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第一天,妈妈让我把房间、名字、学籍,全让给假千金。
「柔柔身子弱,你乡下长大,皮实。」
我笑着点头。
没人知道,她腕上那只血玉镯里,养着一只婴灵。
综艺直播,她哭着说我扎小人害她。
我当场开坛,一道符拍上她额头。
「哭什么?你镯子里那个,才是真的在哭。」
【第一章】
我拎着洗得发白的帆布包,站在姜家别墅门口的时候,雨刚停。
铁门上的雕花往下滴水,一滴一滴砸在我鞋面上,凉得我脚趾一缩。
门开了。
出来的不是我妈。
是一个穿白裙子的女孩,皮肤白得发亮,眼眶红红的,像刚哭过。
「你就是……岁安姐姐吧?」
她伸手想拉我,指尖快碰到我袖口,又缩回去,咬着嘴唇往后看。
「妈妈,姐姐回来了。」
我的视线落在她手腕上。
一只血红的玉镯。
镯子里有一团黑气,正贴着她的脉搏,一鼓一鼓地跳。
【好家伙,进门第一眼,就是个大活儿。】
脚步声从玄关传来。
一个穿香槟色真丝裙的女人快步走出来,一把将白裙女孩搂进怀里。
「不是让你别出来吗?刚下过雨,着凉了怎么办?」
她摸了摸女孩的额头,确认不烫,才抬眼看我。
目光从我的脸,滑到我的帆布包,最后停在我那双沾了泥的布鞋上。
停了三秒。
「进来吧。」她说,「鞋脱在门口。」
这就是我亲妈,沈曼。
十八年没见,她的第一句话,是让我脱鞋。
客厅很大,水晶灯晃得我眼睛发酸。
沙发上坐着个穿西装的男人,膝盖上搁着笔记本电脑,抬头扫我一眼,又低下去敲键盘。
大哥,姜承泽。
楼梯扶手上靠着个染了一撮银毛的年轻男人,手里转着车钥匙,鼻子抽了抽。
「这就是从山沟里捡回来那个?身上什么味儿?」
「香火味。」我说。
他愣了一下,笑出声:「还真是个小道姑啊。」
二哥,姜承屿。
主位上的中年男人咳了一声,客厅安静下来。
我爸,姜鸿远。
「岁安,坐。」他指了指单人沙发,「有些事,先跟你说清楚。」
我坐下,帆布包放在脚边。
「柔柔在我们家十八年,外面都知道她是姜家大小姐。」他十指交叉,搁在膝上,「突然换人,对公司影响不好。所以对外,你就说是远房表亲。」
沈曼接上话,语速很快,像早就排练过。
「柔柔身子弱,受不得刺激。你乡下长大的,皮实,多让着她点。二楼朝南那间是她的,你住一楼,保姆房旁边那间。」
「学籍的事也先缓缓,柔柔明年要出国,名额只有一个。」
姜念柔缩在沈曼身边,手指揪着裙摆,眼泪要掉不掉。
「妈妈,要不……要不我把房间让给姐姐吧,我住哪儿都行的。」
「胡说。」沈曼握紧她的手,「你从小就住那间,换了地方你睡得着?」
一屋子人都在看我。
等我闹,等我哭,等我说凭什么。
我点头。
「好。」
沈曼的话卡在喉咙里,嘴张了张,没发出声音。
姜承泽敲键盘的手指停了半拍。
姜念柔的眼泪,悬在睫毛上,忘了往下掉。
【怎么,剧本里我该撒泼打滚?不好意思,我师父说过,跟死人计较不划算。】
【哦不对,你们还没死。】
【快了。】
姜念柔先回过神,从身后拿出一个丝绒小盒子,双手递过来。
「姐姐,这是我去寺里给你求的平安扣,开过光的。」
我打开。
一枚白玉平安扣,系着红绳。
红绳打的是死结,结里缠着两根头发,一根黑的,一根灰白的。
玉的背面,用针尖刻着几个小字。
是我的生辰八字。
【替身扣。把你的霉运,换到我身上。】
【连我的八字都摸清楚了,这妹妹,做功课很认真啊。】
我把平安扣挂到脖子上,塞进领口。
「谢谢妹妹,我天天戴着。」
她垂下眼,长睫毛抖了一下。
嘴角往上勾了一个很小的弧度,又压了下去。
晚饭吃到一半,姜念柔突然放下筷子。
「妈妈,你送我的那条钻石项链……我找不到了。」
沈曼脸色一变:「成人礼要戴的那条?」
「我下午还放在梳妆台上。」姜念柔声音越来越小,眼睛往我这边飘,「后来……姐姐在我房门口站了一会儿……」
话没说完。
意思全到了。
姜承屿把筷子一摔,大步过来,拎起我脚边的帆布包,拉链一扯,整个倒扣在餐桌上。
哗啦一声。
罗盘。朱砂。一沓黄纸。一支秃了毛的笔。半个馒头。
馒头在桌上滚了两圈,停在姜承泽的汤碗边。
姜承屿笑弯了腰:「装神弄鬼的,还自带干粮?」
沈曼看着那半个馒头,眉头皱成一团。
「岁安,你要是缺钱,可以跟妈说。但是偷东西——」
「我没偷。」
我把罗盘扶正。
「不过,我能找到。」
我咬破指尖,在罗盘中心点了一滴血。
指针开始转。
一圈,两圈,越转越快,发出嗡嗡的轻响。
姜承屿的笑僵在脸上。
指针猛地一停。
指向餐厅门口,端着汤盆的佣人阿梅。
阿梅手一抖,汤洒了半盆,烫得她叫出声。
「围裙左边口袋。」我说。
姜承泽起身,走过去,从阿梅口袋里抽出一条钻石项链。
灯光底下,碎钻晃得人眼花。
阿梅扑通跪下:「太太,我一时糊涂,我……」
她说着,眼睛往姜念柔那边瞟了一眼。
姜念柔的筷子,在碗沿上磕了一声。
「辞了。」沈曼揉着太阳穴,「手脚不干净的人,一天都不能留。」
阿梅被拖了出去。
没有人看我。
姜念柔红着眼过来拉我的手:「姐姐,对不起,我不是怀疑你……」
「你有什么错。」沈曼把她搂回去,「是那个保姆坏。」
我把散落的东西一样一样装回包里,最后捡起那半个馒头,掸了掸灰,咬了一口。
挺好,还软。
半夜十二点。
我躺在一楼那间小屋的床上,盯着天花板。
胸口的平安扣,突然烫了起来。
像一块烧红的炭,贴着皮肉往里钻。
咔。
一声脆响。
平安扣裂了。
