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语
我是上海滩最臭名昭著的汉奸,也是汪伪政府最年轻的机要秘书。我的妻子顾清欢,是温柔贤淑的财阀千金,也是暗杀名单上排在第一位的目标。为了救她,我亲手把她抓进了76号魔窟,把烧红的烙铁按向她的身体。她红着眼骂我卖国求荣,骂我不得好死。我在她耳边用极轻的声音说:“夫人,再忍一忍。”所有人都以为我疯了,为了向日本人表忠心,连自己的妻子都不放过。直到她喝下我递过去的假死药,在烈火中“尸骨无存”。我站在大雨里,看着她“死”去的方向,笑着咳出一口血。顾清欢,你一定要去延安,去看那个我永远都看不到的太平盛世。
第一章 百乐门初见与五年假面
民国三十一年的深秋,上海的街头总是带着股透骨的湿冷。黄浦江上吹来的风卷着浓重的腥气,吹不散这孤岛上的靡靡之音,也吹不散笼罩在人们头顶的亡国阴霾。
我穿着深灰色的定制西装,端着一杯香槟,站在百乐门舞厅的二楼,冷眼看着楼下舞池里那些醉生梦死的人。
我叫沈听澜,对外,我是汪伪政府最年轻的机要秘书,是替日本人做事的走狗;对内,我是地下党派去潜伏的一把尖刀,代号“孤岛”。
为了能顺利接触到特高课的核心情报,我需要一个有着足够社会地位、家世清白的妻子来做掩护。组织经过千挑万选,选中了大华纱厂老板的千金,顾清欢。
那天晚上是我们第一次见面的相亲局。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旗袍,留声机里放着周璇那首哀婉的夜上海,舞池里的霓虹灯光打在她的脸上,显得格外纯真娇憨。
我原以为她只是个被家里保护得很好的娇娇女,却不知道,她早就是代号“夜莺”的地下交通员。
我们各怀鬼胎,在舞池里踩着彼此的脚,顺理成章地谈起了恋爱,然后结了婚。
这五年里,我们在所有人眼里都是恩爱不疑的模范夫妻。我每天早上出门前,她会踮起脚尖替我系好领带;我每天晚上带着一身酒气回家,她会端着一碗温热的醒酒汤在沙发上等我。
我们在同一个屋檐下生活了一千多个日夜,同床共枕,却谁也没有看透过谁。
她以为我是个为了荣华富贵出卖灵魂的汉奸,所以才在每个深夜我熟睡之后,悄悄潜入我的书房,试图从我的保险柜里窃取情报。
我也以为她只是个无知的大小姐,直到我发现她每次出门打麻将,总能把那些汉奸太太们的底细摸得一清二楚。
我们在悬崖边上走着钢丝,彼此防备,彼此试探,却又在不知不觉中,把真心遗落在了对方身上。
每一个清晨醒来,看着她安静的睡颜,我都忍不住想伸手去触碰,却又在半空中收回手。我怕我手上的血,脏了她的脸。
我们就这样,在刀尖上跳了五年的华尔兹,谁也不敢先踏错一步。
第二章 步步惊心的麻将桌暗战
三天前的一个下午,大华纱厂的联络点意外暴露,十几名工人骨干被抓进了特高课。
为了拿到被查抄的内部消息,清欢做局,把特高课副官田中太太请到了家里打麻将。
牌桌上,几个女人谈笑风生,屋子里弥漫着劣质香水和烟草混合的味道。翠绿的麻将牌在桌面上碰撞出清脆的声响,掩盖着这屋子底下暗流涌动的杀机。
清欢一边娇滴滴地抱怨着金价涨得太快,一边不动声色地给田中太太喂牌。不出两个小时,她带回来的几块大洋就全输给了田中太太。
她装作懊恼地推着麻将牌,漫不经心地抱怨:“田中太太,您这牌技可真神了,今天手气怎么这么好。不像我家那口子,最近为了大华纱厂那帮工人的事,愁得整宿整宿睡不着觉。这不,上头催得紧,他也交不出人来,昨天还在家里发了好大的脾气呢,砸碎了好几个杯子。”
