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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0-27 16:02:17

我和岷山从小吵到大,总觉得他是这世上最讨人厌的人。

骑马射箭,读书拌嘴,他处处赢我。他偏又最爱招惹我。我蹲在院子里拿树枝逗蛐蛐,他凑过来一脚把蛐蛐惊跳了,我气得追着他满院子跑,他一边跑一边回头笑,跑得又不快,总让我差那么一点点就够着他的后领,可就是够不着。真把我惹急了,我捡起土块砸他,他也不恼,反手接住,还冲我做个鬼脸。等我眼圈一红,真掉了眼泪,他又慌了神,颠颠地跑回来,从袖子里摸出块麦芽糖,掰一半塞我手里,笨手笨脚地哄:“哭什么,明儿我教你射箭,保准让你赢我一回。”我抽抽搭搭接了糖,含进嘴里,甜味一漫上来,气就消了大半。可到了第二天,他照旧赢我,照旧得意洋洋地冲我挑眉,我也照旧被他气得跺脚。如此反反复复,今日哭明日笑,哭完了笑,笑完了又闹,府里上上下下都看惯了,连我爹都懒得管,只摆摆手说:“由他们闹去。”

我爹是跟着当今圣上一同从沙场里滚出来的老将,过命的交情。圣上待他素来亲厚,连带我也沾了光,我自小便唤圣上一声皇帝伯伯。宫里时常传赏赐下来,宫宴围场也总少不了我的位置。可若论真正的身份尊贵,满京城还轮不到我们将军府排头前,得先是镇国公府。镇国公是开国元勋,爵位世袭罔替,传到如今已是第三代。国公府嫡长子,便是岷山。他从娘胎里落地就是世子,生来便有袭爵的份,地位远在我这个之上。按朝堂礼数,我见了他本该躬身行礼。只是两府是几代世交,长辈们往来随意,他自己也从不拿世子的身份压我,出入将军府无需通传,管家侍卫早把他当半个自家人。外人若较起真来,我这般同他随意拌嘴厮打,怕是要落个不敬的名头。只是我们两府都默许,皇帝伯伯也乐见其成,无人会拿规矩苛责我们。

我和岷山年少时一直跟着爹爹在边关军营度日,我是因为娘亲去得早,无人看管,他则是因为镇国公需要他历练,暂离府中礼法管束。直到十二岁,爹爹卸甲回京,我和他才跟着一同踏入繁华京城。初入京畿,满眼都是不一样的光景。军营里的姑娘少,我素来自在惯了,爬树翻墙、骑马追兔子,样样来得。可入了这权贵圈,才知晓京中贵女自有一套行事规矩,笑不露齿,行不摇裙,连喝口茶都得捏着杯盖撇三撇。我心里藏着一点怯,也想试着融进她们的圈子,不想被人视作粗鄙的边地野丫头。

芷蘅是和我们同一年入京、一道来府上的。姑母早年病逝,姑父远放外地做官,路途艰险不便带着女儿辗转奔波,恰逢爹爹接到卸甲回京的调令,姑父便托人捎信,将芷蘅一并托付给我爹照料。自十二岁跟着我们一同踏入京城、住进府里那日起,她便同我一处起居读书,名是表姐妹,情分却和亲姐妹没有两样。府里西侧跨院便是她的住处,与我院子只隔一堵墙,白日一同用膳,夜里还常常凑在一处说悄悄话。她性子软、心思细,总能看清旁人藏在眉眼间的情绪,许多我想不通的心事,都是她悄悄点醒我的。她是最标准的大家闺秀,安安静静一坐便是整日,琴棋书画无一不精。

我先前总缠着芷蘅,要她教我抚琴。可我性子好动,坐不住半刻,学琴时频频走神,还扯断过好几根琴弦,到底是难以静心,只能作罢。不甘心之下,我又转去学画,奈何悟性不济,接连气走好几位先生,才慢慢灰了心思。

芷蘅抚琴之时琴声婉转,满座宾客皆听得如痴如醉,唯独我听着听着便眼皮发沉,有一回索性靠着她肩头沉沉睡了过去。

我娘走得早,爹爹素来疼我,从前一直把我带在军营里长大。爹爹向来纵容我,常摸着胡须笑,说我是难得的女中豪杰。

岷山总爱拿这事打趣挤兑我,笑我文墨上不开窍,说我这般性子,爹爹还这样纵我,未免期望太高。他说听闻我又掰断了琴弦,问我是不是把琴当弓拉了,又笑我的画作只如稚童涂鸦。气得我追着他在院子里跑了三圈,芷蘅在一旁捂着嘴笑,梧桐落香,年少光阴,一派天真。

十五岁那年,春日有一场贵女们的赏花宴,芷蘅陪着我一同赴会。我提前向芷蘅讨教,学着她们的样子,换上绣满缠枝海棠的襦裙,仔细挽起繁复的发髻,还学着用细细的描眉黛,照着旁人的模样描画眉眼。往日我习惯利落束发,这般繁复装扮,处处都拘束。席间大家联诗,人人出口雅致,轮到我,脑子里空空荡荡,勉强挤出两句粗笨句子,话音刚落,周遭便压着细碎的嗤笑声。还有人留意到我发髻松垮,一支珠钗歪歪斜斜悬在发间,是我方才自己笨手笨脚插错了位置。