床底下,传来指甲刮地板的声音。
一只冰凉的小手,从床沿底下伸出来,攥住了我的脚踝。
我睁开眼,笑了。
「终于来了。」
【第二章】
那只手很小,只有我半个巴掌大。
皮肤青紫,指节泡得发胀,指甲却又尖又长,掐进我脚踝的肉里。
我没动。
床底下的东西爬了出来。
是一个婴孩的形状,脑袋大,身子小,脐带还拖在身后,在地板上留下一道湿痕。
它仰着脸看我,眼眶里没有眼珠,只有两团黑。
「咯咯。」
它笑了一声,张嘴朝我小腿咬下来。
我抬脚,一张黄符贴上它的脑门。
它僵在半空,像被按了暂停。
「饿了?」
我坐起来,盘腿看它。
「谁让你来的,我心里有数。你主人给你吃什么,香灰?还是血?」
它的脑袋歪了歪,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七年的婴灵,被人用血玉养着,当狗使。】
【怪可怜的。】
我从包里摸出那支秃笔,蘸了朱砂,在它额头的符纸上又补了一道。
「回去告诉你主人,她送的东西,我收了。」
「不过,替身这种事,是双向的。」
我把裂开的平安扣摘下来,红绳绕了三圈,打了个反结,塞进它怀里。
「拿回去,物归原主。」
符纸一揭。
它尖叫一声,钻进地板缝,没了。
脚踝上留下五道青紫的指印。
我揉了揉,躺下,睡了。
第二天早上。
姜念柔下楼的时候,走路一瘸一拐。
沈曼心疼得不行:「脚怎么了?」
「不知道……」姜念柔拉起裙摆,脚踝上五道青紫,跟我的一模一样,「早上起来就这样了,好疼。」
她说着,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没有眼泪。
只有一层冷。
我低头喝粥,喝得呼噜呼噜响。
姜承屿嫌弃地往旁边挪了挪。
我放下碗,看着他。
「二哥,你印堂发黑,七天之内,别碰车。」
客厅静了一秒。
「哈?」他把车钥匙往桌上一拍,「下周六就是正式赛,你让我别碰车?咒我呢?」
「随你。」
「神经病。」
姜承泽合上电脑,看了看手表:「爸,节目组那边回话了。」
姜鸿远放下报纸:「怎么说?」
「《心动一家人》第三季,想请我们家参加,直播形式。」姜承泽顿了顿,「指名要真假千金同框。」
沈曼立刻皱眉:「让柔柔跟她一起上节目?不行,柔柔会被人说闲话的。」
「投资方是裴氏。」姜承泽说,「如果这期热度好,城南那块地,裴氏可能会松口。」
沈曼不说话了。
当天下午,一份剧本放到了我面前。
厚厚一沓,我那一页用荧光笔划满了。
【第一期:真千金嫉妒假千金,故意打翻生日蛋糕。】
【第二期:真千金厨艺事故,假千金温柔收场。】
【第三期:姐妹夜谈,真千金情绪失控。】
我翻了两页,抬头。
沈曼坐在我对面,手里端着茶杯,没喝。
「节目而已,演一演。」她说,「播完了,你的学籍,我让你大哥去办。」
「好。」
我拿起笔,签字。
姜念柔站在沈曼身后,手搭在她肩上,嘴角又勾了一下。
这次没压下去。
当天晚上,我溜进车库。
姜承屿那辆改装赛车停在最里头,车身是哑光黑,引擎盖上喷着一团火焰。
我拉开车门,弯腰,把一张折成三角的黄符塞进驾驶座底下的缝里。
【七天。我说七天,就是七天。】
【你不信,是你的事。我救不救,是我的事。】
出车库的时候,花园那边有人在说话。
我贴着墙根,停住。
是姜念柔。
她背对着我,站在玫瑰丛边上,手机贴着耳朵,声音压得很低。
「葛先生,她戴上了,我亲眼看着她戴的……可是今天早上,我脚上……」
电话那头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铁。
「小丫头有点道行。」
「那怎么办?」姜念柔的声音抖了。
「不怎么办。」那头笑了一声,「十八岁生辰之前,命格必须换完。错过了,你借的那些,一样都留不住。」
姜念柔攥紧手机,指节发白。
「还有二十一天。」
我口袋里那张符纸,轻轻动了一下。
是昨晚那只婴灵留下的一缕气,在发抖。
我按住它,抬头看了看天。
乌云压着月亮。
【二十一天。】
【姜念柔,咱俩生日是同一天。】
【你说巧不巧。】
【第三章】
节目开拍第一天,姜家别墅里塞满了人。
摄像机、灯架、收音杆,横七竖八,导演举着喇叭喊各就各位。
我穿着节目组发的白T恤,站在厨房角落里,手里拿着一根黄瓜。
剧本上写,我今天要把厨房弄出一场小火灾。
姜念柔穿着围裙,扎着丸子头,对着镜头甜甜地笑。
「今天我和姐姐一起给爸爸妈妈做饭哦,姐姐刚从山里回来,可能不太会用这些厨具,我会教她的。」
弹幕刷得飞快。
导演助理把平板举给我看,上面滚动着一行行字。
「柔柔好温柔」
「真千金好土,T恤都穿不明白」
「听说是在道观长大的,不会是神婆吧哈哈」
热搜上,已经挂着一条:#姜家真千金 神婆#。
【买得挺快。】
【花了不少钱吧。】
我切黄瓜。
刀起刀落,片片薄得透光。
摄像大哥把镜头凑过来,愣了。
「这刀工……」
「道观里一个月才吃一回肉,素菜得做出花样。」我说,「不然师父要骂。」
弹幕停了一瞬,接着又刷。
「有点东西?」
「摆拍吧」
姜念柔熬了一锅玉米排骨汤,盛了两碗,一碗放在我面前,一碗放在她面前。
「姐姐,你先帮我尝尝咸淡。」
她转身去拿勺子。
我把两碗汤调了个位置。
摄像大哥看见了,张了张嘴。
我对他竖起一根手指,嘘。
【你往我碗里撒了半罐盐的时候,镜头没拍到,可我看到了。】
姜念柔转回来,端起面前那碗,对着镜头抿了一口。