田中太太喝得微醺,又赢了钱,一时得意忘形,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沈太太,你让沈秘书放心,急什么呀。那些不知死活的支那人,名单其实还在李主任的保险柜里,根本没动。机关长的意思是放长线钓大鱼,今晚就转移,借机把剩下的余党一网打尽。到时候抓住了大人物,沈秘书也是大功一件。”
听到这句话,清欢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颤,茶水差点洒出来,但她脸上的笑容没有一丝破绽。
她立刻在桌下踩响了暗号。
坐在阳台抽烟的我听到了动静,立刻转身下楼去安排人劫囚。也正因为这次的情报,我们虽然烧毁了部分档案,却彻底激怒了特高课的梅机关长,我也被逼到了悬崖边缘。
第三章 鸿门宴与步步杀机
梅机关长是个生性多疑的老狐狸。他在百乐门摆下了一场鸿门宴。
那天晚上,舞池里歌舞升平,萨克斯风的声音婉转悠扬。我搂着清欢的腰,在人群中游刃有余地穿梭。清欢穿着那件月白色的旗袍,笑得端庄温婉,是全场最惹眼的焦点。
但我能感觉到,她搭在我肩上的那只手,指尖冰凉,甚至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抖。
“沈秘书,你的夫人真是上海滩难得的美人。难怪你这么宝贝,金屋藏娇啊。”梅机关长端着酒杯走过来,那双眼袋下垂的三角眼,像毒蛇一样在清欢身上肆无忌惮地打量。
“机关长谬赞了,内子没见过什么世面,胆子小。”我笑着举起酒杯,巧妙地侧过身子,挡住了他肆无忌惮的视线,将清欢稳稳地护在身后。
“不过,我听说沈夫人最近对大华纱厂的事情很上心啊。”梅机关长突然话锋一转,语气变得阴森可怖,“那里的工人经常闹罢工,到处散发反日传单。我的人查到,沈夫人的车,最近常在那里出没。怎么,沈夫人也关心起工人的死活了?”
我的心猛地一沉,仿佛瞬间坠入了冰窟。但我脸上的笑容没有一丝破绽,眼神极其坦荡:“机关长说笑了。内子只是妇人之仁,觉得那些苦力太辛苦,去捐点过冬的款子罢了。怎么,这也犯了皇军的忌讳?”
“是吗?”梅机关长冷笑了一声。
他突然从腰间的枪套里拔出一把南部十四式手枪,“啪”地一声重重拍在桌子上。
周围的特务全都停下了动作,手齐刷刷地放在了枪套上。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我甚至能听到清欢急促的心跳声。
“那正好,今天下午我们刚抓到那个交通员,嘴硬得很。”梅机关长死死盯着清欢,皮笑肉不笑地说,“不如让沈夫人去审讯室里认认,顺便也让咱们看看沈夫人对皇军的忠诚。”
清欢的身体猛地颤抖了一下。我知道,如果她去了,面对那些惨无人道的酷刑,一定会露馅。
“不必了。”我一把抓起桌上的枪,手法极其熟练地拉动套筒上了膛,眼神冰冷地看着梅机关长,“机关长既然怀疑内子,那就是怀疑我沈某人的忠诚。这案子我亲自去查,三天之内,我一定把那个交通员背后的联络人连根拔起!”
我把枪递还给梅机关长,态度极其强硬。
梅机关长盯着我看了足足半分钟,试图从我脸上找出一丝慌乱,但他失败了。他突然仰头大笑起来:“哈哈哈,沈秘书开个玩笑而已。来,喝酒!”
第四章 书房里的绝命对峙
回到家后,清欢一把甩开我的手,眼眶通红地看着我:“你疯了?三天你上哪儿去抓人?你知不知道那个交通员手里有多少秘密?”