那些世家小姐围在一处,低声说笑,话里话外都在打趣我是边关回来的粗人,学不来大家闺秀的样子。我攥紧帕子,脸颊烧得滚烫,手足无措站在原地,进退两难。

就在我难堪得几乎要逃开的时候,苏雨适缓步走了过来。

他是清流世家出身,祖父曾任帝师,父亲官拜丞相,他自己是上届殿试钦点的探花,如今在翰林院任职,是正经的文臣。一身竹青长衫,玉簪稳稳束住墨发,肤色是匀净温润的玉白,眉峰浅淡柔和,一双眼瞳似水般温润,眼尾微微垂着,看向人的时候,笑意浅浅,没有半分嘲弄。鼻梁秀挺,唇线柔和,周身裹着一层淡淡的书卷气,如同月下清风。他本是随家中女眷赴宴,见我窘迫,便从容开口,转了话题,说起南边新到的好茶,将众人的注意力从我身上引开。他没有刻意拔高声音替我辩解,可寥寥几句,便解了我的围,自始至终,眼底没有一丝一毫取笑我的意味。

那一日,他站在花树下从容说话的模样,牢牢刻在了我心里。

自赏花宴解围一事过后,我对苏雨适的好感一日胜过一日。我真心迷恋他那份温文风雅,日日捧着他刊印的诗集,逐字逐句诵读,还刻意临摹他的字迹,盼着离他近一点。只要听闻他赴哪里的文会,我便想方设法跟着过去,远远看着他,或是寻机会上前同他搭话。这般行径,自然为一众贵女所不齿。她们推崇闺阁含蓄,哪里见过我这般直白热烈的,嘲讽便接踵而至。她们聚在一处窃窃私语,说我不自量力,一个边关长大的野姑娘,竟敢痴心妄想,高攀探花郎。那些闲话飘进耳中,我全然不在意,横竖无论我做什么,落在她们眼里,都是笑话。

这一切,岷山全都看在眼里。那日他恰好也赴了这场文会,立在柳荫深处,从头至尾瞧着我捧着诗卷,上前同苏雨适请教谈论,又看着我默默退到一旁,听周遭闺阁女子低声讥讽嘲弄。

那张素来引得京中姑娘倾心的面容,一点点冷了下来,心口闷得发慌,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沉沉堵在那里。他下意识想要迈步上前,脚步却骤然顿住。

彼时他尚且辨不明心底翻涌的情绪究竟是什么,只当是看不惯旁人这般折辱一同长大的我。一晃便是三年。 自十二岁随爹爹入京,京城的风,一吹就过了三载春秋。

我依旧跟着芷蘅学琴习字,只是长进始终平平,琴弦还是偶尔会被我拨得乱响,纸上笔墨也算不上雅致,只是不再像初来时那样手足无措,懂得收一收身上边关带来的野气。这三年间,我慢慢认得京中各色人等。岷山依旧常来府中。从前他只爱拿我打趣,看我笨拙学这些风雅玩意儿,便出言调笑。可渐渐地,他再来,目光总不由自主落在我与苏雨适闲谈的身影上。见苏雨适为我指点画卷、同我缓缓论诗时,他立在不远处,面上说笑的弧度会悄悄敛下去,心口闷胀酸涩,起初只当是看不惯旁人亲近我,日子久了,才慢慢辨清 —— 那是他自己藏了许久、连从前都未曾读懂的心意。

他终于明白,边关一同追猎嬉闹的情分,早不是单纯竹马之交。一腔无处排遣的郁气久久压在心底,恰在此时,边关急报传入京畿,北境烽烟再起,征召文书送入镇国公府。他主动递上折子,请旨奔赴北境。家国在前,容不得半分踌躇。

临行之前,他不曾同我剖白半句心意。来将军府辞行那日,只在院门口远远望了一眼我的窗棂,终究没有进来与我道别。京城的繁花还在一季季开落,我们这几个人,心事刚刚错落铺开,便被一道军令生生截断。

岷山远赴边关之后,书信断断续续寄回府中。信里十句倒有八句照旧是打趣我的话,笑我野性难驯,终日舞枪弄棒,全无半分闺阁女子的模样,往后怕是无人肯娶。只在信尾寥寥几笔,偶尔顺带提一句关外山险林深,叫我出游在外,多留心脚下,莫要莽撞。笔墨清淡,混在一堆戏谑言语里,不细看几乎留意不到。我只当他照旧是同我拌嘴打趣,每每读完,常气得想要将信揉碎。芷蘅见了,总笑着劝我,说岷山嘴硬,心里是记挂我的。那时我只当她是替他说好话,并不往别处多想。

芷蘅也有了她的际遇。太子是圣上嫡长子,端谨持重,素来少赴闺阁宴集。一回宫中小宴,廊下长风骤起,吹散了她手中琴谱。她慌忙俯身去拾,纸页偏偏随风四散,太子恰好途经,不令仆从代劳,亲自一页页捡齐,连石缝里那片也小心取出,抚平褶皱递到她手上。芷蘅敛衽道谢,安安静静退立一旁,并无半分刻意攀附。

见惯趋奉的太子,独独记下了她这份沉静自持。往后宫宴游园,他总不动声色留意她。酒令一席,她从容道出雅致典故,满座称善,他握杯的手微顿,唇角悄悄漾开一点浅淡笑意;凉亭之中她闲弹旧曲,他立在亭外静静听完,只淡淡评一句 “第三段弹得稳”,便转身离去,不留多余话语。