「嗯,刚刚好……」
话没说完,她的脸皱成了一团。
嘴唇抿紧,喉咙动了两下,硬是咽了下去。
眼眶一下就红了。
这次是真红。
咸的。
弹幕炸了。
「柔柔怎么了?」
「是不是太烫了」
「我怎么觉得她刚才那表情像吃了苦瓜」
我端起我那碗,喝了一大口,冲镜头点头。
「好喝。」
摄像大哥扛着机器的肩膀,抖个不停。
拍摄结束是下午四点。
我卸了收音麦,刚走出厨房,沈曼的手机响了。
她接起来,听了两句,脸刷地白了。
「什么?承屿出事了?」
医院走廊,消毒水的味道刺得我鼻子发痒。
姜承屿坐在急诊室门口的长椅上,额头贴着纱布,手背上全是擦伤。
他的赛车,在训练场第三弯道刹车失灵,翻了两圈,撞上防护栏。
车头整个凹进去。
人从驾驶座里爬出来,只擦破了皮。
修车师傅说,这叫命大。
沈曼冲过去抱住他,摸他的脸,摸他的胳膊,一遍一遍问:「疼不疼?哪里疼?」
然后,她转过身。
啪。
一巴掌甩在我脸上。
我偏过头,耳朵嗡嗡响,嘴里一股铁锈味。
「你是不是咒他了?」她的声音尖得变了调,「你说七天!今天正好是第七天!」
走廊里的人都看过来。
姜念柔扶着沈曼的胳膊,眼泪说来就来。
「妈妈,你别这样……姐姐她……」
她顿了顿,看着我,声音轻得像羽毛。
「姐姐,你是不是……真的会那些东西?」
一句话,钉子一样钉进去。
沈曼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条蛇。
我舔了舔嘴角的血,没说话。
姜承屿一直没出声。
他低着头,摊开右手。
掌心里,攥着一小撮灰。
是黄纸烧成的灰,从驾驶座底下扒出来的。
他盯着那撮灰,指头一根一根收紧。
【二哥,你不傻。】
【你只是不敢想。】
当天晚上,节目组临时通知,明天的直播加一位嘉宾。
第二天一早,别墅门口停了一排黑车。
第一辆车门打开,下来一个男人。
黑色大衣,个子很高,眉骨压着一双眼睛,看人的时候不带温度。
导演一路小跑迎上去,腰弯成九十度:「裴总,您怎么亲自来了……」
整个客厅的人都站了起来。
姜鸿远整了整领带,姜承泽合上电脑,姜念柔下意识理了理头发,往前站了半步。
裴砚。
裴氏集团的掌权人,这档节目的投资方。
他没看任何人,径直穿过客厅,停在我面前。
低头,看了看我脸上没消的巴掌印。
眼神沉了一下。
然后,他开口。
「大师,三个月前你在山里说,我这条命是你捡回来的。」
「我来还了。」
【第四章】
客厅里没人说话。
姜鸿远的领带还捏在手里,忘了放下。
姜念柔往前迈的那半步,僵在原地,收也不是,进也不是。
沈曼看看裴砚,又看看我,嘴唇动了几下,挤出一句:「裴总,您……认识岁安?」
「认识。」裴砚说,「三个月前,我在青山出车祸,掉下悬崖,是她把我背出来的。」
「我昏迷了三天,她守了三天。」
「醒来的时候,她跟我说,我身上压着一道借运的咒,是有人要我的命,替自己挡灾。」
他转头看我:「后来我查了,是我二叔。」
「人已经进去了。」
姜承泽的眼皮跳了一下。
【这些事你们没问过我。】
【你们只问我会不会用烤箱。】
直播第三期,主题是「姐妹夜谈」。
客厅的灯调暗了,壁炉里烧着假火,地毯上摆着两个懒人沙发。
我和姜念柔面对面坐着,镜头怼在我们脸上。
直播间人数,四百万。
裴砚坐在镜头外的沙发上,长腿交叠,手里端着一杯茶。
姜念柔先开口。
「其实……我一直很想跟姐姐好好聊聊。」
她抱着膝盖,声音发颤。
「姐姐回来之后,我每天晚上都做噩梦,梦见有个小孩在床边哭。」
「早上起来,身上就会多出很多淤青。」
她撩起袖子。
小臂上,一块一块的青紫,触目惊心。
弹幕瞬间满屏。
「天哪」
「这是怎么弄的」
「真千金回来就出事?」
姜念柔低下头,眼泪一颗一颗砸在膝盖上。
「我不想怪任何人……我只是,好害怕。」
镜头外,她的助理小周突然叫了一声。
「这是什么?」
她从我放在墙角的帆布包里,拎出一个东西。
一个布扎的小人。
穿着红布衣服,胸口贴着一张黄纸,黄纸上写着生辰八字。
小人身上,密密麻麻扎满了针。
直播间炸了。
「卧槽」
「扎小人?」
「报警!这是诅咒!」
「怪不得柔柔天天做噩梦」
沈曼在镜头外尖叫一声,冲进来,一把夺过小人,手指着我,抖得说不出话。
「姜岁安!你、你……」
姜念柔扑进她怀里,哭得喘不上气。
「妈妈,我好怕……」
我站起来。
伸手,从沈曼手里把小人拿了过来。
她想夺回去,我手腕一翻,躲开了。
我看着黄纸上的字,一个一个念出来。
「乙酉年,六月初九,寅时。」
我抬头。
「妈,念柔是几点出生的?」
沈曼愣了:「傍晚……酉时。」
「那寅时出生的,是谁?」
客厅里死一样静。
沈曼的嘴张着,没合上。
姜鸿远在镜头外,喉结滚了一下。
「是……你。」
「那就奇怪了。」我把小人翻过来,冲着镜头,「我扎我自己?」
弹幕停了。
足足三秒,一条都没有。
然后,像决堤一样涌出来。
「等等」
「八字是真千金自己的??」
「所以是有人要害她?」
姜念柔从沈曼怀里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泪,声音却急了:「是姐姐故意写错的!她想陷害我!」
【反应挺快。】
【可惜,晚了。】
我把茶几上的果盘推到地上。
哗啦。
苹果滚了一地。
我从帆布包里抽出黄纸,铺开。朱砂倒进茶杯盖,咬破中指,血滴进去,搅匀。
一根白蜡烛,插在茶几正中。
