愣住。
「她不是我妹妹。」我看着她,「她是偷了我十八年的贼。」
啪。
第二个巴掌,是周曼打的。
她打完,自己先哭了,手在发抖:「你闭嘴!我养了她十八年,她什么样我不知道吗?你一回来就搞这些神神叨叨的东西,你是要害死这个家!」
姜屿从楼梯上下来,手里拎着我的帆布包。
他走到门口,胳膊一甩。
帆布包飞出去,落进门外的雨里,符纸撒了一地,被雨水泡成黄色的浆。
师父的罗盘滚出来,磕在台阶上,玻璃面裂了。
我看着那道裂纹。
那是师父用了五十年的罗盘。
「滚。」姜屿说,「姜家没有你这种女儿。」
姜远山把手机举到我面前。
姜氏集团官方账号,十分钟前发的声明:「姜岁安个人言行与姜家无关,即日起,姜家与其解除一切关系。」
周曼把一份打印好的断绝关系协议拍在桌上:「签了。」
我拿起笔。
这一次,没人觉得意外。
还是那三个字。
签完,我放下笔,走出门,蹲在雨里,把罗盘捡起来,用袖子擦干净。
裂缝擦不掉。
我把它揣进怀里。
「姜远山。」我站起来,没回头,「你肺上那团黑气,已经到心口了。」
「七天之内,你会进重症监护室。」
「到时候,别来找我。」
身后,姜远山骂了一句,被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
别墅区门口停着一辆黑色迈巴赫。
车窗降下,霍砚舟坐在后座,眼底的青更重了。
他推开车门,撑开一把黑伞,走到我面前,伞面往我这边斜。
雨点砸在他另一边肩膀上,很快湿了一片。
「上车。」
「霍总不怕被我下降头?」
他看了我一眼,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我早就被下了。」
车里开着暖气,我的手指慢慢回温。
霍砚舟把平板递给我。
是姜依依一小时前发的动态。
一张病床照,手背扎着针,配文:「不怪姐姐,是我不够好,让姐姐误会了。希望大家不要再骂她了。」
转发三百万。
评论第一条:「依依都这样了还替她说话,那个女人真是恶毒到家了。」
【高烧四十度还有力气调滤镜,这体质该去当兵。】
「三年前开始,我每晚做同一个梦。」霍砚舟揉着眉心,「梦里有个东西压在我肩膀上,掐我脖子。看了十几个医生,安眠药加到最大剂量,没用。」
「只有一样东西有用。」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香囊。
粉色绸缎,绣着并蒂莲。
「依依送的。挂在床头,我能睡两个小时。」
我接过来,凑近闻。
沉香,檀香,底下压着一股腥。
和那块玉,一个味道。
我抬眼看他:「你想知道你肩上坐的是什么吗?」
霍砚舟搭在膝盖上的手收紧了。
「你能治?」
「能。」我把香囊放在腿上,「但我要你帮我查一个人。」
「谁?」
「十八年前,市妇幼保健院产科的护士,刘桂芬。」
我顿了顿。
「她是姜依依的亲妈。」
霍砚舟握着平板的手,停在半空。
【第六章】
霍家老宅在城西,院子里一棵两百年的银杏。
子时,我在霍砚舟卧室里摆了一张方桌。
一碗清水,一面铜镜,一根红绳。
霍砚舟坐在床沿,衬衫解了两颗扣子,左边锁骨上五个淡青色指印,平时被衣领挡着。
「三年了。」他说,「每天早上起来,都会深一点。」
我拿剪刀剪开那个并蒂莲香囊。
沉香末撒了一桌。
最底下压着一个指甲盖大的小纸人。
纸人身上用血写着霍砚舟的生辰,脖子上缠着一缕长发,打了个死结。
霍砚舟盯着那缕头发,喉结上下滚动:「这是……」
「桃花锁。」我把纸人捏起来,「先放个阴物缠你,让你夜夜睡不着;再给你一个香囊,里面有她的头发。阴物认主,靠近她的东西,就会老实一会儿。」