我没有回答她,只是脱下西装外套,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径直走进了书房,重重地关上了门。
那晚,我一直在书房里伪造一份假的绝密名单。我知道梅机关长不会善罢甘休,如果不交出一个人,大华纱厂就完了。
直到凌晨两点,我听到门外有极其微弱的脚步声。
我瞬间警觉,拔出枪,一个闪身躲在了门后。
门被轻轻推开,一个黑影闪了进来。我猛地扑上去,将她死死按倒在地毯上,枪口死死抵住她的额头。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我看清了那张脸。是清欢。
她穿着黑色的夜行衣,手里拿着一台微型照相机,刚才显然正试图去开我的保险柜。
我们四目相对,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你是谁?”我声音冷得像冰,手指已经扣在扳机上。其实我已经猜到了,大华纱厂,微缩相机,她也是地下党。
她看着我忽然笑了,眼泪顺着眼角滑落:“沈听澜你杀了我吧,但我绝不会让你把名单交给日本人。我早就怀疑你了,没想到你真的是个彻头彻尾的汉奸。”
我看着她决绝的脸,心里涌起一阵巨大的荒诞感。
我慢慢松开了她,把枪扔在床上,转身走到书桌前打开暗格,把那份刚刚伪造好的名单连同一把钥匙扔在了她面前。
“拿去交差吧。如果不把名单交上去,特高课就会直接去大华纱厂抓人。名单上的名字都是我瞎编的,足够你拖住他们几个月了。”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我浑身发抖:“你……你到底是谁?你为什么帮我?”
“因为我们是同志。”我转过身看着她震惊的眼睛,露出了这五年来第一个发自真心的笑,“我是‘孤岛’。组织没有告诉你我的身份是为了保护你。清欢,这几年辛苦你了。”
她捂着嘴哭得泣不成声,猛地扑进我怀里。我们紧紧相拥,在这个吃人的世界里终于找到了彼此。
第五章 魔窟里的极限拉扯
三天后,极司菲尔路76号特工总部,这里是名副其实的人间炼狱。阴冷潮湿的空气里,永远弥漫着散不去的血腥味和皮肉烧焦的恶臭。
审讯室沉重的铁门推开时,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我习惯性地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把那双熬红的眼睛藏在镜片后。
“沈秘书,您来了。”特工头子李主任递过来一根烟,笑得满脸横肉都在抖,“这娘们嘴太硬了,不用点真格的她是不会开口的。”
我没有接烟,目光落在审讯室中央的木桩上。那一瞬间我垂在身侧的双手猛地攥紧,指甲几乎刺破了掌心。
那是我的妻子顾清欢。
她穿着月白色旗袍,此刻已经被皮鞭撕裂,露出里面被麻绳勒得血肉模糊的皮肤。一桶冰水兜头浇下,她单薄的身体在寒风里剧烈颤抖,嘴唇冻得发紫却死死咬着牙。
“沈老弟,这可是你老婆。皇军那边发话了,今天要是再问不出交通员‘夜莺’的下落,连你都得受牵连。”李主任那双三角眼死死盯着我的脸。
我深吸了一口气,将所有的痛楚碾碎咽进肚子里,换上一副冷酷到极点的面具。
我慢条斯理地脱下白手套,走到火盆前,拿起那块烧得通红的烙铁。火星溅在我的皮鞋上,我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清欢,我真没想到睡在我身边的人竟然是一条毒蛇。”我的声音极冷。
她抬起头,惨白的脸上满是血污,那双曾经笑得眉眼弯弯的眼睛里充满了恨意。
“沈听澜,你这个卖国求荣的汉奸你不得好死!”她咬着牙,用尽全身的力气,一口带血的唾沫狠狠啐在了我那件一尘不染的深灰色西装上。
旁边的特务倒吸一口凉气,拔出枪就要砸过去。我抬手拦住,反而笑了。
我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看着我,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见的气声说了一句:“夫人再忍一忍,你若现在认输就真的输了。”
她的瞳孔骤然放大,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仇恨的模样。
“李主任,这女人我来审。”我转过身,“我保证明天天亮之前让她把知道的全都吐出来,如果审不出来我提头来见。”
李主任露出了心照不宣的猥琐笑容:“明白,明白,毕竟夫妻一场嘛。”
铁门重新关上,只剩下我和她。
第六章 鲜血淋漓的真相与杀局
火盆里的炭火发出噼啪的声响,映红了她的脸。
我丢下烙铁,几乎是跌撞着扑到她面前,动作轻柔地解开她手腕上的麻绳。每解开一圈,我的心就像被凌迟了一刀。
“别碰我!”她剧烈挣扎,手铐的铁链砸在我的手背上,瞬间砸出了一道血痕。
我固执地扯过她血肉模糊的手腕,低头帮她消毒上药。我的手指在发抖,连呼吸都觉得痛。
“清欢你听我说。”我抬起头,看着这张我爱了五年的脸,“今天抓你是因为梅机关长已经怀疑你了。只有我把你抓进来,亲自审你,把你打成重犯关进死牢,他才不会立刻把你送去宪兵队做活体实验。进了那里连具全尸都留不下,你懂吗?”