点火。
火苗窜起来,是正常的橘黄色。
导演在镜头后面张大了嘴,忘了喊停。
我端起蜡烛,一步一步,走向姜念柔。
离她三步。
火苗晃了一下。
两步。
火苗变成了青色。
一步。
整团火,绿得发幽。
姜念柔往后缩,后背撞上沙发靠背,脸色煞白:「你干什么,你别过来……」
我把蜡烛搁在她面前,蘸了朱砂,凌空画符。
一张黄符,拍上她的额头。
咔嚓。
她腕上那只血玉镯,裂开一道缝。
黑烟从缝里涌出来,像墨汁滴进水里。
收音杆里,传出一声婴儿的哭。
尖细。凄厉。拖得很长。
客厅的灯,一盏接一盏,炸了。
玻璃碴子落了一地。
直播间人数,冲破一千两百万。
我站在一片黑暗里,看着她。
「你身上那些淤青,是镯子里那个掐的。」
「它跟了你七年,你只喂它血,不给它超度。」
「它饿了。」
姜念柔抱着头尖叫。
沈曼扑过去护住她,冲着导演吼:「关掉!把直播关掉!」
导演手忙脚乱去拔线。
画面黑掉之前,最后一帧,是姜念柔从沈曼的臂弯里抬起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泪。
她看着我,嘴唇无声地动了动。
「你,等,着。」
我的手机震了一下。
陌生号码,一条短信。
「小道姑,玄清观那个老东西,就是这么死的。」
【第五章】
我盯着那条短信,手指一点一点收紧。
手机壳硌得掌心生疼。
师父走的那天,是腊月二十三,小年。
他从山下回来,嘴角挂着血,道袍上全是泥。
他说他查到一个借运局,十八年前布下的,借的是一个女婴的命。
他说那个女婴,是我。
他说完这句话,就没再醒过来。
【原来是你。】
【我找了三个月,你自己送上门了。】
我把短信截图,发给裴砚。
他回了一个字:「查。」
一夜之间,风向变了。
凌晨三点,一个百万粉丝的科普博主发了长文。
标题是:《揭秘直播灵异事件:绿色火焰的化学真相》。
文章里说,蜡烛芯里掺了硼酸,燃烧时就会变绿。灯泡爆裂,是有人提前动了电路。婴儿哭声,后期合成。
配图是我那只帆布包的特写,朱砂、黄纸、罗盘,一样不落。
「道具准备得很齐全啊。」
凌晨五点,又一条视频爆出来。
画面里,是三年前的我,站在一户农家院子里,一个白发老头哆哆嗦嗦往我手里塞红包。
视频标题:《神婆诈骗留守老人,真千金的真面目》。
早上八点,姜念柔发了一条长文。
没有指名道姓,通篇都是「我不怪任何人」「我只是想好好活着」「如果我的存在让别人不开心,我可以消失」。
配图是她蜷在病床上,手背扎着针。
转发破百万。
热搜前五,四条是我。
#姜岁安 诈骗#
#真千金 精神有问题#
#心动一家人 剧本#
#心疼姜念柔#
姜家的电话从早上响到中午。
合作方打来的,股东打来的,记者打来的。
姜鸿远坐在书房里,烟灰缸堆满了烟头。
我被叫进去的时候,他没抬头。
「岁安,你先回乡下避一避。」
「公司今天跌停了。」
沈曼站在窗边,背对着我,声音冷得像冰碴子。
「家里已经发了声明。」
她把手机扔到书桌上。
屏幕上,是姜氏集团的官方账号。
「姜岁安女士系我方寻回的亲属,因长期生活在偏远地区,精神状况欠佳,其言行与姜氏无关。我方将安排其回乡休养。」
精神状况欠佳。
我盯着这几个字看了很久。
【十八年没养过我,一句话就能定我的病。】
【挺好。】
我回了一楼那间小屋,把东西一样一样装进帆布包。
出门之前,我把三张黄符贴在客厅的墙上。
一张贴在大门背后,一张贴在楼梯拐角,一张贴在沈曼卧室门口。
「七天之内,姜家会出事。」我说,「这三张符,别撕。」
沈曼走过来,盯着我看了两秒。
伸手。
嘶啦。
第一张符被撕下来,揉成一团。
嘶啦。嘶啦。
三张符,全进了垃圾桶。
她拍了拍手上的朱砂灰,像拍掉什么脏东西。
「你还想咒谁?」
我看着垃圾桶里那几团黄纸。
突然觉得,再说什么都没用了。
我背上帆布包,转身。
没回头。
门外又下雨了。
雨点砸在脸上,跟那天来的时候一样凉。
一辆黑色的车停在铁门外,车门打开,一把黑伞撑了过来。
伞下是裴砚。
他没问我怎么了,只是把伞往我这边倾了倾,自己的半边肩膀淋在雨里。
我刚要上车,身后传来脚步声。
「等等!」
姜承屿冲出来,没打伞,头发全湿了,贴在额头的纱布上。
他喘着气,摊开手。
掌心里,是那三张被揉皱的黄符。
上面还沾着垃圾桶里的咖啡渣。
「我……」他咽了口唾沫,「我从垃圾桶里捡的。」
「我留着。」
我看着他,没接。
「你留着吧。」我说,「贴身放,别沾水。」
他把符塞进衬衫口袋,用手按住,按得很紧。
车开出去很远,我从后视镜里看见,他还站在雨里。
手机震了。
热搜第一,刚刚刷新。
#姜家真千金 被送精神病院#
配图是一张我上车的照片,打了马赛克,配文是「据知情人透露」。
我笑了一声,把手机扣在腿上。
「裴砚。」
「嗯。」
「借你的直播间用用。」
他侧过头看我。
「明天,我还他们一场大戏。」
【第六章】
裴氏旗下的直播平台,首页推荐位。
直播间标题只有六个字:「姜岁安,在线答疑」。
开播三分钟,涌进来八十万人。
弹幕全是骂的。
「神婆还敢开播?」
「精神病院这么自由?」
「骗子滚出娱乐圈」
我坐在镜头前,穿着一件旧道袍,头发用一根木簪挽着。
面前一张方桌,一根白蜡烛,一个小瓷碟。
「有人说,我的蜡烛里加了硼酸。」
我把蜡烛点上。
火苗是橘黄色,稳稳地烧着。
「这根蜡烛,是裴总助理今天早上在超市买的,小票在这儿。」