「时间一长,你就离不开香囊。」
「离不开香囊,就离不开她。」
霍砚舟没说话。
他攥着床单,手背青筋一根一根鼓起来。
【三年,拿你当风筝放。这姑娘有点东西。】
我把纸人丢进清水碗。
嗤。
水面冒起一股白烟。
房间温度骤降。
床头灯闪了两下,灭了。
铜镜里,霍砚舟身后多了一个影子。
瘦长,佝偻,一只手搭在他肩上。
霍砚舟从镜子里看见了。
他整个人僵住,呼吸停了。
「别动。」
我咬破指尖,血抹在红绳上,一甩。
红绳缠上那只看不见的手腕。
影子发出一声尖啸,像指甲刮黑板。
窗玻璃嗡嗡地震。
「谁欠你的,找谁去。」我拽紧红绳,「他不欠你。」
红绳绷直。
影子扭了两下,化成一缕黑烟,钻进碗里。
碗里的水,一瞬间变成墨色。
灯亮了。
霍砚舟的衬衫后背全湿了,贴在身上。
他抬手摸锁骨,指印淡了,只剩一点青。
他盯着那碗黑水,很久,哑着嗓子开口:「她怎么敢。」
「她连姜家人的命都敢拿,你算什么。」
那一晚,霍砚舟睡了八个小时。
第二天早上,霍老爷子在院子里打太极,看见孙子下楼,手停在半空。
「砚舟,你脸上……有血色了。」
霍砚舟没回答,走到我面前,弯腰鞠了一躬。
霍老爷子看看他,又看看我,拐杖往地上一顿:「城南那个四合院空着,丫头,你拿去住。」
「霍爷爷,我付房租。」
「付什么房租?你救了我们爷孙两条命!」
三天后,四合院门口挂上了一块木匾。
青石堂。
同一天,霍砚舟把调查结果放在石桌上。
「刘桂芬,五十三岁。十八年前在市妇幼产科当护士,你出生后第三天辞职,回了老家柳河村。」
「辞职那个月,她账户里多了二十万,来源查不到。」
「但从三年前开始,」他指着最后一页,「姜依依每个月给她转一万。」
「三年前,」我说,「就是你开始做噩梦的时候。」
柳河村在三百公里外的山坳里。
刘桂芬住在村尾一栋新盖的两层小楼。
楼是新的,人是半瘫的。
她坐在轮椅上,左半边脸往下耷拉,眼窝深陷,可五官的底子,跟姜依依一模一样。
她看见我,手里的搪瓷缸子啪地掉在地上。
【这反应,比亲子鉴定还快。】
「你……你是……」
「十八年前,你抱走的那个孩子。」
她嘴唇哆嗦,突然尖叫:「滚!我不认识你!滚出去!」
她用还能动的右手抓起暖水瓶砸过来。
霍砚舟一把将我拉到身后。
暖水瓶砸在他胳膊上,碎了,热水泼了他半边袖子。
他眉头都没皱:「没事吧?」
「你袖子在冒烟。」
「……」
我从他身后走出来,看着刘桂芬。
她头顶的命火只剩黄豆大一点,飘飘忽忽,随时要灭。
「你中风三年了吧?」
她愣住。
「你女儿给你转钱,也是三年。」我说,「你以为是孝心?」
「她在借你的命。姜家人的命不够用,就从你这儿抽。你是亲妈,血缘最近,最好抽。」
刘桂芬的脸一点一点白下去:「你胡说……依依不会……」
我没再说话,把一张黄符压在她枕头底下。
「这道符能保你三天。三天后,是她十九岁生日。」
「到时候,她会把剩下的全拿走,包括你的。」
我走出院门,没走远。
霍砚舟跟着我,在窗户底下停住。
屋里,刘桂芬哆嗦着拨了一个电话,按了免提。
嘟了三声,接通。
「妈,我说了别打这个号码。」
是姜依依的声音,一丝软都没有。
「依依……今天有个姑娘来了……她说你借我的命……」
电话那头沉默两秒。
然后,姜依依笑了。
「她说对了。」
刘桂芬的呼吸声猛地变重。
「妈,你都瘫了,活着也是受罪。生日那天,玄机子大师会把剩下的全部换过来。姜家的钱是我的,姜家人的命是我的。你那点命,就当送我的生日礼物吧。」
「你……你是我女儿啊……」
「我是姜家大小姐。」姜依依说,「你只是个换孩子的护士。」
电话挂了。
屋里一声闷响,像有什么从轮椅上摔下去,接着是压着嗓子的哭,一声一声,像被掐住脖子。
