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日记
苏晚她妈死在去年开春。我上门那天是今年入秋,隔了一年多。
“你妈这屋,多久没进人了?”
苏晚站在卧室门口,手插在卫衣兜里,没往里走。“一直没动过。”
我蹲下来把工具包摊开,摸手套。干我们这行的,进门第一件事不是教人怎么收拾,是把丑话说前头。
“三样东西我不碰,你心里有个数。”我掰着指头给她数,“走那天穿的衣服,走之前最后写的字,走之前最后照的镜子。想留你自己收好,搁哪都行,别让我碰。”
苏晚问我为什么。
“行当规矩。碰了,东西的主人半夜找你聊天。”
她没吭声,往后退了两步。
卧室不大,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桌上一层灰,灰里留着几个手指印,她先前翻东西留下的。我拉开衣柜,里头衣服塞得满满当当。一件件往外掏,掏到最底下那层,手摸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拽出来一看,硬壳本子。深蓝色封面,边角磨白了。日记本。
我翻开看了几页,前面记的全是流水账,买菜花了多少,血压多少,苏晚多久没打电话回来。往后翻,字越来越潦草。最后几页,一整页写了一串名字,名字后头跟着日期。最底下那行日期,是她妈走的那天。
苏晚凑过来看了一眼,眉头皱起来。“我不认识这些人。”
“你妈没提过?”
“没有。”
我把日记合上,往工具包里塞。苏晚伸手拦我。“你干嘛。”
“这东西不能留。回头我找个地儿烧了。”
“那是我妈的字。”
“你妈的字,你妈的人,但你妈已经走了。”我看着她,“留屋里,回头你自己住着不踏实。”
她没松手。我俩僵在那儿,她攥着日记一角,我攥着另一角。就在这会儿,日记自己翻了一页。
手没动。真没动,那本硬壳日记哗啦一下翻到后头,停在一张空白页上。
空白页上多了一行字。
“还有一个,没通知到。”
墨迹是新的,没干透,我用指头蹭了一下,蹭出一道黑印子。那笔迹跟前面那串名字一模一样。
苏晚没说话,脸白得跟纸似的。
等等,我想想,不对。这日记要是她妈写的,人走了一年多,墨怎么能没干。
“你家有红布没有?”我问她。
“什么?”
“红布。做衣裳那种。没有的话拿条红裤衩红袜子也行,只要红的。”
苏晚翻箱倒柜找出来一条红围巾。我把日记用围巾裹了几层,揣进包里,拉链拉死。
“我带走了。”我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你别碰,也别自己去翻。听见没。”
苏晚点头。送我到门口,问了一句:“那个‘还有一个’,是谁。”
“不知道。”我实话实说,“反正不是你就是我,我回去慢慢看。”
出了小区天擦黑。我把包往电动车踏板上一扔,骑出去两三条街。包里头传出翻纸的声音。
哗啦,哗啦。
就算大白天听了也瘆人,更别提大晚上。我没停车,拧到底,直接往家窜。日记找谁办这事,明天得去问问老聂。
回了出租屋,我连灯都没顾上开,摸黑找了个大红塑料袋。怎么说呢,红布一时半会找不着,红的就行,老辈人说红能压邪。我把日记本连着苏晚那条红围巾一块儿塞进去,打了个死结,顺手压到枕头底下。
这法子是老聂教的。他说碰上这种黏人的物件,拿红布裹死,压枕头底下睡一宿。要是第二天起来红布没散,说明东西老实了,明天拿去十字路口烧点纸就能送走。要是红布散了,那这事儿就算砸手里了。
那一宿我睡得稀碎。半夜总觉得耳边有人喘气,翻个身想睁眼,眼皮子沉得跟灌了铅一样。
第二天一早,闹钟没响我先醒了。一摸枕头底下,心里凉了半截。
红塑料袋在地上瘫着,死结开了。那本深蓝色的日记本端端正正摊在床头柜上,正好翻在昨天那页。
我走过去看。昨天那行“还有一个,没通知到”还在,但那个“还有”被人拿笔划了两道粗线,旁边补了几个字。
“就剩你。”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大概有五六秒,头皮一阵发麻。
没办法,我抓起本子,随便拿件外套一裹,出门找老聂。老聂住老城区,一楼带个小院,院里天天晒满了别人不要的旧衣服,风一吹,跟一群人站那儿排队似的。
我进院的时候,老聂正蹲在地上拾掇一个旧收音机。我把日记本往他面前一搁,没敢靠太近。
“师父,昨晚砸手里了。”
老聂抬眼看了看那本子,没伸手接,反倒往后退了半步。“碰了?”
“翻了。”
“不知死活的东西。”老聂骂了一句,站起来去水池边洗手,肥皂搓了得有五六遍,“最后写的字,三不碰里排第二。你倒好,直接翻开看。”
我把昨晚的事说了一遍。红布散了,字变了,全交代了。
老聂擦干手,叹了口气。“遗物里夹着的字,要是生前没写完的,那念想就还没走干净。这日记最后那一页上的名字,是死人打算通知的人。谁翻开,谁就得替她把这事办完。办不完,这念想就转你身上。”
“怎么甩掉。”
“甩不掉。要么替她把名单上的人找齐,挨个通知到。要么一把火烧了。”老聂点了根烟,“不过烧了的话,念想就直接上你身了。”
我咬着牙没说话。
“找人去吧。”老聂把日记本推给我,“这活儿你师父我当年也接过。我也选了烧。你猜后来怎么着?”
他没往下说。但我看他那只左手,一直揣在裤兜里没拿出来过。
我咽了口唾沫,把日记翻开,看着最后一页的名单。第一个名字是个老太太,地址在城北。
我掏出手机给苏晚打了个电话。
“名单上第一个人我找着了,城北老小区。你跟我一块儿去,还是我自己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我跟你去。”苏晚的声音有点哑,“那个‘就剩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我捏着本子,顺手翻到了背面。
背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多了一行字,黑色的水性笔,笔迹却是我自己的。
“第二个名字,你认识。”
我愣住了。
第二个名字叫周晴。我前女友。三年前分的手,连微信都删干净了。日记上跟她名字并排写的那个日期,正好是我俩分手那天。
第二章 名单
第二天上午九点,我骑着电动车去接苏晚。
她穿件黑风衣站在小区门口,手里攥着个保温杯。上了车后座,她把杯子往我手里一塞。
“昨晚没睡好,泡了杯浓茶。”苏晚声音闷闷的,“你昨晚电话里说,第二个名字你认识?”
“前女友。”我没瞒她,钥匙一拧,车子窜出去,“分了三年。分手那天,正好是她妈在日记上写下她名字的日子。”
苏晚没吭声,过了半晌才说:“这到底算什么事。”
“算晦气事。”我迎着风喊,“反正这名单上的人,一个都跑不了。先找老太太,再去找周晴。”
城北那个老小区叫幸福里,名字听着喜庆,里头破得跟废墟一样。老太太住三楼,楼道里堆满废纸壳,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我按了门铃。过了好半天,门开了。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太太堵在门口,警惕地打量我。
“谁?”