她愣住了,眼泪混着血水砸在我的手背上,滚烫。
“那你呢?你是不是早就计划好了?”她突然明白过来,揪住我的衣领,声音发颤,“沈听澜,你从一开始就打算用你自己的命换我出城?”
我沉默了。
“清欢,我身上的泥太厚了,洗不干净。”我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玻璃瓶,倒出两粒药片塞进她手里,“这是高浓度的氰化钾混了镇定剂。喝下去,你的心跳会骤停三分钟,症状和暴毙一模一样。我会安排法医出具死亡证明,等你一进太平间,组织会派人把你偷出来。”
“那你呢?”她一把揪住我的衣领,满脸是泪。
“我断后。”我看着她,努力挤出一个轻松的笑。
但我万万没想到,李主任这个老狐狸竟然留了一手。
他并没有走远,而是带着人悄悄趴在了审讯室的通风口外偷听。我刚解开清欢的绳子准备给她上药,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铁门被猛地推开。
李主任举着枪,满脸阴毒地看着我们:“好啊,沈听澜!你们果然是在演戏!来人,给我把他们乱枪打死!”
我心里暗叫不好,一把将清欢护在身后,猛地踢翻了面前的火盆。炭火和火星瞬间朝着门口飞去,暂时挡住了特务们的视线。
我拔出枪,反手击毙了两个冲在最前面的特务。但李主任的人太多,他们很快就在门外架起了机枪。
第七章 枪声、诀别与死局
“沈听澜,你跑不掉了!”李主任在外头嚣张地喊着。
我知道今天凶多吉少,回身一把抓住清欢的手,一脚踹开了审讯室角落里的密道铁门。
“清欢,快走!”
外面的特种宪兵队脚步声越来越近,连重机枪都架上了。
“我不走!要死一起死!”她哭着摇头。
“你喝不喝!”我猛地回过头,双眼猩红,“顾清欢,这是命令!活下去,带着情报活下去!”
我深吸了一口气,忽然凑过去,在她沾满鲜血的嘴唇上狠狠吻了一下。那个吻带着血腥味,带着五年的隐忍也带着决绝。
“清欢,若有来生,生在太平盛世,我只做你一人的夫。”
我猛地夺过她手里的玻璃瓶,仰起头,自己喝下了一大口。
“沈听澜!”她的惨叫声撕心裂肺。
我重重地倒在地上,剧烈的毒性瞬间发作。
很多人以为死是一件很快的事情,但其实不是。高浓度的氰化钾流过食道,就像有一把烧红的火钳生生捅进了我的胃里疯狂搅动。
五脏六腑像是被烈火焚烧,我剧烈地抽搐着,大口大口的鲜血混合着白沫从我的嘴里涌出来。
我的视线开始涣散,最后一眼我看到清欢被几个赶来的地下党同志强行拽进了密道,她伸出手想要抓我,哭得像个泪人。
黑暗彻底笼罩了我。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感觉自己被人像拖死狗一样扔上了冰冷的铁板,耳边是汽车发动机的轰鸣声。是运尸车。
我凭着最后的一丝意志,死死咬住舌尖,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车子在出城的关卡被拦下了。
“停车!干什么的?”伪军的声音传来。
“老总,76号毙的犯人,拉去乱葬岗烧了。”是老刘的声音!我的心猛地落了地。
“打开看看!”伪军不依不饶。车帘被掀开,一股尸臭扑面而来。
老刘赶紧递上一根烟:“老总,都是些皮开肉绽的,晦气得很。”
伪军嫌弃地捂住鼻子,拿刺刀在我的大腿上狠狠扎了一刀。我痛得差点咬碎了牙齿,却连痉挛都不敢有,像个真正的死人一样僵硬着。好在毒药让我的脉搏微弱得几乎摸不到。
第八章 毁容与野鬼五年
“滚吧滚吧!”伪军挥了挥手。车子重新启动。
老刘一边开着车一边红着眼吼:“老沈!老沈你挺住!”