霍砚舟手里的手机,录音界面还亮着。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机。
一条推送跳出来:「姜氏集团董事长姜远山突发心衰,已送重症监护室抢救。」
今天,是第七天。
【第七章】
姜远山进重症监护室的消息上了热搜。
评论区第一条:「真千金说七天,就七天,这谁顶得住」
第二条:「巧合吧,他本来就咳血」
第三条:「楼上,巧合能精确到天?」
风向刚松一点,当天下午,一个账号跳了出来。
「打假老周」,八百万粉丝,专拆网络大师,拆一个倒一个。
他发视频,指着镜头:「姜岁安,我出一百万。今晚八点,我直播间,你当场给我算一卦。算准了,钱归你,我磕头道歉。算不准,你承认自己是骗子,从此闭嘴。」
「敢不敢?」
转发两百万。
霍砚舟看完,脸色很沉:「是她安排的。」
「我知道。」
「那你还去?」
「去。」我用袖子擦着裂了的罗盘,「她把台子都搭好了,我不上去唱,多浪费。」
晚上八点,老周的直播间。
在线一千二百万。
老周四十多岁,格子衬衫,桌上码着一摞现金,红彤彤的。
他把手机往桌上一拍:「来,算。算我今天中午吃了啥都行。」
弹幕在笑。
「坐等骗子翻车」
「老周威武」
我坐在他对面,没看钱,看他的脸。
看了五秒。
「你母亲,七十一岁,一个人住在老家老房子里。」
老周的笑淡了一点:「网上能查到。」
「她现在有危险。」
「哟,开始了。」老周往后一靠,冲镜头挤眼,「经典话术,先吓人。」
「你父母宫发黑,黑气从下往上冲,冲的是口鼻。」我看着他,「煤气。厨房的阀门没关。」
「她已经晕了。」
老周嘴角还挂着笑,眼睛不笑了。
「现在打电话。」我说,「再过十分钟,来不及了。」
弹幕慢下来。
老周盯着我,拿起手机拨号。
嘟。
嘟。
嘟。
没人接。
他又打。
还是没人接。
他手指开始抖,额头冒出一层汗:「我妈耳朵背……可能没听见……」
「打给邻居。」
他手忙脚乱翻通讯录:「王婶!你去我家看一眼!我妈不接电话!快!」
一千二百万人,没有一条弹幕。
只有电话那头。
脚步声。
砸门声。
一声尖叫。
「老周!你妈倒在厨房里了!一屋子煤气味!快叫救护车!」
手机掉在桌上。
老周从椅子上滑下去,膝盖砸地,咚的一声。
弹幕炸了。
「卧槽」
「卧槽」
「这是演的吗???」
「演个屁,老周腿都软了」
半小时后,老周接到医院电话。吸了氧,人醒了。
他挂了电话,对着镜头跪着,额头抵在地上。
「对不起。」
他抬起头,眼睛通红,把手机屏幕转向摄像头。
「还有一件事,我必须说。」
屏幕上是聊天记录。
对方备注:姜依依助理小雅。
「周老师,五十万定金已转,事成后再付五十万。」
「直播时多暗示她是邪教,我们配合买热搜。」
「那位化学教授也是我们安排的,口径对好了。」
下面,一张转账截图。
五十万。
老周哑着嗓子:「我收了钱来黑你。」
「你还救了我妈。」
他又磕了一个头。
【这一百万,收得踏实。】
那一夜,热搜全换了。
第一:「姜依依团队花钱买黑真千金」
第二:「化学教授承认收钱」
第三:「霍砚舟发文」
霍砚舟只发了一张照片。
剪开的并蒂莲香囊,里面一个血写的小纸人,缠着一缕头发。
配文四个字:「睡了个好觉。」
三分钟,评论破十万。
姜依依的评论区沦陷了。
「卖惨卖了半个月,全是剧本」
「香囊里那是什么?是我想的那样吗?」
「她不会真在搞邪术吧」
凌晨一点,我的手机响了。
陌生号码。
接起来,那头先是哭,压着嗓子哭了很久。
「岁安……」
是周曼。
「你爸……还没醒。你哥下午开车撞了护栏,腿断了。我……我早上起来,梳子上全是头发……」