“阿姨,我是干遗物整理的。”我把那本深蓝色日记拿在手上,翻开最后一页,“苏晚她妈,生前托我给您带个话。”
老太太浑浊的眼睛盯着那本日记,脸色肉眼可见地变了。她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直接把我拽进屋里。
“这东西怎么在你手上!”老太太压着嗓子,声音都在抖,“她走之前跟我说,这本子要是出来了,事儿就没完!”
苏晚跟着进了屋,把门掩上。“阿姨,我是苏晚。”
老太太愣住了。她转过头,眯着眼看了苏晚半天,突然眼圈红了。她松开我,拉着苏晚的手坐到沙发上,嘴里念叨着像,真像。
我没空看她们认亲,直接问:“阿姨,这名单上写的,是什么意思?”
老太太叹了口气。她说那日记本上的字,是苏晚她妈临死前一个月写的。那阵子她总说夜里睡不踏实,闭眼就能听见有人敲门。她去找了个懂行的看,人家说她年轻时欠了阴债没结清,人家找上门要账了。
“那些名字,全是她早年干殡葬司仪时,因为疏忽漏掉通知的家属。”老太太从茶几底下摸出个存折,塞给苏晚,“你妈怕人家找上门,挨个去赔礼道歉。有些人家搬家了找不到,她就记在本子上。她死前拉着我的手,说这钱留给你结婚用。还有几个人没找到,她死都闭不上眼。”
苏晚攥着存折,指节发白。
“阿姨,这本子怎么自己会写字?”我指着那页白纸,问出了关键问题。
老太太听完,倒吸了一口凉气。她猛地站起来,往后退了两步。
“自己写字?那说明她没走干净。字没写完,她的魂就卡在里头。”老太太指着那本子,“你们赶紧把剩下的人找齐。别耽误,晚了就轮到你们了。”
从幸福里出来,已经快中午了。苏晚一直没说话,手里死死攥着那个存折。
我靠在电动车上,掏出日记本,翻到“周晴”那一页。
怎么说呢,心里有点打鼓。分手三年,微信早删了,电话也拉黑了。真要找,还得拉下脸去问我们以前的共同朋友。
我找了个树荫蹲下,打给以前开奶茶店的合伙人老王。
电话响了五六声才通。
“老王,周晴最近联系你了吗?”
“我操,沈默?你特么还敢找她?”老王声音拔高了八度,“她出事了你知道吗?失踪了!三天没去上班,她家里人急得报警了!”
我手里的日记本差点掉地上。
“失踪?什么时候的事?”
“就前天。她妈给我打电话问,我说我不知道,我这不也正想找她嘛。”老王顿了一下,“怎么了,你找她干嘛?”
“没事。”我挂了电话。
苏晚走过来,看我脸色不对,问怎么了。
我把手机揣兜里,把日记本翻到周晴那一页,指着名字下面那行字。“周晴失踪了,前天的事。”
苏晚盯着本子看了几秒,突然伸手把本子拿了过去。
“等等,我想想,不对。”苏晚把本子翻来覆去看了两遍,“你刚才翻的时候,这页下面是不是没有这行字?”
我凑过去看。周晴的名字下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行歪歪扭扭的钢笔字。
“叫她别去地下室。”
字还没干透。边缘有一点点洇开的墨迹,闻起来带股子铁锈味。
我没顾上多想,抓起手机翻通讯录。打给周晴她妈。电话接通,那头一听是我,愣了一下。
“阿姨,周晴是不是回家拿过东西?”我扯了个谎,“她落了个本子在我这,我问问放哪。”
周晴她妈声音带着哭腔。“她没回家啊。前天晚上去了一趟以前住的老房子,说是找点东西,之后就联系不上了。那老房子地下室早就锁了,门都烂了,她进去干嘛啊……”
我挂了电话,跨上电动车。
苏晚直接坐上后座,手抓住我衣服下摆。“老房子在哪?”
“城西,筒子楼。”
我拧到底,车顶着风往前冲。苏晚在后面喊了一句:“她妈说地下室门烂了,进去了出不来。”
我没回头,迎着风骂了一句。
“到底还是晚了半步。”
第三章 筒子楼
城西那片筒子楼早就该拆了,红砖外墙剥得跟癞子头似的。楼底下拉着警戒线,黄不拉几的带子被风吹得直飘。
“警察来过了。”苏晚从后座跳下来,指了指单元门口贴的封条。
我把电动车支好,没理那封条,直接从底下钻了过去。“她妈报的警,人找到了吗?”
“应该没。找到的话她妈刚才就不会哭成那样。”
一楼最里头,那就是周晴以前住的那户。门虚掩着,锁被撬了,铁皮门板上留着一道新鲜划痕。我推门进去,一股霉味夹着土腥味直冲脑门。
屋里被翻得乱七八糟。抽屉全拉出来了,柜门敞着,地上散落着旧衣服和废报纸。周晴平时爱干净,跟我在一起那会儿连沙发靠垫都得摆正,这屋里的样子明显是被人翻过,或者她自己急着找什么东西弄乱的。
“地下室在哪?”苏晚站在客厅中间,拿手机灯往四下照。
“厨房后头。”
我穿过厨房,最里面有个铁皮门,半开着。门轴上全是锈,地上有拖拽的痕迹,像是有人拿脚硬踹开的。顺着窄窄的水泥台阶往下走,冷气越来越重。
地下室不大,堆满了破家具和旧纸箱。手机灯扫了一圈,没人。
“周晴?”我喊了一嗓子。
回音在水泥墙之间撞了两下就没了。没人应。
苏晚跟在我后头,脚底下踩到个东西,咔嚓一声。她低头捡起来,是一个摔碎屏幕的手机。手机壳是只卡通猫,我认得,周晴的东西。
屏幕亮了一下,没锁,微信还开着。最后发出去的消息是前天晚上十一点多,收件人是“妈”。内容只有半截:“我在老房子地下室,那个东西好像……”
好像什么,没打完。信号断了,或者手机摔了。
“那个东西。”苏晚把手机递给我,语气沉下来了,“说明她进来的时候还活着,还在跟外界联系。”
我把手机揣兜里,拿手电继续扫。地下室最里头墙角,有几个旧木柜子。走过去拉开柜门,里面空荡荡的,就落了一层灰。但地上有一双鞋。一双女式平底鞋,鞋尖朝里,整整齐齐地摆着,旁边还有一滩水迹。
她光着脚。
我把这情况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人要是自己走出去,不可能把鞋脱了摆这么齐。要是出了事,挣扎的时候鞋肯定散在地上。
除非,是被人摆成这样的。
就在这时候,我兜里的日记本突然烫了一下。真的,隔着两层布都感觉烫,跟揣了个热水袋似的。我赶紧把本子掏出来,苏晚拿灯给我照着。翻开周晴那一页,最下面那行“叫她别去地下室”已经被涂黑了,底下多了一行新字,红色的,跟血似的。
“门关了。她出不来。”
苏晚拿手去碰那行字,刚摸了一下就缩回去了。
“烫。”
我把本子合上,盯着那个半开的木柜子。柜子后头是一堵墙。我上前敲了两下,实心的。拿手推了推柜子,纹丝不动。
“别试了。”苏晚靠在旁边的箱子上,“日记本既然这么写,说明这地方已经不是一般人能走出去的了。”
“什么意思?”