太子身份掣肘,不敢轻露行迹,慢慢寻时机禀明帝后。圣上知晓她身世清苦、姑父为官清正,又见太子心意恳切,便默许下来,只嘱暂且秘而不宣,静待佳期。这消息,是芷蘅夜里掩着窗,攥着帕子低声同我说的。她眉眼柔软,语声轻得像叹息:“我从不敢奢望东宫,只求往后彼此敬重,岁岁安稳。”

后来他遣人送来古谱,谱中夹一纸素笺,寥寥琴论,落款只一个 “慎” 字。芷蘅悄悄将笺页藏进常伴的琴册,被我撞见时,耳根霎时烧红,还要强作镇定辩说殿下琴艺高明。不久又借整理东宫旧谱为由,寻得相见由头,她灯下誊写,唇角总藏着压不住的笑意,事成之后,两盆素心兰便送到跨院窗下。

二人往来始终克制温雅。他赠古帖佳墨,短笺寥寥;她回以手抄琴谱、自焙花茶。宫墙相隔,你来我往,不疾不徐,是藏在规矩之下、含蓄绵长的情意。

那时我满心都放在苏雨适身上,只当芷蘅是得了合意的琴谱,才日日气色温润、弦声轻快。我们一同撞入情窦初开的时节,她的心意有回响,安稳妥帖;而我那一份仰慕,不过是自己一人的向往。许是我生来心性粗疏,竟没有生出多少怅然失落,只是自己一味欢喜。千里之外的关山风雪,仿佛隔着一重又一重山水,遥远得像一段褪色的旧梦。

两年后,岷山自北境凯旋。 经边关一载风霜淬炼,他褪去几分从前少年的跳脱,沉敛了许多。京城百姓沿街夹道相迎,长街之上人声鼎沸。他一身冷亮银甲,端坐于高头大马之上,身姿挺拔飒爽。两旁闺阁女子纷纷抛出手绢、荷包,欢呼声一浪叠着一浪,几乎要掀翻檐角。

我挤在远处的人堆里,心底莫名别扭,只怕他一眼看见我,回头又要拿战功得意地打趣炫耀。不等他的目光扫过来,我悄悄转身,先一步离开了长街。

自这场凯旋之后,京中女子的心,悄然分作了两半。从前众人眼里,唯有苏雨适是良人模样,如今岷山归来,成了唯一一个能和他并肩相较的人。

往后的诗会、春日宴,闺阁小姐们凑在一处闲谈,总免不了提起这二人,总要争上一争:京城最值得托付、人人想嫁的,到底是苏雨适,还是岷山。

世人都说,这二人,是两种全然不一样的风骨。 谈起岷山,姑娘们语声里常带着几分又敬又慕:他生得极具冲击力,轮廓利落锋利,下颌线条干净爽利,眉骨高耸,一双桃花眼狭长深邃、眼尾微挑。不笑的时候自带一股沙场淬出的冷锐之气,可一旦展颜,眼底又漫开干净赤诚的少年气,凌厉与柔软揉在一处,格外勾人。

待到说起苏雨适,话风便缓缓一转,又是另一番温柔赞叹:苏雨适温润如玉,眉目清和舒展,没有半分迫人的锐气。肤色是常年埋首书卷养出来的白净,一袭长衫衬得身姿清逸端方。他性情温和,谈吐从容,饱读诗书,行事稳妥周全,待人永远谦和有礼。虽无沙场锋芒,却自有读书人沉淀下来的清雅气度,同他相处,只觉如沐春风。

两人追随者平分秋色,年年诗会、春日宴,姑娘们都要为此争辩一番,吵了许多次,始终没有定论。

夜里宫中设庆功宴,皇亲贵胄尽数赴席。

圣上看见我,笑着招手唤我到身侧闲话,笑道,岷山在边关之时,还时常托人捎信回京城,旁人都说,他心里一直记挂着故人,问我知不知道此事。我心思不在这里,只得胡乱搪塞了几句。没过多久,岷山寻到我,脸色沉沉,攥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将我捏得生疼。

“城门迎接,为何不见你?”

我吃痛,心里暗忖,他在军营数年,力气比从前更甚,硬碰硬定然讨不到好处,连忙服软:“我有事。”

“什么事比迎接我还重要?” 他怒气未消,那双好看的桃花眼沉沉锁着我,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

我眼珠一转,忙道:“我去给你备礼物了。”

岷山闻言,脸色稍稍舒展:“还算你有良心,快拿出来。”

我哪里准备了什么礼物。趁他松了手,我假意往袖中摸索,忽地一拳直直捣在他腹上。一拳下去,我的手反倒震得发麻。

他闷哼一声,不气反笑。我连忙赔好话:“今日仓促不曾带来,明日我派人送到你府上去。”。

“不必派人,我亲自去你府里取。” 他出入将军府本就不受阻拦,说这话时自然得很。

“好好好。” 我连忙应下,趁机溜开。

宴席之上,皇帝连连夸赞岷山战功赫赫,龙颜大悦,笑着问他想要何等赏赐,尽可开口。岷山从容回话,只说他日若有私衷启奏,倘无违律悖政之处,恳请陛下垂怜成全。皇帝兴致正好,反倒笑着应下。