我把小票举到镜头前,又放下。
拿起那个小瓷碟。
碟子里,是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碎玉,血红色。
「这是姜念柔那只镯子上崩下来的。直播那天,我顺手捡的。」
我把碎玉放到蜡烛旁边。
火苗晃了一下。
变青。
变绿。
我把碎玉拿开。
火苗又变回了橘黄。
放回去,变绿。
拿开,变黄。
我来回做了五遍,镜头一直对着,没切。
弹幕安静了。
然后,一条一条冒出来。
「卧槽」
「这怎么解释」
「硼酸还能自己跑来跑去?」
「诈骗老人的事呢?」
我点点头:「接下来,连个麦。」
屏幕右边,弹出一个视频窗口。
画面里,是一个晒得黝黑的白发老头,旁边坐着一个穿夹克的中年男人,背后墙上贴着「为人民服务」。
老头凑近镜头,嗓门很大。
「我是王家沟的王福生!视频里那个老头,就是我!」
他一拍大腿。
「三年前,我孙子中了邪,高烧七天不退,医院都下了病危,是这个小道长上门,在我家守了一夜,孩子才醒过来!」
「我给她包红包,她不要,我硬塞的!」
「后来她走了,我发现红包压在我家灶台底下,一分没少,还多了五十块,说是给孩子买奶粉!」
旁边穿夹克的中年男人凑过来。
「我是王家沟村支书,这事全村都知道,我们可以作证。」
王福生突然红了眼。
「谁拍的那段视频,掐头去尾,坑一个小姑娘,丧良心!」
直播间人数,破了五百万。
弹幕彻底翻了。
「我哭了」
「多给五十块买奶粉……」
「造谣的人出来道歉!」
「之前骂她的人呢?」
裴砚从镜头外走进来,把一个文件夹放在桌上。
「还有一件事。」
他翻开文件夹,第一页是一张转账记录截图。
「那位科普博主,和发诈骗视频的账号,同一天收到了三笔转账。」
「付款方,是姜念柔的经纪人。」
他抬眼,看向镜头。
「裴氏法务部,已经报警。」
热搜在十分钟内全部刷新。
#姜念柔 买水军#
#王家沟 王福生#
#真千金 被冤枉#
#心动一家人 姜念柔 退出#
我关了直播,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发酸的脖子。
裴砚递过来一杯热牛奶。
「烫。」他说。
我捧着杯子,没喝,低头吹了吹。
【这人怎么连热牛奶都要提醒。】
【我又不是三岁小孩。】
我喝了一口。
烫得舌头一缩。
裴砚别过头,肩膀抖了一下。
姜家那边,开始出事了。
第三天,姜鸿远谈了半年的城南项目,合作方连夜撤资,违约金一分不赔,直接走人。
第四天,姜承泽开始做噩梦。
梦里,一个浑身青紫的小孩,趴在他胸口,一口一口咬他的喉咙。
他半夜惊醒,脖子上全是红印。
第五天,沈曼的胳膊上,长出一块一块的黑斑。
先是手腕,后是小臂,再往上蔓延到肩膀。
医院查了个遍,血液、皮肤、免疫,所有指标都正常。
医生说,查不出原因。
沈曼躺在病床上,攥着姜鸿远的手,嘴唇发白。
「是她……一定是她咒的……」
姜念柔坐在床边,握着沈曼的另一只手。
她低着头,头发垂下来,遮住了脸。
没人看见,她腕上那只裂了缝的血玉镯,正在一点一点地愈合。
沈曼胳膊上的黑斑每扩散一寸,镯子上的裂缝就淡一分。
病房外。
姜承屿靠在走廊的墙上,手按着胸口。
衬衫口袋里那三张符,烫得他皮肤发红。
他掏出来一看。
最上面那张,边角已经焦黑了。
【第七章】
姜念柔需要一场翻身仗。
她找到了。
周六,市中心的慈善晚宴,主题是「为母祈福」。
她穿着一身素白的礼服,头发挽起来,没戴任何首饰,只在胸口别了一朵白色小花。
台下坐满了名流和记者。
她站在聚光灯下,握着话筒,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就是不掉下来。
「我妈妈病了。」
「医生查不出原因。」
「我知道网上很多人在骂我,说我买水军,说我陷害别人……」
她吸了吸鼻子。
「我不想解释。我只想说,那个经纪人,我已经解约了。她做的事情,我完全不知情。」
「如果大家还愿意相信我,今晚所有的善款,我都会捐给罕见病基金会。」
「我只希望,我妈妈能好起来。」
台下一片掌声。
前排几个记者的眼睛都红了。
姜鸿远坐在第一排,用手背抹了一下眼角。
姜承泽坐在他旁边,脸色青白,眼底一片乌黑。
【演得真好。】
【可惜,我是来砸场子的。】
宴会厅的大门被推开了。
我穿着一身黑色的裙子,从红毯那头走进来。
裴砚走在我左边。
我身后,跟着一个六十来岁的女人,佝偻着背,头发灰白,穿着一件洗得起球的棉袄。
全场的目光,齐刷刷看过来。
姜念柔看见那个女人的瞬间,手里的话筒掉在了地上。
刺啦一声。
音响里爆出尖锐的啸叫。
台下的人捂住了耳朵。
她站在台上,一动不动,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干净。
我走上台,弯腰捡起话筒,递还给她。
她没接。
「不认识?」我问。
我侧身,让开半步。
「我帮你介绍。刘桂香,十八年前,姜家的保姆。」
「也是你的亲妈。」
宴会厅里,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姜鸿远猛地站起来,椅子在地上刮出一道刺耳的声音。
刘桂香站在台下,两只手绞在一起,指甲抠进手背的肉里。
她抬起头,看着姜鸿远,嘴唇哆嗦。
「先生……当年……是我换的。」