我躺在车厢里觉得全身的骨头都碎了,但我知道我活过来了。
后来我才知道我因为没有得到及时的洗胃,毒药烧穿了我的胃黏膜导致严重的胃溃疡和胃出血。左半边身体也因为子弹的冲击伤及了神经导致左臂活动受限,左眼更是因为毒素压迫视神经彻底失明了。
我在乡下的一个秘密据点里躺了整整两个月,每天清醒的时候我都在咳血。
“老沈你命大。”照顾我的老大夫叹了口气,“不过你那只左眼算是彻底废了,还有你的胃以后只能吃流食不能受累。”
我抬起手摸了摸脸上被毒素和伤口侵蚀出的丑陋疤痕,看着镜子里那个形如枯槁面目全非的怪物。
“她呢?”我沙哑着嗓子问。
“顾同志已经安全抵达延安了。”老大夫笑了,“她现在在边区医院干得很好。”
我闭上眼睛,眼泪从那只瞎了的左眼里流了出来,刺痛得厉害。到了就好。
在发现我毁容且瞎了一只眼后,组织上本来打算安排我回后方延安休养的。我拒绝了。
“我现在这副鬼样子是最好的伪装。”我拿着镜子看着自己,对老刘说,“梅机关长以为我死了,76号也散了。谁也不会把这个丑陋的残废和当年那个风光的沈秘书联系在一起,我还能继续潜伏。”
之后的日子里我换了一个新的身份,改名换姓在沦陷区继续做着最底层的潜伏工作。
这五年我换过七个身份,从拉黄包车的车夫到日伪军里的伙夫再到跑单帮的商人。我游走在生与死的边缘,把一份份绝密情报送过封锁线。
第九章 延安的寒风
与我相比,清欢在延安的五年,是另一种维度的炼狱。
她刚到延安的时候,因为顶着“大汉奸沈听澜遗孀”的帽子,组织上对她进行了长达半年的隔离审查。
她白天要在天寒地冻的黄土高坡上开荒种地,手上全磨出了血泡,晚上还要在窑洞里就着豆大的煤油灯给前线送下来的伤员换药。
有些不知情的伤员,一听她是汉奸的老婆,直接把药盘打翻在地,骂她脏。她一句话都不辩解,只是红着眼睛把地上的纱布捡起来洗干净,再用开水煮了接着用。
组织上有人劝她,说你丈夫是个大汉奸,你干脆写个声明跟他断绝关系,以后也好找个好人家。
她听了直接跟人拍了桌子,红着眼睛吼:“他就算是汉奸,也是我顾清欢的男人!他没死之前,我谁也不嫁!”