他抬眼,带着几分笑意,朝我望过来。我狠狠瞪回去,心里暗自嘀咕,这人常年守在边关,不知心里揣着什么盘算,竟放着实打实的赏赐不要,反倒在御前讨这样一道口谕。

一旁的苏雨适出言称赞岷山,文辞雅致。我听得似懂非懂,单单记住一句 “一剑靖烽尘”。我暗暗琢磨,有文化果然妙极,明日见到岷山,我也拿这句话打趣他。

只是同一句话,自苏雨适口中道出,温文尔雅,风度翩翩;若是从我嘴里说出来,只怕反倒像寻衅挑事。原来人与人之间,竟是这般不同。

第二日,岷山果真如约来将军府寻我取那一份 “礼物”。 我早已忘记此事,本就没有特意为他备下物件,等他来寻我时,我怕他再生气,就装作寻找的样子,慌忙翻捡匣中藏品,随手挑出一块从前不知从哪里得来的小玉佩。玉质不算上佳,只是一块小巧的青瑗,雕纹简单,我平日随意收在盒底,算不上什么贵重宝贝。我把它拿出来,递到他手上。

“喏,你的礼物。” 我递的时候心底发虚,含糊地开口,“昨日宴上听见苏雨适赞你‘一剑靖烽尘’,今日我便借这句话夸夸你。”我以为他又要跟我拌嘴抬杠,出乎意料,他没有接话,低着头,仔细看着那玉,指腹慢慢抚过温润玉面,垂着眼,久久没有出声。只小心翼翼放进贴身的锦囊,好好收妥。

我只当他是顾及情面才收下,笑着打趣:“玉寻常得很,可别嫌弃。” 他抬眸看向我,桃花眼沉静,情绪藏得很深,只淡淡回了一句:“不会。”

秋狩很快便至,皇亲贵族尽数去往围场比试。首场射箭,岷山拿下头名,苏雨适次之。我使劲为苏雨适拍手喝彩,忽然一道视线如利刃一般扎过来。我抬眼,正对上岷山的目光。

我心里清楚,他定是恼我为苏雨适鼓劲。我偏要气他,扬声高喊:“苏公子,一定要拿第一!” 当着一众女眷的面,我索性大大方方开口:“苏公子风度翩翩,气宇轩昂,才是一等一的人物。” 周遭不少姑娘跟着附和赞叹。

箭靶这边的赛程暂歇,岷山刚卸了弓,借着间隙走至看台下方,恰好停在我的身后,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紧绷:“你真的这么想?”

我浑身一僵,回头一看,竟是岷山。方才那些话,全都落到他耳朵里了。他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可眼底那点怅然,又重了几分。

“自然是。” 我梗着脖子应道。

岷山面色沉如水,重重哼了一声,转身回赛场。 余下的各项比试,岷山像是憋着一股闷气,场场拔得头筹,胯下骏马几乎被他鞭得喘不过气。场面愈发惊心动魄,满场都在为他喝彩。我转头看向离他不远处的苏雨适,他依旧从容淡定,进退有度,含笑看着赛场,如玉温润。

狩猎环节,我软磨硬泡央求爹爹准许我一同入林。皇帝伯伯抚掌大笑,说女子不让须眉,凡是会武的女子皆可参与。我欢喜不已,余光瞥见岷山眉头微蹙,神色带着几分担忧。

我没放在心上,心里只想着跟在苏雨适身侧,多些亲近的机会。入林之后四下分散,远远望见芷蘅同太子结伴而行,二人并肩慢行,低声笑语,温情脉脉。我一边走一边四下张望,一心寻找苏雨适的身影,全然忽略了脚下地势。忽然脚下一空,身子一沉,直直坠进一处废弃已久的捕兽陷阱。坑壁陡直,覆着湿滑青苔,我扒着石壁试了几回,根本攀不上去。

我扬声呼救,声音被层层林木挡去大半。不知过了多久,上方终于传来脚步声。苏雨适循声走到坑边,低头朝坑内望来,看到我,又点吃惊,随即敛稳神色。

他俯身,低头打量片刻,确认我没有受伤,语气是带些关切,温声道:“你莫慌,不要贸然攀爬,我即刻去寻人过来救你。”

可他这一走,便是大半日。天色慢慢暗下来,林间寒风阵阵,我环着胳膊,心底渐渐发慌。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亮起一点火光。我又惊又喜,扬声唤:“适哥哥,是你吗?”

火光靠近,坑边探下来一张脸,是岷山。火苗晃悠,阴影在他脸上来回游走,反倒衬得他眉目利落,没有半分柔和,只是唇线抿得紧紧的,脸色沉得厉害。“都什么时候了,还惦记着你的适哥哥。”

“不要你管!” 我嘴硬。

他作势就要往下跳,我急道:“别下来!坑太深,你下来了,咱们俩都出不去!”

话音未落,他已经纵身跃下,泥土簌簌扑了我一脸,我忙偏头,呸呸连着吐了好几口,还抬手胡乱抹着脸上的泥末,

“这下好了,咱们都困在这里。”

岷山没有接话,解下身上的披风,往我面前一递。若是苏雨适递来,我少不得还要客气推让几番,装一装体面。可对着岷山,我半点客套都懒得做,伸手一把抢过来,三两下裹在身上。披风上还留着他的体温,暖意瞬间裹住冰凉的身子。

“你真是笨得很,何苦跳下来陪我被困。适哥哥可比你聪明,知道去找救兵。”

岷山淡淡勾了勾唇角:“哦?那他找来的救兵,如今在哪里?”