「我自己的闺女生下来身子弱,我怕她活不成……有个姓葛的先生找到我,说只要把两个孩子换了,再给大小姐的八字做个局,我闺女就能借到好命……」
「我把大小姐……扔在了青山脚下。」
她扑通跪下,额头磕在大理石地面上。
咚。
「我对不起您,对不起太太……」
姜鸿远的手撑着椅背,指节发白。
姜念柔终于开口,声音尖得刺耳。
「她是你花钱买来的!」她指着我,手指抖得厉害,「你找个疯婆子来演戏,就想抢走我的一切!」
刘桂香抬起头,看着她。
眼泪顺着满脸的褶子往下淌。
她从棉袄内兜里掏出一个塑料袋,一层一层打开。
里面是一张照片,一张折了好几道的纸。
照片上,是十五岁的姜念柔,穿着校服,站在一家小饭馆门口。
她旁边是刘桂香,还有一个裹着黑色长袍、看不清脸的男人。
那张纸展开,是一份亲子鉴定报告。
委托人:姜念柔。
鉴定结论:支持刘桂香为姜念柔的生物学母亲。
日期:三年前。
我把照片和报告举起来,对着台下的镜头。
「她十五岁就知道了。」
「她自己去做的鉴定,自己找到的刘桂香,自己联系的葛先生。」
「这三年,她每个月给葛先生转一笔钱,转账记录,警方那边已经调出来了。」
我转过头,看着她。
「你借的不是我的命。」
「是你妈的命,你大哥的命。还有,我师父的命。」
姜念柔的嘴唇在抖。
抖着抖着,她突然笑了。
笑得肩膀一耸一耸,眼泪都笑出来了。
「对,我早就知道了。」
她不演了。
她站直身子,抬起下巴,看着台下的姜鸿远。
「那又怎么样?」
「你们养了我十八年,爱的是我。」
「她回来了,你们要她了吗?」
「让她住保姆房的是你们,让她冒充远房表亲的是你们,撕她符纸的是妈,发声明说她是神经病的,是你,爸爸。」
她每说一句,姜鸿远的脸就白一分。
「我只是想要一个家,有错吗?」
「你们不也觉得,有我一个就够了吗?」
姜鸿远一屁股跌回椅子上。
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姜承泽低着头,手指插进头发里,攥得死紧。
保安冲上台。
姜念柔推开他们,提着裙摆,从侧门跑了出去。
警察赶到的时候,只带走了刘桂香。
姜承泽的手机响了。
他接起来,听了两句,整个人站起来,腿一软,又跌了回去。
「医院说……妈病危了。」
「柔柔刚才打电话过去,说要把妈接回家。」
我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日期。
离十八岁生日,还有三天。
【第八章】
凌晨一点,裴家老宅的大门口,排起了长队。
裴砚的管家站在门边,手里捏着一沓号码牌,一张一张往外发。
自从那场直播之后,来找我看事的人就没断过。
中邪的,丢魂的,家里闹东西的,从傍晚开始排,排到了街口。
姜鸿远到的时候,管家递给他一张号码牌。
第三十七号。
他捏着那张硬纸片,站在雨里,半天没动。
他身后,姜承泽扶着墙,脖子上的红印一圈一圈,像被人掐过。
姜承屿站在最后,手一直按着胸口。
前面排第三十六号的大妈回头看了他们一眼,认出来了。
「哟,这不是姜总吗?」
「之前发声明说人家精神病那个?」
旁边几个人凑过来,指指点点。
有人举起手机开始拍。
姜鸿远把头埋得很低,西装领子竖起来,挡住了半张脸。
【排着吧。】
【我在山上排了十八年,等一个家。】
【你们排一夜,不多。】
我坐在二楼的茶室里,捧着一杯茶,透过窗户往下看。
裴砚坐在对面,剥了一颗橘子,把橘子瓣一瓣一瓣放进我面前的小碟子里。
「不下去?」
「轮到他们再说。」
他点点头,又剥了一颗。
凌晨四点,轮到三十七号。
姜鸿远进门的时候,腿是软的。
他站在茶室门口,看着我,嘴唇动了好几下。
「岁安……」
「坐。」
他没坐。
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姜承泽跟在后面,愣了一秒,也跪了。
膝盖砸在木地板上,咚的一声。
「爸爸错了。」姜鸿远的声音在抖,「爸爸有眼无珠,爸爸对不起你……」
「你妈快不行了,她身上的黑斑,已经长到脖子了……」
他抬起头,眼眶全红了。
「求你,救救她。」
姜承屿没跪。
他走到我面前,从衬衫口袋里掏出那三张符。
两张已经烧得只剩一半,最后一张,边缘也焦黑了。
「这几天,我一直戴着。」他说,「妈的病房,我每天去,这张符就烫一回。」
「姜念柔每次握妈的手,它就烫得最厉害。」
他把符放在茶几上。
「我早就该信你的。」
我看着那三张符。
没说话。
姜鸿远的手机响了,是视频通话。
屏幕里,是沈曼。
她躺在一张床上,不是病床,是姜家主卧那张大床。
脸色灰败,嘴唇干裂,脖子上的黑斑像一张网,罩住了下巴。
她看着镜头,眼睛浑浊。
「安安……」
声音哑得像砂纸。
「妈错了……妈……」
一句话没说完,她咳起来,咳得整张床都在晃。
镜头外,传来姜念柔的声音,温温柔柔的。
「妈妈,别说话了,好好休息。」
视频断了。
我放下茶杯。
「救,可以。」
姜鸿远猛地抬头,眼睛一亮。
「三个条件。」
「第一,姜家发声明,撤回之前所有关于我的内容,公开道歉。」
「第二,从今往后,姜念柔的事,姜家不插手。警察要抓,你们不准拦,不准请律师,不准求情。」
「第三,这件事结束,我的户口迁出姜家。从此两清。」
姜鸿远愣住了。
「前两条,可以,可以……」他咽了口唾沫,「可是第二条……柔柔她……她也是被那个保姆……」