她一直在等我,哪怕所有人都告诉她,我早就死在那个雨夜了。
这五年,她把所有的眼泪都咽进了肚子里,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革命胜利的那一天。
第十章 暗无天日的五年潜伏
有一次在过哨卡的时候我被伪军拦下,对方拿着刺刀抵着我的喉咙。
我当时满脸是泥瞎了一只眼佝偻着背装成一个又聋又哑的乞丐。伪军嫌我脏拿枪托狠狠砸在我的背上,我被打得吐出一口血却连一声都不敢吭,只能死死地抱住那个装着烂菜叶的竹筐。
那里面藏着日军最新的扫荡路线图。当接头人拿走情报的那一刻,我蹲在墙角疼得直冒冷汗,却觉得心里无比痛快。
还有一次,为了掩护同志,我所在的联络站被宪兵队包围。为了引开敌人,我故意暴露自己,在火海中被一根烧断的横梁砸中,险些丧命。被战友拼死救出后,我高烧了整整一个星期。
还有一次,我在街头要饭,远远地看到了清欢。
她穿着朴素的工装,似乎是在执行任务。她身边跟着一个男同志假扮夫妻。路边有日本兵巡逻,她为了掩护身份挽住了那个男人的胳膊笑得温婉。
我的视线死死地盯着她,贪婪地看着她消瘦的脸庞。那一刻我知道她长大了,成了一名优秀的战士。
我缩在阴暗的巷子角落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低头啃了一口发馊的窝头,眼泪掉在泥水里。
只要她活得好,我这烂命一条,卖给这乱世又如何?
第十一章 跨越五年的重逢
抗战胜利的那一年我随着部队转战到了华北。
在一次为了掩护大部队撤退的阻击战中,我所在的连队几乎全军覆没。我为了炸掉敌人的重机枪碉堡连中两枪,最后被炸药包的冲击波掀飞,昏迷在死人堆里。
是后来的医疗队在一堆焦黑的尸体中扒拉出了还有一口气的我。由于我长期精神高度紧张加上严重的胃病和满身伤痕,部队把我安排到了后方的一家重伤员医院。
我躺在担架上被抬进病房的时候半边脸包着厚厚的纱布,我的呼吸像破风箱一样每一次喘气都带着血腥味。
“同志,换药了。”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女护士端着药盘走进来。
我费力地睁开仅剩的那只右眼,视线模糊中她戴着厚厚的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在接触到我的一瞬间猛地定住了。
她手里的托盘哐当一声掉在地上,药水瓶碎了一地。
“沈……沈听澜?”她的声音发着抖,像是在叫一个死人的名字。
她颤抖着手慢慢揭开我脸上的纱布,露出那些狰狞的烧伤疤痕。
“真的是你……”她扑通一声跪在床前,双手死死抓着我的手,“你没死……你这个骗子你没死……”
我看着她泪如雨下的脸,那一刻我所有的伪装都碎成了渣。我想笑却扯痛了伤口,只能艰难地抬起那只完好的右手,轻轻擦去她的眼泪。
“别哭清欢。”我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我答应过你的……还没看到太平盛世我怎么敢死。”
第十二章 迟来的坦白与痛哭
“你知不知道我这五年是怎么过的?”她一边哭一边捶打着我的胸口,“我恨我自己为什么那天晚上没有把你一起带走!”
我紧紧抱住她像要把她揉进骨血里。
“对不起对不起。我总想着等仗打完了如果我还能活我一定去延安找你。如果死了那就让你当我已经死了,至少你还能开始新生活。”
“你放屁!”她爆了粗口,哭得几乎晕厥,“沈听澜你把我顾清欢当什么人了!”
那天下午医院的病房里,我们抱头痛哭了整整两个小时,把这五年来的委屈、思念、绝望全哭了出来。
后来我才知道,组织为了保护我一直对外宣称“孤岛”已经牺牲。而她在延安等了五年以为我真的死在了那个雨夜。她没有结婚,她一直是一个人。
清欢一边抹眼泪,一边摸着我脸上的伤疤:“你的眼睛……还疼吗?”