“定然是还在路上!”

我们就这么在坑底熬到半夜,四下静得只剩林间风声呜呜盘旋,这一方土坑里头,只有我们两个人。

沉默半晌,他低声开口:“你当真觉得,苏雨适那般好?”

我沉默片刻,低声叹:“好不好又能如何。他似天上皎月,我这般粗鄙的性子,本就不配。就像从前那些贵女说的,我只是异想天开而已。”

话音刚落,月色漫过坑沿,落在岷山脸上。他垂了垂眼,掩去眼底翻上来的酸涩怅然。

“我倒觉得你很好。”

我愣了愣,伸手探向他额头:“你莫不是发烧了,说起胡话?你还会夸我?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你写给我的那些信,回回都能把我气哭。”

“从前是我不好。” 他声音压得很轻,带着几分忐忑,指尖无意识攥紧手里的火把木柄,火光微微一晃。

“罢了罢了,看在这件披风的份上,我暂且原谅你。” 我顿了顿,心底的好奇心按捺不住,开口追问,“对了,你御前说的心上人,到底是谁?”

岷山望着我,目光沉沉,眼底裹着一层我读不透的情绪:“你说呢?”

我认真思索片刻,笃定开口:“我知道了。你总嫌我吵闹,性子野,想来定是偏爱温婉安静的姑娘。你又常常往我们府上跑,” 我抬眼瞧他,见他神色似有几分不自在,只当是被我说中心事害羞,索性一股脑说完,“话本子里不都这么写,男子总爱往心上人跟前凑。想来,你中意的是芷蘅表妹。”

不知为何,方才还蕴着一点微光的面容,一点点僵住,那点悄悄浮起来的期许,一下子散得干净,只剩无可奈何的怅然。

“怎么,真被我猜中啦?” 我笑得眉眼飞扬,颇为自得,“我就说,你瞒不过我的。”

岷山重重吁出一口长气,低声道:“原来你竟这般傻。”

“你说谁傻!”

我们正拌嘴争执,坑上方终于传来人声,救兵到了。

爬出陷阱时,我把披风递还给他,指尖无意擦过他的手,冰得吓人。再抬眼细看,他脸颊滚烫,是真的发热了。想来是方才披风给了我,他在寒夜里受了凉。我心里顿时愧疚不已。

第二日,我拎着他爱吃的点心,登门探望。他躺在床上,脸色苍白,褪去锐气,那一张极具张力的面孔,添了几分清隽脆弱,依旧夺目。听见动静,他睫毛颤了颤,睁开眼看向我。

“看什么?”

“你把眼睛闭上。”

“为何?”

“闭着眼的时候,倒有几分适哥哥的气质。”

岷山一口气没顺过来,猛地撑着身子坐起,正要开口,却连连咳嗽。我连忙递上茶水。

“我这是夸你呢。”

“你可真是没良心,我生病是为了谁?”

“我这不是来看你,还给你带点心了。” 我一拍食盒,“方才见你睡得沉,我没舍得叫醒,自己先尝了几块。”

他掀开盒盖一看,盒中点心已经少了大半,余下几块也都被我挨个掰开瞧过。

“你怎么每一块都咬一口?”

“帮你尝尝味道好不好。”

岷山捂着胸口,看着门口,说:“你走!你分明是来气我的!”

“我渴了,讨杯水喝再走。”

他扯过被子蒙住头,不再理我。我坐了半晌,见他实在不愿搭理我,只好告辞。

过了两日,城中文人雅集设在城外临江茶楼,京里不少世家子弟、闺阁小姐都赴了这场赏秋之会,芷蘅也随太子一同前来,岷山本是应友人邀约,一并到场。

园内宾客熙熙攘攘,四处都是闲谈赏景之人。我正陪着芷蘅在岸边看江上秋色,苏雨适隔着几株桂树望见我,便从容缓步走过来,拱手致意,邀我到临溪的亭子边说话。苏雨适礼数周全,含笑示意我落座,抬手为我斟了一盏茶,语气平和客气:“那日我寻救兵之时,林中岔路纵横,山林雾起迷了方向,几番辗转才寻到外围值守的护卫,故而耽搁许久,终究还是晚了一步,我心中也颇为愧疚。”

我忙道:“早已无事,那日劳你费心,我一直记着这份情。”

苏雨适浅浅颔首,笑意浅浅浮在面上,没有半分逾矩的热忱:“不过是分内之举,姑娘不必放在心上。说起来,令尊乃两朝老将,功勋卓著,是朝中栋梁。你身在将军府,见识胆气远胜寻常闺秀,我早有耳闻。”

他同我闲谈诗词风物,谈吐雅致,句句妥帖,可周身始终笼着一层淡淡的距离。从不会主动寻话引我多说,回应温和有度,却没有半分独属于我的亲近。末了他才缓缓道:“往后姑娘若是遇上难处,可寻我,我自不会推托。”话毕,他又拱手与他人谈笑,言谈举止滴水不漏,颇显风华,可我却莫名怅然,原来这轮明月,清辉遍落,原是人人都有一份,从不独属于我。