“你去门口看看。”
我转身往台阶上走。走到铁皮门跟前,伸手一推。
推不开。门板跟焊在门框上一样,用力踹了两脚,只有闷响,连个缝都没透。我拿手电顺着门缝往外照,外面是一片黑,连厨房的灯都看不见了。
“这就对了。”苏晚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来,没什么起伏,“跟昨晚一样。红布包住了本子,本子就把这地方封死了。”
我转过身,后背贴着铁皮门滑下去,蹲在地上。怎么说呢,这种被人关在坟头里的感觉真他妈不爽。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没信号。苏晚也看了一眼她的,一样。
“两个大活人,还能让个日记本憋死?”我咬着后槽牙站起来,走到那排木柜子跟前,“它把这地方封了,说明周晴肯定还在里头。刚才那柜子推不动,找人搭把手。”
苏晚没废话,走过来跟我一块儿推柜子。两个人拼了命地发力,柜脚在水泥地上划出刺耳的响声,硬是给挪开了半米。
柜子后头的墙上,赫然是一道暗门。没把手,只有个方孔。
“藏得够深的。”我拿手电往里照,黑乎乎的,什么都看不见,但能感觉到有风从里头往外吹,冷风。
苏晚从旁边捡了根断了的扫把棍,顺着方孔伸进去拨弄了一下。里头咔嗒响了一声,暗门弹开一条缝。
我拉开暗门,往里探了半个身子。
一束手电光打过去,前面是个更小的隔间。周晴就坐在最里面的角落里。
她背靠着墙,抱着膝盖,整个人缩成很小的一团。身上穿的单薄睡衣全是灰,脚上光着,白得吓人。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前面的地,连我手电光照过去都没反应。
“周晴!”我喊了一声,跨进去拽她胳膊。
她猛地抬起头,眼睛直直地瞪着我,瞳孔缩得跟针尖一样。看清是我之后,她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一把攥住我的手腕,指甲抠进了肉里。
“你他妈怎么在这儿?”她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它说只要有人来替我,我就能走。”
“它?”
“那个东西。”周晴死死盯着我身后,“你回头看看,那门是不是没了。”
我猛地转过身。手电光照过去,暗门的位置只有一面平整的水泥墙,连个缝都没有。
苏晚不在外面。
我兜里的日记本又开始发烫了。
第四章 门死了
周晴掐着我手腕不松,指甲掐破了皮,见血了。
“沈默,你怎么进来的。”她嗓子里跟破风箱似的,呼哧呼哧直喘,“我出不去了,门没了。”
“你先撒手。”我把她指头一根根掰开,手背上全是她抓的红印子。
苏晚还在外面。我转过身,拿手电照那面墙。伸手摸了一把,冰凉,粗糙,真真切切的水泥,连点缝隙都没有。拿脚踹了一下,疼得我直吸溜嘴,墙皮都不带掉的。
“完了。”周晴靠在墙角,把脸埋进膝盖里,“你也折进来了。”
“闭嘴。”我贴着那面墙拍了两下,“苏晚!听得见吗!”
没动静。周围死一样安静,连地下室平时的下水道流水声都没了。
怎么说呢,老聂以前提过一嘴,说这行当里碰上的邪门事,十件有八件是幻觉,剩下两件是真见鬼。这暗门消失得这么干脆,大概是后者。
我从兜里掏出那本日记。本子还在发烫,跟个暖手宝一样。我翻到周晴那页,拿手电照着。
“门关了。她出不来。”这行红字下面,刚才好像还有点别的。
等等,我想想,不对。老聂交代过,这玩意儿是靠“念想”撑着的。字没写完,念想卡在里头。刚才那行字写的是“她出不来”。
我盯着那行红字,扭头问周晴:“你进来这几天,除了听见敲门,还听见别的动静没?”
周晴抬起头,眼神发直,想了半天。“有。有个女的,一直在我耳朵边上念经。听不懂,嗡嗡的。念得我脑仁疼。”
“念经?”
“好像还带着哭腔。说没办完,还得办。”
我把日记翻到最后一页,也就是写着“就剩你”那页。苏晚她妈缺的是“通知”。那帮家属没接到信儿,念想就没散。
我拧开随身带的记号笔,笔尖顶在日记本上。这本子是阴物,老聂说过,别在上面乱写。
但是不管了。
“通知到了。”我咬着后槽牙,在那行红字底下,重重地划了一道黑线,把“她出不来”四个字给划烂了。然后写上:“人我找着了,先放出去。剩下的事,算我的。”
笔尖刚离开纸面,周晴突然捂住肚子,哇的一声干呕起来。
“沈默,我肚子疼。”
“忍着。”我把本子合上,对着刚才的水泥墙走过去。
抬起脚,死命地一踹。
轰隆一声闷响。墙皮像被铁锤砸了一样,哗啦啦往下掉。裂了一条缝。
有门!
我退后两步,蓄力又补了一脚。这次墙直接塌了个窟窿,外头透进来一点手机的光。
苏晚站在外面,手里举着手机,一脸煞白地看着我。她身后的暗门还敞着。
“你刚才死哪去了。”我喘着粗气跨出去。
苏晚没接话,指了指地下室里。周晴跟在后面,抖得跟筛糠一样,光着脚踩在水泥地上。
苏晚上前一把扶住周晴,转头瞪着我:“你知不知道刚才你们俩消失了多久?”
“多久?”
“快一个小时。这墙我看着是墙,我敲门没一点动静。我都准备报警了。”
我愣了一下。在我们那边,也就几分钟的事。
“行了,先出去再说。这地方不能待。”我把日记本塞进包里,拽着周晴往外走。
三个人从地下室爬出来,顺着楼梯回到一楼。外头的阳光刺得我眼睛疼。我找了个台阶坐下,给周晴找了个破椅子。苏晚从包里翻出瓶矿泉水,拧开递给周晴。
周晴一口气灌了半瓶,缓了半天。看着我,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沈默,这到底怎么回事。我前天进来拿个东西,突然就不认路了,所有的窗户都变成了实心砖。”
“你惹上脏东西了。”我没瞒她。
“为什么是我?”
我把日记本掏出来,翻开那页,指着上面的名字。“这不是我写的。苏晚她妈写的。你跟苏晚她妈,到底有什么过节?”
周晴盯着名单看了半天,脸色越来越难看。她哆嗦着指了指名单上的第三个名字。
“这人我认识。之前我租房的中介。”周晴咽了口唾沫,“苏晚她妈死的前一个月,我正好找这中介退了租。当时退押金扯皮,我骂了那老太太几句。”
苏晚在旁边站着,没说话,但眼神跟刀子似的。
“就因为你骂了她,她就把你名字记上面了?”我有点不信。
“不是骂的事。”周晴摇着头,“那中介坑了不少人。那老太太去理论,被中介推了一把。我那天在旁边看着,没帮忙,还跟着起哄了。”
我叹了口气。这都叫什么事。
“行了,人找到了,名单上第二件事算完了。”我站起来,准备带她们走。
就在这时,周晴低头找鞋。“我鞋呢?”