我把茶杯推到一边,站起来。
「那你回去吧。」
「下一位,三十八号。」
「不!不!」姜鸿远膝行两步,一把抓住我的裙角,「我答应!我全都答应!」
姜承泽在旁边,额头抵着地板。
「我也答应。」
我低头看着攥在我裙角上的那只手。
手背上青筋暴起,指甲盖发白。
十八年前,这只手没能抱住我。
现在,它抓得这么紧。
我把裙角抽了出来。
「后天是姜念柔的生日。」我说,「她要在家里办成人礼,对不对?」
姜承泽抬起头:「对……她说要给妈冲喜,让我们全家都在,还要每个人滴一滴血进长寿面里,说是祈福。」
「照办。」
三个人全愣了。
「让她以为,一切都按计划走。」
我顿了顿,看着他们的眼睛。
「她让你们做什么,就做什么。」
姜承屿突然想起什么,凑近一步,压低声音。
「她今天问我要过你的头发,说你在家里住过,梳子上肯定有。」
「我没给。」
「给她。」
「啊?」
「给她一根。」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纸包,打开。
里面躺着一根头发,乌黑,细长。
「就这根。」
姜承屿看着那根头发,又看看我,脑子转不过来。
「这是……你的?」
我把纸包塞进他手里,笑了笑。
「你猜。」
【第九章】
六月初九。
姜家别墅,张灯结彩。
客厅正中,摆着一张红木长桌,桌上一碗长寿面,冒着热气。
姜念柔穿着一身大红色的礼服,头发上簪着金钗,站在桌前,笑得眉眼弯弯。
她腕上的血玉镯,已经完好如初,红得发亮,像一块凝固的血。
沈曼被推出来,坐在轮椅上,裹着毯子,脖子上的黑斑已经漫到了耳根。
姜鸿远、姜承泽、姜承屿,站成一排。
一个穿黑色长袍的男人,从楼梯上走下来。
五十多岁,瘦得颧骨突出,左手缺了两根手指,脖子上挂着一串黑色的骨珠。
葛先生。
「吉时快到了。」他的声音像砂纸磨铁,「血亲滴血,引命入阵。」
姜念柔拿起一根银针,递给姜鸿远。
「爸爸,你先。」
姜鸿远接过针,看了一眼轮椅上的沈曼。
手在抖。
他扎破指尖,一滴血落进面碗里。
姜承泽扎了。
姜承屿扎了。
姜念柔握着沈曼的手,针尖抵上去,沈曼疼得哼了一声,血珠滚进碗里。
葛先生从袖子里掏出一个草人,草人胸口,用红线缠着一根黑色的长发。
「这根头发,是谁拿的?」
「我。」姜承屿开口,嗓子发紧,「从她以前睡的那间房,梳子上找的。」
葛先生把草人放在面碗正中,点燃七盏铜灯,摆成北斗七星的形状。
子时。
钟声响了。
第一声。
七盏灯的火苗同时往上一窜。
第二声。
客厅里刮起了风。门窗关得死死的,风却从地板缝里往上钻,吹得人骨头缝发冷。
第三声。
面碗里的血,开始冒泡。
姜念柔闭上眼,张开双臂,脸上的表情像是在等待加冕。
「过了今晚,她的命,就是我的了。」
她喃喃地说。
「姜家大小姐,永远是我。」
第十二声钟响。
大门开了。
我站在门口,穿着师父留下的那件青色道袍,手里握着一把桃木剑。
剑身上的朱砂符文,在灯火里一明一暗。
「借命?」
我跨过门槛。
「借了,是要还的。」
葛先生猛地转过头,眼睛眯成一条缝。
「小道姑,你来得正好。」
他从脖子上扯下那串骨珠,往地上一摔。
骨珠四散,每一颗都滚出一道黑烟。
黑烟在半空中凝成一只又一只青紫色的手,朝我扑过来。
我脚下踩了一个步子,桃木剑横扫。
剑锋过处,黑手一只接一只崩散,化成灰落了一地。
「你师父当年,也是这么能打。」葛先生冷笑,「最后,还不是死在我手里。」
我的手指收紧了剑柄。
指甲掐进掌心,掐出血来。
【别急。】
【师父说过,斩妖之前,先让他看清楚自己是怎么输的。】
「葛先生。」我停下脚步,「你不看看你的阵吗?」
他回头。
七盏铜灯的火苗,正在一盏一盏变成绿色。
面碗里的血,不再往草人身上涌,而是倒着往回流,顺着桌面,一路流向姜念柔的脚边。
「怎么回事?」他的声音变了调。
「那根头发。」我说,「不是我的。」
「是那枚替身平安扣里缠着的,姜念柔自己的头发。」
「你用血亲做引,拿她自己的头发做靶。」
「这个阵,从头到尾,只认一个人。」
「姜念柔。」
葛先生的脸,一瞬间白透了。
「不可能……」
第一盏灯,灭了。
姜念柔惨叫一声,捂着脸跪在地上。
她指缝里漏出来的皮肤,开始发皱。
第二盏灯,灭了。
她头上的金钗掉了,一缕黑发,变成了灰白。
第三盏,第四盏,第五盏。
姜念柔腕上的血玉镯,碎成了好几瓣。
那只婴灵从碎玉里爬出来,浑身青紫,脐带拖在身后。
它扭过头,看了看姜念柔,又看了看葛先生。
然后,朝葛先生扑了过去。
一口咬在他的喉咙上。
葛先生发出一声不像人的嚎叫,往后倒,撞翻了长桌,面碗砸碎在地上。
第六盏,第七盏。
全灭了。
客厅里,一片死寂。
我收起桃木剑,蹲下来,伸出手。
婴灵松开葛先生,歪着头,看着我的手。
「乖。」我说,「不饿了。」
我咬破中指,在它额头点了一下。
「去吧,投个好人家。」
它的身体一点一点变淡,变成一团细碎的光。
光散之前,它冲我挥了挥手。
轮椅上,沈曼突然长出了一口气。
她脖子上的黑斑,像潮水一样往下退,退过下巴,退过肩膀,退到手腕,消失了。
姜承泽脖子上的红印,也跟着淡了。
门外,警笛声响成一片。
裴砚领着一队警察冲进来。
葛先生被按在地上,从他的长袍内兜里,搜出了一块黑色的木牌。
木牌上刻着三个字:玄清观。
是师父的令牌。
我盯着那块木牌,眼眶一下就热了。
我把令牌接过来,攥在手里,攥得很紧。