隔日,我吵着要兄长带我去新开的酒楼。兄长原是不肯,耐不住我缠了又缠,方才松口应允。出门前,芷蘅恰好来我房中,伸手替我顺了顺衣襟,含笑拉住我的手腕叮嘱。

芷蘅声音轻轻的,眼底藏着一点促狭:“前几日围场陷阱那一回,我瞧岷山待你,和待旁人原是不同的。我只盼你早日辨明心意,别一直困在苏雨适那轮明月里。”

我连忙摆着手否认:“芷蘅,你可别胡乱打趣,岷山哪里会喜欢我。他心上的人是……”

话说到一半,忽然顿住。我本要脱口说出芷蘅的名字,转念才记起,她早已和太子暗定盟约。倘若岷山当真倾心于她,那注定是一场无望的苦相思。心底无端替他泛出几分怅然,余下的话咽了回去,只轻轻叹了一声。

芷蘅望着我,无奈地摇了摇头。 “表姐,旁人看不破,我还看不明白吗?他若是不喜欢你,何苦日日追着同你拌嘴?他往将军府来,目光自始至终都追着你。你留心些,别再随口说出伤他的话。”

我含糊地应了一声,心里半信半疑。不多时,便跟着兄长往酒楼去。 待到入内落座,我才陡然悔了 —— 桌边坐着的,恰恰就是岷山。兄长原来是早和他约好了,事前半分都不曾同我透露。

我只好硬着头皮坐下。抬眼望去,他神色沉敛,想来昨日围场那桩事,闷气还搁在心上。

我主动斟满一杯酒,仰头饮尽:“好啦,大人不记小人过,昨日是我不对,我给你赔罪。”

岷山静静看着我,一言不发,那双好看的桃花眼沉沉的。我讨了个没趣,索性埋头专心吃菜。吃了片刻,碟子里不断添进新菜。我头也没抬,只当是身旁兄长照拂我,随口低声道:“够啦够啦哥哥,我吃不下了。”

话音落才抬眼,替我布菜的竟是岷山。他耳尖浅浅泛着一层红。

我打趣他:“岷山,人人都说你酒量过人,怎么才几杯酒,脸就红了,看来是徒有虚名。”

岷山一滞,神色变幻几番,又闭上嘴不说话了。

饭毕,我说想去河边散散步。兄长另有琐事要处理,便托了岷山照看我。

沿着河岸缓步往前走,他和往日全然不同,今日格外沉默,一路无话。

我心里暗暗叫苦,许是方才酒楼里的话又惹得他不快。我这张嘴总是管不住,又絮絮地拾起方才的话头:“说起来,你本该寻个温婉安静的姑娘相伴才相宜。芷蘅表妹早已倾心太子,二人情投意合,你…… 你切莫投入太深,到头来只是一场空。”

我一句接一句,自顾自说着,他始终一言不发,唇线抿得死死的,眼底攒着压抑许久的火气,像是拼尽全力按捺着什么。我还当自己体谅了他,劝到:“我懂的,你不必这般憋着。我们也算同命相连,心上喜欢的人,都不属意自己。你中意芷蘅……”

岷山听的心烦,盯着我的嘴巴不知道在想什么,他好像什么也没听到,我拿手在他面前晃了晃,却看见他眼中的汹涌,我还没来得及琢磨他这副模样是为何,他忽然伸手一拽,直接将我扯进怀中,低头吻了下来。

我浑身骤然僵住,脑子里空空荡荡,什么念头都散了。待我回过神,却被他扣住后脑。我费了好大力气才挣脱。

“你疯了?!” 我捂住嘴唇,惊魂未定,转身仓皇跑开。岷山正独自立在晚风里,指尖还残留方才触到她的温热。一时情难自控的冲动已经酿成,可事已至此,也无从收回。他并不悔这份压抑许久的心意破土而出,心底却翻起一阵焦躁 —— 只是想到方才这般失态莽撞,心中懊恼。这般行事,只怕会将她推得更远。

我一路惊魂未定跑回府中,脸颊烫得吓人。夜里卧在榻上,翻来覆去难以安歇,河畔那一刹的触感,一遍一遍浮上心头,挥之不去。

总想起我们从前的事情,火光下他沉凝的眉眼,还有那些从前只当是拌嘴打趣的话。一桩桩一件件串起来,那些被我忽略的、藏在玩笑底下的心意,慢慢显了轮廓。这份察觉像一团火,烧的我辗转难免。

往后几日我刻意躲着岷山,府里的宴席、文人雅集但凡听闻他会到场,我都寻借口推托不见。偏这日,太子邀一众熟人去城郊别院小聚,芷蘅拉着我同往,我推脱不开,只得跟着去了。谁知刚行经连廊,他便自廊柱旁踏出,径直拦在我前路。

“为何躲我?”

一想起那日河畔光景,我脸颊瞬间烧起来。从前和他吵得天翻地覆都不怕,如今却不敢抬眼望他。他每靠近我一步,我就越慌乱,风掠过连廊,我甚至隐隐闻到他身上的少年气息,我暗自茫然,我为何会是如此模样?

岷山静静望了我许久,喉结轻轻滚动,声音压得很低,藏着难得的晦涩 —— 这般样子,我只在他脸上见过这一回:“你能不能,也看看我?”