我想起地下室里那双摆得整整齐齐的女式平底鞋。
苏晚突然指着我背后的包。“你本子又亮了。”
我扯开拉链,日记本隔着红围巾透出一点红光。翻开一看,第三页,也就是刚才周晴指过的那个中介名字下面,又多了一行字,黑墨水写的。
“明晚十二点。他死。你来看着。”
我看了一眼周晴,周晴浑身发抖。
“跟我没关系。”她带着哭腔,“我出来的时候,脚底下多了一双鞋。”
我低头看去。周晴那双原本光着的脚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套着一双红布鞋。
第五章 红布鞋
那双鞋是纯红布面的,没牌子,鞋底纳得密密实实,鞋帮上沾着点黄泥。
周晴坐在破椅子上,抖着腿想把鞋甩掉,鞋就跟长在脚上一样,纹丝不动。
“别费劲了。”我拦住她,“这玩意儿你现在脱不下来。”
苏晚蹲下去看了一眼那鞋,眉头拧成疙瘩。“这鞋我见过。”
“在哪?”
“我妈的遗物里。当时有一箱这种鞋,全是手工纳的底。我以为是她以前当司仪的时候给死者烧的,没多想。”苏晚站起来,看着我,“那箱鞋我还没动,还在我妈家衣柜顶上。”
我把日记本翻开,指着第三页那行黑字。“明晚十二点,他死,你来看着。现在你脚上多了双鞋,意思还不够明白吗?”
周晴抬头,眼眶红着。“让我去看着那中介死?”
“你先别慌。”我挠了挠头,这事越扯越深,“他死不死,你说了不算。但你要是不去,这鞋估计就替你办事了。”
苏晚接话:“这鞋就是个定位器。日记本靠它,把你跟那中介拴在一块儿了。”
我把她们带回了我的出租屋。老城区这破单间虽然乱,但安全。回去路上,我抽空给老聂打了个电话,他在那头听完,骂了我好几句败家玩意儿。
“你疯了?拿记号笔往那本子上划?”老聂声音直哆嗦,“那是阴物,里头的东西认字不认人,你把自个儿的话写上去,它就当规矩用了。”
“那我还能怎么办?看着周晴闷死在里面?”
老聂沉默了几秒,叹了口气。“既然你写了,那这事儿就难办了。明晚那个中介,你得去。你写在上面说算你的,那你就得去把场子镇住。”
“那鞋怎么弄?”
“鞋先别脱,脱了她更麻烦。你找点糯米,拿红纸包一把,让她揣兜里。那是用来顶饿的,防着半道上被野鬼截胡。”老聂交代完,补了一句,“还有,去之前,去趟旧货市场。找卖纸扎的老宋,他那儿有能把人隔开的东西。”
挂了电话,我让苏晚带周晴去洗个脸,自己在沙发上坐了半天,盯着那本日记。
明晚十二点。离现在还有大概三十个小时。
下午两点,我开着破面包车,带着俩女的去了旧货市场。老宋的铺子在最里头,门口挂着两串白纸灯笼,大白天看着也渗人。
老宋正拿个毛笔在给纸人画眼睛。听完我要的东西,没废话,从柜台底下摸出个铁罐子。
“生漆和黑狗血混的。”老宋拧开盖子,一股怪味直冲鼻子,“抹在眼窝里。去的时候,你俩把这个抹上,看见的东西不一样。”
“能看见什么?”
“能看见那本子上没写的字。”
我掏钱买了罐子。刚出市场,兜里的手机震了。
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那头是个男的,声音急躁。
“沈默是吗?我是周晴以前的房东,也就是那中介。我妈说今天有人去老房子找过我,出啥事了?”
我看了周晴一眼。她缩在车后座,脸白得跟纸似的。
“出啥事了?”我压低声音,“你这两天有没有觉得身边不对劲。”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有。”他声音发虚,“我家里这两天,每天晚上十二点,所有屋里的灯全自己亮。我找人看过,人家说我家里多了一个人。我现在躲在宾馆,不敢回去。”
我看了眼后视镜里的周晴。她脚上的红布鞋,鞋面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几道黑线。
“今晚十二点,把你家钥匙给我。”我说完直接挂了电话。
夜里十一点半,我们到了那中介家楼下。是个老小区,十二楼。中介叫赵刚,戴着眼镜,瘦得跟竹竿一样,在楼下等我们,手里攥着钥匙,抖得哗哗响。
“你们真能搞定?我请了好几个大仙都没用。”
“闭嘴。”我没理他,从包里拿出老宋给的那罐子,挑了点生漆黑狗血,抹在自己眼皮底下。又把罐子递给苏晚。
苏晚抹完,转头盯着赵刚看了一眼。
“怎么了?”赵刚缩了缩脖子。
“没什么。”苏晚收回目光,声音挺平静。
十二点整。赵刚哆哆嗦嗦地把门打开。
屋里没开灯。但一进去,就看见客厅正中间的天花板上,垂下来一根红绳子。
绳子上系着一本蓝色的册子。跟苏晚她妈的日记本一模一样。
这时候,苏晚拉了一下我的袖子。
“不对。”她死死盯着那本悬在半空的册子,声音压得极低,“那本子上有个人。”
我眯起眼,借着走廊透进来的光仔细看。红绳子勒得死紧,册子翻开的那页上,密密麻麻写满了红色的字。
密密麻麻的字凑在一起,拼成了一张人脸。
赵刚吓得往后退了两步,直接瘫在了地上。
就在这时,那本悬空的日记本突然自己往下滑了一截。紧接着,所有房间里的灯,“啪”的一声,全亮了。
我手里的那本日记本,烫得像一块火炭。
第六章 烧了
灯一全亮,客厅白得刺眼。
赵刚瘫在地上拿手挡脸。我没管他,盯着天花板那根红绳子。绳子底下系着的日记本,红字拼出的那张人脸正对着我们,嘴的部分一开一合,像在嚼东西。
“沈默,脚底下烫。”周晴喊了一声。
她那双红布鞋的鞋底正在发热,踩在木地板上滋滋冒烟。周晴站不住,开始在客厅里跳。跳着跳着,方向不受控了,直奔那本悬空的日记去。
苏晚一把拽住周晴后领。“别过去!”
周晴挣了两下没挣开,脸涨得通红。“我不去!鞋自己走!”