她哭得说不下去。
「依依说,是你咒的。」
「可我……我想起你那句话……七天……」
「岁安,妈求你。」
我握着手机,看着窗外。
月亮快圆了。
「城南,青石堂。」我说,「排队。」
挂了。
第二天早上六点,霍砚舟给我发来一张照片。
四合院门口的巷子,排队的人从门口一直排到街口。
队伍中间,一个女人头发蓬乱,推着一辆轮椅。
轮椅上,是右腿打着石膏的姜屿。
他手里攥着一张号码牌。
三百零七号。
【第八章】
三百零七号排到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
下了一整天的雨。
周曼的头发湿成一绺一绺贴在脸上,推着轮椅进门,轮子碾过青石板,咯噔咯噔响。
姜屿右腿打着石膏,额头缝了七针,纱布洇出一圈红。
他们看见我,都没说话。
我坐在八仙桌后面,手边一壶茶,一本登记簿。
「姓名。」
周曼愣了一下:「岁安,是我……」
「姓名。」
她嘴唇动了动,声音低下去:「周曼。」
「所求何事。」
周曼扑通跪了下来。
膝盖砸在青石板上,很响。
「岁安,求你救救你爸。」她抓着桌腿,指节发白,「医生说他心脏衰竭,查不出原因,可能撑不过这个月。你哥差点死在车里……」
「妈错了,妈不该打你,你要怎样都行,你救救他们……」
她哭得整个人在抖。
我看着她。
头发掉了一大片,露出发白的头皮,眼角的纹比半个月前深了三道。
她也在被抽。
【刚回来那天,她搂着别人拍背,一下一下,拍得可温柔了。】
我放下茶杯。
「你知道是谁害的吗?」
周曼抬头,眼神发空。
「那块玉。」我说,「那个香囊。那个烧了一半的纸人。」
「还要我说名字吗?」
周曼的脸一下子白了。
「不……不可能……」她拼命摇头,「依依是我一手带大的。她三岁发烧,我抱着她守了三天三夜;她十岁学钢琴,我陪她练到半夜……她怎么可能害我们?」
「直播是假的,老周……老周也可能是被你收买的……」
「妈。」
姜屿突然开口。
周曼的话停住了。
姜屿低着头,盯着自己的石膏腿,声音很哑:「那天直播完,我在医院陪她。护士给她换药,我看见了纱布底下。」
「是黑的。」
「整块皮肉,黑得像炭。」
「她说是烫伤感染。」
「可烫伤,不是那个味道。」
他抬头看我,眼睛红了:「跟直播里那块玉,一个味道。」
周曼瘫坐在地上。
我从抽屉里拿出一张黄符,叠成三角,扔进姜屿怀里。
「后天,是我和她的生日。」
姜屿的手一抖。
十八年,姜家每年给姜依依办生日宴,没人记得,那天也是我的生日。
「她会办一场宴,请一个大师,说给全家祈福。」
「到时候,你把这个贴着胸口放好。」
「你自己听,你自己看。」
姜屿攥着符:「然后呢?」
「然后,」我起身,「你们自己选,信谁。」
「下一位。」
周曼还跪着,伸手想抓我的衣角。
我往后退了一步。
她的手抓空了,停在半空,指尖发抖。
「岁安……」
「三百零八号。」
门外进来一个抱孩子的年轻女人,看见地上跪着的周曼,愣了一下,抱着孩子绕开走。
周曼慢慢站起来,推着轮椅往外走。
走到门槛,她回头看了一眼。
我在给三百零八号的孩子看手相,没抬头。
门关上了。
后半夜,雨停了。
十二点十分,手机响了。
是姜屿。
他压着嗓子,背景里有回声,像在楼梯间。
「她来了。」
「带着一个男的,五十来岁,灰色长褂,手上一串骨头珠子。」
「他们进了我爸的病房。」
「符在发烫……你听。」
电话那头,传来门缝里漏出的声音。
一个男人的声音,又干又涩,像砂纸磨木头。
「姜大小姐放心。后天子时,换命阵一开,你只需让他们每人滴三滴血进碗,再喝下我的符水。」
「天亮之前,姜家三口的命,你亲妈的命,那个野丫头剩下的半条命,全是你的。」