我垂眸,才留意到他今日一身衣衫,料子素净,款式清雅,和苏雨适平日的衣饰相仿,穿在他身上也算相称。可细看之下才发觉,同样一身淡素衣袍,落在他身上,好比素白绢纸之上落了一笔劲挺墨痕。料子清淡柔和,却衬得眉眼如出鞘短刃,英气扑面而来,这般风骨,更有一番夺人的好看。

心口忽然一滞,像是凭空漏去几拍。再站下去,只觉得连呼吸都有些滞涩。我不敢久留,只微微点头算作应答,匆匆道了一声告辞,便快步走开,只留他在原地。

别院庭院宽阔,一侧设了靶场,不少世家子弟在比试箭术,岷山也在其间。他方才一轮箭射罢,正立在场边稍作歇息。忽然一阵狂风卷过,直直掀起他的外袍,领口被风吹敞开来。那只贴身收着青玉的锦囊跟着一晃,囊口错开,温润玉角悄悄露了出来。

他下意识抬手按住衣襟,抬眼的瞬间,猝然和我的目光撞在一处。

我站在不远处同芷蘅低声闲谈,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一眼便瞥见那截熟悉的玉角。原来当年我随手搪塞给他的贺礼,竟被他这般贴身收着,片刻不离。

他正要拢好衣襟,抬眼时恰好对上我的目光。岷山顿了一瞬,随即装作若无其事,转头继续和身侧友人说笑,只是耳尖悄悄漫开一层浅淡的红。

一旁有人笑着打趣他:“是哪位小娘子送的物件?自打你入京便日日贴身带着。上次围场狩猎险些弄丢,你四处寻了大半日。论玉质,它实在寻常,哪里配得上你镇国公世子的身份。”

话音未落,岷山笑着伸手去闹那打趣他的人,同对方推搡成一团,可他的目光,却越过说笑的众人,落向我这边。

我心中不知为何,十分慌乱,亦漫上一层愧意。这般寻常的一块玉,却被他如此珍重,当初的我的漫不经心,从前那些被我草草忽略的点滴,此刻一一浮上脑海。

靶场之上箭镞破空之声遥遥入耳,周遭的人声笑语像是隔了一层朦胧薄雾,变得遥远模糊。我立在原地,目光不受控制地追随着场中那道身影。

太子与芷蘅的情分虽早已暗中定下,只是芷蘅家世单薄,论门第尚不足以正位太子妃。宫中几番权衡商议,最终议定,让她先入东宫,太子妃之位暂且搁置,待往后再徐徐谋划。

虽是如此,能得太子倾心相待,芷蘅心底自是欢喜。只是她性子素来沉静,不将雀跃摆在面上。将军府里也沾染上东宫喜事的融融气息,西侧跨院时常有宫里派来的嬷嬷登门,教习东宫的起居礼仪,清点宫中陆续送来的妆奁器物。我望着院中往来奔走的宫人,心中不免感慨,陪我一同长大的表妹,终于将要得偿所愿,嫁与心许之人。

那天傍晚,晚霞漫过院墙,我去到她的闺房。案上摊着东宫送来的婚仪册子,我随手翻看太子赠送给她的各式物件。芷蘅遣开身边伺候的丫鬟,屋中只剩我们二人。她指尖轻轻拂过册页,抬眼望向我,神色认真。

“眼看我便要入东宫了,可你的婚事,依旧悬而未决。” 芷蘅拉住我的手腕,轻声发问,“到如今,你老实同我说,心中到底意属何人?是苏雨适,还是岷山?”

被她一语点破,我顿时有些坐立难安。从前我仰望苏雨适,艳羡他身上那份我难以企及的温文风骨。可经过围场陷阱、撞见岷山贴身珍藏的那枚青玉,我的心底彻底纷乱。

“我…… 我分不清。” 我皱着眉,低声嘟囔。

芷蘅静静听我说完,浅浅一笑:“傻丫头。你谈及苏雨适,言语里尽是对他风骨气度的仰望;可每每说起岷山,你的心绪,总会随他起落。仰慕是向外遥望,动心,却是向内牵念,就像我与殿下,不只是敬慕他东宫的身份,是会记着他拾琴谱时的指尖温度,会为一纸短笺辗转思量,他的喜怒,也悄悄系着我的悲喜。这才是落在心上的情意。

她一番话如同拨云见雾,点透我混沌的心思。我心头一震,终于肯坦然承认,真正住进我心底的人,从来都是那个从小同我吵到大的岷山。

芷蘅见我恍然醒悟,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背:“想明白便好。只是皇家勋贵儿女,婚事由不得自己随心,你要早做打算。”

果不其然,没过多久,宫中传出消息。眼下正逢芷蘅将要入东宫的吉时,按照旧例,圣上打算借着这份普天同庆的喜气,集中降下一批赐婚的圣旨。不知何处的流言传入御前,说我依旧心系苏雨适,圣上便打算将我的婚事一并归入这批旨意,把我赐婚给翰林院的苏雨适。旨意已然在拟,只待择日正式宣诏。

消息传到将军府,我只觉得当头一闷。若是圣旨正式颁下,木已成舟,再想要反悔便是千难万难。我不敢耽搁,央求父亲准许我入宫,要赶在圣旨定稿之前,向皇帝伯伯剖白自己真实心意。