我掏出那罐生漆黑狗血,抠了一大坨抹在眼皮底下。再睁眼,客厅里的光全变了。灯光发绿。半空中那根红绳子根本不是系在天花板上的。绳子往上走,穿过楼板,看不见尽头。绳子上密密麻麻全是手印子,跟有人顺着绳子爬下来似的。
再看那本日记。红字拼出的人脸后面,拖着一条虚影。是个老太太的轮廓,坐在那本子上,两条腿垂着。脸是模糊的,但脖子上挂着一根链子,链子底下坠着个什么东西。
我眯起眼。
那是苏晚她妈的遗像挂坠。
“苏晚,你妈那个挂坠还在不在。”我回头问了一句。
苏晚愣了一下。“在。那天翻出来,我没敢扔,收在包里了。”
“拿出来。”
苏晚从双肩包侧兜里摸出个小相框挂坠,金色的,边上磨掉了漆。她刚把挂坠拿出来,天花板上的日记本“啪”一下掉地上了。
红绳子断了。
周晴脚上的鞋也不烫了,她一个没站稳,直接摔在沙发上。
赵刚趁机爬起来想跑。我伸脚一绊,他结结实实磕在茶几边上,惨叫了一声。
“你再跑,今晚神仙也救不了你。”我踹了他小腿一脚,“给我蹲着。”
赵刚捂着腿不敢吭声了。
我把苏晚手里的挂坠接过来,走到那本掉在地上的日记前。红字拼成的人脸还在动,只是没了绳子吊着,那张脸贴在纸面上,五官扭曲,看着憋屈。
“老聂说过,阴物认字不认人。”我蹲下来,从兜里掏出打火机,“你妈之前写了名单,她接了这个活儿,没干完。现在你闺女把活儿接过去了,你还不回去?”
那本日记上的人脸嘴巴张大了,发出一种指甲刮玻璃的动静。
我没管。打火机啪地打着,火苗凑到纸页边缘。
“等会。”苏晚按住我手腕,“你烧了它,我妈的东西是不是也没了。”
我看了她一眼。“这本来就不是你妈的本子。这是那个老太太的念想,缠上赵刚了。你妈那本是真本子,这个是她分出来的一点残念,留在这儿守株待兔的。”
苏晚抿着嘴没说话。过了几秒,她松开手,把那个相框挂坠搁在日记本上。
“妈,收尾了。”苏晚声音不大。
火苗碰上纸页,轰的一下窜起老高。
那本日记烧得极快,蓝绿色的火,烟带着股子酸味。那张红字拼成的脸在火里挣扎了几下,嘴巴张得老大,临散之前发出一声尖啸,震得我耳膜疼。
几秒钟的事,烧成了一堆灰。
我回头看了一眼赵刚。这小子缩在墙角,抱着脑袋,浑身抖得跟筛糠一样。
“行了。没事了。”我拿脚尖拨了拨那堆灰,确认烧干净了才站起来,“赵刚,你之前推没推过苏晚她妈。”
赵刚抬起头,脸上鼻涕眼泪混在一块儿。“推了。当时退租闹得凶,我推了她一把,她撞在楼梯扶手上。”
“明天去她坟前磕个头,该赔的赔。再让我知道你在租房子上欺负老人,下回烧的就不是本子了。”
赵刚头点得跟捣蒜一样。
出了小区已经快凌晨两点了。把周晴塞进车里,苏晚坐副驾。车子开出去两三条街,苏晚突然说了一句。
“我脚底下有点热。”
我踩了刹车。苏晚把鞋脱了,袜子褪下来。脚面上什么也没有。
“可能是我太紧张了。”苏晚把鞋穿回去。
我没说话,重新踩油门。但后视镜里,周晴脚上那双红布鞋,鞋面上的黑线比刚才多了一条。
回到了出租屋,周晴睡沙发,苏晚打了个地铺。我坐在阳台抽烟,翻开了那本深蓝色的日记本。
第三页赵刚的名字下面,多了一个小小的黑勾。算办完了。下一页,写着第四个名字。是个男的,旁边跟着一串地址。地址最后面,被人用红笔加了一行字。
“明天下午三点,他会去跳河。你拦不住。”
我把烟掐了。
这哪是“收尾”。这他妈是当阎王爷的临时工。
第二天一早,我把周晴叫醒,让她先回她爸妈那儿躲几天,脚上的鞋千万别脱,就算洗脚也得穿着。周晴走了之后,我带着苏晚直奔老聂那儿。
老聂听了昨晚的事,抽了半包烟。最后把烟屁股一摁。
“这本子已经认主了。”老聂指了指沈默手里的日记,“你现在就是这行当里的‘收尾人’。名单上的人怎么个死活,你得管。管不了,你替。你替了,这本子就传给别人。”
“那我不能直接烧了它?”
“你昨晚上烧的那个是残念。”老聂冷笑了一声,“这本子是骨灰里扒出来的,你要是敢拿火碰它,烧的就是你自己。”
我咬着牙没吭声。
“第四个人,为什么是跳河。”苏晚问。
老聂拿过本子看了一眼那个地址。“这地址我知道,城南大桥底下的河段。以前是个砂石厂,淹死过人。这几年老有人在那儿跳。”
“为什么。”
“不知道。”老聂把本子还给我,“你得自己去问。下午三点,你拦不住。那就得提前去。看看河底下到底有什么东西在勾人。”
我看了眼墙上的钟,十点半了。
“走,去城南大桥。”
第七章 城南大桥
城南大桥底下这片河,水面上漂着绿苔,看着就黏糊。我们把车停在桥上,苏晚拿了望远镜往下看。
“找着没?”我靠在栏杆上点了根烟。
“桥墩子旁边,有个穿灰夹克的。”苏晚把望远镜递给我,“四十来岁,蹲那儿抽了半天烟了。”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这人蹲在河堤斜坡上,脚底下全是烂泥,旁边搁着个空啤酒罐。看那姿势,不是想跳河,是在等什么。
“下去看看。”
我们顺着桥边的小路绕到河堤上。离着还有十来步远,那人抬起头。脸瘦得颧骨突出,眼窝深陷,像个熬了好几个通宵的。
“兄弟,钓鱼啊?”我凑过去蹲在他旁边。
他看了我一眼,没搭茬,把手里的烟头扔进河里。
“这儿不让钓鱼。”他隔了半天才说话,声音干得像砂纸。
“那你蹲这儿干嘛?”
“等人。”
苏晚走过来,从包里掏了瓶水递过去。那人犹豫了一下,接了,没喝。
“等谁啊?”我问他。
“等个人下来带我。”他指了指河中心的水面,“他说三点来接我。”
我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河面绿汪汪的,水波底下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动,又好像没有。我掏出那罐生漆黑狗血,抹了一点在眼皮底下。
再往河面上看。
桥墩子旁边的水里,离岸边大概三四米远,水里头直挺挺地立着一根黑乎乎的东西,像根木头桩子。再仔细一瞧,那是个人的轮廓,从水里冒出来半个身子,一动不动。脸看不清,但脖子以上的部分水草缠着,跟一脑袋黑头发似的。
“你跟谁约的?”我声音放平了,尽量不吓着他。
“一个老朋友。”灰夹克搓了搓手,“以前跟我一块儿在砂石厂干活的。前年掉河里没上来。”
“你确定他是来‘接’你?”