我摇摇头,笑着握住她的手:“不疼了,早就不疼了。能看到你,什么都不疼了。”
她咬着嘴唇,眼泪又掉了下来:“你当年给我塞那两粒药的时候,手抖得跟筛糠一样。我当时就在想,这汉奸怎么比我还怕死。”
我叹了口气:“我怕我死了,没人能护着你走到延安。”
第十三章 平反大会与因果报应
建国后组织上重新审查了我的档案,恢复了我的身份和荣誉。
但在那特殊的十年里,因为我顶着“沈听澜”这个曾经在汪伪政府干过的名字,我被拉上了批斗台。
他们给我戴上高帽子,挂牌子,逼我跪下。清欢疯了一样冲上台,死死地护在我身前,被红卫兵一皮带抽在背上,鲜血直流。
她死死抱着我,大喊:“他是英雄!他为了送情报连命都不要了,你们不能这么对他!”
后来老首长亲自出面,带着平反文件来到我们家。那个曾经高高在上的干部,握着我的手,红着眼眶敬了一个军礼:“沈听澜同志,委屈你了。”
那一刻,所有的冤屈都释然了。
再后来,当年76号那个狐假虎威的狗腿子小六子,因为历史问题被下放到我们这里扫大街。他跪在我面前求我救他,我看着他,眼神冰冷:“你帮着日本人残害同胞的时候,怎么没想过今天?”
第十四章 迟到的余波与长明灯
日子终于安稳下来。我的左眼彻底失明了,为了方便我戴上了一副厚重的黑框眼镜,用来遮挡那只灰白的眼睛和周围的疤痕。
走在街上偶尔会有不懂事的小孩指着我叫“丑八怪”,清欢每次都会气呼呼地冲上去,像个护犊子的母老虎。
有一天傍晚我下课回家,顺路去菜市场买了半斤肉和一把新鲜的青菜。夕阳洒在身上暖洋洋的。
走到巷子口我看到清欢正站在那里等我。她穿着白色的衬衫,头发长长了,被风吹得有些凌乱。
“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她迎上来自然地接过我手里的菜。
“班里的学生多问了几道题。”我笑着说。
我们并肩走在回家的路上。
“沈听澜,”她突然停下脚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泛黄的纸递给我,“这是当年你让我带走的那份名单,我一直留着。”
我接过来看了一眼,那是我当年在书房里伪造的名单,上面全是我瞎编的名字。
“其实我一直有个问题想问你。”清欢看着我的眼睛,“如果那天我真的在审讯室里被李主任他们打死了你会怎么办?”
我沉默了一会儿,握紧了她的手。
“如果你死了,我会在当天晚上把76号总部炸上天,然后陪你一起走。”我说得风轻云淡,但她却红了眼眶。
“傻子。”她骂了一句,眼泪却掉了下来。
我伸手替她擦去眼泪笑了:“清欢,这辈子能配得上你,哪怕只有那五年,我也值了。”
那天晚上清欢做了一桌子好菜,还破天荒地开了一瓶老白干。她的酒量很差,才喝了半杯脸就红得像延安的苹果。
“老沈你真的老了啊。”她伸出手轻轻摸着我脸上的疤痕。
“是啊老太婆。”我笑着任由她摸。
我看着她,眼神极其认真:“清欢,如果真的有下辈子我们生在和平年代吧。没有特务没有枪战没有潜伏,我就在你家楼下开个书店每天给你留一本你最爱看的书,然后天天请你吃饭把你追到手。”
“你想得美。”她哼了一声,别过脸去,却反手死死攥紧了我的手,“下辈子换我保护你。”
我转过头看向窗外,路灯亮了把整条巷子照得通亮。远处有收音机里放着的歌声,有自行车的车铃声,有小孩的笑声,还有院子里老槐树被风吹过的沙沙声。
这个国家终于迎来了她应有的和平与安宁,再也没有76号的惨叫,再也没有硝烟,再也没有像老鼠一样活在暗处的“孤岛”。
“洗手吃饭了老沈!”清欢端着热气腾腾的饭菜走出来。
“来了。”我站起身走向我的光。
在那个吃人的乱世里,我们都是不知明天生死的孤岛。但只要心里还亮着一盏长明灯,总有一天会等来属于我们的黎明。我这座沉寂多年的孤岛,终于等到了属于它的长明灯。
(本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