「你会长命百岁,运势滔天。」
姜依依笑了一声。
「那他们呢?」
「子时一过,」男人说,「睡过去,就醒不来了。」
电话那头,姜屿的呼吸像破了的风箱。
「岁安……」
他的声音在抖。
「她要杀了我们。」
【第九章】
姜依依的十九岁生日宴,办在云顶酒店顶层宴会厅。
主题叫「感恩」。
她亲自开了直播,在线八百万。
镜头里,她穿着香槟色长裙,脸上的粉比上次厚了一层,还是遮不住眼下那片青。
「这段时间,网上有很多误会。」她握着话筒,眼眶微红,「我不想解释,我只想用行动证明,我爱这个家。」
「今晚,我请了玄机子大师,为爸爸、妈妈、哥哥祈福。」
弹幕一半在骂,一半在看热闹。
「还在演?」
「前几天说真千金封建迷信,今天自己请大师,双标到家了」
宴会厅正中摆着一张供桌。
一只白瓷大碗,七盏油灯,围成一个圈。
姜远山被推出来了。
刚从重症监护室转出,坐在轮椅上,鼻子插着氧气管,眼皮半耷拉着。
周曼戴着一顶帽子,遮住稀疏的头发。
姜屿拄着拐,站在最后,右手一直按着胸口。
十一点五十分。
玄机子摇着铃走到供桌前。
「请姜先生、姜太太、姜少爷,上前滴血。」
姜依依端着托盘过去,托盘里三杯符水,三根银针。
她笑着递给周曼:「妈,喝了这个,你的头发就能长回来了。」
周曼接过杯子。
她的手在抖,水面晃出一圈圈涟漪。
她看了一眼姜屿。
姜屿站着没动,脸白得像纸。
「妈?」姜依依的笑僵了一点,「怎么了?」
宴会厅的门被推开了。
「这杯水,喝了会死人。」
我站在门口。
身后是霍砚舟,和拄着拐杖的霍老爷子。
满厅哗然。
姜依依的脸色变了一瞬,又挂上笑:「姐姐?今天是我的生日宴,你来……」
「也是我的。」我说。
她的笑卡住了。
宾客席有人交头接耳。
「她们一天生日?」
「真假千金,当然同一天……」
「姜家给假千金办了十八年生日,真千金的谁记得……」
「保安!」姜依依的经纪人冲出来,「把她请出去,她又来闹事……」
「我看谁敢。」
霍老爷子的拐杖往地上一顿。
咚。
满厅安静。
「这位,是青石观云老道唯一的关门弟子,第二十七代传人。」霍老爷子一字一顿,「也是我霍家的救命恩人。」
「她要进哪个门,霍家给她开。」
宾客席像炸了锅。
几个刚才还看笑话的老总,脸僵了。
有人小声说:「青石观……我爸提过,四十年前京城那几位大人物,都去山上求过……」
姜依依攥着托盘,指节发白。
玄机子眯眼看我,骨珠在手里转得飞快:「小丫头,道上的规矩,别人的法事你插手,是要见血的。」
「我懂规矩。」我走上前,「所以今天,我来收你的血。」
十一点五十九分。
玄机子暴喝一声,一掌拍在供桌上。
七盏油灯同时蹿起绿火。
水晶灯一盏接一盏,啪,啪,啪,全灭了。
黑暗里有人尖叫,有人撞翻了椅子。
只剩七点绿光在供桌上跳。
轮椅上,姜远山一阵剧烈抽气。
他抓着胸口,脸憋成紫色。
「爸!」
姜屿扑过去。
周曼手里的杯子摔在地上,碎了。
我抽出铜钱剑,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在剑身上。
「天地自然,秽气分散。」
剑落。
第一盏灯,灭。
第二盏,灭。
玄机子脸上青筋暴起,十指掐诀,骨珠的线崩断了,珠子滚了一地,每一颗都在冒黑烟。
黑烟往我身上扑。
像无数只冰凉的手,往领口里钻。
冷。
骨头缝里都冷。
我膝盖一软,半跪下去。
「岁安!」
霍砚舟冲过来,一把扶住我。
他的手很烫。
我借着那点热,撑起身。
第三盏。
第四盏。
第五盏。
第六盏。
最后一盏灯前,站着姜依依。
她张开双臂挡在供桌前,头发散了,眼睛血红:「不准碰!那是我的命!我的!」