灰夹克笑了笑。“他说底下活儿多,缺人手。让我下去帮他。”
苏晚把日记本翻开,递给我。第四页那个名字底下,黑字浮出来一行小字:“那东西不是人。他在找替身。你只有一次机会。”
一次机会。三点之前。
我看了一眼表,两点四十。还有二十分钟。
“兄弟,抽根烟。”我掏了包烟,递过去一根。他接了,我给他点上。他低头凑火的时候,我拿眼角瞟了一眼水面。那根“木桩子”动了。往岸边挪了一点。
“你掉下去那个朋友,叫什么名。”
“老赵。赵长贵。”
苏晚在旁边蹲下,翻开日记本,在第四页的背面写了两个字:“怎么破?”然后把本子翻回正面,递给我。
我低头看了一眼。第四页的名字底下,刚才那行小字被涂掉了,又冒出新的几个红字。
“水面倒影。他不敢看。”
我把日记本合上,塞给苏晚。“待着别动,看着这人,别让他下水。”
我站起来,拍了拍灰夹克的肩膀。“兄弟,你先别急着跟老朋友下去叙旧。我帮你看看底下的情况。”
灰夹克愣愣地看着我。
我走到水边,蹲在烂泥地上,拿手在水面上搅了一下。水冰凉,跟冰箱冷藏室里头刚拿出来的冻肉似的。我低头盯着水面看了半天,水里映出我自己的脸。
没异常。但我知道怎么试了。
“老赵。”我冲着水面喊了一嗓子,“赵长贵,别躲了。你约的人,我来替他。”
水面纹丝不动。
“你不出来,我烧了啊。”我从兜里掏出打火机,蹲在河边烧了一根草绳。烟往水面飘过去,水底下那根“木桩子”动了一下。
接下来三秒钟的事。
水面上突然起了波纹。一圈一圈往外扩,像底下有人在搅水。然后一个黑乎乎的脑袋从水里探出来,只露了个头顶,头发贴在额头上。两只眼睛在水面下一尺深的地方看着我。
灰夹克站了起来。“老赵?”
那水里的东西没理他,盯着我。
我看清了。那张脸根本不是人脸。五官像是被人捏歪了重新按上去的,嘴角咧得太宽,眼睛挤在一块儿。
我把手里的草绳灰往水里一弹。那东西往后退了一截,又停住了。
“你找替身,找个死人下去给你干活。”我站在岸边,尽量把声音放稳,“他要是下了水,你就把他按底下,自己上来。对不对。”
那东西咧开嘴,发出一声含混的咕噜声,像在水底下说话。
我回头看了一眼灰夹克。这人眼珠子直勾勾盯着水面,两条腿已经开始往水里走了,跟没魂了似的。
苏晚上去拽他,拽不动。灰夹克力气大得邪乎,胳膊绷得跟铁棍一样。
“沈默!”苏晚喊了一声。
我脑子里嗡了一下。日记本说一次机会。
我看着水面底下那张歪脸,弯腰把两手的袖口撸起来,露出胳膊,冲水里那个东西喊了一句。
“赵长贵。你认错人了。”
水底下的咕噜声停了。
“你看看我胳膊上的疤。”我把两只小臂伸出来,手电光照着,“我没有。你仔细看看,你认的人,胳膊上有三道刀疤。你认错人了。”
水里的东西猛地往前探了一下。
灰夹克停住了。他像被人从梦里拍醒了一样,一个激灵,往后踉跄了两步,一屁股坐在烂泥地上。
“我操……”他喃喃自语,“我刚才怎么了。”
水底下那东西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整个水面炸开一样翻起浪花。但浪花只往后退,朝河中心的方向缩了回去。
我赶紧把灰夹克拖上岸,拽着苏晚往后跑。跑出去老远才停下来,三个人蹲在桥墩子后头喘气。
“三点到了。”苏晚看了一眼手机。
河面上恢复了平静。那根“木桩子”沉下去了,水面绿汪汪的,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我把日记本掏出来。第四页那个名字旁边,出现了一个黑勾。
办完了。
我瘫在地上,长长吐了口气。但翻开第五页的时候,手停住了。第五页上是空的,没有名字,只写了一段话。
“名单还有五个。你办得不错。但有一件事你得知道。这本子到最后,得有一个人来接。你打算让谁来接。”
我把本子合上,没让苏晚看见。
第八章 鞋上的黑线
回到出租屋,苏晚把包一扔,直接坐在沙发上看着我。
“拿出来。”
“什么?”
“日记本。第五页写了什么,你刚才没给我看。”
我本来想糊弄过去,但苏晚那眼神跟审犯人一样。我只好把本子掏出来,翻到第五页,递给她。
苏晚看了一眼那段话,抬头看我。
“接。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这本子得往下传,我干完了,得找个倒霉蛋接手。”我靠在椅子上,“没人接,我就一直干。干到哪天被这里头的东西吞了为止。”
苏晚没说话,把本子合上放茶几上。过了好半天,她说了句:“那就不找了。一直干呗。我陪你。”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这话没法接。
手机响了。周晴打来的。
“沈默,我鞋上的黑线,到脚脖子了。”她声音带着哭腔,“而且我今天照镜子,发现我脖子上多了个印子。”
“什么印子?”
“一条红线。跟缝在肉里似的。”
我把电话挂了,转头看苏晚。
“周晴那边出问题了。鞋上的线往上爬了。”
苏晚脸色一变,赶紧给老聂打电话。老聂让我们立刻带周晴过去。
到了老聂家,周晴已经坐在马扎上抹眼泪了。她把鞋脱了,脚背上的红布鞋面上全是密密麻麻的黑线,跟蜘蛛网一样往上缠。再往上,脚踝处也缠了一截,跟长在肉里似的。
老聂蹲着看了一会儿,站起来抽了口烟。
“她跟那本子连着。”老聂指了指我手里的日记,“之前你们在地下室,本子上划了她的名字。虽然救出来了,但这笔账还在。她不归我管。沈默,这名字是你划的,你得兜着。”
“怎么兜?”
“名单还有五个人。”老聂拿烟指了指本子,“这五个人办完,你把本子给我。”
“给你?”
“我当年也接过这玩意儿。”老聂把左手从兜里掏出来。那只手上缠满了红绳,手指头已经变形了,像被人硬掰弯了又焊死的一样,“我烧了,结果反噬到了手上。后来我找了个人替我,我才脱身。现在轮到你了。你不想接,就找人替你。找不到,我来接。”
他伸出那只废了的手,把烟掐灭。
“但有个条件。你得把五个人办完。办不完,谁接都得死。”
我看了眼苏晚,苏晚看了眼周晴。
“行。”我说,“五个人,我办。”
从老聂那儿出来,我翻开日记本,第五页下面多了一行新字。是老聂刚才没说的。
“第五个名字。你自己找。”
“什么叫自己找?”苏晚凑过来看。
“意思就是名单上的前四个人是死的,第五个得我自己填。”我把本子合上,揣兜里,“老聂这是给我下套。我填谁,谁就上名单。填对了办完,填错了,替死。”
就在这时候,周晴突然叫了一声。
“沈默,我脖子上的红线在动。”
她撩开领子,后脖颈那条红线像条虫子一样往下爬,停在了肩膀的位置。
苏晚看了一眼,猛地抓住我手腕。
“那是缝线印。我妈遗物里那箱红布鞋,每双鞋底都缝了红线。周晴脖子上这条,跟那箱鞋的缝线一模一样。”
我脑子里嗡了一下。
“你妈那箱鞋,里面有多少双。”
“十二双。”
十二双鞋。五个人。
“那箱鞋现在在哪?”