踏入御书房,我依礼行过跪拜,没有堆砌虚浮客套的辞令,说得坦荡直白:“皇帝伯伯,这门赐婚,我不能受。往日我确是倾慕苏雨适,羡慕他的才华,如天上明月,可那明月清辉普照众人。适公子才高品正,是极好的人,只是我心意不在此处,不敢耽误他,也不敢欺瞒圣恩。”

圣上微微一怔,并未动怒。恰在此时,内侍通禀,镇国公世子岷山递帖求见。

不多时,岷山跨步入内,跪在冰凉的金砖地上。他一身深青常服,脊背挺得笔直,他满心焦灼,一门心思都放在恳请赐婚之上,全然没有留意,侧后方的我早已静静立在殿中。

“臣启陛下。” 岷山声音沉稳清晰,一字一句没有半分遮掩,“昔日庆功宴上,臣叩请陛下许臣一桩私诺,今日,便是为这桩心愿而来。臣与将军府之女年少相伴,臣心悦她许久,不敢再隐忍沉默。今日斗胆叩请陛下,恩准赐婚,将她许配于臣。臣愿以性命担保,此生护她周全,不负她,不负这份情意。”

一番肺腑之言尽数倾出,他胸腔微微起伏,垂着头静静等候圣裁。

御座上的皇帝望着跪在地下的少年,忽而想起庆功宴那一诺,又气又觉好笑,缓缓开口诘问:“原来当日你不要金银封赏、只求朕允你一事,所求的便是这个。朕听闻,此女心中倾慕乃是苏雨适。若朕将她赐给你,她心意不在你身上,你又待如何?莫非你要强求一份名分?”

岷山脊背绷得更紧,没有半分躲闪,朗声回禀:“回陛下,此番闯宫,臣早已做好最坏的打算。就算触怒圣颜,臣甘愿领受责罚。只求陛下念父辈旧约,赐下这门婚事。纵使她心中尚属意旁人,臣也甘愿。就算婚后冷淡疏离,臣也甘愿,日日守着,望她回转。”

御案后的皇帝望着跪在下方的少年将军,眉梢慢慢扬起,唇边漫开一点了然的笑意,并不急着回话,只轻轻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往后看。

岷山一愣,方才心神全部扑在请旨一事上,此刻才猛地转头。视线撞进我的眼里,他整个人骤然僵住。我站在他身后几步远,耳尖烧得滚烫,脸颊一片绯红,手足都有些无措。他孤注一掷跑来御前剖白心事、拿出尘封旧约,却并不知道,我早已先来一步,把心底情意如实告知了圣上。

皇帝低低笑出声,声响落在安静的御书房之中:“岷山,瞧你这火急火燎的模样,也不回头瞧瞧。这姑娘的心意,方才已经同朕讲明白了。”

岷山的桃花眼倏地睁大,方才的紧绷隐忍、孤注一掷的惶然瞬间尽数化开,眼底翻涌着铺天盖地的惊喜。他还维持着跪在地上的姿势,仰起头,一瞬不瞬地望着我。龙涎淡淡的香气萦绕殿内,迎着他滚烫的目光,我别过半张脸,不愿叫他看尽我脸上的热意。

皇帝指尖轻轻叩着御案,目光在我与岷山之间缓缓一转,笑意温和:“罢了,本就有旧约在先,两个孩子心意相通,朕岂有不成全的道理。准了。”

巨大的欢喜猝然砸落,岷山跪在原地,一时竟忘了起身。片刻之后才恍然回神,重重磕下头去,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意:“臣,谢陛下恩典。”

起身之时他动作都有些仓促,站稳之后第一时间便想朝我走来,又碍于御前规矩,只能停在离我半步的地方,目光灼灼凝在我的脸上。

陛下瞧着他这副按捺不住的模样,忍不住打趣:“好了好了,婚事已然准了你,不必这般直勾勾瞧着。往后好好待人家姑娘,莫要仗着会武、性子倔,惹她生气。”

“臣谨记。” 岷山应声,唇角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

辞别圣上,我们一同踏出御书房,穿行在长长的宫廊之下。宫墙高耸,檐角风铃随风叮咚轻响,四下并无旁人。刚拐出内侍的视线,他再也按捺不住,伸手握住了我的手腕。掌心是常年握弓磨出的薄茧,温度滚烫,攥得并不用力,却不肯松开半分。

“你是什么时候……” 他望着我,满心的欣喜几乎要溢出来,话只说了一半。我被他看得害羞,垂着头说不出话。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正对着我。日光顺着宫檐倾泻而下,落在他浅蜜色的侧颜,那双桃花眼亮得惊人。往日拌嘴逞强的别扭尽数消散,他声音放得很轻:“我还怕…… 怕只是我一厢情愿。那块青瑗玉,我日日收在贴身锦囊里,总想着,什么时候才能堂堂正正告诉你,我有多喜欢你。”

我抬眼望他,过往的种种片段涌上心头:秋狩陷阱里的沉沉夜色,河畔莽撞的那一吻,京中那些伤人的闲言碎语。从前我愚钝,从未认真看到他的情意,只是安心享受他对我的好。此刻,我回望他的眼睛,终于勇敢正视自己的心意,“以后不必再藏了。” 我轻声说道。

廊间清风拂来,裹挟着宫中花木淡淡的幽香。那些拉扯、忐忑与酸涩的心事,至此,终于落得一个安稳归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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