「不是你的。」
我一剑劈下。
第七盏,灭。
白瓷大碗从中间裂开。
里面的东西泼了一地。
是血。
发黑的血。
宴会厅的灯,一盏一盏亮回来。
玄机子跌坐在地,一口血喷出来,十根手指全黑了,像被火燎过。
轮椅上,姜远山大口喘气,脸上的紫一点一点退下去。
周曼摸着头上的帽子,愣愣地看自己的手心。
宾客里有人尖叫起来。
「她的脸!她的脸!」
姜依依站在供桌前,低头看自己的手。
那双手,在灯下,一点一点起皱。
皮肤往下塌,长出褐色的斑。
头发从发根开始,一寸一寸变白。
十九岁的脸,像一张被揉烂的纸。
她摸着自己的脸,指尖从皱纹上滑过去。
「不……」
「不可能……」
「镜子!给我镜子!」
没人动。
直播的手机还架在三脚架上,镜头正对着她。
八百万人,看着她在三分钟里老了四十岁。
她扑向手机屏幕,看见了自己。
她尖叫。
那声音,不像人。
「还给我!」她冲我扑过来,被霍砚舟拦住,她就抓自己的脸,指甲划出一道道血痕,「把我的命还给我!姐姐,姐姐我错了,你还给我……」
「那本来就不是你的命。」
门口,警察进来了。
后面是坐着轮椅的刘桂芬,一个女警推着她。
她半边脸耷拉着,眼睛直勾勾看着姜依依。
「依依……」
姜依依的动作停了。
刘桂芬转向周曼,眼泪往下淌。
「姜太太,十八年前,是我把两个孩子的手环换了。」
「你的女儿,被我扔在青石山脚下的车站。」
「是我找的玄机子,给依依改的命。」
「依依十六岁那年翻到我的日记,她知道了。」
「她没跑。」
「她去找玄机子,让他把阵再加深一层。」
周曼站在原地。
她慢慢转头,看着那个满头白发、满脸皱纹的女孩。
那个她抱着守了三天三夜的孩子。
「依依,」她的声音轻得要碎,「你十六岁就知道?」
姜依依缩在地上发抖,嘴里喃喃:「我是姜家大小姐……我是姜家大小姐……」
「你知道了,」周曼一步一步走过去,「还陪我过了三年母亲节。」
「你给我端茶,给你爸捶背,给你哥织围巾。」
「茶里,放了什么?」
姜依依抬起头。
那张苍老的脸上,忽然扯出一个笑。
「你们这些人,本来就该死啊。」
「凭什么她一回来,就要抢走我的一切?」
「你们对我那么好,那就把命也给我啊!」
周曼往后退了一步。
又退一步。
然后整个人瘫下去,跪在那一地黑血里,张着嘴,发不出声。
警察从地上捡起符水杯的碎片,装进证物袋。
「初步检测,含乌头碱。」
「姜依依,玄机子,你们涉嫌故意杀人未遂。刘桂芬,你涉嫌拐卖儿童。跟我们走一趟。」
手铐咔嗒一声。
姜依依被架起来往外拖。
高跟鞋掉了一只,光着的脚在地毯上拖出一道痕。
经过我身边时,她猛地扭过头。
那双浑浊的、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我。
「姐姐……我只是想当姜家的女儿……」
我看着她。
「你当了十八年。」
「够了。」
【第十章】
判决下来那天,下着小雨。
玄机子,故意杀人未遂、诈骗,十五年。
他名下查出二十七户「借运」的客户,被抽空的那几家,排着队在法院门口拉横幅。
刘桂芬,拐卖儿童,七年。
她在庭上一直哭,说对不起姜家,说对不起那个扔在车站的孩子。
没说一句对不起姜依依。
姜依依的案子还没判。
她疯了。
我去看守所医院看过她一次。
她缩在病床角上,满头白发,手腕瘦得只剩一层皮,对着墙说话。
「我是姜家大小姐。」
「我十八岁生日,爸爸送了我一辆车。」
「哥哥给我放了一夜烟花。」
「妈妈说,依依是她的宝贝。」
说一句,笑一下。
听见脚步声,她慢慢转过头。
看见我,笑没了。
她从床上爬下来,爬到铁栏边,两只手抓住栏杆。
「姐姐……」她的声音哑得像老太太,「我还能活多久?」