“还在我妈家衣柜顶上。”
“走。”我把日记本塞进包里,“先回你妈那屋。”
到了苏晚她妈家,我把衣柜顶上的纸箱搬下来,撕开封箱胶带。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二双红布鞋,一模一样的款式,黑线纳的底,红布面。
我蹲下来把鞋一双双往外拿。拿到最底下那双的时候,手停住了。这双鞋的鞋帮内侧,用黑笔写着一行小字。
“沈默收。”
我把鞋翻过来看。鞋底上不仅有纳线,还夹着一片薄薄的红纸。抽出来展开,是一张纸钱,上面印着阎王像。
苏晚在旁边看着,脸色变了。
“我妈认识你?”
“应该不认识。”我把纸钱翻过来,背面写了几个字,字迹潦草。
“收尾人换了三代。你是第四个。”
第四代。老聂是第三代,苏晚她妈是第二代。那第一代是谁。
“你妈当年也接过这本子。”我看向苏晚。
“我不知道。”苏晚声音有点发紧,“她从来没说过。”
“这本子是什么时候到你家的。”
“我妈年轻时,有个远房亲戚死了,她去帮忙收拾东西。从那之后,家里就有了这箱鞋。”苏晚盯着我手里的纸钱,“她那时候好像跟人学过几年收尾,后来不干了,说是给人治病。我一直以为那是她的副业。”
我把纸钱塞回鞋底,重新把鞋码好,封上纸箱。
“你妈接了本子,干了几年,找人替了她。老聂接了,干了几年,反噬了一只手,也找人替了他。现在轮到我。我要是找不到替死鬼,就得你接。”
苏晚没说话。
“但有件事不对劲。”我指了指纸箱,“你妈那会儿应该也有这箱鞋。她应该知道填谁上名单。可第五页现在写着‘你自己找’。意思就是,规律被打破了。有人改了规矩。”
周晴突然在后头喊了一嗓子。
“沈默!我脚上的黑线不爬了。”
我转头看她。周晴把鞋脱了,脚背上的黑线确实停了。但鞋面上的颜色变了,红布变成了暗褐色,像被人从里头浸了血。
“这本子有变化了。”我把本子翻开,第五页那行字下面,又冒出一行小字。
“候选。二选一。填周晴,或者填你自己。”
我把本子往桌上一拍。
“操。”
第九章 旧停尸间
“老火葬场后山的旧停尸间。有个废弃的冷柜。把里面藏着的东西带出来。”这是日记本上写的第五个活儿。
老聂接到电话赶过来,看见我名字写在上面,脸黑得跟锅底一样。他那只缠满红绳的手在桌上敲了半天。
“你知道那旧停尸间里有什么吗?”老聂问我。
“不知道。”
“那是当年火葬场搬迁时漏下的死角。里头有个没通电的老冷柜,十几年没人碰。谁碰谁出事。你师父我这只手,就是当年为了探这地方弄废的。”老聂把左手抬起来晃了晃。
“里头到底什么东西。”
“一面老铜镜。”老聂压低声,“据说能照见死人。但凡是照过那面镜子的人,最后全没了。我当年带着红绳进去,只摸了个边,这只手就成这德行了。你要进去,得做点准备。”
老聂从工具箱最里头翻出个布包。一把生锈的柴刀,一小包白粉末。
“柴刀防身。粉末是香灰混着朱砂,进停尸间前撒在门口,能保你一时半刻。”
我接过东西塞进包里。苏晚站起来说跟我去。老聂拦了一句,没拦住。苏晚把她妈那本遗物笔记翻出来,里面有一张手绘的地下管网图。
“我妈当年进去过。从侧面的通风井下去,直通停尸间。”苏晚说。
第二天一早,我们去了老火葬场。围墙塌了一半,翻进去没费劲。后山那栋灰扑扑的平房还在,门窗全拿木板封死了。
“通风井在侧面。”苏晚带我绕过去。石板推开,里头黑洞洞的。我把香灰朱砂在井口撒了一道,顺着铁梯爬下去。
里头冷得邪乎,跟进了冰窖一样。手电一扫,一排报废的老式铁皮冷柜贴着墙根立着,锈得看不出原色。
“哪一台?”我拿手电挨个照。
“我妈笔记上画了,倒数第二台。”苏晚指过去。
我走过去,拿柴刀把冷柜门上的铁丝绞断。拉手一拽,柜门带着刺耳的吱呀声开了。
柜子里没有尸体,放着一个木头匣子。匣子没上锁,掀开盖,里面躺着一面巴掌大的铜镜。背面刻着密密麻麻的花纹,镜面朝下扣着。
“别直接碰。”苏晚提醒。
我从兜里掏出红布,隔着布去抓。指尖刚碰到铜镜边缘,冷柜深处猛地传来“砰”的一声闷响,像有人在铁皮里头踹了一脚。
我手一抖,没退,咬着牙把铜镜翻了过来。
手电光打在镜面上。里头没映出我的脸。镜子里是个老太太,满头白发,脸上全是褶子,直勾勾地看着我。
我猛地回头。身后除了苏晚,什么也没有。
“怎么了?”苏晚问。
我低头再看镜子。镜面上那张老太太的脸还在,嘴巴微微张着。那嘴型我认得,是苏晚她妈。
“你妈在镜子里。”我把镜子拿给她看。
苏晚凑过来,脸色瞬间变了。她刚想伸手,停尸间外头突然传来“轰”的一声巨响。有人在砸外头的木板门,震得房顶灰直往下掉。
“谁?”我喊了一嗓子。
没人应。砸门声更大了,木板咔嚓咔嚓裂开。
“走通风井!”我把铜镜用红布包死塞进包里,推着苏晚往铁梯跑。
苏晚刚爬上两格,平房正门“哐当”一声被踹开了。一个人影堵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脸。
“把镜子放下。”声音挺耳熟。
我眯起眼,手电扫过去。那人抬胳膊挡光,我看清了。
是赵刚。那个被吓破胆的中介。
“你他妈怎么在这儿?”我骂了一句。
赵刚的状态不太对。他站在那儿,肩膀一高一低,眼睛直愣愣的,手里拎着把生锈的斧头。
“把镜子放下。那是我妈的东西。”赵刚嘴里嘟囔着。
“你妈?”我愣了一下,想起日记本上第四页那个跳河的灰夹克。“你姓赵,赵长贵是你什么人。”
“是我叔。”赵刚咧开嘴笑了笑,那笑容看着僵硬得很,“我叔说,只要把镜子带回去,他就能从河里出来。我就能重新投胎了。”
“你疯了吧。”我护在铁梯前面,手里攥着柴刀,“你被那水鬼忽悠了。你叔早死了,他现在在找替身。”
赵刚根本不听。他抡起斧头就朝我扑过来。
我往旁边一闪,斧头砍在铁皮冷柜上,火星子直冒。我抬脚踹在他后腰上,赵刚踉跄两步,没倒,转身又砍。
“苏晚!上去!”我吼了一声。
苏晚在铁梯上没动。她突然从上面跳下来,手里举着那本日记本,直接怼到赵刚脸上。
“你叔叫赵长贵?这名单上怎么没有他的名字!”苏晚翻到第四页,指着上面的空白处,“你叔当年在河底拉替身,被你妈举报了!你妈写了日记,把你叔压在水底下出不来!你现在替他办事,你也是替死鬼!”