姜念柔爬过来。
她的脸,皱得像晒干的橘子皮,头发白了一大半,像是一夜之间老了二十岁。
她扑到沈曼的轮椅前,抓住她的手。
「妈……妈,我是柔柔啊……」
「我是你女儿啊……」
沈曼低头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把手抽了回来。
姜念柔的手悬在半空,僵住了。
她回头看姜鸿远,姜鸿远别开了脸。
她看姜承泽,姜承泽往后退了一步。
她看姜承屿,姜承屿站在我身边,一动没动。
她瘫在地上,嘴里喃喃着什么。
「我是大小姐……我是姜家大小姐……」
警察给她戴上手铐的时候,她还在念。
「我是大小姐……」
【第十章】
姜念柔被羁押的第七天,警方发布了通报。
葛某,涉嫌故意伤害、诈骗、非法侵占他人财物,玄清观清虚道长遇害一案,已立案侦查。
姜某柔,涉嫌诈骗、伙同他人实施故意伤害,已刑事拘留。
刘某香,涉嫌拐卖儿童,已移送检察院。
那天,热搜上挂了一整天。
姜念柔所有的代言,一夜之间全部解约。品牌方发声明,用的词是「深感震惊」。
她在看守所里,不肯照镜子。
送饭的管教说,她每天对着墙念叨,说自己是姜家大小姐,说别人抢了她的命。
念着念着,就开始哭。
哭完了,又接着念。
我回了青山。
玄清观的山门塌了一半,院子里的杂草长到膝盖高。
裴砚派了工程队上山,说要把道观修起来。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工人搬砖,手里攥着师父的令牌。
「修旧如旧。」我说,「别给我整成网红打卡点。」
裴砚站在我旁边,点头:「好。」
顿了顿,他又说:「门口那块空地,能停车吗?」
「不能。」
「停一辆也不行?」
「香客都走山路。」
他沉默了三秒,转身去跟工头交代,让人把山脚那块地也买下来。
【这人。】
半个月后。
道观的正殿修好了,师父的牌位,供在香案正中。
那天上午,山门口来了一家人。
姜鸿远,沈曼,姜承泽,姜承屿。
青山的台阶,九百九十九级。
他们是走上来的。
沈曼走得最慢,扶着路边的栏杆,一步一停,额头上全是汗。
她手里拎着一只保温桶,一路都没放下。
走到山门口,她腿一软,差点跪在台阶上。
姜承屿扶住了她。
我站在门槛里面,没出去。
沈曼抬起头,看着我。
她瘦了很多,颧骨都突出来了,眼角的皱纹深了一圈。
「安安。」
她把保温桶往前递了递。
「妈给你炖了汤,排骨玉米的……你在节目里说好喝。」
我没接。
那锅汤,是姜念柔熬的。
我喝的那碗,是我换过来的。
她不知道。
她从来没看过那期节目里,我到底在做什么。
沈曼的手悬在半空,等了一会儿,慢慢垂下去。
「房间我给你换好了,二楼朝南那间。」她声音发哑,「窗帘是新的,你喜欢什么颜色,妈再换……」
「学籍你大哥也办好了,你想去哪个学校都行……」
「回家吧,安安。」
我从袖子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她。
她接过去,打开。
里面是一张户口迁移证明,和一枚裂成两半的白玉平安扣。
她的手开始抖。
「姜太太。」我说,「我的家,在这儿。」
沈曼攥着那张纸,嘴唇一张一合,发不出声音。
眼泪砸在纸上,洇开一片。
她慢慢蹲下去,蹲在山门口的台阶上,抱着那只保温桶,肩膀抖得像风里的树叶。
姜鸿远站在她身后,背弓着,头发白了好几缕。
他看着我,嘴张了几次,最后只说出一句。
「是爸爸……没福气。」
我点点头。
「对。」
姜承泽站在最后面,一直低着头,手插在口袋里,没敢看我。
姜承屿走上前一步。
他看了看我身后的正殿,又看了看我。
「我……能进去上炷香吗?」
「能。」我说,「二十块一炷。」
他愣了一下,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红了。
他掏出手机,扫了门口的收款码。
「我买三炷。」
他进了殿,在师父的牌位前跪下,磕了三个头。
起来的时候,额头上沾了一点香灰。
他没擦。
姜家的人下山的时候,太阳正往西边坠。
我站在山门口,看着他们一级一级往下走,越走越小。
沈曼走两步,就回一次头。
我没挥手。
身后有脚步声。
裴砚拎着两大袋香烛,从后山的小路绕上来,额头上全是汗,衬衫后背湿了一大片。
他把袋子放在门槛边,喘了口气。
「山脚那块地买下来了,停车场下个月动工。」
「我说了,香客走山路。」
「停车场是给我自己用的。」
他直起身子,拍了拍袖子上的灰,一本正经地看着我。
「裴砚,三十一岁,无不良嗜好,资产若干。」
「申请入观。」
「家属名额。」
我盯着他看了三秒。
【这人是不是背过稿子。】
「道观不收家属。」
「那收香客吗?」
「收。」
「二十块一炷?」
「你五十。」
他二话不说,掏出手机,扫码。
叮的一声。
我转身往殿里走,他拎着香烛跟在后面。
我从香筒里抽出三炷香,就着长明灯点上,插进师父牌位前的香炉里。
烟往上走。
一缕一缕,绕着房梁转了一圈,一直没断。
窗外,山风吹过来,檐角的铜铃响了一声。
我抬头看着那块牌位。
「师父,我把您的令牌,拿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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