她的命火只剩一点灰。
「你本来的命,能活到八十。」
她眼睛亮了一下。
「可你偷了十八年,又把它熬干了。」我说,「现在,你自己数日子吧。」
她的手指从栏杆上一根一根滑下去。
她坐在地上,张着嘴,哭不出声。
我转身走了。
身后,她一遍一遍地念:「我是姜家大小姐……」
同一周,姜氏集团发布破产清算公告。
十八年借来的运一夜还回去,窟窿比谁想的都大。
半山别墅贴上了法院封条。
那块八十万的羊毛地毯,和别的家具一起,论斤拍卖。
【它吸了那么多泥,总算能歇歇了。】
他们是第二天早上来的。
没排队。
青石堂门口排队的人认出周曼,自动让开一条道,有人小声嘀咕:「这不是直播里那个……」
周曼没理,也可能没听见。
她手里捧着一个蛋糕盒子。
姜远山拄着拐,背驼了,鬓角全白。
姜屿的石膏拆了,走路还瘸。
三个人站在院门口。
周曼把蛋糕放在门槛上,打开盒子。
蛋糕上插着十九根蜡烛,奶油上用红果酱写着:「岁安,生日快乐。」
字歪歪扭扭,「快」字写错了,抹掉又重写。
「妈不会做蛋糕,」周曼蹲着,手在抖,「学了一晚上,烤糊了三个……」
「十九年,妈欠你十九个生日。」
「岁安,跟我们回家吧。」
姜远山递过来一张纸。
是那份断绝关系协议,从中间撕成两半。
「这个,不算数了。」他声音沙哑,「爸错了,爸不该打你。」
姜屿扑通跪下。
膝盖的伤没好全,跪下去时疼得整张脸都抽了一下。
「妹妹……」
那是他第一次叫我妹妹。
我站在门槛里面,看着那两半纸。
「你们撕的,是你们那份。」
我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
完整,干净,一道折痕都没有。
「我这份,没撕。」
周曼的脸一下子白了。
「还有,」我说,「我签的名字,你们谁看清过?」
姜屿愣住。
婚约放弃书,股份代持协议,断绝关系协议。
三份文件,我签的都是同三个字。
云岁安。
「我户口上,从来没姓过姜。」
「师父在车站捡到我的时候,襁褓里只有一张写着生辰的纸条。他给我取名岁安,跟他姓云。」
周曼伸手想抓我:「岁安,你是我生的啊……」
「生我的人,丢了我十九年。」
「养我的人,在山上等我回去。」
我看着她。
「你们是谁?」
周曼的手停在半空。
跟那天一样,指尖在抖。
姜屿额头抵着青石板,肩膀一抽一抽,哭出了声。
姜远山往后踉跄一步,靠着门框,慢慢滑坐下去,嘴里喃喃:「是我们……是我们自己丢的……」
巷口传来汽车喇叭声。
霍砚舟下车,一手拎着蛋糕盒,一手拿着文件袋。
他从姜家三个人身边走过,没停。
走到我面前,打开文件袋。
是那份婚约放弃书。
「律师看过了。」他嘴角压不住,「签名是云岁安,婚约上写的是姜家孙女。这份放弃书,无效。」
「所以,」他看着我,「婚约还在。」
我挑眉:「霍总是来讨债的?」
「来求婚的。」他耳尖红了,「顺便,给你补过生日。」
他打开蛋糕盒子。
十九根蜡烛。
奶油上写着:「云岁安,十九岁快乐。」
字很工整。
一个错字都没有。
我接过他的打火机,一根一根点着。
门槛外,周曼那个蛋糕还放在地上。
雨又下起来了。
雨点砸在奶油上,那行歪歪扭扭的字一点一点化开,红色果酱淌下来,流进青石板的缝里。
我关上门。
门外周曼的哭声,被雨声盖住,越来越小。
院子里,霍老爷子站在银杏树下喊:「丫头,许愿啊!」
我闭上眼睛。
吹灭了十九根蜡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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