赵刚愣住了。斧头停在半空。
“你胡说。”
“你自己看。”苏晚把日记本丢过去。
赵刚接住,低头看了一眼。就在他低头的瞬间,我冲上去,拿柴刀背狠狠砸在他手腕上。斧头当啷落地,我顺势一膝盖顶在他肚子上,把他掀翻在地。
“捆了!”我冲苏晚喊。
苏晚找了根废弃的电线,我们俩把赵刚的手脚绑了个结实。
我喘着粗气,从包里掏出那面铜镜。镜面上,苏晚她妈的脸已经消失了,只剩下一片黑乎乎的锈迹。
“你妈救了咱俩。”我看着苏晚,“她知道赵刚会来。”
苏晚没说话。她看着地上晕过去的赵刚,眉头皱得死紧。
“走。”我拉起她,“先出去。”
爬出通风井,重见天日。我把赵刚拖回车里,扔在后座。老聂的电话正好打过来。
“东西拿到了?”
“拿到了。”
“赶紧回来。那镜子邪性,压不住的话,今晚得出事。”
我挂了电话,把车打着火。
苏晚坐在副驾,突然开口:“沈默。我妈到底在水底下压了多少东西?”
我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不知道。但咱们这收尾的活儿,估计还没完。”
第十章 封镜
回城路上赵刚醒了一回,在后座扭来扭去,嘴里翻来覆去念叨“我叔在底下等我”。我让苏晚拿胶带把他嘴给封了。
到了老聂家,老聂看了一眼后座的赵刚,没废话,让我们把人先扔柴房里锁着。进了屋,我把红布包着的铜镜往桌上一搁。
老聂拿手背碰了一下红布,缩回去了。“里头东西闹得凶。你路上是不是看了。”
“看了一眼。”
“镜面上是不是有人。”
“苏晚她妈。”
老聂长叹了口气,从柜子里翻出一块黑布,拿剪刀裁成方方正正几片。又找出一个陶土罐子,拿朱砂在罐身上画了一圈看不懂的符。
“这镜子是当年老火葬场一个收尸匠留下的。那老头死前把自个儿魂封镜子里了,替人镇着点东西。后来老头魂散了一半,镜子里就剩下点残念,谁照谁沾上。”老聂把铜镜拿起来,隔着黑布一层层往里裹,“我当年摸了一下,这只手废了。今天把它封进罐子里,埋到十字路口底下,这事儿就算了结。”
“那苏晚她妈的脸怎么在里头。”
老聂手停了。“你说镜子里照出来是她妈的脸?”
“对。”
老聂把铜镜放下,脸色沉下来。“那这镜子就不能封了。你丈母娘——不是,苏晚她妈,当初也碰过这镜子。她有一缕魂在里头,你要是把它埋了,她那边就散了。”
苏晚在旁边一直没吭声,这会儿开口了。“我妈已经走了,散不散……”
“你妈走之前留了这些东西,说明她没打算散。”老聂打断她,“她把自己一缕魂封在镜子里,为的是压住里头那个收尸匠的残念。要是你把镜子埋了,残念跑出来,你妈那缕魂也没了。”
我把铜镜拿过来,隔着黑布摸了摸。镜面冰凉,但手心底下能感觉到一点微弱的跳动,像心跳。
“那怎么办。总不能这么一直留着。”
老聂想了想,在屋里来回走了几圈。“有个法子。把镜子里的东西分出来。残念归残念,你妈那缕魂归你妈。残念封了,魂放了。”
“怎么分。”
“拿你手上那本日记。”老聂指了指我揣兜里的本子,“这本子能收念想。你把镜子搁在日记本上,拿红布一起裹了,搁一宿。第二天镜子里的东西就会被吸到本子里去。你妈那缕魂跟残念不一样,魂是干净的,不会进本子。到时候你拿镜子一照,里头没人了,这事儿就成了。”
“那日记本吸了残念怎么办。”
“这就是你的事了。”老聂看着我,“日记本里已经有了前五个人的账。现在再加个收尸匠的残念,你要是压不住,下个名单就是你自己。”
当天晚上,我们照老聂的法子办。红布铺在桌上,日记本搁红布上,铜镜正面朝下扣在日记本封面上。再拿一层红布把整个包起来,拿红绳扎紧。
那一宿我没睡,搬了把椅子坐在桌子跟前盯着那个红布包。
凌晨两点左右,红布包开始动。不剧烈,鼓一下缩一下,跟什么东西在里头喘气似的。我咬着牙没动。
三点出头,包里传出一声闷响,然后安静了。
第二天一早,我拆开红布。日记本封面多了几道裂纹,跟老树皮似的。翻开第五页,我名字底下那行字还在。但后面多了一段新的。
“残念已收。第五笔账清。前账一笔勾销。”
我名字消失了。横线上干干净净,什么也没有。
我拿铜镜照了一下。镜面上只有我自己的脸。苏晚凑过来看,镜子里映出她的脸,她妈那张脸确实没了。
“成了。”我把镜子递给苏晚,“这玩意儿留着还是埋了,你说了算。”
苏晚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最后搁进包里。“留着。我妈的东西,我收着。”
老聂过来看了一眼日记本,说了句“算你命大”,把那陶土罐子收回柜子里。柴房里的赵刚被派出所带走了,老聂报的警,说有人私闯民宅。警察来的时候赵刚还在地上扭,嘴里喊着“我叔在河里等我”,直接送精神科去了。
周晴脚上的红布鞋彻底碎了,化成一堆灰。她回老家歇了半个月,后来给我发了条消息,说找了份新工作,让我别联系了。我回了个“行”。
苏晚把老聂的收尾活儿接了过去,每天跟着老聂跑现场,学规矩。我偶尔过去搭把手,多数时候蹲在院子里喝茶。
老聂那只缠红绳的手,后来去医院查了,说是神经性萎缩,治不好,但不耽误生活。他闺女给他买了个理疗仪,他嫌费电,搁柜子里落灰。
这天下午,我正蹲在院子里晒太阳,苏晚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那本日记。
“沈默,你过来看看。”
我走过去。她把本子翻到第五页,原本我名字消失的那条横线底下,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洇出了一行极小的字。
“下一任收尾人,姓名:空缺。”
我看了一眼苏晚,苏晚看了我一眼。
“这个‘空缺’,是让我自己填的意思。”她合上本子,拿笔在手里转了转,看了我一眼。
我没说话。这行当的破规矩,好像从来就没个完。